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气氛很不错啊。”甘教授赞叹地四下望了望,依然带着那个叫章小安恨不得从他脸上撕下来的笑容,“谢谢你愿意和我会面,不知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本真手作的二楼只有他们两人,十分安静。他们面前摆着饮料和三角蛋糕,但谁也没有去动。从落地玻璃望出去,是十字路口另一边的商业广场,在那里,章小安曾经感受过此生最大的来自未知的恐怖。现在,那个在她生活中神出鬼没的跟踪狂已经伏法,却是以沈达谦为代价……也许,她命中确实带着诅咒吧。
而眼下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一切诅咒的源头。
她必须直面。
章小安挺直脊背:“其实,不是我有话对您说,是您的一位故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文件袋已经很旧了,边角皱褶得不成样子。她取出一张只剩半边的照片,从桌面递过去。
一艘来自过去的残破鬼船,绕驶过由奶油与水果块积成的雪山。
“我、我果然没有看错。”甘教授的眼睛亮了,他脸上那个面具般的笑容消失了,被一种激烈而扭曲的狂喜所替代,“你是我甘镜塘的女儿,是我遗失多年的宝珠。看,你身上带着母亲的灵魂,回到我身边了。”
他想抓住章小安的手。她一阵恶心,迅速躲开。
“那你是知道我妈妈身上发生的事了。”
甘教授歪了歪头,脸上的狂喜混入一丝成分不纯的遗憾:“当然,我一直关注着她的消息。我在等待。她退了学,又被赶出家门,等她吃够了苦,就会明白回到我身边是唯一的办法。”
章小安试着说出一些什么话来,一些适合当下情景的,得体的话。她试想过千百种可能,千百种质问和抵赖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将自己彻底击垮的,是这样厚颜无耻的坦诚。半晌,她只从牙缝挤出一句:“您真他妈是个人渣。”
甘教授似乎吃了一惊,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和你妈妈的性格一点也不像。说实话,我不喜欢美丽的女孩子受太多知识的荼毒。知识和思考是一种沉重的心灵负担,受教育太多,定然会玷污她们的美。”
他好像忽然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快乐的往事,语调沉醉:“但你妈妈是个例外,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没有接触过社会上乌七八糟的东西。那天,她只是不停地哭,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倾身低语,仿佛在交付一个秘密。粗糙发黄的手指轻抚过老照片上的年轻女孩。章小安很想抢过照片,夺门而出。
“我从没见过那么叫人怜爱的女孩子,就像是诗歌中的达芙妮,戏剧中的奥菲利亚。我只知道她匆匆嫁了人,却不知道孩子是我的!那么美丽的身躯里,孕育了由我赐予的新生命——你,你是一条血的纽带啊,永远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赐予’,”章小安不怒反笑,“原来在您的字典里,是这么解释‘强|奸’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沉浸入某种癫狂的迷醉之中:“她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我年年在那些女孩里寻找,梦想找到可以亲手塑造的女神,就像皮格马利翁从大理石中凿出自己的完美挚爱……”
“这就是你从教的动力?觊觎年轻漂亮不懂事的女学生,伺机下手?”
“庸俗!凡夫俗子才会用这样庸俗的逻辑来理解我!我是一名教授,是学问和风骨在俗世的永恒代言人。我会用我的余生来爱她,保护她的这份纯洁和完美,这还不够吗?”
