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弦月挂在树梢上,闪着清冷的光华。月色洒进长满萋萋荒草的庭院里,触目间,那高高低低的树和墙,在风里如同一张宣纸上涂的深深浅浅的墨色,像是一幅半洇半干的画。
在这轻朦如霜的月色里,有人悄悄走来了,这是一个服饰华贵的青年男子,身材很高,看背影略显单薄。
他回过身,只见一张隽秀的脸庞,一转眸间,带一点傲岸与微愁。他身穿锦衣,衣服的下摆折成一个小小燕尾,非常别致。腰间系着鹰形黄金大佩,是鲜卑族贵人的装束。
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上,映得他的脸色也如霜。只听“吱呀”一声!他推开破败的篱门,走过重重院落,进了穿廊。终于,他站住了,斜倚着彩漆剥落的廊柱,抬首看看月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荷塘,清风袭来,他看着荷塘,目光迷惘,手里握着一个不断散发出馨香的铜香球。
忽然,只听有长靴踏着荒草而来的声音。他寒星般的眼睛闪了一闪,把香球系在腰上。握紧了剑柄,迅速隐身在廊柱之后。
“长乐王!长乐王!请问你是在这里吗?”只听有人低低地叫着。
月光下一个身披甲胄的魁梧身影,廊下站着的是将军张真。
见他从藏身处走出来,张真似乎松了一口气,欣喜地说:“长乐王殿下,天王有诏,你速去见驾。”
长乐王慕容盛点点头,说:“走!”
两人走出院门,张真问:“殿下,为何你总是喜欢独自一人到这荒凉无人的地方来?”
慕容盛叹口气,说:“你看这天空,神秘而高远!你闻闻这夜风,是不是有一种花草的清香?当我一人坐在夜空下,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是没有了一切牵挂,远离了烦恼。”
“殿下烦恼吗?”张真说:“天王和太子也心神不定,看样子他们是想回龙城。”
树林里,士兵们在巡逻,几匹马咴咴地叫着,围着树木绕来绕去。
大燕天王慕容宝坐在一个白铜马鞍子上,靠着一棵槐树,正在闭目养神,头上的透雕云纹金叶步摇金冠子歪在一边,显得神情颇为疲惫。
听到脚步声,天王慕容宝睁开眼睛,一见慕容盛走来,立即坐直身子,说:“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不要让朕为你担心,朕的长乐王!”自从遭逢大乱,天王慕容宝事事都十分依赖慕容盛了。
慕容盛微笑,说:“不过四处走走。”
天王慕容宝拉着他坐下,说:“以后不可以孤身乱走!遇见乱兵怎么办?”
“怎么陛下总是对我不放心?”慕容盛微微颦眉,“我是堂堂男子汉。”
“男子汉?”天王慕容宝眼睛里有明显的笑意,故意说:“你的兰姨也把你当男子汉吗?”
“陛下!”慕容盛蓦地脸红,正色说:“请勿口出戏言!君无戏言。”
慕容宝哈哈一笑:“好,是朕错了。”
他稍稍停了一下,说:“朕刚刚接到顿丘王兰汗的奏报,龙城之乱已平定,兰汗已把乱贼段速骨及其党羽统统消灭了。”
“顿丘王的使者说让我们从速返回龙城!你的意思如何?”
长乐王慕容盛默默地看着他,脸上泛起一丝嘲意。
每当他对慕容宝做的某件事不赞同时,他的脸上就会掠过这样的神情。
慕容宝不禁脸红了,猛地跳起身来,对他嚷道:“为何不回答朕的话?你敢蔑视至尊吗?”
慕容盛静静地说:“陛下现在肯听我的话了吗?”
慕容宝一愕!
“我劝陛下不要出师南下,我军连年征战,过于疲惫,不如养兵观衅,以待他年。以免被他人所乘!”慕容盛说:“当时陛下说什么?”
“我记得好像是朕意已决,敢谏者斩!”
慕容宝紫涨了脸,说:“听你的话,段速骨是该做乱的!”
“我军连年征战,士兵大多厌战,急待休整。陛下不听我言,以至被段速骨逼出龙城。”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天王慕容宝的面色不善,于是不说了。
“要你来教训朕?”慕容宝顺手抓起身边青玉柄的马鞭子,“刷”地一鞭子抽过去。鞭子扫过慕容盛的胸膛。慕容盛讶然了!
