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门口,章小安忽然慢下脚步,沈达谦的心则暗暗提了起来。赶来乐阳的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语,沈达谦不知道她是太过震惊,还是仅仅感到失望和麻木。他不想问。
这里的医院不比郡雅,并没有那样永无平息的车水马龙与往来人潮,章小安的音量虽低,却字字清晰。
“爸爸欠的高利贷,你本来打算永远瞒着我吧?”她别过头,“我真蠢,到现在才明白你那些古古怪怪,你那些‘要省钱为将来打算’怎么回事……”
“我是偷偷给了阿姨一些钱,但爸爸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一路上,沈达谦都在准备这一刻——打起精神来解释,“他们根本没有打算告诉我,我也是偶然发现银行记录有异常,才从阿姨那里问出来。”
奶奶去世后,家里便是章阿姨在管账。沈致林不愿在金钱用度上花费心力,甚至在欠下赌债后,至今没发现家里早已没钱为他的失足补漏。
“爸爸是被骗的,”他努力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这句话,他已经重复向她强调了无数次,“你也知道他从没有打牌的嗜好,更别说赌钱。他太信任以前的学生了,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学生回来竟然只为咬下他一口血肉。”
爸爸被打伤,他没法忘记章阿姨在电话中即便努力压抑过也掩饰不住的惊惶无助。这个小小的家,竟无一人可以平静过生活,他多恨自己的无用。
她的语气极冷:“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结果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你那时还外调在津门市工作,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还是不相信我也可以帮上忙?”
沈达谦急切中握上她的手,章小安摇摇头,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笨拙自辩。她眉间的冷漠消散开去,只剩疲惫:“抱歉,我不该跟你生气。发生这些事并不是你的错。”
时间已是傍晚,夏天午后的酷热毫无一丝退却的意思,她的手柔软而微凉,沈达谦的整颗心也软下来:“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章小安抬起眼帘,那双凝望着他的墨黑眸子里幽深缱绻,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忽然,那表情像幻梦一般了无踪迹。她粗暴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姿态疏离:“我先去旁边买些水果。”
倏忽之间,她又披上了那层他熟悉的坚实外壳。沈达谦的胸口像是堵上了一大团棉花,愣愣看着她快步走进医院大门旁边的店面,竟忘了要跟上去。
“谦儿?”
沈达谦疑惑地朝呼唤自己乳名的声音方向慢慢转过头去。
——妈妈?她怎么在这儿?
叶芮芝从大门一侧不慌不忙地走近来。她姿容妍丽,唇角带笑,但他猜不出她表情下的内容——也许是相隔太远、太久,即便血管中流淌的羁绊也无法再让他们心意相通。
——刚才小安的怪异举动,是因为看到了她吗?
一小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叶芮芝貌似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位章医生,是你后妈带来的妹妹吧?你们感情好像比我之前认为的……还要好一点。”
沈达谦无法遏抑地竖起全身的刺:“我们感情是不错。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去打扰她了,她跟你、我,还有我爸的过往毫无关系。”
“和你爸真像,固执,多疑,独占欲比谁都强。”她嘴角柔软地弯起,“说起来,刚才吓我一跳呢,还以为看到了年轻时候的你爸,鹤立鸡群,站在哪里都扎眼。好多女孩子倒追他,包括我。”
沈达谦咬紧牙关:“别说得好像你还怀念过去。”
叶芮芝明艳笑容中的悲伤阴影又黯淡了一层。她的声音很轻:“我当然会。也许你爸他,偶尔也会怀念吧。”
“现在再说怀念也已经晚了,爸爸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这么多年,他从没提起过你。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沈达谦狠下心说。蒸腾的灼|热空气让他焦躁不安,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当下。
过了很久,她才轻柔地回答:“可能是吧。只可惜,人的本性如此,再爱一个人,也不可能为他变成另一个人。不适合的人,再相爱也只会互相拖累、互相伤害。”
后知后觉地,沈达谦发觉到她的来意。她是来探病的?她已经见过爸爸了吗?想到这样的“家人团圆”场景,叫他愈发心烦意乱:“所以,你今天是来看笑话的吗?”