章小安冷冷地说:“您妻子嫁给您的时候,还不知道您是这样规划‘余生’的吧。”
“那跟我们谈的事情无关,”他不耐烦起来,“那个女人性格太强硬了,总不能全心为我着想,早就和我生出不少龃龉。那个恶妇还给我儿子洗了脑,才害得我们父子感情淡漠。”
“我很怀疑,您花了这么多心思在女学生身上,还有余力关心自己的孩子。”
他望着章小安,仿佛穿过时间的重重铁幕望着别人,眼中突然冒出无限柔情:“其实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像你,像你妈妈……我不喜欢男孩。可惜你妈妈无法理解我对她的这种珍爱,她迷失在恨里了。”他摇了摇头,拿起蛋糕旁的叉子。
叉子轻巧地插|进一片金灿灿的柑橘,随之消失在红口白牙之后。章小安胃里翻江倒海。
“你认为爱的反义词是恨吗?”她说。
叉子停下了,半片沾着雪泥的殷红草莓即将被利齿损毁,被酸液腐化。
“之前也说了,我今天只是来传达一位故人的话。”章小安平静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信纸来。那封信被黑色墨水涂过,但她现在已经知道上面被涂去的文字是什么了。
关于她的人生谜题,最后的拼图已经合上——即使这片拼图淌着有毒的汁液。
她一字一句,轻声念出。
甘老师:
写下这封信,亦无其它。我已经不恨你了。因为我已经长大,我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我,再不会恐惧于你虚妄的威严。
你说你喜爱我的纯洁——这样巧舌如簧,你真正想要的是我的弱小,无知的恐惧,恐惧整个世界可能的重量,从而向你求取依靠。
你用最劣等的手段利用了我的无知。
并且,你清楚一个女孩子的孕事对她的身体及未经成长的心灵是多么大的冲击,对她的个人生活和名誉又是怎样的毁灭。
你希望我能被全世界抛弃。这样,你就能完全占有和掌控我。
为什么你会这样寡耻?是盲目的自负,还是对自己的疑虑?是因为梦想中万人敬仰、一呼百应的自己,和现实中这个缺乏权势地位的自己差距太大,使你只能沉浸在某种扭曲的疯狂幻想里?希望利用自己在年龄、地位、性别和体力上的些微优势,将他人变成满足自己优越感的工具?
——是的,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应手的“工具”。你从未将我视作“人”。
相反的,你热切希望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没有头脑和人格的小玩物,像你收藏的那些字画和木雕,任你摆弄。
我曾经迷惘,痛苦,也曾经愤恨。但现在,我已经不恨你了。
我蔑视你。
现在我已经看清了你,多么卑鄙、龌龊的小人,躲在那样一张道貌岸然的面具背后,只能用污秽的伎俩来获得别人的肯定,多么脆弱可笑。你可能一时得逞,但一生是这样漫长,你如何能永远掌控所有人?很快,别人都会一一看透你的面具,都会带着嘲笑离开你。
你会孤独至死。
章小安抬起视线。那片被遗忘已久的草莓从叉子上挣脱了,直直坠毁在桌面。
“甘教授,”她冷冷地站起身,“恕我补充一句,我不是你跟什么幻想的纽带。你跟我,可能染色体分析起来有些相近之处,除此外毫无瓜葛。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爱的终结之地是无感。无爱,无恨,毫无兴趣,见也好,不见也好,心中再无一丝波澜。总有一天,她也能这样看待他吧。
“没有你,我的生活没有过缺失。我有家人,有工作,有恋人和朋友,有恨我的人,有爱我的人。我根本不需要你,从来没有需要过你。”
桌对面的男人颤抖着站起身,叉子被拍在桌上。
往日的梦幻少女再度复活,与他说话。但这回,却是既无愤怒,亦无迷惘或悲伤。她的声音里,只有无情的告别,连最后一丝关于柔情的幻想也不给他留下。
他愤怒地去夺那个文件袋:“你骗我!把信给我,给我!既然这是她写给我的……”
一只大手强健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麻烦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韩玺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教授’。”
——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录的视频。
“您也不想这种对话发到学校的举报邮箱里吧?我记得您现在是返聘教授?”
章小安趁机抽身离去,她步履不停,直到推开面包店沉重的玻璃大门。
十月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不知走了多远才停下来,深深吸入满肺冷冽,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去。
很快地,韩玺出现在她身旁。
“你还好吗?”
她想大笑,眼泪却流个不停:“我很好,这辈子从没感觉这么好过。”
一个什么东西落在她头顶。她抹掉模糊视线的眼泪,发现一个五颜六色的小袋滑落在眼前,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夸张而闪亮。
“给你。”
“水果软糖?”
