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小学教职工家属区的六层小楼间虫鸣声声,不知从哪里飘来栀子清冷的香味混在夜风里。刚踏进楼道,沈达谦后颈的寒毛就立了起来,他不安地走到章小安身前,想将她隔开在不明所以的不祥的预感外。
家门前的楼梯拐角栏杆上倚着几个人影。昏暗的灯光下,灰色的烟雾自他们指间袅袅升起,氤氲不定。
见两人上楼来,他们一言不发,懒散地并排拦住他们去路。
“好久不见啊。”站在最前面的人阴阳怪气地问候道。
章小安在他身后猛抽了一口冷气。沈达谦努力在黯淡光线下看清来人,难以置信地嘀咕:“你是那个……十六中的……”
“看来二位还记得我。”曾经纠缠过章小安的外校小霸王年纪已经长了一轮,但那股地痞气质仍然未变,“以前罩你们的大哥,韩玺呢?”
不管过了多少年,总有人并不会成长,并不会学会对他人感恩或负疚,他们只是从自私、暴力的小恶棍,程度升级,变成大恶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怒火在沈达谦心里交织着升起。
忽然,章小安上前挡在那人面前,冷冷地说:“当年你是因为我吃的瘪,那就直接冲着我来。”
对方哈哈一笑,十分爽朗:“抱歉啊,这并不是私仇,麻烦你别太抬举自己了。校花?那也是以前的事了。我冲的不是你——”他做了个指尖相搓的动作,“是钱!有了钱,什么新鲜校花我玩不到?”
沈达谦再忍不住,把章小安拨在一边,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对方轻蔑地推了推他的肩:“怎么?打算揍我?不怕让整个小区都知道你那个模范教师老爸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所以被人打了?”
沈达谦只听得到血液在身体中轰隆沸腾的声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身俯视着对方,勾起嘴角一笑:“我怕不怕,你来试试看?”
对方后退了两步,原本嚣张的气焰在突兀的沉默中虚弱下去。
“哼,少来这套。我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提醒你们早点还钱。”他招了招手,带着人不紧不慢地下楼离去,黯淡灯光下只留下几颗猩红的烟蒂。
沈达谦和章小安颓然站了一会儿,彼此无言。直到章小安将那些烟蒂踏灭,掏钥匙打开了房门。
确实很晚了,电视里正在第二轮重播傍晚的新闻节目,播报员娓娓道来的平静语音对沈达谦来说有一丝奇妙的镇定效果。他的头越来越痛,感觉鼻咽腔也水肿起来。
也许之前的“中暑”也是感冒症状吧,他懊悔地想,在电视机柜的抽屉里翻了感冒药出来吃了两粒,躺回沙发。
章小安洗完澡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扔着的药盒,拿起来看了看,皱起眉头。
“你不是喝了藿香正气水吗?”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怪异的紧张。
“是啊……”沈达谦半梦半醒地回答。
章小安旋风般在沙发旁蹲下,头发湿淋淋的——沈达谦模糊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熟悉的苦橙清香。她猛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沈达谦?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达谦一个激灵撑起身,睡意全无:“干吗?”
“你吃了头孢,这种消炎药和血液里的酒精产生反应,”章小安的脸色无比阴沉,“严重点会死。”
“呃,我没喝酒。”自从那次被田亚溯拉去酒吧散心差点……差点发生他至今不敢对人承认的事,他就再没沾过带任何酒精的饮料。
“藿香正气水里近一半是酒精。”
“我只喝了两小口,应该不会有事吧?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沈达谦不确定地在自己身上乱摸了几把。
“运气好的话没事,运气不好就过敏性休克或者死亡,”章小安的视线能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真的会死!”
“你能说点好话吗?”
“你能别不经医生指导乱吃药吗?”
沈达谦心虚地闭上了嘴。章小安蹲在沙发边,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肩膀和胸口,一股湿润而温暖的熟悉香味充盈在他们中间——苦橙的馥郁,苦橙叶的清新,橙花的优雅轻盈。
“那该怎么办?”他换了个更轻松的口吻,“现在送我去医院?”
章小安瞪了他一眼,把他往沙发旁边推了推,重重坐下:“你给我好好躺着,看接下来几个小时会不会需要送医。”
新闻播报员冷静介绍着地球另一端的某场林火,红色的火光把黑夜照亮。影影绰绰的消防人员在灼眼的林火前方行走。他们三三两两,往镜头前缓慢聚拢,身材高矮参差,却都透着莫名的熟悉。其中一人伸手取下防火面具,露出父亲沈致林被灰烟和汗水脏污了的脸。
新闻播报员冷静的声音继续着:“父母也会有最琐碎、最可悲的缺陷。”
沈达谦骇然地猛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
电视机屏幕依然闪烁着,播的早已不是新闻节目。自己正半靠在章小安身侧,她潮湿而清香的发尾冰凉地轻覆在他的脖子和脸上。
他急忙坐直身体,慌乱地抹了抹嘴角,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失态流口水。章小安的视线安静地落到他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嘲弄和……亲昵。
不知为何,沈达谦忽然忆起多年前在这张沙发上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里有一个吻,他不敢想起、也不愿忘记的吻。他把那个不曾存在的吻死死锁在大脑深处的一个小盒子里,只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才会由它从缝隙里冒出几片韧而柔软的长长春草。
客厅里光线很暗,她应该看不见他脸上的绯红吧?
沈达谦看了眼电视屏幕上的时间:“不是说几个小时就够了吗?我现在能去睡了吧?”
