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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英雄

第六章 宫变

月淡星稀,在兰府的一处废园里,蜥蟀的鸣叫格外响。园中黑压压数百人肃立,却静悄悄声息不闻。手中刀剑映着月色,闪着寒光。兰汗和兰堤一身戎装,在星光下更是威风凛凛。

兰部的精锐全集中在这里,他们以仰慕的神情望着他们的大族长。

兰堤对兰汗说:“大哥,这是我麾下八百壮士,屡与海盗恶斗,能够以一当百。”

兰汗点点头。

“你们都是我兰部的好男儿!本王率领你们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兰汗说:“也就是要为燕国除奸,要扶正朝纲。”

“谨遵顿丘王号令!”

“我们兰部的族徽是蜥蜴!”兰汗大声说:“蜥蜴之尾,断而复生!我们的祖先要我们做自然界中生命力最强的,蜥蜴!”

“蜥蜴之尾,断而复生!”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

“蜥蜴之尾,断而复生!”众兵将齐声说。

“出发!”兰堤手一挥。

众军士出废园,直奔皇宫。皮靴踏断枯枝,发出脆裂的阵响。远处天边的黑云变浓了,月也变得黯然无光。

金碧辉煌的辽西王府,内室里,灯烛通明。慕容农坐在长案前,他刚喝了几碗鹿血,心情烦躁,偏来侍候的美姬又不顺他意,被他挥刀连斩两个,吓晕了两个,吓得再没人敢来了。慕容农烦恼了一阵,兴致已败,正要就寝,忽有侍从来报:“王爷,有人求见。”

“不见!”慕容农头也不回地说。

侍卫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快说!”慕容农不耐烦了。

“是桃花庵的雪尘大师!”

“是她?”

慕容农奇怪了,说:“请进来。”

过了一会儿,段雪尘进来了,靠在雕花阁子门上含笑看着慕容农,她脱去厚厚的白裘皮,里面竟然是半透明的桃花绡薄衫。

慕容农只觉喉咙发干,说:“雪尘大师,深夜来到我府上,有何要事啊?”

“来度化王爷——”段雪尘微笑着说。

“度化我?我素与佛法无缘。”

“佛度万物与众生,怎能度不了王爷?”段雪尘带着迷人的笑容。她走过来!她走过来!像是走在云霭浩淼的波涛上,如天际沉沉的一只鹤影,飘逸而空灵。辽西王看呆了。他府中不乏美女,却没有一个这样有风度有内涵而且富有侵略性的美女。

“你不怕吗?”慕容农一指地上的血,说:“我可是会吃掉美女的!”

“我不怕!因为我不是美女,我是段雪尘。”话语意带双关,我段雪尘与普通美女岂能相提并论?

“雪尘最崇拜的,”她过来,一个雪堆的人过来,可雪却是热的,“就是辽西王这样的英雄!”

慕容农惊呆了,他印象中的段雪尘,孤傲高洁,一尘不染,与她现在艳腻的风情相较,简直就是两个人。

“站住!”慕容农喝道。

段雪尘站住了,随即笑道:“你怕我吗?”极具挑逗性的一句话。

慕容农大笑了,说:“我会怕你?我只是怕用力大了,把花朵揉碎!”心想既然你段雪尘是这样的人,我也不用客气了。再想,能把段速骨的妹妹弄上手,也等于羞辱了这个政敌。

段雪尘边舞边走,她的身躯如海中飘动的水草,她是龙城舞者。

段雪尘如一只精灵透了的鱼,在躲避渔人的捕捉,同时也在诱人捕捉。

“我们可以共修欢喜禅!”慕容农说:“大师可以教本王。”

金黄色的酒芬芳,美人如玉。冰山解冻,那一室的春情。

慕容农惊异地发现,她这座冰山下的核心是火山。火山转瞬即化了,化做温泉。

“大王!”段雪尘说:“我是来献宝的。”

“你就是宝贝!”慕容农喘息着说。

段雪尘挣起来,对门外喊了一声:“把宝物拿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大步走进来,眼光锐利地瞥了一眼段雪尘和慕容农,低下头,把一个木匣呈上。

“这是我炼制的消魂丹,可比鹿血管用多了!”段雪尘说。

“有你在,我还喝什么鹿血?”辽西王说。

正当慕容农情浓意软的时候,他发现那献宝的侍从还立在帏外,没有走。这令他大为不快,慕容农厉声说:“出去!”

“他是等我的。”段雪尘从他怀中起来。突然柳眉倒竖,喝道:“动手!”

在慕容农错愕之间,帏外的侍从冲入,锋刃直刺慕容农前胸。霎时血点撒落,若梅花!

他是宋赤眉!

慕容农大叫一声!被利刃透胸而过。这位铁血英雄!随先帝慕容垂转战千里,敌人闻名丧胆的辽西王却死于醇酒、美人与阴谋之下。

鲜血自莹白的锋刃上滚落,宋赤眉有着莫名的亢奋,这是他第一次杀地位如此高的人,一个大人物!

“趁门外侍卫未发觉,我们快走!”段雪尘说。

“是!”宋赤眉抽出钢丝,笔直一挥,绕住窗外的一棵大树枝子,他左手揽住段雪尘的腰,两人遁去了。

入夜,兰珍是被府中沉重的脚步声惊动的!她凭栏下望,看到一队队的全副武装的士兵正走出府门,消失在沉沉夜幕中。楼头一棵大槐树上数声鸦叫,直吓了她一跳。兰珍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兰珍,你在看什么?”段莲披着紫色轻纱披肩娉娉婷婷地上楼来。她自从嫁给兰难以后,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叫兰珍为兰姐姐,便呼之以名。

“你看楼下!”兰珍神情严肃。

只见花丛畔走来威武的兰堤,他边走边往脸上戴一个面具。

“我看,今夜将有大事发生!”兰珍说。

段莲听了,心中害怕。退后几步,回到房间里。兰珍随之回来。

两人并肩坐在雕花大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惊恐。

兰珍强压下心里不安的感觉,把灯花挑亮,对段莲笑着说:“别怕!我们做点儿什么,就穿珠花吧!”

兰珍找了许多珊瑚珠子出来,两人凑在一起穿,穿了一会儿,只听远处传来喊声。兰珍放下珠花,跑出楼外去看,只见远处升起一团火光。

“是皇宫!那里出事了!”兰珍说。她迅速抓起外衣穿上,抓起床头的长剑。对段莲说:“我怕阿盛会出事!”

