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巷口早点铺子的大叔瞧见第一位客人推开木门。
那抹涟漪收束了。
整片天空,在沉默。
然后——空间开始龟裂。
先是一道发著暗紫色光的细纹,啪的一声脆响,空气炸开一道缝隙。
紧接著第二道、第五道、第十一道……裂纹以几何级数往外蔓延。
每一道裂缝边缘都滋滋冒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弧,紫色的、暗红的、还有某种介于靛蓝和深渊之黑之间的、让肉眼看了会头晕的颜色。
裂缝越撕越宽。
“门”正在成形。
只是那不规则的样子,像极了从内部撞破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虚空像烧焦的纸页般卷曲翻翘,露出下面一层黏稠蠕动的暗紫底层。
三千米高空。
那个窟窿就悬在那里。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像深水鱼群聚在暗礁的洞口,密密麻麻的光点在窟窿深处若隐若现。
每一点光都代表人形轮廓里的一双纯黑瞳孔。
它们挤在门的另一端,像堵在洪水闸门前的千万具尸体,尸体的瞳仁全对准了同一个方向——下方冰湖上孤零零的三个人类。
一道最先挤出半边身躯的影子,在初露出形似人类的面容时候,张开了嘴。
然后……
这就很恶心了!
因为它的嘴唇是纵向裂开的——
从颧骨位置一直裂到锁骨,整张脸从中轴线往外翻开,露出内壁密密麻麻倒生的锯齿。
“那些东西……是什么?”
洛娜强忍面对未知的恐惧,看向身边唯一让她心安的男子。
陆泽回头,露出一个温和阳光的笑容。
“人类文明进化的……”
“养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来的压迫感,却瞬间超越天空那座“塔”、那扇“门”!
以至于旁边死死抵抗那种全身失控躁动感的兰普森上校都忍不住惊愕回头看来。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他哆嗦著嘴唇想说什么——
也许是骂句脏话,也许是想喊殿下快撤,也许只是想叫一声妈妈。
但他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随著陆泽轻轻打了个响指,脚下的冰层忽然裂了。
不是一点点裂缝那种裂法。
是整片杰古沙龙冰河湖的湖心区域,在同一个瞬间凹陷成了直径超过两百米的碗形!
湖水被压向四周,冰面在凹陷边缘碎成密密麻麻的蛛网裂,每一道裂缝深处都往外射著荧蓝色的光。
光来得太突然,以致于湖面上那些巨型冰晶碎片在这一刻被照得像悬浮在星空里的碎玻璃。
“殿下!”
兰普森一把扣住洛娜的手腕,奈米肌肉再次鼓起,脚底炸开两道气浪,拽著她横移到了两百米外的浮冰上。
两人刚落地就回头。
碗形凹坑的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
火山礁石?
不!
是脊椎。
是他妈的脊椎!
这一刻兰普森终于在心里骂出声了。
太巨大了,第一个冒出水面的骨节就比公爵号旋翼机还长。
骨节接骨节,一截追著一截从荧蓝色的深水里往上窜,骨节外侧挂著陈年的冰渣和某种半透明的藻类共生体。
水流从骨缝间激涌而出,在空中擦出刺耳的高频啸音,喷涌的水柱还没落地就被寒气冻成了瀑布般的冰帘。
然后是尾末。
洛娜看见了尾末那个结构——一个由十余根足足有二十米长的曲形骨刺编织成的笼子。
骨笼此刻正在张开,骨刺与骨刺之间拉出荧蓝色的电弧网,每一次放电都让方圆数百米的冰面跟著剧烈跳动。
头颅最后出水。
有鳞,有甲,有一道从额头正中间纵贯到鼻尖的蓝色发光纹路。
一个存在于资料库里的物种形象如此清晰的出现在两人面前。
裂隙生物!行星巨兽!
这个时代绝对的食物链顶端——潮白巨兽!
再确切点说,是在陆泽投喂和引导下,于雾原陆入口附近住了两年,成功进化到12星·台风级的超级巨兽——【拂晓】!
曾经的那头幼兽已然成年,并变得如此庞大。
当它睁开眼的时候,两颗足有三米直径的瞳孔里倒映出天上那个裂开的窟窿,倒映出窟窿里密密麻麻的黑影。
【拂晓】发出了一声低吼。
气息掀起的气浪推著冰面上的碎冰往外滚,滚出几百米才停下。
洛娜张著嘴,灌进满口冰风。
完全不知道该先怕天上那些往外爬的怪物,还是该先怕脚下这头刚从湖底冒出来的洪荒巨物。
而那两道巨大瞳孔的焦点,正越过她,越过兰普森,越过浮冰上的一切——锁在半空中那个单手还插在裤袋里的身影上。
陆泽垂眼,看了看它。
潮白巨兽也看著他。
对视了大约一个呼吸。
然后陆泽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对巨兽招了招手。
“睡够没?够了就抬一下。”
【拂晓】哼了一声。
鼻腔里喷出的气浪把冰面上碎了好几块的公爵号残骸又吹出去几十米。
骨笼在尾末展开到了极限,骨刺根根竖起,荧蓝电弧在骨刺尖端压缩成一个越来越亮的光核——蓄力。
那头巨兽把自己千吨级的身躯当成了一张硬弓,而它的尾末就是绷到最紧的弓弦。
释放的时候,弓弦反弹,骨笼自下而上猛甩。
骨笼过处,空气被拍成肉眼可见的白色固体,紧接著才炸成轰鸣扩散的环形音爆。
冰面上被音爆掀起的碎冰如倒飞的刀刃般射向四方。
而陆泽,恰在骨笼甩向天空的路线上。
在那一甩的力道追上他鞋底的瞬间,他顺势一沉——脚腕、膝盖、腰身同时卸掉反冲的冲击波,然后将那股足以拍碎半座冰峰的蛮力反向踩了回去。
咔嗒!
