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听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是韩玺。
章小安没有落泪,没有嘶喊,没有张惶失措。她只是无比安静,像一个一丝声响都会让自己破碎的瓷娃娃,唯有深潭无波般的眼眸深处燃烧着黑色的火光,安静得可怕。
韩玺主动帮她担下了所有询问和跑腿的工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人声嘈杂,场景轮番转换,让人来不及接受现实;一切又缓慢得令人无法忍受,事件分析、诊断结果、沈达谦从昏迷中醒来的时间,都迟迟不至。
韩玺轻轻走进ICU,把刚挂断电话的手机放回口袋。
章小安没有抬头,依旧陷在座椅中,死死看着一堆仪器围绕中的沈达谦。
“是付伯从公安局打来的……”韩玺低咳了一声,“小安你对陶韦博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她摇头。
“我们都没怀疑到那个花店老板头上。”韩玺觉得歉疚像一团湿冷的棉团堵在喉头,“他说你一直在追求他,苦苦等他给你惊喜——那人有很严重的妄想表现。他还说,他是你的中学同桌,你就是那时开始给他送花、追求他的。”不等她反应,韩玺猛地睁大了眼睛,“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看上去很老实、没什么存在感的平头男生!”
章小安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努力回忆。忽然,她猛吸了一口凉气。
“他……”她闭上眼睛,狠狠咬住嘴唇,纤白的面孔上唯余厌恶与疲惫。
“抱歉今天的探视时间到了。”一名护士进门来,示意他们出去。
章小安根本没有站起身的意向。
“明天上午再来吧。”护士劝说道,“上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还有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是ICU探视时间,记得每次进去两个人,不要带鲜花杂物,不要接听手机。”
韩玺默默靠近,俯身尽量小心地将章小安扶起来。
“别害怕,沈达谦这个人傻人有傻福,会没事的。”他不无尴尬地说——他真的不是安慰人的材料。他从没有过安慰人的经验,也没有过这种需求。但是,这时候如果不去安慰别人的话,他自己可能就会先垮掉了。
“抱歉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真的不能进去。”
“我是他爸爸,怎么不能进去?!”
突如其来的骚乱让他们抬起头。ICU外,一名气质清雅的高个中年男子正和医生对峙,另一名秀丽而憔悴的女子扶着他胳膊,沉默无言,面色如一张薄纸般苍白。应该是沈达谦父亲和章阿姨吧。
“您是神经外科的王医生吧?”不知何时,章小安插|进两方中间客客气气地说,“我是骨科的,姓章。这两位是我的家人,听到儿子受伤刚从外地赶过来,请您就通融一下吧,保证只要进去看看就好,不会耽误太久。”
医生踌躇了一会儿,最终面有不忍地答应了。
“病人右肩锁骨骨折,没有颅骨的骨折,主要脏器也没有问题,主要是脑组织在颅腔内的滑动、碰撞引起的挫裂伤引起的昏迷……”
几句话间,两位家长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
“暂时没观察到血肿形成,不需要手术。”
“那我们……难道只能等着?”
医生安慰地向他们点点头:“你们家属要放松心情。”
“放松心情?你们这些医生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看待病人的吗?不知道要为生命负责吗?”沈达谦的父亲瞬间激动起来,韩玺忙上前拦住,不停劝慰,好容易才让他平静下来,神经外科的医生已经趁机逃走。
一进病房,父亲就紧紧握住了沈达谦放在被单上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无声心碎的模样几乎令人无法直视,一点也不像会让当年沈达谦怕成那样的严厉家长。
也许,有些人只有在手里的东西碎掉时,才会后悔自己握得太紧了吧。
章小安站在走廊,落在玻璃另一面的ICU内部的目光沉重得幽暗难解,忽然,她低声说:“这是正常流程。”
“什么?”韩玺没听明白。
“对昏迷病人的家属不能把话说得太重,造成过多心理压力。”她收回视线,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冷静,“颅脑损伤的病人会因为心理暗示,产生长期的‘后遗症’,需要抗焦虑治疗。”
韩玺“嗯”了一声,躲开那双墨黑的眼睛,望向走廊尽头的窗口——郡雅医院大楼外的景物与平常毫无二致,让这一切都有种奇怪的不现实感,像一个不知该如何醒来的噩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安,你还好吗?”