“走,我们去看看!”兰珍拉住她的手。没有想到,段莲却向后退着,说:“我不,我不去!”

兰珍惊诧了,马上又释然。她毕竟不是军中的人,她怕杀人,也怕被杀。于是兰珍说:“那好,你在家中等我,我去看看。”

没想到段莲拉住她不放:“兰珍,别丢下我!我害怕!”

兰珍只得安慰她:“你叫兰叶找兰难来陪你。”

段莲不情愿地松开手。兰珍急急下楼。

兰珍穿过绿荫花丛,冲出府门,牵马来到大街上。

街上,有不少散兵,见了兰珍向她行礼。“兰小姐!”

“出了什么事?”兰珍问。

“段速骨叛乱!带兵杀入宫去了。”

兰珍一听此言,心急火燎,打马向宫门方向飞驰。

快到正宫门,兰珍听到喊声、兵刃相碰声、马嘶声,还有用巨木撞门的砰砰声。

兰珍改了主意,她打马绕道顺宫墙而行,来到了一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她站在马上,双手抓住树干,上了高高的宫墙,墙下是一处凸出的假山石。兰珍从假山石上下来,她奔向宫中,此时此刻,她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个人。

高大巍峨的宫殿檐下,挂着红色的宫灯,一个老太监从穿廊下走过,手里捧了一个描金食盒。

在宫苑一角,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太监放下食盒,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锈得斑斑点点的铜锁,打开门。

他走进去。青石台阶上,慕容盛坐着看满天繁星。他听见开锁声,转过脸来。

“今夜天王大宴群臣,皇上没忘了殿下!命老奴送食盒来。”说着,太监把食盒放在石阶上。

慕容盛霍然站起,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问:“兰尚书呢?他来了没有?”

“兰尚书?老奴没有留意,好像是没来。”

慕容盛慢慢松开他的手腕 ,心里沉甸甸的。

太监悄悄地走了。

慕容盛颓然坐到院中石阶上,心想:与其被关在这里活着,还不如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地战死!

院中荒草开满了淡蓝色的小小野花,蜥蟀欢快地唱着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怒潮一般的嘈杂声。慕容盛陡然变色!站远一点,使劲向远处看。过了一会儿,宫殿与宫殿之间升起一团火光!过不多时,又是一团火光。

只听“咣当”一声,院门的锁被打开,兰珍走进来。

慕容盛看着她,他从她的目光中获知了危险的信息,与自己家族敌对的,很可能是她们家族的人,这阴谋,这现实,让他虽然看到她了,却没有走上前,他和她在夜风中相对而立。

“快随我走吧!”兰珍说着,上前一步,她耳上的金钩耳珰因情急而不住地晃动。

“是兵变吗?”慕容盛退后一步,他想说:“是段速骨还是你们兰家人?”却终未说出来。

“我们走!”

“我不走!”他说着,看了看外面,说:“我不能走。”

兰珍神色焦急,正待说什么,忽听墙外一声冷笑!紧接着,无数甲士撞开院门冲进来,为首的是段雪尘。

“段夫人!”兰珍惊讶,“你为何而来?”

“保护长乐王殿下!”段雪尘面不改色地说:“事情紧急,请殿下立刻跟我们走!”

门外传来喊杀声!所有甲士的武器都对着慕容盛。

“段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慕容盛在黑暗中立着,镇定自若。

“不瞒殿下,我家大人今晚起事,让我来迎接殿下。”

慕容盛待说什么,却没有说。

段雪尘一声令下:“带他走!”

众甲士挤上来,将他围在中间。

“不!”兰珍发出一声喊,使众人惊讶地回头看她。

这时,墙外的喊杀声更烈!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兰珍!”段雪尘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别多事!”

“你想用他来要胁天王,这不行!”兰珍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挡在慕容盛身前。

“兰珍你看清楚,如今我带兵前来,你二人手中无剑,是斗不过我的。”段雪尘耐心地说。

一句话提醒了兰珍,她刷地抽出剑来,相思剑!

粉红色的剑光映亮了她的容颜。

众甲士也都拔刀在手!一触即发。门外的喊杀声更近了,夹杂着被杀者的惨叫声。

“兰珍,”只听慕容盛说:“住手!”

兰珍惊诧地看他。

“让我去。”慕容盛说。

“殿下果识时务。”段雪尘冷笑。

“段夫人,带我去见你家大人。”他坦然说:“段大人今夜逼宫,虽泄一时之愤,却难逃逆臣之名!是非功过,尽在一念之间。”

段雪尘听了,踌躇一下,还是说:“我只奉命带你走,余事不管!”

见众人推着慕容盛要走,兰珍大声说:“段雪尘,你敢伤他,我必杀你!”

松油火把劈劈啪啪地响着,火光下,慕容盛的脸色冷然:“快回去!到你父王身边。我只希望此次逆谋顿丘王不要参与!”

“你!”兰珍脸色惨白,欲言又止,终于说:“你不相信我?”

但慕容盛却不再理她,自顾走出去。

“不行!”兰珍上前挡住他们的去路,“段夫人我不管你这是要干什么!这一切和长乐王没有关系,我不许你带走他。”

“你!”慕容盛向左右看了看,瞪她一眼,说:“兰珍你要是聪明你就快走!”心里暗暗焦急,你没看见段雪尘她是有备而来。这是一次有组织的叛乱。

“不!”兰珍本来十分聪明,可一牵扯上情字就乱了心。

“快走,快走!”慕容盛气急败坏:“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爱你!我是死是活和你都没有关系!”

兰珍何曾被人当众这样说过,脸色由白变红。

“我不要你管!你快走!”他吼道。

在众人的目光中,兰珍蓦地双颊如火,终于掩面而去。

慕容盛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听段雪尘阴阳怪气地对他说:“行了,她走了。咱们也该走了!”

慕容盛被众人拥出宫中的光化门,暗黑的夜里,只见远处宫门间隐现火光。段雪尘脸上露出喜色,说:“动手了!”

只见前方出现两个红灯笼,两个太监护卫着一个官员向这边走来。

“中黄门令赵思奉命来接长乐王殿下。”他手握一卷诏书,说:“殿下现在请随我来!”

“是陛下命你来接我?”慕容盛对他连使眼色。可惜赵思看不出来。

“是,”段雪尘在他身后说:“请殿下移步。”

“她是谁?”赵思疑惑地看着段雪尘。

“她?”慕容盛看一眼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段雪尘,说:“她是段丞相派来保护我的人。”

他们来到火光通明的内宫门前,被守宫门的将士拦住了,“什么人?”