“我大燕国威震河朔,各国胆寒!岂能为小小的内乱……”慕容宝怒冲冲地说。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鞭子抽破了慕容盛的衣服,慕容宝怔怔地看到,自己心爱的儿子胸前衣服上慢慢沁出一片殷红。
“朕打伤你了!拔出你的剑啊!”慕容宝气急败坏地说。
慕容盛的眸子里迅速掠过一种淡淡的忧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的剑怎会对着你?”他痛心地说:“你是国君,可是,你……”
他索性说下去:“你办事冲动,胸无成算,不能识人。”
天王慕容宝呆呆地听着。
“不错,朕就是这样的人。”
“陛下休息吧!”慕容盛说,他慢步走下山坡。
慕容宝追了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要离开朕!”
慕容宝后宫中后妃成群,又纳了慕舆两姐妹。慕容盛的母亲是他年轻时恋爱的人物。他只依稀记得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有一双动人而忧郁的大眼睛。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温顺的,还为他生下了一个这么杰出的儿子慕容盛。但是她走得太早了,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和儿子争取什么名份就死了。慕容宝立了皇后强氏的儿子慕容策为太子。此时此刻,他动了立慕容盛为太子的念头。他想:如果是阿盛当国君,一定比阿策强。
从前慕容宝并不太重视慕容盛,因为他有太多的趋奉的人围绕着。他只知道慕容盛是个很有毅力的人,他并不知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慕容盛会在危急的时候有这样出色的表现。
“当初悔不听你忠言劝谏,只要你肯说,朕一定听!”慕容宝对自己的失察深感愧疚。
慕容宝对呆呆看着的侍卫们喝道:“还不快把金疮药拿来?一群废物!”
夜凉如水,繁星满天,慕容氏两父子坐在山坡上。不远处士兵们来回巡逻。
慕容宝无比怜惜地对慕容盛说:“累了吗?靠在朕的肩头上,这样会舒服一些。”
慕容盛摇了摇头,说:“陛下身穿裲裆铠,像刺猬一般,我靠着更不舒服。”
慕容宝怔了一下,说:“朕像刺猬一般?”他颓然长叹:“朕的身边,实在是没有几个和朕说真心话的人了!”
“自从离开龙城,我们以天为庐,以地为席,过得真是潇洒!”慕容盛说。
“你这是讽刺朕吗?”慕容宝若有所思。
“不是。”慕容盛一怔。
“齐家,治国,平天下。朕哪一样都没有做好,还让你跟着朕颠簸流离……”
“陛下!”慕容盛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我大燕国自先皇慕容垂复国以来,到朕接位,屡经风雨,屡有乱臣叛国乱政。”慕容宝大声说:“可我们鲜卑族的勇士是不会惧怕挫折的!段速骨之乱不是平定了吗?我们的族徽是苍鹰!鹰神必佑我慕容世家!总有一天,我们将拥有天下!”
慕容盛看着自己的父王,眼神中流露出异彩。他只觉此时不宜把兰汗谋叛的事告诉他。
天王慕容宝说:“这次顿丘王兰汗立了大功,待朕回龙城之后,一定要封赏他!”
“陛下不能回龙城!”慕容盛正色道。
“为什么?”
“段速骨之乱背后的主使之人还未查清楚,再说,兰汗的信使是真是假还不知道,陛下回去,凶多吉少!”慕容盛想告诉他兰汗的真面目,可是仅凭段莲的话慕容宝会相信吗?更何况兰汗杀了段速骨,平息了叛乱。虽然自己和慕容宝是父子,但只要一沾上权力与政治,父子关系也不是没有隔阂的。
“那该怎么办?”
“陛下可以先到钜鹿,与慕舆腾将军一起招募散兵,我去冀州一带广交豪杰,探听动静,再慢慢回师龙城。”
“可这流浪生活,朕真是过够了!”
“望陛下以大局为重,忍耐得一时!”慕容盛恳切地说。
慕容宝说:“好!就依你所见。”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朕赐你一件铠甲,你要穿上,可不许推辞!”
“陛下!”
“你身子单弱,不喜穿沉重的铠甲,但父王送你的可不是一般的铠甲。”慕容宝抖开身边一个包袱,说:“这是前秦王符坚的御用金丝细铠,岂是普通的裲裆铠可以相比的?”
