高三在章小安的记忆中有种奇怪的空白感,就像是夏天过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于是阳光只剩下纸面复制品般的稀薄印象。
沈达谦上大一后几乎不回家,寒假也只是回家过完春节,早早离去。对他“假期要打工”的理由,沈致林非常满意。沈达谦朝自立成人的方向一往无前去了,在他身后的这个家里,只剩下一个房间,一个名字,一个巨大却肉眼不可见的空洞。
高考渐近,原本对乐阳一中的学习高压再厌恶不过的学生们,忽然恋恋不舍起来。
章小安不在其中。并非对那些窃窃私语与冰冷的笑声心存怨恨——她是横亘在人群中一块碍眼的岩石,只有虚无的流水绕过她遍布全身的荆棘,分开,流走。她还记得初中毕业时,每个女孩都发誓永不相忘,经常联系,而她清楚,这些都只是一时感伤激发的口头英勇。事实发展也是如此。
时光不能倒带,再见已经说完,逗留何益。
只是有时,她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抚摩着左手腕上那颗细小的珍珠,难以言述的缺失感会将她兜头攫住,近乎疼痛。
我是一头大象,她对自己说,有铠甲般的皮肤和匕首般的尖牙,只要这样,谁也不能伤到我,谁也不能挪动我。
漫长的学年,在重复无尽的习题集中沙沙翻过。偶尔,韩玺会说起沈达谦的消息——他仍会定期和沈达谦通电话。而她,她的“哥哥”终于长大了,可以摆脱父亲强加的家庭责任,可以摆脱不懂适可而止、竟生出越界贪求的她,疏远如初。
“你有跟他联系吗?”韩玺突然问,“你很少提他了。又吵架了?”
“我以前也不喜欢提他。”章小安摇摇手,“哎,跟他联系多无趣,懒得听他唠叨啦。”
韩玺一笑:“也对,惜取眼前人吧。你是他妹妹,需要相处的时间还多着呢,而我这张美少年的脸,你过了今年再想欣赏到可就难了。”
“你要去哪里?”她不觉提高了音量。
对她突然的紧张,韩玺犹豫地眨了眨眼睛:“没别的意思。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没法和我考同一间烂学校吧。”
章小安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我以为……”
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她肩头,“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他轻咳一声,“我……没有别处可去。”
他们并肩走着,陷入了各怀心事的沉默。
那天放学回家后,她惊异地发现久未见面的章家爷爷奶奶坐在小小的客厅里。他们俩至今住在她小时候一起住过的镇上,很少来乐阳市里。
她乖顺地问候过,识相地打算躲进房去。他们看她的眼神,依然比放过一夜的茶水还凉。
忽然,爷爷在她身后说:“你阿姨怀上小孩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奇妙的喜悦从她死水无波的心里,雀跃地生发出来。一个新生命!多么神奇。她知道章菁有多么喜欢小孩子,又有多么想要自己的孩子,却一直未能如愿,终于,这个能够改变一切的孩子来了。
改变一切。
这个家再也不需要沈达谦来拼命黏合,所有人可以通过血脉和基因,通过一颗活生生的小心脏,轻松地相连。她几乎陷入无意识的狂喜——沈达谦,你听到了吗?我们大家会成为真正的家人,永远不再分开。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那我,我以后可以帮忙做家务……”
“不用了,”爷爷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我和你奶奶以后会来照顾小孩,你搞好自己的学习就行,沈致林对你的高考结果很关心,你现在吃的是他的饭,不要让他失望。”
章小安咬住嘴唇。在章家爷爷奶奶眼中,自己只是一张消耗饭食的口。
她试过,一次又一次,想要获得他们的肯定。但一次次地,她年幼无知的努力一头撞在亲人冷漠的墙上。他们从不抱她,把她从幼儿园带回家的全家福画转头扔进垃圾堆,在她摔倒哭泣时,丢下一句“自己爬起来”走开。
她就像一块天生畸形的砖块,没法楔入任何群体,包括家庭。她的形状是这样古怪刺眼,会叫完美契合的那些人们尴尬难堪,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把她从一个地方送去另一个地方,将她送去视线之外。
章小安有生第一个记忆,是父母的葬礼。
葬礼漫长而吵杂,日以继夜,小孩子的注意力难以持续集中,在陌生大人来来去去的场合,在疲劳、茫然的闪念之间,她会走神,本该分秒都沉浸在悲痛中的思绪飘到奇怪的地方去。
麻色的帐篷下,人们一轮轮吃着白事饭。奶奶坐在一旁,镶在苍白面孔上的双眼是吸走光线的殷红色,女眷们极力劝她吃些东西。爷爷跟来客一一敬酒,说过几句节哀,他们会聊一些和这个葬礼无关的东西,比如某家的新房修建进度,比如某家孩子的毕业和就业情况,比如几周之后该去哪家吃周岁酒席、该打多少红包。
许多年后,章小安才领悟,自己为什么会牢牢记住这个场景。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生死之间的微妙界限:悲伤是一种面目滑稽的东西。
悲伤要求我们的心灵抓住过去不放,可我们的身体却要求着未来的供养,一个留在原地,一个执意往前走。悲伤是一场内在的冲突,像戏剧丑角的两幅面容,期望与痛失,都透露出一种与当下不合衬的滑稽。
当时年幼又疲乏的章小安只是注意到灵堂一角来了一只觅食的小狗,低头咬着什么,柔软的耳朵一抖一抖。走过的大人没看见它,小狗闪避不及,嘤唔一声,四条小短腿错位扭了一跤。她远远看着小狗的肚皮,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笑起来。
爷爷默不作声,走过来给了她一耳光。天旋地转,漫长的一刻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灵堂变成真正的纯粹黑白。
“这就对了,”爷爷冷静地说,“这是该你哭的时候。”
十多年后,章小安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脸颊似乎又灼烧起来,连同一拥而上的委屈,生动如昨。
“我……我是不讨人喜欢。可……”她狠下心,从胸口一个个掘出干涩带血的字眼,“我不也是你们的孙女吗?”