“这位是长乐王殿下!你敢不放行?”段雪尘厉声说,声音中掩藏不住的焦灼。

“殿下和赵大人进去,其余随行人等在此稍待。”将士说。

段雪尘突然紧紧扭住慕容盛的右臂,“告诉你们天王,想要长乐王活着,速速出来!”

军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欲入内。

“慢着!”段雪尘喝道:“赵思一起去。”

见赵思和那名将士进去了,段雪尘和慕容盛对看一眼。

慕容盛冷笑一声:“好个不问世事的仙子!”

段雪尘不甘示弱,当下反唇相讥:“好个英明神武的长乐王!”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段雪尘的神色越来越是不耐烦,慕容盛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段雪尘看见了,厉声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正在这时,赵思匆匆忙忙走出来,说:“奉诏命,宣长乐王与段夫人入内!”说着,他侧身引道。

他们才一走进去,就被宫卫团团包围。

慕容宝坐在黄罗伞盖下,一见慕容盛,眼里欲喷出火来,喝道:“你这个孽子!引外邪进宫,是何用意?”

气氛骤然紧张,忽听段雪尘笑了,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真是太可笑了!”是一种放浪形骸的笑。

除了慕容盛早知她的外形与她的底蕴完全不同,所以不感到奇怪以外,旁人无不震惊。

风渐紧!吹得树枝东摇西晃,一团团如墨一般的云里,隐含着一场风暴。

“我看史书的时候,总在奇怪,皇帝为什么总是那么昏庸?为何有那样多的奸臣?”段雪尘说:“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了!这就是人和人相处所构成的氛围。”她带点儿讽刺地对慕容盛说:“长乐王,你说你冤不冤哪?”

慕容盛没说话。

“谁要认为这个世界是公正的,那就是大傻瓜了!谁要想当君子,那还不如自杀了!”她对慕容盛说:“我说的没错吧?我想你应深有同感。”

慕容盛平静地说:“那只是你个人的想法,与我无关。”

“你段家人究竟要干什么?”天王问段雪尘。

“不干什么!”段雪尘说:“只为清除陛下身边的小人!”

“段将军现在何处?”慕容宝说:“让他来见朕!”此时此刻,慕容宝心乱如麻。

段雪尘冷笑!

慕容盛突然说:“宫禁龙虎尉何在?速调弓弩队守住四门!”他此言一出,段雪尘和慕容宝都不禁看向他。

慕容盛好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似地,向苑中将士高声发令:“段速骨派人劫持本王,阴谋叛乱,如今又率兵攻打宫禁,众将士要奋勇翦除段氏逆党,平定叛乱!”

“遵长乐王号令!”苑中众将有了主心骨,纷纷抽刀。

“弓弩队守四门!”

“是!”

“万寿骑何在?”

“在!”

慕容盛说:“率军去守光化门,只守不攻!”

“是!”

“贺里将军,你率军从越鳞门出去,连络慕舆将军,会师于成定门前。”

“是!”

段雪尘如梦初醒,抽出匕首抵在他的后心,咬牙切齿地说:“你再多说一句试试!看我不杀了你。”

慕容盛说:“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还说什么?”

星光隐没,天黑而沉。

段雪尘挟持长乐王与天王对峙。

大燕宫廷的峻瓦飞檐,被大团大团的乌云所笼罩,狂风扑灭了廊下的七彩宫灯。让人们感觉大自然要发怒了。不一会儿,下起了暴雨,暴雨中夹杂着大颗大颗的冰雹,砸得人们身上疼痛。高高的宫墙外,喊杀阵阵。冰雹砸在将士们的铁盔铁甲上,发出叮当的响声。兵器的碰撞声和天空中的霹雳声相和,震人心魄。

“报!”一个护卫飞跑进苑中,“乱军势大,已经冲破宫门外门,现在正在攻打光化门!侍卫郎高云大人战死了!”

电闪!雷鸣!

慕容盛被闪电映白的脸出现了一种毅色,向慕容宝说:“如今情势危急,父王出宫暂避逆贼锋芒,以免玉石俱焚!”这一刻,充分显示了他的坚韧。狂风扑,雨声鸣,他若无其事。

“走——”慕容宝在黄罗伞盖下转了无数个念头。

狂风暴雨下的宫禁变得阴森。时值风云骤变,这压抑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

段雪尘冷冷地说:“事到如今,你还想有活路吗?”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呼喊声,还有兵刃相击的声音。

“是十一郎!”慕容盛露出喜色。

段雪尘脸色变了,她挟持着慕容盛,说:“后退,再后退!”

“段夫人一向矜持有礼,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慕容盛有意拖延。

“生死关头,谁跟你有这么多话?”段雪尘斥道。

段雪尘与众乱军缓缓后退。天王慕容宝带人趁机退入宫殿。

段雪尘率众退至光化门,只见几个乱兵翻墙过来。

段速骨的兵将大喊着:“杀进去呀!杀慕容农!抢金银宝贝,我们要发财啊!”

只听哗啦一声响,宫门大锁被砸碎。无数乱兵随之冲了进来!

黑夜中,人们在乱奔乱跑,都是宫女和执事们。

“段夫人,此地太乱!”慕容盛冷冷地说:“你兄长的兵将未必认得你!”

一语说中段雪尘的心事,她与段速骨定好合兵光化门,眼见情势不利,她断然率众人退至一处荒僻的偏殿。

就在他们喘息未定之时,忽听宫墙上一声呼哨,跳下数十个满身甲胄的将士。

“十一郎!”慕容盛叫道。

“殿下放心!”慕舆腾顺手劈倒近旁一个乱军,对慕容盛说:“我的大军在宫外与乱军厮杀,我跳墙过来救驾。”他对段雪尘说:“放开长乐王!”

“你说放就放啊?”段雪尘见慕舆腾此等声势,已经在害怕,可是嘴上还硬。

“你放了他,我放了你。”慕舆腾冷冷地说。他的左右将士都杀气腾腾地举起了兵刃,向段府众家将围拢过来。

段雪尘一眼看去,已了解周遭形势,知道今夜哥哥的起事有可能受阻。耳听墙外杀声阵阵,眼前不见一个援兵。于是她说:“好!就此一言为定。”说着用力把慕容盛向前一推。

慕舆腾上前一把扶住慕容盛。

“慕舆将军,希望你信守诺言!”段雪尘说。

“你走吧!”

段雪尘带人向前走出几步,慕舆腾忽然抽出长刀,用力一掷!只听段雪尘惨叫一声,长刀贯心而亡!