“陛下!”慕容盛激动地叫了一声。
慕容宝说:“前秦王符坚在淝水之战兵败后,蒙先皇收留,将金丝铠赐与先皇,先皇传给了朕。现在,朕赐与你!”
他见慕容盛不动,说:“来!朕为你穿上。”
慕容宝为他系腰间搭扣时,触到一个小小圆球,他解下细看。
这是一个紫铜香囊,做成可以开合的球状,里边放着香屑,由两枝兰花盘绕组成,镌着两行小字,常随君侧,幸勿相弃。
慕容宝笑着说:“这铜香囊倒也别致,朕用金香囊与你换了吧!”
慕容盛闻听此言,迟疑着说:“如果这不是君命,就恕我难以从命。”
慕容宝大笑:“这紫铜香囊是兰珍送你的吧?”见他面上生起的红晕,戏道:“敢说不是?那你是何人心上的檀郎?”
慕容盛越发无话。
天王慕容宝说:“你不说话,我就把它扔了!”慕容盛一语不发地过来抢。天王慕容宝哈哈一笑,还给了他。
风静风凉,满天的星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只听慕容宝说:“说实在的,兰汗是朕的舅父,又是你的岳父,朕觉得他不会有歹意。”
慕容盛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此最好。”
“离开龙城这么久,你想她吗?”
“谁?”慕容盛问。
“你的妻子呀!”
“不,”慕容盛摇摇头,“不想。”
他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天空,说:“好累啊!”顺势躺倒在慕容宝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腿,嘴里还说:“父王,你千万别动,让我舒舒服服地睡一会儿。”
慕容宝又气又笑,低头看他:“你终于不叫我陛下而叫我父王了?”
慕容盛抬头,说:“我有一事想问父王。”
“何事?”
“当日儿臣遭人陷害,父王可曾真的相信我会反叛?有没有想过赐死儿臣?”
慕容宝说:“没有。”
“真的没有?”
天王慕容宝正色说:“你就算真的反叛,我也不会杀你。”
慕容盛点点头,便不再问,伏在他膝上睡着了。
蓟城,慕容宝等人住进县尉的官衙里。这天,兰汗的信使来到。
慕容宝召开会议,他环视众人,最后对慕容盛说:“刚才又接到尚书兰汗的信,让朕和你们回师龙城。你以为如何?”
慕容盛说:“龙城内乱,表面上虽然平定了,但余波未息。我总觉得兰汗接陛下回去,此举不一定是好意。”
段温叫道:“兰汗是你岳父大人。你这样说,等回龙城后我告诉兰珍,看她怎么收拾你!”
慕容盛有些尴尬,只好装着没听见。
“是啊,”天王慕容宝看着慕舆腾,说:“你怎么说?”
慕舆腾本来是坐着的,闻言站起来,肃然说:“内乱真相如何,不是微臣可以妄议!回不回龙城,陛下圣裁独断!”
慕容宝又气又笑:“你们听听,说了跟没说一样!”
慕容盛说:“我们不可贸然回去!不如先到范阳王那里去,集结军队,观其动静,再慢慢回师龙城。”
慕容宝见在座诸人都没有异议,就说:“好吧!”
黎阳城里,已成立了个南燕王朝。已经称帝的范阳王慕容德正在银安殿里和他的弟弟北地王慕容钟在商议军机大事。范阳王慕容德浓眉凤目,三绺长髯,颇有晋人名士之风。他素有大志,慕容垂在日,经常夸奖他和辽西王慕容农,说慕容农骁勇善战,慕容德足智多谋。两人一文一武,乃国家的栋梁之臣!可就是这个臣字刺伤了他的心。为何同为慕容世家的子孙,他却要做臣,而慕容宝要为君呢?后来他又听说了段皇后的死是因为举荐他,慕容德心里就更加惊恐了。于是,他上奏天王请求镇守黎阳城。慕容宝当时就准了。慕容德暗自松了一口气,带上家眷和忠心耿耿的弟弟北地王慕容钟来到了黎阳城。在这里,他闭门为王,倒也逍遥自在。忽一日传来消息,说龙城发生变乱。段速骨杀了天王众人。他欲起兵勤王,消灭段速骨。可又虑着魏人虎视眈眈,怕自己腹背受敌。他所辖不过十城,兵力不足一万。弟弟北地王慕容钟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哥哥先称帝,承大燕社稷。慕容德禁不起他一再劝说,犹犹豫豫地继了位。还向北为慕容宝遥祭一番,大哭了一场。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小邦番王不如大国皇帝那么威风,所以不甚张扬。
如今闻得天王慕容宝等人前来,慕容德不禁大惊失色!