“咿——呀——”
身影借力弹出的那一刻,一颗淡蓝色的大号糯米团子带著雀跃的欢呼声落到他的肩上。
法老的球形身躯快被压成了一张饼,但它两只弯弯的大眼睛里只有兴奋,显然毫无影响。
陆泽脚下的空气被蹬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气环。
一秒。
只过了一秒,陆泽已经穿透了湖面上方那片冰晶碎雾,冲入半空。
烈风如刀。
他眯起眼,右臂抬起。
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前方两寸,第一粒赤芒亮起。
只有萤火虫大小,悬停在那里微微旋转著,像从指尖上飘下来的一片烧红的碎纸,被无形的风卷成一道隐隐的竖形,像一柄小小的剑。
指尖点过空气。
第二道赤芒凝出的瞬间追上第一道。
尺许长,剑脊有了形状,从模糊的光晕凝成一道细如柳叶的锋。
嗡的一声轻响,它把第一粒星火吞进剑腹,自己胀大了三寸。
然后是第三道!
两尺,剑刃已见锋芒。
第四道——
三尺有余,剑身暗纹浮现,纹路在空气中发出灼烧的嘶嘶声。
第五道……
第六道……
第十九道……
到了这个数字,他已经不是在“点剑“了。
陆泽并拢的双指像在空气中划开了一道口子——剑影从口子里往外灌。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庞大、凝实、炽烈!
每一道都在追赶前一道的剑尾,像一群被点燃的候鸟在逆飞,翅膀擦出的火星连成了火线。
火线越拉越长,越拉越密。
从下方冰面仰头看去,那已经不能被称作“剑影“了——那是一条正在高空中急速逆流的、由千万片赤鳞组成的燃烧长河。
长河流过的轨迹上,空气剥离了透明色,只剩令人耳鸣的嗡响和一整条久久不散的橘红灼痕。
潮白巨兽抬著头。
兰普森抬著头。
洛娜抬著头,她忘了眨眼。
因为那条赤鳞长河的尽头——陆泽的身影已经模糊。
他的肩头、臂弯、发梢全被自己的剑流裹挟成了一体。
那……
何其壮丽!
就在那道赤色洪流冲到最高空时,千百剑影接连归一!
顷刻间收束到了极限。
像有人把整条燃烧的银河攥成了一根针。
针尖对准窟窿口,静止了那么一刹。
然后陆泽双指斜著向上划过。
没有声音。
天空从左到右裂开一道笔直的赤线——
线以上的天还是天,线以下的天已经开始往两边翻卷,露出夹层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底色。
“万丈洪流归一念,天从此裂我为痕。”
此剑式名——
红尘剑诀·【万丈一念】!
……
窟窿口的兵影族先锋没有尖叫。
叫不出来。
它们的嘴在剑光触到身体之前就开始雾化——嘴唇、锯齿、裂到锁骨的开合结构,一层一层从外往内剥落,剥得安安静静,像风吹散了沙雕。
那只刚刚冲出“门”的兵影族先锋低头看自己的手。
它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固态的黑躯褪成液态,液态蒸成气态,气态再被燃成虚无。
它抬起头想告诉同伴这个发现,然后它的身影定格,似被吹散的风沙,缓缓消散。
而它也看不到,“门”后那些原本争先恐后想要涌出的身影,此刻连退的机会都没有,被“赤线”碰到的瞬间,万千身影全都定于一瞬……无声崩解!
可这仅仅是进入“门”内的齿线!
而“门”外的赤线还在往上推。
当云层被切开的时候终于有了声音!
那是一道沉得让人心口发闷的低频轰鸣,像有座山被连根拔起。
三千米高空以上,积云从中轴线向两侧翻涌,翻滚的云壁上镀了一层剑光留下的绯红余晖。
然后那条线撕穿了平流层。
洛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音节。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一幅此生不可能再见第二次的画面——
天穹,裂成了两半。
左半边还挂著淡金色的阳光,右半边已经彻底黑了。
嘎嘣!
而那道从裂口深处浮现的轮廓,让兰普森的后槽牙发出了咯嘣一声脆响。
灯塔!
绝对是灯塔!
一座通体由暗物质凝成的巨塔,从裂口正中垂直贯出。
塔基嵌在冰湖上方三千米的虚空里,一路往上延伸,捅穿了行星大气边界,扎进宇宙深处肉眼可见的恒星背景里。
塔的表面除了那扇足以被半个地球看到的“门”,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窗,没有门,没有台阶。
四周散发著一层近乎半透明的暗色光晕,像嵌在宇宙骨血里的一块完美黑曜石碑。
它在呼吸。
不对,准确地说,是塔身周围的空间在呼吸。
每次“吸气”,方圆几公里的光线被拉向塔壁,弯成一道道违反物理直觉的弧。
每次“呼气”,那些被拽弯的光又弹回去,带著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引力涟漪往外扩散。
……
“法老。”
“咿?”
“憋气。”
“吸~~~”小家伙连忙吸了一口气,结果更像大糯米团子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它体积膨胀以后,竟然有著隐隐被风吹起的趋势,连忙用小爪子钩住主人的衣领。
陆泽笑了笑。
抬足,落脚。
淡淡的星源涟漪荡起。
黑色的、粘稠的“大门”撑开、又闭合。
他就那样平淡随意的消失在天空,像是……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