叶芮芝苦笑着摇头,欲言又止:“算了,我不该来。”她转身离去,高跟鞋在地面踏出重重的道别声。沈达谦目送她的背影隐入街头人群,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更沉重了。
进入病房,沈致林下颚的大块瘀伤和血痂,青紫斑斑,叫沈达谦呼吸一窒。
沈致林坐在床头,肩背依然和床板一般挺直。他冷淡地扫了儿子一眼,向章阿姨抱怨:“怎么把孩子们叫来了?为家里一点小状况就影响工作。人人把私事看得比公事重,时代就是这样因为个人主义变坏了。”
“哎,你就少说两句吧……”章阿姨尴尬地示意他们进来。
“爸爸,感觉还好吧?”章小安扬声喊了一声,走到沈达谦前面,“我们怎么会影响工作呢,都是趁着不忙才请假来的。”她看了身后的沈达谦一眼,“沈达谦做事也稳重,不比现在的其他小年轻,所以老板特别器重他,还把自己儿子交给他带。”
沈致林眉头未解,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老板儿子在跟着他当学徒?”
“差不多那个意思。”章小安说着话,把果篮轻轻放在床头。
沈达谦注意到那里已经有之前送来的果篮和鲜花,他把章菁拉到一边,低声问:“爸爸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除了一些皮肉伤,还有尿血,医生说没法确定是不是肾挫伤,要先留院观察三天。”
“是在哪里发生的事?学校里其他同事……”他犹豫地看了床头的果篮一眼,“其他人知道吗?”
章菁摇头:“在家闹的。我们对外说是被电动车撞了。”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子?”他的胸口越来越闷,冷汗一层层打湿了后背,连双手也开始颤抖。他以为只要定时还上钱,那些人就不会来骚扰爸爸和章阿姨,没想到,还是高估了他们的人性。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钱,是我们的房子。见我们每次还钱都能够到位,就反悔说不能再让我们分期,必须一次性还完剩下几十万。你爸希望看在师生关系的份上能再商量商量……”她看了眼病床,“这就是‘商量’的结果。”
沈达谦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和景深,黑白,平板,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章菁正慌乱地轻拍肩膀叫他的名字。章小安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
沈达谦恍然地苦笑一声:“大概中暑了吧。”
大概是来的车上冷气太足,再踏进炎夏午后的太阳底下,最近休息不足的身体一时应付不来这样的冷热交替。
“他从小就这样,饮食和作息都需要别人督促,现在自己住,锻炼也少了,体质还比不得上辈人。”床上的沈致林闷声说。
章菁没空理他,低头翻包:“我随身带了藿香正气水,快给他喝点。”
时间变得缓慢粘滞,沈达谦被章菁灌了一通藿香正气水,百无一用地半躺在空调出风口下方降温,听超负荷工作多年的机器发出老人低咳般的声响。
章小安沉默地坐在他旁边,替爸爸把果篮里的水果一个个削好,只偶尔瞥沈达谦一眼,迅速收回去。
稍晚些时候,沈致林小睡醒过来,沉着脸,和他们交换了几句对晚饭的意见又闭上了眼睛。章菁跟两个孩子出去找了家小馆子吃饭,不让他们跟着回病房。
“陪着也没什么用,病房没地方给你们睡,到时候还是得回家。这里离家也挺远的,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沈达谦刚想反对,章小安拉了拉他的衣角,说:“那我们先回家了。阿姨你也别太累着,我和沈达谦明天一早过来换班。”
直到阿姨娇小的身影被医院大楼入口的灯光吞没,章小安才放开他:“你中暑烧坏脑子了?阿姨是找理由打发我们走,爸爸现在跟我们一起不自在。明天他能出院回家的话,就不用跟我们这样同处一室面面相觑了。”
沈达谦刚张开嘴,一个喷嚏不合时宜地飙了出来。
章小安露出夸张的嫌恶表情,往后躲了躲:“别把笨蛋病毒传染给我。”
她的演绎太过火,沈达谦揉着鼻子忍不住笑了,章小安也跟着笑起来。这回她眼里的笑意真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