她苦笑:“不好。”
章小安朝ICU病房的灯光走近了几步,紧绷的面容和身姿映在玻璃上。此刻的沈达谦只是躺在病床上艰难地呼吸着,不动,不笑,那样奇异的陌生,像是他本人的一个沉闷复制品。
“沈达谦必须躺在那里,孤零零一个人……我对规章制度再了解不过,为了卫生,为了静养,为了病人的恢复,这些我都懂,但我,”她长长地深呼吸,双肩颓然地垮下去,“感觉自己是把他丢下了。”
“你没有‘丢下’他。”
“我理智上知道,但……”
ICU病房内,章阿姨的目光离开床上的继子,移到玻璃另一边的两人身上。她轻手轻脚地转身出门,走到章小安身边,踌躇再三,才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说是碰巧遇到达谦下班的入室的贼,一时说是打算绑架你的……什么东西,追求者?”
韩玺尴尬地试图纠正:“章阿姨,那不是‘追求者’,是跟踪狂,是变态。”
“我现在,”显然,只有章小安意识到了提问的真正所在,她波澜不惊地回答,“和沈达谦住在一起。”
章阿姨紧紧抿住了嘴唇,痛苦地摇了摇头:“小安,你们不该这样乱来。”
“我只是在卖掉房子之后,到他那边暂住。我们没有乱来。”
“那就好,那就好……”
“但,我们已经不再是兄妹的关系了。”
章阿姨惊恐地望了望病房内,仿佛害怕丈夫会听到:“你爸爸这些年对你尽心尽力,你不能这样对他。他很爱你,只是不懂表达。”章阿姨以手抚额,猛地顿住话头,“你不能将心比心吗,如果你爸爸看到你们一起的场景会有多失望……”
沉默。良久,章小安沉声道:“他非看不可。”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
“我不是‘孩子’了。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远离家乡工作和生活,目前的交际圈子也和过去没什么重叠。我们的退路就在眼前。”
慢慢地,章阿姨脸上的迷惑转为领悟和震惊。
而章小安声音中的冷静未有一丝动摇:“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可能他再也不会联系我们,但他会假装一切如常。他不会做任何把场面闹得难看的事,他不会特地阻止我们。”
“这、这就是你准备的‘退路’?达谦知道吗?你这么考虑多久了?”
“几年了吧,”她淡淡地说,“虽然是一个单方面的考虑。”
韩玺站在一旁,和阿姨一样,不可置信地瞪着章小安,张口结舌。她在说什么啊,她是疯了吗?
“你……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妹……”
章小安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声音:“所有人——所有邻居,所有你们在南城小学的同事,都知道我是你从老家带过来的孤儿!我和沈达谦,从小到大,顶多有三年同校时间在一起长大!”
“三年,”章阿姨揉着眉心,喃喃地说,“我还想问,只有三年,你们是怎么到一起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章小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阿姨,世界不是为了你爱的那个人旋转的,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人生里绝不能放弃的东西。”她眼光忽然一冷,几乎溢出哀切,“如果必须对抗你爱的人,才能得到我爱的人,我不会后退。明白吗阿姨,想想你甘愿为他做什么,我也做得出来。”
章阿姨怔怔地望着章小安,视线慢慢移到她们相握的手上。她看上去马上就要崩溃了。
韩玺移步上前,欢快地一拍手掌:“阿姨一路累了吧,我去给你们买点热的喝的?”他拉过她的胳膊,“也不知道阿姨想喝什么,要不还是一起去吧……”
这出急智发挥漏洞百出,幸好,在场谁也没有多余精力来嘲笑他。
章阿姨机械地被韩玺拉出走廊,停在电梯间的自动售货机前。她看也没看灯光通明的售货机,重重靠在一旁墙角,闭上了眼睛。
韩玺沉吟半晌,踌躇地说:“阿姨听我一句,小安现在……也乱得很,刚才说的话都别往心里去。”
“这是命吗……”
“什么?”
“如果‘命’是真的呢?”她抬起眼,满是破碎与狂乱,“是那孩子害了所有人吗?为什么她父母……后来又是奶奶、她爸、她哥……”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自己的‘命’有问题呢?”韩玺平静地问。
空荡荡的电梯间,一片灰白。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呢?你的哥哥和嫂子,你的婆婆,你的丈夫,你的继子,”韩玺把“你”字念得极重,“还有你自己不曾出世的孩子。为什么怪责小安,不想想可能是你的‘命’害了所有人呢?”
