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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伤情需要留院三天,可郡雅医院的工作忙,调休和请假加在一起,章小安也没法等到结果出来。直到临行,沈达谦依然反复跟她强调,不可以擅自卖掉房子,钱由他来想办法。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就像那些过往岁月里他每次跟她讨价还价时一样。他的头发应该有一阵没打理了,发尾盖过耳尖,有了自然卷的趋势。

他的模样让章小安有一瞬间恍惚,记忆中眼神柔软的少年又站在眼前,蜜色的眼眸半掩在发丝和睫毛的阴影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无助的犹疑,却将所有誓言和慰藉说得铿锵有力。

章小安发觉自己在对他微笑。

她弯腰在家门口换鞋,被十几年的熟悉家具沉默环绕,棕红,米黄,还有时间涂抹的特殊淡色斑痕。而沈达谦站在她对面,身上穿着衣柜里翻出来的运动裤和旧T恤,衣服的肩宽有些窄了,在上臂绷出不合宜的突兀线条。

她突然,非常想再吻他一次。

然而,她只是顺从地点头,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沈达谦的神色仍带着犹疑。他让章小安一个人回了长郡市,自己则多请了两天的假,留下来帮阿姨陪护沈致林——万一结果不佳,他还可以帮忙分担手术和住院的准备。

这整天里,章小安常常走神,心绪很难集中在工作上。还是张式平提醒章小安,甘镜塘教授这天出院。

半晌,她“啊”了一声:“莉莉呢?”

“不知道啊,”张式平翻看着手里的病例,“说不定在住院部吧,她最近老往那边跑。”

——这个耳根软的傻姑娘!

“我过去看看甘教授的出院情况。”章小安站起身。

“于情于理你是该去看看,毕竟他这回误诊可是你救下来的,送佛送到西嘛。”

她小声埋怨:“什么送到西?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要是被病人听到还不膈应死?”

张式平捂住嘴:“学姐,对不起!”他忽然又眉眼弯弯地笑了,“‘膈应死’哦,学姐,说话注意点……”

章小安假装没听见。

周莉莉果然在甘教授的病房里帮忙收拾,她带着笑凑在老先生的手机旁,看他边划动屏幕边说话,似乎陷于一个不情不愿的噩梦,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在做什么。

章小安暗中朝她一瞪,周莉莉撇撇嘴,做了个哭泣脸。

甘教授放低手机,笑得儒雅亲切:“章医生还是舍不得啊,赶来送我啦。”

章小安露出一个回应的微笑,转头对周莉莉翻白眼:“你在这里干吗?护士长到处在找你,郡雅的医护人员哪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你以为你就不用做事的吗?”

“教授在给我看他教过的各界优秀人才呢。”周莉莉手脚麻利地往病房外走,“抱歉,教授,我就先走了。”

“那,我们再联系……”

章小安立刻把甘教授的话头半途截住,脸上笑眯眯的:“不了吧,教授,和我们这医生护士的重逢不是什么好事,您这坐了三个月的牢好容易出院,就别着急再见了。”

周莉莉如临大赦,脚下未停地消失在走廊。章小安干巴巴地挤了一个温柔笑容,转身就要走。甘教授忽然叹了口气:“真像……”他举起手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章医生跟我曾经一位爱徒尤其神似。”

章小安停下脚步看了屏幕上的合影两秒,笑容依然是礼貌性的:“还真有点像。”旋即朝病房外快步走去,“看到教授的身体情况我就放心了,再见。”

白眼狼周莉莉已经逃得无影无踪,电梯间只有章小安一人。等到电梯花了许久,“叮”的一声在寂静中几乎震耳欲聋。她按下楼层,看电梯门呻|吟着合上,感觉身体顺着重力的方向一寸寸下沉。

她径直走出住院部大楼,大步流星走到停车场旁边的绿化池边,才重重瘫坐在低矮的池沿边。脚下的泥灰色的地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无数细小的冰锥在她大脑和全身血管中奔涌循环。

“哎,章医生你怎么啦?”

章小安艰难地抬起头,看到秦伟东站在面前。他身着便服,应该是刚下班,背着手,脸上带着讶异与关切。

“嗯,大概有点中暑吧。”

秦主任哭笑不得:“那快进室内啊。都九月了还中暑……瞧你这脸色,要不是这身白大褂扎眼,我都会把你当病人。”

她开朗一笑:“我这就去,您别担心。”

秦主任犹豫了一会儿,正要离去,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章小安挣扎着翻检出回忆里的相关信息:“参加今年援非团队的事?”

“我觉得这个机会你应该把握住,怎么说呢,苦是苦了一点,但这种重大项目对年轻医生可说是‘镀金’。而且,”他犹豫了一瞬,“别嫌弃我八卦啊,章医生你最近遇到了一些……个人生活上的骚扰对吧,可能远远离开一阵,对你的职业生涯会更好。”

“您别这么说。您这是真心地在关心我、为我好,我懂的。”

“那就好。”秦主任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手,“说起来万医生肯定要怪我了,这一去就得一年。上次我问他,他说跟你有后续联系,但没说是发展得怎么样……哎,我多事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啊。”

章小安含糊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谢谢主任。”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我先去买瓶水。”

“我去帮你买吧?”