“这可怎么好?”慕容德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这时,北地王慕容钟叫了一声:“天王!”慕容钟身穿胡服,头戴雉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
话犹未了,被慕容德劈面一啐:“你还敢叫我天王?如今慕容宝来了,这叫我何以自处?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还是请罪去吧!”
慕容钟不急不怒,说:“哥哥,我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他做了一个手势,说:“杀了他!大哥做个太平天子。”
“快住口!”慕容德左右张望,“这话也是说得的吗?”
“为何说不得?”慕容钟理直气壮地说:“大哥平日多读汉人的书,今天怎么忘了?陈胜不过一个草野村夫,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并揭竿而起,欲推翻暴秦。刘邦项羽是何等人?他们都能建功立业,大哥你又为何不能?你本手握重兵,又是先帝爱子,我说这事做得!”
“可我这小邦番王的威风怎么也及不上大晋天子,不做也罢!”
“先有小邦番王的威风才可问鼎天下,大哥!现在中原已被诸胡所据,晋国也威风不到哪里去!人生在世,为何不轰轰烈烈立一番事业?!”慕容钟诚恳地说:“你我同母所生,你荣我荣!你辱我辱!如今势如骑虎,欲罢不能了呀!”
慕容德呆若木鸡!过了一会儿,勉强说:“依你说,朕该怎么办?”
一听他说出这个朕字,慕容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不急不慌地说:“依我看,诱他们前来,然后,杀!”
慕容宝君臣来到了滑台城。滑台北方是魏国,南方是晋国,属于军事重镇。
君臣率军走在土道上,一路有在田间耕作的农夫,见了他们这阵势,也不理睬。
“不要走了,”慕容盛勒马,“情形不对。”
“怎么了?阿盛?”慕容宝问。
“禀天王,”慕容盛说:“国主前来巡幸,百姓欢呼以迎。可如今,”他一指在田间耕作的农夫,说:“百姓不迎还有可说,范阳王人在哪里?”
“朕已经派中黄门令赵思去见范阳王了,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来了!”慕容宝一指前面,果见旗帜鲜明,铁甲铿镪,一队骑兵正向此行来。
只见这队骑兵来到燕国君臣马前,其中一人下马跪倒,正是中黄门令赵思。赵思是青州人,自幼饱读诗书,熟知礼义。
“赵思奉命见到了范阳王。”赵思说着,慕容宝抬头见旗后那人露出脸来,不是范阳王。
“慕舆护!见驾为何不下马?”慕容盛斥责道。
慕舆护本是奉了密令而来,一见到慕容宝诸人,趁他们没有防范的时候,立斩马下。可慕舆护见到慕容宝的威仪,不禁心里打鼓,不敢上前。再被慕容盛这样一喝问,慕舆护身不由主地下了马,上前跪倒,说:“黎阳城先锋慕舆护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舆护勤王有功!”慕容宝振作精神,问道:“范阳王现在何处?”
慕舆护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回答,只拿眼睛看赵思。
赵思看看慕舆护,只见慕舆护正看着自己。于是他强打精神,说:“范阳王得了急病,不能亲来迎驾。派慕舆将军和我一同前来。”
“范阳王得了急病?什么病?”慕容宝关切地问。
慕舆护避而不答,说:“范阳王请陛下先到行宫休息。”
“也好。”天王慕容宝点头。
黎阳行宫很大,一片连绵的殿顶。有一个殿檐盘绕着一条金龙,在夕色里闪着光。飞檐下有一个个铁马,风徐过,铁马的清音播向四方。
进了黎阳行宫的大门,君臣都累了,各自下马,进行宫内休息。
慕容宝累了,进了一殿,他摘下黄金步摇冠,躺倒在床上。这时,门吱地一响,长乐王慕容盛推门闯进来。
“父王,”慕容盛说:“此地蹊跷。”他不待慕容宝发问,接着说:“我见行宫侍者跪迎时,竟不称陛下。而慕舆护不在行宫守卫,硬拉着赵思匆匆而去。”
“这说明什么?”
“若我猜得不错,”慕容盛说:“范阳王心怀异志,志在谋变!”
慕容宝出了一身冷汗,颤声说:“那朕岂不是在虎口中了?”