她说不出话,只是瞪大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冰一般的面孔。愤怒、不甘、疑惑、羞耻、痛苦……一一闪过。
韩玺叹了口气。
“别乱想,”他走上前,轻轻将她细瘦的手腕握在手里,像对待什么易碎品,“那些迷信就是这样乱想出来的。人一生总会遇到许多不幸,痛苦无法排解,就会想找出什么来解释、找出什么来恨。别把自己变成那种迷了心窍的人。”
章阿姨抽噎着哭了起来。不知积蓄了多久的眼泪,在陌生的年轻人面前倾泻而出。她不断嗫嚅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个好人,你一直对大家都很好。你是个好人。”韩玺轻声安慰道,“别难过,跟以前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咒语般重复着这句话,希望自己也能相信它。
“我一直欠你一句道谢。”章小安突然说。
“你欠我的道谢可多了去了,”韩玺故作轻松地一笑。人行横道的绿灯亮了,他们被挟裹在突然发动的人潮中疾步前行。日光之下,市井烟火,一切热闹如常。
“还记得你的‘黑恶势力’吗?最近真怀念你中学打工的那家店。记忆里的东西总是特别好吃,再吃哪家的黑椒牛柳煲仔饭都再没那个味道。”
“呵,以前是谁不肯承认我的推荐呢?”
“是我错了。”
“沈达谦那家伙也跟你一样……”韩玺猛地闭上嘴。难言的懊悔和不甘。他下意识地想揉揉鼻子或后颈,奈何手里还提着几人份的午餐外卖,“抱歉,沈达谦的事……如果我之前机灵一点,他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她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医院大门就在不远处了。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章小安忽然重新接起话头:“我想感谢你的,是高三时的事。”
韩玺惊讶地回过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放了我鸽子,还给沈达谦通风报信,”章小安微微笑了,“你这个叛徒。”
“呃……”
“我当时生气极了,觉得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我,再没有人可以相信了。但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她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了解我,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当时的我只是太孤独了,又不肯屈尊主动伸出手。”
“你……”韩玺努力绽开一个笑容,“你的家在这里嘛。”
“我不需要什么都不知道是圆是扁的亲生父亲,我需要的是沈达谦。”过了一会儿,她哀哀地重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需要他。”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抬眼间,韩玺才恍惚记起那个花店——安藤家的店面就在这里。出乎意料,花店仍然热火朝天地照常营业着。
韩玺朝章小安的方向瞥了一眼,决定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不想,店门口正在装货的小哥一嗓子嚎了起来:“哎,这位美女是你那个失踪的朋友吗?”
“失踪的朋友”,以前沈达谦为了查跟踪狂身份,临时编出来的戏。只是不料魔高一丈,他们俩自持演技高明,还是被真正的犯人若无其事地骗了。
章小安早听过这个故事,大概是想到沈达谦偶尔古怪又好笑的出格一面,嘴角也不觉微微弯起。韩玺无奈地朝小哥招了招手:“那个朋友已经找到,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装好货的摩托发动离开,小哥高高兴兴朝外卖店员喊了声路上小心,拍拍身上的围裙,往韩玺身后张望:“那个因为朋友失踪难过得撕心裂肺的高个子呢?”
“你今天不负责外卖吗?”韩玺转开话题。
小哥神秘莫测地低下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前老板突然低价转手跑路了。我现在是老板啦。”
韩玺一愣。
“麻烦把这几枝洋牡丹给我包起来吧。”站在店门口的章小安忽然说。
“美女,送人吗?”小哥利落地拿出包装道具。
章小安看着柜台上铺展开来的熟悉的蓝白二色纸张,点点头:“送男朋友。”
韩玺犹豫了会儿,低声问:“ICU不能送花吧?”
她的视线跟随着小哥手里修剪和包装的动作,却又像是失焦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远方。就在韩玺以为她已经彻底走神时,她答非所问地说:“我……我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高中时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我什么也不记得。是我刺|激过他吗?是我给了他什么理由吗?”
韩玺知道她在说谁。
“你不能这么想。如果说谁有责任,也要怪那种人脑子不正常啊。”
她的神情毫无变化,“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沈达谦,现在躺在ICU那张床上的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