“别,主任您忙您的,我走动一下,呼吸点新鲜空气。”章小安笑笑,道了别,向门诊楼走去。

她在大厅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罐饮料,一手扶腰,一手将冰冷的罐子按在额头。她闭上眼睛,但一张转拍在手机里的纸质照片,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小安?小安?”

她全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轻轻抓住自己手肘,呼唤自己名字的人是韩玺——真奇怪啊,刚才一瞬间,她的耳朵认定那是沈达谦。

也许,在她迷惘困顿的时刻,她只是单纯地需要他,需要他抓住自己,不再孤独下坠。

“嗯?”章小安尽力平复自己的表情,却没有自信再编纂一套词句清晰、逻辑可信的说辞,她太累了,累到双手都忍不住发抖。

韩玺四周看了看,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他压低声音,眼中写满忧思:“你怎么了?”

她机械地露出随时能用来应付沈达谦的关切、追问或审视的拿手微笑,摇头:“我没事。”

“和跟踪狂有关吗?那个人还没消停?我回头跟沈达谦说说,再去追查一下。”

“不,那个跟踪狂已经……”章小安猛地停下话头,她紧紧闭上眼睛,勾起嘴角,“说这种谎没意义。那个人确实还没放弃,上次还在广场大屏幕给我来了一场偷|拍照片轮播的求婚秀,但今天的事跟他无关。我现在很累了,不聊了吧。”

韩玺沉默了。他专注看了她一阵,忽然说:“这样吧,我们来开展一个比惨大会。”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韩玺并未理会她微弱的抗议:“比一比谁领衔的剧情更狗血?呐,本悲剧美少年先来。请注意,这是一个最令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伦理悲剧,关系混乱,催人泪下——两年前,我老爸酗酒归西了……”

“我听说了,”章小安低下头,“抱歉,我不知道该不该提,就一直没问……”

“别打乱节奏嘛。不许加评论,这时候你该说出自己的故事了。”

“高三时,我曾经想去找自己的渣男亲生父亲,未果,于是放弃。现在呢,我好像不小心找到他了。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主动从天上掉到我眼前来。”

即便原始文件当年已经被韩玺毁掉,章小安却无法忘记那张被撕去一半的神秘合影。她年轻的母亲站在金色瀑布般的迎春藤下,笑容纯真而温柔。

甘镜塘教授手机里的照片则是完整的。那半照片上的男人面目年轻得多,无疑是甘教授。他一只手放在女“爱徒”肩头,背后绽放的金色犹如钢铁融化后流泻的火花,灼伤人眼。

韩玺冷静地继续说:“我爸死后,我才发现他留下了一个智力障碍的情妇和一个八岁的孩子,生活没法自理,我不得不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章小安震惊地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评论吞了回去。半晌,她声音颤抖:“哦还有,我现在还是喜欢我明面上的‘哥哥’,这么些年来我努力过了,可我放不下。而他还是不肯喜欢我,他只想要一个乖巧的妹妹。”

韩玺目光深处的内容无法阅读。他微笑着说:“哦对了,为了替老爸赎罪,我娶了那个女人,把孩子登记成自己的。”

沉默。

“你……你这个胡来的白痴。”章小安扑哧一声笑了,低头胡乱抹着滚滚落下的眼泪,“没听过这么胡扯的剧情。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烂灵感的?”

“你心里清楚。”韩玺挤了挤眼。

“所以你是为了打败我,不惜代价吗?”

“没办法,我只能学习敌手经验,更加努力。”韩玺严肃地说,“毕竟你的人生狗血分量太足,很难拼得过。”

“我那个亲生父亲还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章小安的眼泪无法停止,“我不了解他和我妈妈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又害怕了解真相,我只知道,那绝不会好看……”

韩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不怪你,我们都有父辈的债务需要偿还。”他顿了顿,“韩司两年前上的小学,他的学习能力超出一般。我……我很高兴,他不会走上我的老路,你知道当年的我是个什么情况,有人生,没人管。”

“你不能这样,”章小安语无伦次地说,太多情绪在她心中膨胀、碰撞,或融化后奔涌,或沉沉凝成块垒,此刻她无法将其理顺成韩玺能听懂和接受的语言,“你不能一味牺牲……你要好好活着。除了付出,你必须有去得到什么的欲望,没有欲望就没有好好活着的动力。你要活得自私点……”

“那你呢?你现在活得够自私吗?”

章小安愣了。

“你要把这些都一个人扛着吗,甚至不打算告诉沈达谦?”

“沈达谦他最近……也有很多头疼的事,”

韩玺的脸色凝重起来。

“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沈达谦,我也会告诉他的。我不想你们重蹈当年的覆辙。但你放心,这次,”他握住章小安的手臂,坚定地摇了摇,“这次我绝不会丢下你。”

“不用担心我。”章小安把一丝掉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垂下手臂,“等我确定之后……只要确定了,我就会告诉他。”

“不是骗我?”韩玺拧起眉。

“骗你变秃头。”

韩玺紧盯她的眼睛,长长地哼了一声。忽然,他耸耸肩:“哦对了,这一届比惨大会该算谁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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