段府家将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向殿外跑。

“你杀她干什么?”慕容盛忍不住说。

“难道还留着她?”慕舆腾上前抽回长刀,“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杀一个为世上除一害。”

“但是你已经答应了放她!”

“殿下真成了孔子门下的贤徒子路了,在生死关头还对敌人讲信义!”

“信义是为人之本,怎能不讲?”

“好了,”慕舆腾说:“现在救天王要紧!”

慕容盛心中一凛,说:“是!”

二人率众回到光化门,在刀光枪林之中厮杀穿插。

“众军听着,你们是受逆贼段速骨蛊惑,攻打皇宫。天王有旨不追究从犯,只要退出宫门,概不追究。”众军一看,战马上是长乐王正在大声向他们说话。

长乐王在军中素有威望,见他现身下令,只见已有不少乱兵放下兵器。有些士兵还皂白难分,一味举枪猛攻。

这时,一支人马黑压压地出现在大殿外宽阔的道上。也没有打旗子。慕舆腾敌我难分,大声喝道:“来者是谁?”

对方主将也不答话,把手一挥,说了一句:“杀!”军士个个除去徽记,也不知是哪一族的人,又用面具遮面,真看不出他们是何等人。他们冲向慕舆部士兵与宫卫。

本已压服的段军士兵一见来了支援,又死战起来。

在狂风暴雨之中,慕舆腾没料到又来了强敌,边打边说:“你们是什么人?”而敌人来势凶恶,他渐难抵挡。

“慕舆腾!这样不行!”慕容盛说:“你我要设法找到天王!”他们边打边退。

暴雨中,兰堤的面具被扭歪了,他连忙戴好,发出了一声怪叫!

天王慕容宝正躲在飞絮宫里,宫中守卫早已闻风逃了。慕舆氏两姐妹拔剑护卫着他。浑身湿透的慕容盛冲进来:“天王陛下!”

“天王请速出城避乱!”慕容盛喘着气说。

天王慕容宝还犹豫不决,慕舆絮雨说:“如今情势危急,段速骨打着清君侧的牌子胁迫陛下,动摇大燕社稷。陛下速速决断!”

“朕若出城,何人护驾?”天王慕容宝说。

“有我和慕舆将军!”慕容盛对赵思说:“赵大人也随我们一起走!”

这时慕舆腾进来,他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说:“张真和李旱的军队没乱,他们一向忠心于陛下,闻变自会前来护驾。”

“有人来了!”慕容盛一个箭步跳到门前,拔剑出鞘。却见灯笼摇曳,强氏皇后和一簇宫人提着灯笼来了,还领着年仅八岁的太子慕容策。

“御妻。”慕容宝平日常冷落她,现在见她来了,心里不免有些内疚。

“如今乱党势大,请天王和天后陛下出城暂避。”慕容盛又说。

“陛下!”皇后强氏说:“妾已老矣,不能随陛下鞍马劳顿。”她拉过慕容策,“这是皇家血脉,望陛下保全,臣妾就含笑九泉了。”

“你说什么?含笑九泉?”天王慕容宝尚未明白过来,只见皇后强氏已经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慕舆絮雨惊呼一声,走上前看了看,说:“皇后服毒了!”

太子慕容策惊呆了,叫了一声:“母后!”上前抚尸大哭。

天王慕容宝亦垂泪,对众人说:“皇后以身殉国!你们愿意随朕走的就走!不愿意的可以留下来。相信段速骨的目标只是朕与诸皇子,相信他不会杀女人。”

慕舆絮华上前,沉静地向慕容宝拜了数拜,说:“天王陛下,絮华感激你一年多来的恩宠,絮华不能相随,还望见谅!”

“怎么?” 天王慕容宝说:“你不走吗?”

慕舆絮华不答,却向慕舆絮雨说:“大乱近在眼前,姐姐!你要早早找好出路。”说完,用力向墙上一撞,血溅椒房!可惜她一个烈性女子,撞壁而死。

慕舆絮雨悲呼一声,上前抱住她的尸体。天王慕容宝呆呆地看着。

血流殷殷,撒在殿内的花砖上。

慕舆腾跪倒在地,看着慕舆絮华,痛不欲生地喊:“姐姐!”

慕容盛忍住悲痛,说:“待我们回来时,再向逆贼讨还血债!”他用力挽住天王。

一行人向门外的风雨中冲去。天王扭头对慕舆絮雨说:“你怎么还不快走?”

“我不走!”慕舆絮雨擦干眼泪,说:“我不要陛下对我长叹‘虞兮虞兮奈若何!’你放心走吧!我会想办法保全自己的。”

天王慕容宝一跺脚,转身出去了。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看着漆黑的夜空,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段速骨脸上的神情始终是乌云密布的。

一身戎装的段速骨仗剑勒马,在风雨中看着绵延起伏的宫阙,问:“兰府可有举动?”段速骨不放心的就是这个。

“兰穆昨天被兰汗派出城去了。”亲随说:“现在是兰堤在助我们!”

“好!”段速骨说:“可找着慕容宝了吗?”

“眼下还没有。”亲随说:“辽西王的亲信左卫将军宇文拔率部奔辽西而去。”

无数士兵在黑暗里拼杀!天上乌云密布,刀光似道道闪电。

段速骨知道,天王慕容宝不过是一介庸才,论才干他实在是远比不上他的父亲慕容垂。也比不上他的两位已故的兄长慕容全和慕容麟。但他毕竟掌有黑豹玉玺,是大燕的正统天王。他的儿子慕容盛足智多谋,是个不易对付的人物。好在兰汗出了高招,让天王慕容宝自毁羽翼,他段速骨才能逼宫成功。

“报——”一个士兵来到他的马前,“已经查到天王等人的踪迹。”

“他在何处?”

“天王慕容宝在长乐王慕容盛和卫军将军慕舆腾的保护下,冲出城门而走了!”

“好,好!”段速骨听着,同时脑中飞快地转着。

“段大人,追还是不追?”

“不追!”段速骨一挥手:“只要杀了慕容农,也就算了!”他不想背弑君的罪名。暴雨中,有数不清的士兵在奔跑。

段速骨加派兵士包围了宫禁。

乱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段速骨才回到自己的府第。他脱去甲胄,换上袍服。喝了一杯驱寒的热茶,还不住地在想着心事。

然后他鸣钟上殿。

文武百官不敢不来!段速骨的军队横行都城,众大臣敢怒而不敢言。

段速骨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说:“本将军兵谏天王,逆贼慕容农已经伏诛!诸君做事宜慎之!”