这时,只见慕舆腾匆匆进来,顾不得行礼,说:“陛下速走!我巡视厨下时,听得役人低声议论,说大燕有二天子。陛下,范阳王已经自立为天王,陛下处境危险。”
慕容宝一跃而起,抓起步摇冠戴上,向外便走。却被慕容盛拦住了,“父王哪里去?”
“傻瓜?坐着等死吗?”慕容宝斥道。
这时,只听一阵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相碰声由远而近。天王慕容宝霎时六神无主。
“陛下,”慕容盛的声音犹不失沉静,“陛下与慕舆将军向北,可先到钜鹿城。我留下与之周旋。”
“这不行,”慕容宝说:“朕怎忍让你身陷险地?”
“天王,”慕舆腾一把拉住天王慕容宝的胳膊,拽着就走,说:“听殿下的话吧!相信他自能脱身。再不走可就谁都走不成了!与其被人家一锅烩了,还不如逃出几个是几个。”他拉着天王慕容宝走到庭中,回头对慕容盛说:“我在前面等你。”
慕容盛点点头,看着他们出门上马。
慕容盛静坐了一会儿,耳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走出房门,来到庭中,仗剑而立。只见两扇宫门猛地被打开了,一群甲士冲了进来,为首的两名将领见是慕容盛,有些惊诧,相互对看一眼,一起朝慕容盛行礼,“长乐王殿下安好!”
“你们闯入行宫,是何用意?”
“殿下勿惊,”一名将领说:“我们是黎阳飞骑,是慕舆护将军命我等来此处护卫陛下的。”
“陛下有本王守护,不用你们。”慕容盛淡淡地说:“陛下刚刚睡着,受不得惊扰。你们一片忠心,待他醒来我自会向陛下说知。”心想拖得一刻便是一刻。
忽听一声冷笑,一人出现在门口,是北地王慕容钟!
慕容盛脸色一变,顺手拔出一名将领的腰间佩刀,把他劈做两半!回手一刀,另一名将领也身首异处,血流满地。
慕容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二人,其余人的脸色骤变,各拔兵刃,慢慢围住他。
慕容盛若无其事地甩落刀上的血珠,对脸色铁青的慕容钟说:“恭喜范阳王登临帝位啊!”
“范阳王称帝是我的主张,”慕容钟与慕容盛目光相对,却毫不退避,“大丈夫处事光明磊落!长乐王,你冲我来!”
慕容盛紧抿着唇,脸色阴沉,也不知在想什么。
院外又涌进许多身披甲胄的将士,杀气腾腾地横着长刀逼近。他们把慕容盛围在中间,圈子渐渐缩小。见此情景,慕容盛夷然不惧。
“杀了他!”慕容钟大吼着,跨前一步。
就在此时,慕容盛上前,一把扭住慕容钟,翻手亮出匕首横架在他咽喉之上。
“都出去!”慕容盛喝道。
黎阳众将不知所措!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众将士一见,齐声说:“陛下!”
只见范阳王慕容德金冠紫袍,神色平和,向慕容盛说:“长乐王,你一向可好?”
“多时不见,大王风采更胜往昔!”慕容盛语带讽刺地说。
“还请放了我的兄弟!”慕容德镇定自若。
“大哥不要管我!”慕容钟气急败坏地喊道:“快杀了他!”
慕容德不理慕容钟,只对慕容盛说:“你放了我的兄弟,我放你走!”
慕容盛扫视了一眼院中乌压压的将士,笑了一笑,说:“久闻范阳王重诚信,仁义播于四方。我相信你!”说着,松开了慕容钟。
慕容钟脱困,大声下令:“将他乱刀分尸!”
众甲士轰然称是!各个举刀将慕容盛围在当中。慕容盛只是冷笑。
“放他走!”慕容德突然说。
“大哥!”慕容钟声音隐含不满。
“放下刀!”慕容德不理他。
“大哥!你要知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你让我百年以后如何去见慕容廆大单于?”慕容德向他吼道。
慕容钟不服气,只拿眼瞪着慕容盛。
“你不听我的话了么?”慕容德说:“我鲜卑人有一首《阿干之歌》,你可知道它的来历吗?”