章小安叉起手臂:“你反射弧那么长,谁知道你是不是特异体质,要过一夜才死。”
“求您不要诅咒我了。”
他们并排坐着,像过去的那两个孩子。沈达谦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电视,似乎有某种急迫的饥饿正在折磨他,却并非来自口腹,令他心烦意乱。
“今天在医院遇到了我妈,可能是来看我爸的吧……但她没进门就走了。”
章小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上次你和她的见面,是不是不太顺利?”
“为什么这么说?”
“之后没听你提起过。”
沈达谦苦笑一声——她了解他。
章小安心不在焉地盯住电视屏幕,肩膀僵硬。沈达谦意识到她的话还没说完,而且肯定不再是关于药物反应的事。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我算了下,”她最终于开口,“把医院边上那套小房子卖掉,差不多够还上爸爸欠的钱了。”
“不行!”他反射性地坐直身,“卖了房,你怎么办?”
“当年买房的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沈达谦急了:“那套房子是你唯一的依靠!”
章小安转过头来,脸上写着不可置信。沈达谦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但是,已经晚了。
“我的‘依靠’不是你吗?”她笑了一下,将视线转回电视屏幕——没人关心上面在演什么,“我知道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你想保住爸爸在我心里的形象。”
“什么?”
她语调平淡,像无风的湖面:“你想以一己之力黏合这个‘家’。也许在你心底深处,一直对父母离婚有奇怪的歉疚感吧,所以拼命把现有的家理想化,也希望别人用理想化的眼光来看它,包括我。”
“不、不是……”
“你一直说要把我当作家人,到头来,你还是做不到。你把我当作特殊的内场观众,拼命向我证明你的叙事视角。”
总是这样。她太聪明,脑沟回太曲折,每次沈达谦想要反驳,苦于找不到足够伶俐的词句。
“我不怪你。你付出太多了,没法承受不够理想的成果。”她喃喃着,用手指粗暴地梳过头发,“也许这也会遗传吧,你和爸爸都是,太在意其他人的评判了。”
“我……我没有强求过你什么……”
沉默。
“你是真的,从没有意识到过。”她说。
“什么?”
“你自己都没发现,你一直在向我索取,一直在叫我痛苦。”
他张口瞠目结舌地望着章小安,困惑不已。
“我一直在拼命地努力——因为你的要求。我要假装有些东西不存在,假装自己是你的理想妹妹,配合你对理想家庭的幻想。很快,也许哪一天,我就要假装开开心心地祝贺你结婚,给我生个漂亮侄儿了。”
她向他倾身,眼睛里燃烧着他多年未再见过的执拗,森冷地,要将他的抵抗片片撕碎。
“你这辈子永远没法把我当作你的妹妹。而我也做不到,”她微微歪头,像一只观察着他的眼神冷毅的鸟,“我也没法把你当哥哥,从来就没做到过。”
我一定是药物起反应了,沈达谦想。他的心脏跳得短促而疼痛,空气阻滞在喉中,太阳穴轰隆作响。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白皙的面孔一寸寸接近,眸中似有哀戚一闪而过。在吻上他之前,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仿佛羽毛般柔软。
沈达谦绝望地睁着双眼,试图看清她浓黑发亮的睫毛。他一动也不敢动,他没法信任自己,万一有所动作,会是什么。或许他可以意志坚定地推开她,命令她忘记这件事,又或许,自己虚弱的一面会燃尽他多年来的自制,他的手臂会忍不住把她揽进怀里,将那温暖柔软的香气融入自己的血肉,再不放她离开。
那个折磨般的吻似乎漫无尽头,却又转瞬即逝,章小安在终于放开他之前,恶意地咬住他的下唇,拉扯,直到他惊醒般呼痛才松开。沈达谦猛然向后退去,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调之平静叫他自己也惊讶不已,“我确实一直把你当妹妹。”
章小安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沈达谦的脸,轻柔的声音中混合着奇异的轻蔑和渴望,如阴燃着的大火灰烬:“去睡吧。记得,可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死掉。”
沈达谦木然地走进卧室,在床边重重坐下,头脑一片空白,更全无睡意。
不知坐了多久,他决定先准备好万一爸爸要住院用的衣物用品。他机械地打开衣柜,拿了一些舒适的家居服和大毛巾,装在一个行李袋里。
他收起父亲书桌上写到半途的备课资料,一时却找不到笔,于是打开抽屉,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摸索了几下。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盒子,发出闷响。
沈达谦低下头仔细观察。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金属盒子,看样子已经有许多年了,边缘生着污迹般的锈斑。他好奇地将那个盒子轻轻取出来,打开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同样年代感的纸张和杂物,看样子像是纪念品。沈达谦刚想把盒盖盖回去,一张老照片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照片放在最上方,小心地过塑过。
是他的生母叶芮芝,是沈致林严苛地从这个家扫除了其每一丝存在痕迹的背叛者。照片上的她可能比沈达谦还要年轻,烫了发,描着口红,时髦俏丽的少女模样。
沈达谦翻过照片,背后写着几行字,两种笔迹,应该是对话。
“今日偶遇老乡,他说以我的家庭条件,与你无法长久厮守。心中万分痛苦。”
“我们两个,多快活呀!何必在乎那些庸人的看法!”
“我没办法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走自己的路,别人的话却成了我的绊脚砾石。”
“长久吻你。要相信我们的爱。”
照片之下还是照片,包括沈达谦以为早已撕毁丢弃的家庭合影。分门别类装在小密封袋里的众多首饰,叫他怀着羞耻偷偷私藏的那一只珍珠耳环相形见绌。整齐码放的信件,封口由剪刀干净地剪开,其中许多信封上的收件人栏写着“转 谦儿”,但沈达谦从来没有见过。
他瘫坐在书桌前,失神地望着眼前突然轰隆开启的宝藏洞——宝藏的主人是这样贪婪,一分一毫,连瞥一眼的荣光也不肯分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