“是——”这还用段速骨来说?众大臣心明眼亮,早已把形势看得清楚。

段速骨油然产生了一种君临天下的快|感,清了清嗓子,说:“散朝!”

众臣散去,居家不出。段速骨进行了大清洗,把和自己有仇隙的大臣统统抓起来下狱。再全城巡查,抓可疑的人,竟来不及问及妹妹的下落。

龙城陷入混乱之中,众官员只觉朝不保夕,而兰汗隐隐成了众望所归的可以稳定大局的人物。

兰府里,兰汗对兰堤说:“段速骨已经引起众怒,时机已到,我们可以动手了!”

段府厅里,段速骨志得意满地来回走着。

段速骨不是不考虑后果的,他不是个笨人。他逼慕容氏出龙城,却不下手杀他们,是为了不背弑君的罪名。他派出最得力的两个人,妹妹段雪尘和家臣宋赤眉。先是宋赤眉暗杀了自己的政敌辽西王,然后段雪尘绑架长乐王,大燕国这两根柱子一倒,慕容宝再有作为,也孤掌难鸣了。妹妹和宋赤眉暗杀辽西王成功,初步的胜利使他心情大好,只觉江山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他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兰汗棋高一筹,正等着他走进自己的圈套里来。

这时,有人来报:兰堤将军来见!

兰部的悍将兰堤来了!他的外形就让人感到恐怖。粗壮的手臂上肌肉纠结,脸上横肉陡生,臂上、项下都带着象牙雕成的骷髅头饰物。真能把小孩吓哭。

“兰将军。”段速骨起身相迎。俗话说,鬼也怕恶人,他见了兰堤心里直打鼓。

“我们一起去见顿丘王!”兰堤伸臂挽住他的手臂。

段速骨见兰堤带兵前来,心里疑惧,说:“我今日身子不爽,改日吧!”段速骨暗骂自己在这个紧要关头却把宋赤眉给派出去,不在自己身边。

“那怎么行?”兰堤不由分说,强拉着他,向门外走。出了门,门外的一百名力士上前,簇拥着他们走向长街。

段速骨心里七上八下,来到顿丘王府,只见兰穆出来迎接,“家父在东厅!”兰穆素来谦和,段速骨对他印象不错,心里安定了几分。

进了东厅,只见兰汗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只鎏金盖碗,仔细打量。一见二人走进,兰汗大喝一声:“段速骨!你这个乱贼!还敢大模大样地来见本王?”

他用力把手中的鎏金盖碗向地上一摔!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屏风后,侧门里,出现了无数甲士,为首者是抚军将军仇尼慕,他们齐声大吼:“乱贼段速骨还不下跪?”

“好啊!兰汗!”段速骨跳起来,说:“怪不得当年淮阴侯韩信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要对我下手了!”

“你杀辽西王,逼走天王和太子!我兰汗身为大燕臣子,理当为大燕讨逆除奸!”兰汗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段速骨抽出怀中金柄短刀,朝兰汗扑过去。“我杀了你这两面三刀的小人!”

兰汗闪身躲开。

厅中甲士冲出,乱刀齐下!霎时,将段速骨剁成肉泥。

厅中弥漫着血腥气。

兰堤大笑:“这就是乱臣的下场!”他对兰汗说:“大哥!慕容宝走了,段速骨死了,这龙城已是我兰氏的!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天王?”

兰汗不说话,走上前,从地上捡起那柄短刀,刀身上溅满鲜血。刀柄上镶嵌着珍宝,闪着幽幽的光华。鞘上的铭文映入他的眼帘:兰汗与段速骨生生世世,约为兄弟。

他像是拿了一个烧红的烙铁,一抖手,扔掉短刀。

兰汗说:“左将军苏超何在?”

“在!”苏超上前。

“本王命你出城,去寻找天王和太子的下落,速来回报!”

“是!”

兰汗大笑着走出东厅。仇尼慕和兰堤随他出去。

“当!当!”上朝的钟声响了,文武百官鱼贯走上大殿。赫然见殿中站的是兰汗和兰堤。

兰堤护卫着兰汗走上御阶,兰汗终究不敢坐上御座,他坐在御座之旁。

兰堤大声对众官员说:“夜来宫中发生巨变!逆贼段速骨杀了辽西王,天王出走了!”

兰汗说:“本王已经杀了段速骨!为朝中诸君除了一害。”

众官面面相觑。

“本王已经把狱中的大臣放出来了!诸君协助本王平乱有功,一律官升三级。”

直听得众臣晕头转向。

“如今天王走得不知去向,我建议顿丘王摄政!”兰堤用眼扫视众人,说:“有不同意的吗?”

“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当务之急是平息内乱,派人迎回天王才是上策!”一文官出列。

“噢?”兰堤瞪圆了眼,大喝一声:“你这个书呆子!”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那文官,说:“去你的吧!”把他丢下石阶,摔得脑浆崩裂!

大殿一时死寂。

“还有谁要说话?”兰堤问。

“顿丘王德高望重,兼仁义无双!”马上就有人出来见风使舵:“顿丘王摄政,是国家之福,百官之福,万民之福也!”

兰汗说:“既是如此,老夫就不管别人非议了!待天王回来,再还政于天王。”

“昔日周公旦秉政,流言纷纷!周公惧,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日久自白焉……”一文官说。

兰堤不耐烦:“今后不许在我面前掉书包说话,我听不懂!”

“是,是,是!”文官惶惶后退:“大将军乃大英雄,下官腐儒也……”

兰堤大喝一声:“还敢饶舌!”一把抓住那文官,文官吓得大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大臣们的心中都充满恐惧,兰堤在某种意义上已变成了一个杀人魔王!

正在这时,兰穆进了大殿。他一见周遭的形势,默默地站在众官之后。

“抚军将军何在?”

“在!”仇尼慕上前。

“本王命你带兵和兰堤将军一起去接收段氏的军队,如有不服从者,杀无赦!”

“遵命!”仇尼慕和兰堤大步走出殿去。

“散朝!”兰汗宣布。

众大臣急急做鸟兽散!

“哈哈——”兰汗大笑,“想我兰汗戎马一生,终有今日啊!”说着,他坐上御座。

兰穆没有走,他本想问问父亲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见兰汗此等举动,他一切都明白了。

兰汗的眼睛里,有着欲望之火在喷射燃烧,使他看起来像一个魔鬼。他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兰穆站在那里,兰穆的眼神奇异。是悲悯吗?是不赞同,抑或是别的?

