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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之后,韩玺偶尔会梦见在车站的高中旧事。

梦里的细节荒诞不经,比如,他和章小安是真的要私奔。她站在他身边,穿一件高领的圆襟旗袍,头发纹丝不乱地烫好盘起。他们提着沉重的木箱,旧皮面在站台昏暗的煤气灯下泛着黄铜般的细碎微光。

远处传来留声机在黑胶唱片上跳针的呲呲声,和高速列车的白色车身制动时发出的尖啸。车窗如同一连串发光的巨大圆角画框,逶迤而来,画面正中的乘务员正傲然地抬起头,露出黑色帽檐下半张冷漠的脸。

木箱里放着他们私奔之后的全新生活:一些衣服,几块银洋,伪造的身份证明,笔记本电脑。他们即将去往入海处的巨大都会,携手一生,永不寂寞。

自动车门缓缓滑开,就在章小安抬脚准备进去时,韩玺把她拉了回来。

——不行,你不能跟我走。

她皙白的面容在煤气灯下,像一轮遥远的淡色的柔软月亮。

——你不能离开这里,你不能离开沈达谦。离开他,你会活不下去的。

梦里的惊慌和心碎是那样真实,韩玺惊醒时,下意识地会抚上胸口,试图堵住那里疼痛不止的肉身缺口。

头顶“手术中”三个字亮着,似乎永无止尽,他隐隐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保证红尘俗世仍在正常运转的车声、人声,却似乎与这个被沉默凝结住的空间无关。

病人一推出手术室,木雕一样守候在门外的人纷纷活了过来,挪动僵硬的脚步围拢上去。章小安望着病床上的人,嘴唇紧抿——那是和韩玺梦中一般的心碎表情。

“谦儿……”章阿姨的哽咽如沿途抖落的枯叶,颤抖易碎。

心中一凛,韩玺急切的脚步放慢下来。

他的视线扫过紧紧围在病床边的一脸焦急的人们。他们是生养沈达谦、看着他长大的家人,床边的空间已经太小,他们只能尽力接近、尽力多看他几眼,他韩玺有什么资格去和他们抢呢?

他神思恍然地站在手术室外目送人群擦肩而过,孑然一身,胸口似乎又疼了起来。

“韩玺!”

他抬起头来。章小安正回头望着他,脚下未停,眉间紧蹙。

“愣着做什么,快跟上来!”她低声喝道。

韩玺深深舒出一口气,快步跟上,疼痛和孤独被抛在了身后。

还没到病房,身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带着韩司从走廊迎面走来。韩司远远看到了他,一言不发地扔下身边的护士姐姐一头冲过来。

“你怎么来了?”

韩司并未回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紧紧拉住他的衣角,嘴角往下撇成一条不悦的弧线。韩玺突然意识到,自己超过了平常的哪怕最晚的回家时间,韩司这是害怕了。

他心里一紧,忙解释:“对不起。那个沈哥哥病情突然加重了,要做手术,我在这里陪他们。”

“他会死吗?”韩司问。

韩玺急忙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孩子的话。

“沈哥哥的手术刚做完,他平时是个健康又坚强的人,所以一定会好起来的。”他望住孩子的眼睛,耐心地说,“还有,不能在人还活得好好的时候,问人家会不会死,这样所有人都会很难过的。”

“因为大家都不喜欢‘死’。”韩司语调平淡。

“对。”

“可是所有人都会死……”

韩玺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是啊,所以人在还活着的时候,都想把‘死’忘掉。”他强调地加上一句,“不可以在医院说跟死有关的事,好吗?”

韩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戴着“周莉莉”名牌的护士扭头看着病房的方向,“这孩子突然跑到门诊楼来,我记得沈先生说过他是朋友的孩子,就试着带他过来找。”

“谢谢。”

周莉莉身旁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韩玺认得,是章小安的科室同事张式平。

“搞不懂啊,”张式平捏着眉心喃喃自语,镜框歪歪斜斜地被挤上了额头,“章医生和她那个‘哥哥’其实是情侣……”

“你声音小点!”周莉莉恨不得跳起来堵他的嘴,“咱医院也没多少人知道他们是一起长大,别把气氛弄得……那么猎奇好吗?”

“感觉就是很古怪啊……”

周莉莉撅嘴看了张式平一会儿,突然给了他一个头槌。

他惊恐地捂住头顶:“干吗?!”

“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古怪!”周莉莉抱歉地对韩玺笑笑,拉住张式平的袖子,“我们先过去问问沈先生的手术情况了。”

张式平一路被拖着,嘴上还念个不停:“有什么好问的,我们郡雅医院做这种手术绝对没问题,学姐男朋友这个元旦就能跟她结婚……”

韩玺目送他们吵吵闹闹远去,突然,身旁韩司的肚子冒出咕噜噜的长长一声。他哭笑不得地弯下身:“还没吃东西吧?我去跟章姐姐招呼一声,这就带你去吃晚饭。”

正在长身体的小朋友了不得,待韩司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饭,回到病房,那里已经到了新的来访者。

是白领模样的女子,年纪和自己应该差不多,装扮一丝不苟,一看就都是贵价品。韩玺没有多想,刚要擦身而过,却被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名字:“韩玺,最近还好吧?”

