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的玻璃透出房内脆弱而恍惚的光。章小安望着眼前奇异的一幕,茫然地捏紧了手里的外卖袋子。韩玺将将和她道别,事出突然,他下午还要去书店上班。
叶芮芝站在那薄脆的光里,战甲般的妆容散乱不堪,和沈致林倒像是镜子的两面。
即便受伤住院依然笔挺端正、一身傲气的沈致林,见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的那一刻,肩背如雪崩般垮了下去,像是刹那老了十岁。
当时的章小安忽然想哭,然而,胸中更强烈的情愫竟是不甘与怨愤。
她没有关于生身父母的记忆,只有阿姨零星向她透露,爸爸曾是怎样疼爱她。
即使对此羞愧和反感,也无法否认最初她对沈致林有过模糊的期待。但很快的,她领会到了他的拒绝姿态——她是在被拒绝中长大的孩子,对人类的尴尬、冷漠、麻烦和厌倦的不快、保持距离的希望,敏感得无可救药,就像鲨鱼能闻到十公里以外的一滴血。
这个新爸爸,包围他内心的不是血肉躯壳,而是砖石与钢铁铸造的城墙,固若金汤,燕书难寄,她的目光望不进那高高的城垛。每当看到他亲生的儿子在他面前不知所措、诚惶诚恐的样子,有时她甚至会生出同情。
沈达谦,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永远在犯错。
沈致林永远也不会肯定他,而他不明白这一点,只会不停茫然地认错,不停试图改进自己。年少时的她可怜沈达谦,更厌恶他不自觉地附和、讨好他人的软弱天性。她拒绝他的示好,仿佛拒绝“软弱”这个词本身。
彼时她不知道的是,软弱是善良的另一张面容,保持这种对待人世的柔软才需要付出最大的勇毅。
“她来这里做什么?!”沈致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猛地转过头,对刚回来的章小安吼道,“是你叫她来的?”
他身旁的章菁轻轻说:“是我通知她的。她毕竟……是达谦的生身母亲啊。”
叶芮芝的视线随沈致林的质问飘过来。章小安下意识地握住脖子上银链穿起的珍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涌出把它藏起来的冲动,而叶芮芝的视线并没在她身上停留,便淡淡掠过去了。
没人注意到章小安的动作,在场三个人只是目光复杂地盯着对方。
狂跳的心脏慢慢缓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这枚小小的饰物对沈达谦曾有过多深刻的意义,叶芮芝并不记得这件遗漏在时光中的小物品。也许,它只是她一时兴起购买的众多耳坠中的一副,早就弃置在梳妆匣中,少有注意。
这颗古旧的廉价珍珠,是因为她和沈达谦分享的过往而珍贵,只对他们来说别具深意。
最终,是叶芮芝首先打破沉默。她对沈致林说:“我不需要你的首肯。我是来看我儿子的,还有她。”她侧身对章小安略一点头,“章医生。上次帮忙联络我儿子的事,多谢了。”
“你和他联络过?你怎么敢!”沈致林难以置信地挥着手臂,“小安,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一直是个不用操心的好孩子,看看你现在,你都做了什么啊?为这个泼妇牵线?你、你还跟达谦两个人……”他猛地停住了话头。
“爸爸,我从来不是什么‘好孩子’……”章小安试图让自己冷静,“你觉得我不用操心,是因为沈达谦从最初就担下了所有操心。我和他……我们没有什么可羞愧的。”
肩头忽然一沉,叶芮芝的手搭住章小安的肩膀,宽慰地轻轻捏了捏。
“沈致林,我们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些什么。”她冷冷地说,“你是软弱的人,但他们不会。你阻挡不住心无畏惧的人。”
“你恨我,当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了解我儿子吗?他是我的儿子!”沈致林把“我”字说得特别重。
“确实,我一直怨恨你——我怎么可能不怨恨?但是,”叶芮芝闭上眼睛,似乎努力平复着情绪,“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我们都应该让它过去了。我不想再恨你了,我和你已经是陌路人,再争出个是非黑白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我爱的孩子痛苦。”
章菁拉住沈致林的胳膊:“别说了,致林,别说了……”
“不!我不允许她来这里!那里是我的儿子,我的!”沈致林暴怒道。好面子的他,已经全不顾走廊里路人窥探的目光。
叶芮芝盯着他,目光中的内容错综难解。
她忽然挪步,向挣扎怒骂不止的沈致林走去。章菁见状全身紧绷起来。
一步,两步……叶芮芝伸出手臂,紧紧环住沈致林的肩头。那不像一个拥抱,她紧张却坚毅的表情,倒像是对战一头嗜血雄狮的角斗士。
走廊里回荡着沈致林沉闷下去的不甘的低吼。那声音慢慢零散、消失,雄狮鬃毛垂落,尖利的趾爪也枯钝,他伏在墨黑色的卷发里,无声地抽泣起来,肩头耸动,像一个彷徨失措的孩子。
韩玺说得对,这束花买得毫无用处。
站在ICU病房外,章小安看了眼自己臂弯里的洋牡丹,层层叠叠,如粉色的娇丽烟云,她将额头抵在冰冷发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眼中的灼|热滑出眼眶。一阵疲惫与哀伤从心口沉沉坠下无底深渊。
她低声呢喃:“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