“兰穆!”兰汗声音中充满威严。

“在。”

“如果有人威胁到你的生命,你一定要像为父这样,毫不留情地杀之!明白吗?”

“明白。”兰穆答。

“明白什么?”兰汗的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

“明白父王教导的一片苦心。”兰穆正色说。

兰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人只有三种,一种是狼,一种是羊,还有一种是狐狸。在世上,君子是无法生存的,只有做恶人,做强人,才能够生存。”

“是。”兰穆额上冒出冷汗。

兰汗纵声大笑,他确知权力的魔杖可以令人生,令人死。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权力的顶峰,那种胜利的感觉让他快乐无比。权力的乐趣就是生之乐趣。

兰汗带领着随从走出大殿。兰穆送出去,转头看见大殿中央地上留下一滩鲜红鲜红的血,鲜红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政变总会流很多的血!兰穆知道,自己被父亲拖下水了,从今以后,他也脱不了关系。这时,兰难进来。

“阿穆!你父亲好紧的口风,这样大的事,居然不告诉你我。”兰难看起来甚为不满。

兰穆一边指挥人打扫大殿,一边悄悄对兰难说:“今日之事,不要让段莲知道!”

细雨迷离,落在瓦上,顺着檐流下,形成一道水晶帘。风吹起湘帘,发出一些细碎的响声。

段莲看了一会儿《诗经》,有些倦了。把书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暖阁外,侍女小翠和小芸在收拾书桌。

“你知道吗?”小芸把毛笔一枝枝都挂在花梨木笔架上,靠着四季雕花金围屏,对正对着瓷盂子洗砚台的小翠说:“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大族长死了!”小芸说。

“什么?大族长死了?怎么死的?”小翠惊骇地问。

“听说,是在东厅里,被顿丘王杀的!”

暖阁外,她们小声地说着。

小芸抬眼看了看躺在里间暖阁榻上的段莲,说:“咱们小声点儿,兰难姑爷说不让夫人知道。”

“夫人睡着了。”小翠说。

“顿丘王为什么要杀咱家大族长?”小翠不解地问。

“我平日听说书,顿丘王可称得上是曹孟德一样的人啊!”小芸说:“他先是骗得辽西王的信任,串通族长,逼走天王!再劝诱族长杀了辽西王!他再以讨逆为名杀了族长。真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啊?”小翠惊骇地掩住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成日在东厅当差,怎么不知?”她叹口气,说:“只可怜夫人,她还怀着孩子呢!”

只听“当啷”一声,两人愕然回头,只见段莲苍白的脸,她嘴唇抖动着,半晌才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

“夫人!”小芸挺了挺腰,面无惧色:“小芸所说,句句是真!”

段莲听了,笑了笑,惨笑,“好,很好!”她走向穿廊。凉风吹过,吹得她的长发飘起来。

院里,那一片碧绿的荷叶,翠缎做成的荷叶!一片碧绿,铺天盖地般地向她压来……

“我兰难虽是个粗人,不懂《诗经》、《小雅》!不像你那样会做诗……可是我知道,段莲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段莲想起那个月夜,兰难在荷塘边对自己说的话。

“假的!全是假的!”段莲说:“你杀我父亲!你谋害我段家!”

“我不要兰家的孩子!”一个声音在她心中悄悄响起。一个更大的声音说:“我要报仇!”

穿廊外,绵绵细雨!

她不知不觉地走出了大门,“夫人,夫人!”段莲不理侍女小翠的惊叫,冲入了风雨中。

她来到街上。麻木地走着,行色匆匆的行人无不对这华衣少妇投去惊诧的目光。

段莲来到一座沿街的房子前边,滴水的屋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医”。她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内,一个打扮精干的青衣妇人在忙碌,见她进来,问:“夫人,哪里不舒服?”

“你就是医生吗?”段莲问。

“是。”

“那好,”段莲摘下腕上的翠玉镯,放在木桌上,说:“我要堕胎!”

青衣妇人打量着她。

段莲坚决地说:“这孩子我坚决不要,就算是在打孩子的过程中死了,也不怨你。”

“可是会很疼的。”

“我不怕!你动手吧!”

青衣妇人叹了一口气,说:“造孽啊!”

段莲咬住嘴唇,额上涌出大颗汗珠。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这次能活过来,我就一定要向兰汗讨还血债。”

窗外,风更大,雨更狂!

半个时辰后,脸色苍白的段莲出了医馆,步履维艰地走在街上。突然,她脚下一滑,摔倒在雨水里。当她爬起来的时候,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小姐!”

眼前这人,有着鹰一样的眼睛,两道血红的眉毛。

“你是宋赤眉!”段莲叫道。

“正是宋赤眉!”他说,“我刚刚赶回来。”

段莲苦笑:“可惜!你来晚了。”

宋赤眉说:“我听说有大事发生,所以赶回龙城。”

她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族长被兰汗杀死了!”

“什么?”宋赤眉一震。

“《春秋》里有一句话:‘子不复仇,不子也。’”

“小姐要复仇?”宋赤眉说:“可你是兰家的媳妇,夫妇之情与父女之情孰轻孰重?”

“我和兰难,”段莲咬牙切齿:“夫妇之情已绝!”

宋赤眉扶住她的手臂,说:“小姐,要我怎样帮你?”

却说兵变的当夜,雨水在檐下连成几条水线。透过云母窗,只看到白茫茫一片。

兰珍心神不定地坐在床上。她的对面,兰穆坐在案前。房中银烛高烧,暖气袭人。

“下这样大的雨。”兰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兰珍呆呆地问兰穆:“他真的走了吗?”

“谁呀?”兰穆装傻。

“慕容盛啊!”她急切地说。

“走啦,你也省心了。”兰穆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茶,说:“省得跟他斗气!”他刚从城外回来,得知了段速骨兵变的消息,兰汗命他在家休息。

“生气多了,不是会气坏身体吗?”兰穆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不行,我不要他就这样走!”兰珍看着窗外说。

兰珍突然跳起来,一把拉住兰穆的手,神情急切:“大哥!我们一起去找他!”

“找他?”兰穆吓了一跳。

“对!”兰珍说:“我相信他还没走远。”

龙城郊外的旷野,天王慕容宝一行人在风雨中走着。暴雨连成一条条白线,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慕容盛在马上猛地回身,说:“不好!有追兵。”

只见众人纷纷拔刀出鞘。张真和李旱拨马欲向前。

“殿下!” 呼声远远地传来。

慕容盛闻声止住众人,说:“是兰珍!”