韩玺停下脚步,斟酌地回道:“还……好?”

“既然你在这里,看样子,跟沈达谦的关系应该也不错。”

“呃,我们是好朋友。”

“那我就安心了。”

韩玺错愕地朝章小安的方向使了个询问的眼神。章小安冲他微微一耸肩,表示自己也不认识这位不速之客。

“今天才听SPA馆的员工说沈达谦受伤了。”她转向章小安,“我是乐阳一中的,何曼君。”

一丝顿悟的光闪过眼底,章小安惊讶地“啊”了一声:“我在SPA馆遇到过你?不好意思没认出你。”她朝韩玺解释道,“我高中时的班长。”

“当时沈达谦也没认出我来。”何曼君沉吟了一会儿,“除了探望沈达谦,今天也是来向你道歉的。一进高中,同学对你就都不怎么友好……是我嫉妒心作祟,在背后编了很多坏话。”

是她?韩玺惊讶地看了看章小安。而章小安只是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后来沈达谦让我停手,我停手了。他让我别告诉你,我就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道歉。”何曼君苦笑,“但我心里清楚那并不是我‘听话’,而是我不想承认,我曾经那么努力地、恶意地去伤害一个人……”

“我知道。”

何曼君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是再没有声音。

“我知道是你,”章小安平静地说,“之前确实是不知道的,后来沈达谦跟你突然熟了起来的样子,我反倒突然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

“你变成了他的朋友。他信任你不是吗?我不想他难过。”

何曼君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我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你。”何曼君擦了擦眼角,“那时的我只想撇下责任逃走,可是,没想到它会越来越沉重……我们都需要和过去作别,不然,无法重新出发。”

离开前,何曼君经过韩玺身边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心口。她什么也没说。那个动作,充满难以言述的复杂意味,就像她明白他的孤独,愿意给他哪怕转瞬而逝的安慰。

直到韩司拉扯他的衣角,他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发呆了很久。

韩玺蹲下身,为突然而至的决定犹豫着。他扶住韩司的肩膀:“我有件事想对你说,你别害怕。”

韩司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遮掩,没有矫饰和心机。

“你知道我不是你爸爸吧?”

韩司小声回答:“我是小孩子,可我不傻……”

“我要和你妈妈离婚。”

韩司平静地点了点头,就像是听到韩玺说“今晚吃拌面”一般。安静了一会儿,他小心地问:“但你不会不要我们,对吧?”

韩玺心口一紧:“你们是我的家人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张开怀抱,把韩司小小的脸拢在肩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们。我是你哥哥,我绝不会让你再当没人要的孩子。”

男孩抽了抽鼻子,什么也没说。

走廊安静得像一个轻薄的梦。韩司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斜靠在他身上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平缓。

小屁孩,刚吃完饭就犯困,韩玺无奈又好笑地想,张开手臂把孩子抱牢。

他又梦见了车站——同样的混乱布景,像一场现代元素与上世纪三十年代风格的怪异剪贴。

但这次站在韩玺身边的是沈达谦,及踝的卡其色大衣,白衬衫和饰有怀表链的马甲一丝不苟,蓝色磁质车票被他随意插在羊毛呢礼帽的帽带上,像《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疯帽匠头上的价格牌。

车已进站,站台上的人群渐渐被它吞入腹中。沈达谦向他抬了抬帽子,说:“谢谢你来送我。”

韩玺脑中迷雾般的茫然倏忽散去,他猛地扯住沈达谦的大衣衣襟,大喊:“不,你不能走!”

——你走了小安会活不下去的!你们两个傻瓜!为什么要逃来逃去!

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韩玺全身一震,睁开眼睛。苍白的灯光涌进眼帘。他还坐在医院走廊,怀里半躺着熟睡的韩司。

章小安竖起食指,按在嘴唇上。韩玺一惊,下意识地抱住怀里的韩司。孩子沉而温暖的重量将他从恍惚的梦境中拉出来。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

韩玺揉了揉眼睛,怯怯地说:“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你傻壮傻壮就算了,别害小朋友着凉。”她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十二点了,抱韩司回家睡吧。”

韩玺“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韩司没有任何被惊扰的迹象,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发现章小安怀里抱着的东西:“又买了花啊?明知道不让拿进去。”

章小安低头,向韩玺递出被束在一起的两支绣球花——蔚蓝、粉蓝、淡蓝色的小花朵,聚成一团夜色烟火:“给你拿回家吧。我可不就喜欢做没用的事吗?等他情况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再说。”

四下安静得如同远古,时钟不紧不慢行进的声音,严苛而刺耳。“咔嚓”一声,世界的齿轮卡入零时零分零秒,新的一天由此开始。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忽然听到章小安的低语,几不可闻。她表情一滞,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生日快乐。”反射式的祝福一出口,韩玺就后悔了。

章小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她抬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他以为这样的对话会令她心中刺痛,燃起怒火,或是张开黑暗深渊般的空洞,但那并没有发生。她漆黑的双眼里有悲伤,像涌起微咸的墨色潮水,那些不曾落下的倔强泪水声声拍岸。

但还好,她还能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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