奶奶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爷爷从喉间沉沉地哼了一声。
章小安犹疑地望着两人的脸,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他们的表情像是小心翼翼地怀揣一块尖利的石头走了极远的路,终于厌倦了。
“小安,我知道你一直怨我们,可我们不是圣人。”奶奶叹了口气,“我们也尽了力,毕竟我儿想照顾好你,把你养大。”
章小安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脚下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慢慢地张开大口,她必须拼尽全身力气才能站在地面上。
“你再可怜,我们也只能做到这步了。”奶奶说,“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孙女。你和你妈,你们两个,一个害我儿子变了个人,一个害他丢了性命。”
那天下午,学校开会,章菁很晚才回家。她的脸颊粉扑扑的,眼角眉梢含着一丝隐约的喜悦,章小安几乎不忍心去打搅她。
但她怎可能忍得住。
她尾随章菁进了房间,安静站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章菁才发现她的存在。
“爷爷奶奶……让我来找你要点东西。”
“什么东西呀?”章菁浑然未觉。
“关于我亲生父亲的东西。”
章菁的身影顿住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粉色的喜悦已一扫而空。
“你知道了?”章菁小声问。
她点点头。
章菁低头沉默了一阵,不置可否。就在章小安觉得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她转身打开书桌抽屉,从最里侧拿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文件袋。文件袋印着南城小学校徽,空白处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二年级数学试卷”字样,可能是临时拿来旧物利用,也可能是小心设计过的障眼法。文件袋的纸张已陈旧,但边角完整,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我一直留着你妈妈的这些遗物。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章菁模糊地向四周做了个手势。章小安明白她在指沈致林和沈达谦。
“我纠结了许多年,以后该不该给你看呢?而我,又有没有替你做这种决定的权力呢?”章小安机械地接过那个文件袋。章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爷爷奶奶气得要命,长子好好读着大学,突然带了个大肚子的女同学回家,说要结婚……更何况,那个女孩子居然偷偷跟我们坦白,孩子和他无关,让家人劝他不要为了她的名声牺牲自己。”
脚底下的那个黑洞正贪婪地张着大嘴,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
“你妈妈……她是个天真又软弱的女孩子,看得出被家庭保护得很好,也看得出我哥是多么迷恋她。我哥态度坚决,说他只是想帮忙,两人不会有夫妻之实,只等她能照顾自己和孩子了就会离婚。可时间越拖越长,一年变成三年,三年变成五年……然后,就出了那件事故。”
“难道,是我妈拖着不肯离婚?”
“不,她是个要强的人,一生下孩子就找了工作,连房租也非要按期交给我哥。”
“那为什么……”
“我猜,他们是慢慢有了感情吧。两位老人非常生气,说实话,我当时也忿忿不平。”
章小安捻起那个很薄的文件袋。她感觉章菁凝重的目光跟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后来,被你沈家奶奶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完全是意外。她读书不多,但人精明得很,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我当时非常非常害怕,害怕她会坚决赶你走,但是她……”章菁揉了揉脸颊,叹了口气,“她跟我说,你这个娃娃命不好,已经够苦了,再知道这些东西也没用,叫我扔掉。”她抬起头,“但是我做不到。我还是没法那么决绝,所以……”她看着章小安缓缓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原谅我,我还是替你做了决定……可我不能……你是个执着的小孩,我不能让你去撞这堵南墙。”
章小安哑然看着手里几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娟秀的手写字迹,但一些显然是人名或地名的地方……都被马克笔重重涂掉了。
“你的家在这里,虽然你叫我‘阿姨’,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和达谦一样是我的孩子,听到了吗小安?”
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随着信纸抽出,飘然落地。照片上满面含笑的年轻女孩和章小安几乎一模一样。她和某人并肩而立,身后一片迎春藤怒放,如瀑洒金。
照片从中间整齐剪开了,她的身边人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