人马近了。

“她是来找我的。”慕容盛说。见他这样说,众人随之松了一口气。

慕容盛说:“你们先走!在前面等我。”说着,他催马向前迎上去。

一簇人马当先的一人是兰珍,后面跟着兰穆。

一见慕容盛,兰珍惊喜难抑。兰穆知趣地不言不语。

慕容盛勒马!目光冷冷地扫过兰穆,他什么也没说。兰穆不禁勒马向后退了两步。

兰珍纵马欲向前,慕容盛喝道:“别过来!”

兰珍怔住。

“你们兰家若想伤害天王,先要过我这关!”他的语声和剑锋一样冷。

兰珍几乎要哭了,她说:“我……我对你真的没恶意……”

慕容盛见状不忍心,但随即想起了惨死的天后强氏和慕舆絮华,心重新变硬。

暴雨中,兰珍的黑发在滴着水,她打马向前几步,轻声说:“阿盛!你和我回去吧。”

慕容盛神情冷峻,说:“回去?”

“对!”兰珍说:“和我回去,相信我父一定能使叛乱平息。”

一时静默无声,天地间只闻狂风暴雨的声音。

只听兰穆说:“兰珍,我在河滩处等你。”说完他领着众人走了。马蹄声声,一时尽去。剩下他和她。

“你让我抛下天王及众人和你走吗?”慕容盛说:“这事我做不到!”

“为了我也不行吗?”兰珍说:“就算是相信我。我怎么放心让你在外流浪?”

慕容盛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惊。一道突如其来的电光映白了他和她的脸。只听他的声音伴随着雷声传来:“如果让我留在龙城整天面对你,那我宁愿在外流浪。”他想:你不说,我也能看得出来。你父兰汗久蓄野心,不可能甘居人下。我们终究不是佳偶。虽然你对我钟情,虽然你确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子!但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兰珍抬头,被伤害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帘。慕容盛咬一咬牙,索性说个明白:“放下我也放下你的感情,你会变得轻松。”说完,他打马而去。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也不再回头。

惊雷滚滚!

看着他消失在黑色的风雨里,兰珍伤心欲绝。风打透了她的衣服,直冷到心里去!伴着雨水,还有她不断流下的泪水。

他就是这样说的,比夜还黑的眸子深得让她看不透。说到底他不曾真正喜欢她,他,是她此生爱上的惟一一个人。她心痛,想躲到没有人看得到自己的地方。

雨水尽情地打着她,冷风吹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兰珍垂头打马回去。远远望见河滩边,那一片矮树丛,兰穆率军在等她。兰珍本想没有人会注意她的,想悄悄回到队伍里。却没想到众人目光灼灼,全都看着她。面对众人的目光,兰珍强打精神,她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那目光纷纷撕开了她灵魂的伤口,又一次的无所遁形。

兰珍勉强笑了一下,说:“我们……我们回去吧!”

众人会意地拨马向龙城方向走。兰穆过来,搂住兰珍的肩,默默地给她安慰。

马蹄踏在泥水里,泥花四溅。

慕容盛来到天王马前,太子慕容策问他:“兰姨她为什么没来?”

慕容盛像是说给自己听,“从今后,我要把她忘了!”

“你要把谁忘了?”太子慕容策没听明白。

慕容盛不答,用力一夹座下马,马发出了一声长嘶!

暴雨打湿了人和马,一行人在雨中艰难地行进。

“父王,盛哥,”太子慕容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我们离龙城远了。”他哽咽:“我想母后!”他身边的慕容盛把他搂在怀里。他们在马上相依着。

雨丝构成细密的网,在黑色的苍穹之中如枝枝利箭射向他们。马不时传来一两声嘶鸣!在雨中,彼此看不清楚面目。

看着四面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树丛,天王慕容宝第一次感觉如此地接近自然,接近天地之间的万物。一道雪白的闪电过后,是一声霹雳般的惊雷!他说:“离龙城远了!可是,我们一定会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是慕容盛!他发出心里压抑已久的呐喊:“我会回来,为了大燕国!”

风大,雨狂,使天地都陷入了一种青色的苍茫之中。

“我们去哪儿?”天王慕容宝说。

慕容盛说:“先取道黎阳城,再作打算。”

段莲打马如飞,疾驰在暴雨与狂风交加的土道上。

又是一声霹雳般的惊雷。

雨水浇透了她的全身,顺着发丝流淌着。她的脸白得像瓷器。她仰面看看天,天黑得可怕!

她知道自己正悄悄结束着!结束着她的婚姻。雨水洗尽了她的泪水,这一切结束了就不会再回来。

她的马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段莲从马上重重地摔下来,摔了一身的泥水。这时,她看见雨中人马晃动,雨中杏黄色的旗子。

“什么人?”透过重重雨帘,只听有人喝问。

段莲大声说:“是我!”她的声音在雨中颤抖。有几个士兵奔过来,问:“你是什么人?”

段莲努力撑起身子,举起佩饰,说:“我是鲜卑段氏。”

“段氏是鲜卑人中的败类!”有一个士兵大声说。他“刷”地抽出腰刀,咬牙切齿地说:“杀了这女人!”

段莲大叫,“不要杀我!我是来找你们殿下的!我找他!”

“你找谁都没用!”士兵狞笑,“还是让我送你上西天去吧!美人儿!”

雨水浇得段莲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好像一条无意之中离开大海的海豚在地上垂死挣扎。

“不!”她绝望地大叫。

“我看,”一个士兵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了她太可惜!不如……”

“对呀!”另一个士兵附和着说:“不如便宜了我们兄弟!”

“对,对!”士兵放下腰刀,凑到段莲跟前,说:“你怕吗?告诉我你害怕……”

他一边说一边把尖声叫喊的段莲往一片矮树丛后拉。

“住手!”雨中出现一个身影。

士兵们一见,都拜伏在地,说:“长乐王!”

慕容盛沉着脸说:“你们都忘了军纪了吗?”

“是……”

“滚回帐篷。”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走了。慕容盛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这时,只听有人叫自己,他疑惑地转身。

“我是段莲!”

慕容盛仔细地看了看,果然不错,她是段莲!虽然污泥满身脸色苍白,但她是段莲!