韩玺替她把零食包装袋撕开,伸到她眼前:“挑个颜色吧。”
良久,章小安默默地,随机捻了一颗软糖出来。
金灿灿的橙色。柑橘口味。
“我不记得爸爸妈妈的脸了。不记得我们一起做过的事,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不记得他们的声音和样子。车祸和车祸之前的事情,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那时太小,也可能,是受了心理冲击吧。”
“我一直,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们。他们死了,所以我就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爷爷奶奶和阿姨也不愿谈及旧事。于是,曾经最爱她的人,对她倒成了最陌生的人。她像是从一团模糊的悲伤里被骤然抛落人世间的孩子,无枝可依,亦无处可去。
她抱紧怀里的文件袋。
“虽然……这些东西对我是痛苦,却也是救赎一样的存在——我终于可以了解到活生生的他们。”
她抽出几张信纸。泪眼朦胧中,那些字迹却清晰而温暖。
“这是我妈妈写给爸爸的信,写给她真正的爱人……虽然他们从没在一起过。”
那几张信纸上,写信人用不同的语句,委婉地问着同一个问题,又都羞怯地划掉了,另起一页——我最亲最爱的人,你愿不愿意做我真正的家人?愿不愿意和我真正共度一生?
她转过头:“许多人都执着于自己从哪里来,我不再会了,我知道自己是谁,现在的位置在哪里,该往哪里去。也许有一天,我会去看妈妈的家……我的外公外婆,看看他们怎样了。”
韩玺拍拍她的肩膀:“那就好。”
“谢谢你,答应过来帮我录影。我必须彻底摆脱他,即使是用威胁手段。”
韩玺闪出一个刺目的笑容,举起手机:“才不是‘威胁’呢,我已经把邮件发出去了。”见她面色沉沉,他忙加上,“放心,我挑的录制机位看不到你的脸……”
“我不是担心这个。”
韩玺沉吟着收起手机。他的表情有些犹疑:“实际上,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对不起,”他转开视线,“我没有经过你或沈达谦的同意,就把伯父遇到的事情擅自告诉了付伯。他和乐阳的老同事联系了一下,发现他们也正在侦察这个诈骗团伙……呃,所以……”
“那个团伙里有你高中时对付过的外校不良少年。”
“啊?是吗?太好了!”韩玺笑意一收,“呃,我不是出于报私仇的目的……”
“我知道。”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只是……非常高兴。我很高兴你没有走上那条路,你变成了现在的韩玺,太好了。”
“如果能够追回他们骗走的钱,沈达谦的后续治疗也就有保障了。案件有什么新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再通知你们。”
“那笔钱是沈达谦父母的,让他们去做决定吧。”
“你……没事吧?”
一瞬间,章小安有种冲动,她想给他一个拥抱,让他有那么片刻可以被温暖包围,不用想着别人:“你呢?你还好吗?”
“我?”韩玺疑惑地挠挠头,“我有什么事啊?”
“以前那次离家出走的目标,今天完成了,我终于可以和过去说再见。”她抬眼望着他,真诚地说,“韩玺,希望有朝一日,你也会找到早年出走的妈妈,找到关于自己的完整故事,重新出发。”
韩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垂下眼睫,有些无措地咳了一声。
“对不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不会误会你。”韩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也……一直想见她。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啧,哪怕是骂她几句呢。”他忽然抿起嘴角,笑得像她初见面时那个模样明朗到张狂的少年。
软糖很甜,耳边似乎传来橘树叶在微风中的阵阵摩挲呢喃。
突然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
两人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往自己口袋看去。章小安迅速拿出正在震动的手机,慌乱地按下接听:“阿姨?有什么事吗?”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求你了。
阿姨语速很快,毫无铺垫:“达谦他要动手术了!”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时间冻作冰川,停摆了仿佛有千年之长,章小安没法说话,没法呼吸:“他、他为什么要动手术?”
“我听不太懂……”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什么脑压升高,脑袋里有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