段莲嘴唇哆唆着,说:“阿盛!我来找你……”

慕容盛像是没听见一样,扭头就走。

“阿盛!”段莲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慕容盛在雨中站住,背对着她,不言不动。

段莲爬起来,在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奔到慕容盛背后,紧紧地抱住他。两只手臂被雨水洗得苍白,污泥也洗掉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我怕你走远!我父亲死了,我姑姑死了,我的族人都被杀了。如果你再离开我,我在天地之间就是孤零零的了!我只怕再也见不着你了!兰家杀了我父亲,兰汗对付的是你们。”

慕容盛听她说完事情的整个经过,看着她,眼神奇怪,像是看着一朵有毒的罂粟花,说:“你这个善变的女人,我怕你!”

段莲怔住。

“你背弃我而投向兰难,如今又背弃兰难投向我!谁知道你明天会怎么样?”

“兰夫人,”他的声音淡淡地,“你可以走了!”

段莲听着,只觉一切美好的幸福的幻觉都被他这几句话毁得只剩下彩色的泡沫。她的脸变得雪白!哀莫大于心死,此时此刻,她只觉心已经死了。雨越下越大,他和她对立在暴雨中,隔着雨雾,人声和马嘶声隐隐传来。

“你还不走!”慕容盛向她喊了一声,喊声在暴雨声中几乎听不清。

段莲没有动!她听着耳边传来雷声,恨不得让雷把自己劈死!她想立刻就死,死在他面前。

“你给我的琉璃手镯,我一直带着,”她说:“因为我一直也没能忘了你。”

慕容盛沉默不语。

“我爱你,为什么上苍要惩罚我?我以为自己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了!可是,我还是那样地爱你!”

“阿盛!”段莲死不松手,哭着喊:“我错了!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

她哭得快要晕过去。“你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向他伸出双臂。

慕容盛一语不发地为她拉过马,然后扶她上马,说:“回去吧!”

段莲在马上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冷漠又平静。他真的对她已经无动于衷了。段莲咬咬牙,狠狠地打了一下马,马向前飞奔。

马没跑几步,段莲就从马背上掉下来。

她掉下马来——

段莲晕倒在泥水中,朦胧中她好像飘上了云端。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

段莲睁开眼睛,触目是一双深黑的眸子,满是关切。

“阿盛!”段莲说。

慕容盛犹豫了一下,终于搂住了她。他感觉到她在自己的怀抱里轻轻颤抖。他始终无法做到漠视这个曾与自己相恋的女子。

段莲心里一松,知道他支持不住,向她妥协。

因为他还是关心她,不想让她痛苦。

“先放手!”慕容盛感觉军士们透过雨帘在看他们,低声对段莲说。

段莲不舍地放开他。此时此刻,她只觉若是没有了他,此生都会变得没意义。

“你先回去,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兰汗的事我会对天王说。”

“我回去干什么?”段莲不解地问他。

“做内应,”慕容盛说:“你和我在一起,兰汗会凶相毕露。至少,你回去可以稳住他。”

“你再不走,”慕容盛向后看了看,半是玩笑半认真地悄悄说:“我也要违反军纪了。”

段莲不禁羞红了脸,说:“你身为将领,违反军纪,要别人怎么说?”

慕容盛微微一笑,这是段莲在今夜第一次见他露出笑颜。她看呆了,说:“上天真是厚待我,竟然让我遇着你。”

“若不是我回师断后,并在附近寻找慕舆部散兵,我还不会让你遇到。”慕容盛说。

“可是,我……”

“我们先避一避雨。”慕容盛扶着她躲到帐篷里。

段莲浑身上下都湿了,但是她是兴奋的,有如获得了再生。“阿盛,阿盛。现在的段莲,再不会离开你了。”

慕容盛正在为她拨亮火盆,闻言怔了一怔,说:“我看你脸色不好,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你。”他站起来,说:“你把衣服烤干吧!”

段莲渴望他留下来,哪怕什么也不发生,哪怕是相对坐到天明。可是慕容盛走了。

清晨,段莲醒来,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兰府的绣床上,睁眼看见帐顶,才想起昨夜的事。段莲走出帐篷,见绿色的原野上飘着乳白色的晨雾,远处平林脉脉,清新的风扑面而来。她看见不远处慕容盛正和一个官员在说着什么。

段莲认出那官员是左将军苏超。苏超一瞥间也看见了她。段莲忙缩回帐篷里。

“还望禀明天王!”苏超说。

“一定一定!” 慕容盛说:“苏将军慢走!”

苏超骑马绝尘而去。慕容盛见段莲向他走来。

“阿盛,我回不去了!”段莲说:“苏超此人我知道,是个卑鄙小人,攀附兰汗父子。他刚才看见我了,只怕回去就和兰汗说我在你这里。”

慕容盛说:“那事不宜迟,你马上就走!赶在苏超前面回去。若是兰汗问起,你就抵赖。”

“能行吗?”

“我想能行!苏超是兰汗派来报告龙城情况的信使,他要我转禀天王,龙城之乱已平息。请天王回去。”慕容盛看看她,说:“还要多谢你来说明真相。”

“天王却不一定会信兰汗是幕后的真正凶手!”段莲颦眉,“我父实在太傻,白白做了别人的手中刀!”

“你快走吧!”

段莲上了马,依依不舍:“阿盛,我在龙城等你。”

“好!”

段莲又回过头来,“阿盛你还会喜欢我吗?”

慕容盛说:“莲,未来不是你我可以预知的,但是有一点我也可以告诉你,我还喜欢你。”

段莲眼中放出惊喜的光芒,说:“我走啦!”

慕容盛点点头,在马上狠抽了一鞭,马向前冲出,转眼消失在树林深处。

龙城里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氛,人们走得匆匆忙忙,见了熟人也不敢打招呼,唯恐惹祸上身似地。

兰府的家将们带着兵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看见他们认为可疑的人就不由分说地抓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在街上,他是宋赤眉。他一直站在禁宫的门外,时而到这个店铺转转,时而到那棵树下走走。

天渐渐黑了,宋赤眉闪身进了宫禁。一个守卫的士兵看见,大喝:“什么人?”宋赤眉迅速上前,用手一扭,士兵的脖子软软地垂下来。

宋赤眉借着夜色的隐蔽,花遮柳隐地来到了宫苑。他终于找到了段雪尘的尸体!

段雪尘的胸腹间有一个大血窟窿,血早就流干了,伤口凝结成紫黑色。但她仍然是那样美貌,美得引人注目。

宋赤眉呆立了一刻,这一刻,就算宫卫们发现他他也不在乎!这一刻让他死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他早已经把她塑成雕像,供奉在心里。

宋赤眉抱起她——

他出宫而去,带着她!

他为她找了一个安眠的地方。一堆黄土垅,晓雾里的晨星仿佛是她的眼睛。草叶上的露珠是不是他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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