慕容钟不说话了,他一向敬重大哥。
“它是我们的祖先慕容廆为哥哥吐谷浑所作!” 慕容德说:“吐谷浑是大单于慕容廆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的父亲在世之时,曾拨给吐谷浑一千多户人家,让他独自建立一个部落。”
“一天,吐谷浑的马群和慕容廆的马群发生了争斗,慕容廆派人对吐谷浑说:‘先父让你另建部落,你为什么不走得远点儿?’吐谷浑生气地说:‘马是六畜之一,争斗是它们的天性,怎能由畜牲迁怒于人呢?让我远走还不容易,只怕日后难以相见了。’于是,他带领自己的部落向西迁徙。慕容廆后悔赶走了哥哥,急忙派长史史那楼冯追赶吐谷浑。吐谷浑说:‘先父曾经请人占卜过,说他的两个儿子都会强盛,统治权力将延续到后世。我非正妻之子,按理不能与嫡子并重,现在因为马群的事而分道扬镳,也是天意。史那君不妨催马向东,马要是东行,我自当相随。’史那楼冯让随从的两千骑兵驱马向东。然而,马群走了几百步,就悲鸣着掉头西行。史那楼冯叹息着说:‘这真是天意啊!’吐谷浑带领着部落继续前行,一直来到阴山脚下。后来,吐谷浑越过陇右,继续向西发展,占据了从洮河到白兰方圆几千里的广大地区。他的后世索性以吐谷浑为姓氏,成为一个独立的部落。慕容廆非常思念吐谷浑,便作《阿干之歌》,经常咏唱。”
“我们都是慕容廆大单于的子孙,何必要自相残杀?”慕容德向慕容盛说:“见到天王说慕容德向他问安!”
这简直是句废话!可慕容盛不当它是一句废话。他郑重其事地向范阳王慕容德行一胡礼,说:“我自会把话传到。范阳王有吐谷浑之心,还望善自珍重。”
慕容德正色道:“国家危,承社稷不使之坠。孝也,仁也。德明知难逃后世之讥,心志如此,无愧于大燕,无愧于天地。”
慕容盛闻言微怔了一下,心想难得你如此厚脸皮,当下默然离去。
慕容盛追上了慕容宝等人,慕容宝问明情况,不禁叹息。正在这时,段仪从内黄赶来,还带了一支私人武装。君臣相见,百感交集。段温和段仪虽是段氏族人,却不满意族长段速骨的所作所为,说:“陛下,不要灰心。昔日晋文公重耳在外流浪十九年,终于成就大业。陛下被孽臣所逼,段速骨多行不义必自毙!”
于是君臣们一起来到钜鹿,稍做休整后,慕容宝把他们招集到一起。慕容宝环视着众人,眼光最后落在小儿子慕容策身上。他说:“朕初时立慕容策为大燕太子,是立嫡。可如今变乱陡生,要有良材辅助朕安邦定国。”他目光一扫,说:“长乐王慕容盛胆识过人,多次冒死救朕于危难之时,朕顺应天意,若有一日回归龙城,当立慕容盛为太子!”
众人皆怔住!慕容盛首先反应过来,上前说:“父王不可!太子嗣位已久,儿臣怎能夺其位?”
“盛哥,”太子慕容策说话了:“这几日里,全凭你的机智勇毅,我们这些人才得逃过大难。如今时势危急,我年纪幼小,怎能当大任?无有尺寸之功,如何能服众?”他诚恳地说:“只有盛哥当太子,有了权威,振臂一呼,四方响应,才是我大燕之福!”
“阿策!”天王慕容宝感动地说:“难得你如此明事理!朕心甚慰。”他转头对慕容盛说:“朕意已定,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慕舆腾说:“长乐王殿下受命于危难之时,我等将誓死追随,驱除奸佞,保我社稷。”
慕容盛坚决地说:“不!保护天王及幼弟是我的责任,若有他望,神鬼不容!”
天王慕容宝听他这样说,心里感动,用询问的眼神看太子慕容策。
只见太子慕容策上前,对慕容盛恳切地说:“我知兄长有许由之志,可是为了燕国社稷,为了百姓们,请兄长接受阿策的请求吧!”说着跪下。慕容盛扶起他,心里百感交集。他也知道帝位对某些人来说是不合适的,劳心费力,还要担惊受怕。而对于某些人来说登上国主之位是一展抱负的好机会。如今的燕国变乱纷起,也需要一个有定国安邦才能的人来整治一番。
慕容盛不意一场变故,竟把他推到权力的核心中来。心下茫然。
天王慕容宝见他默许了,十分高兴。
这次重要的集会散后,人们各自散去。慕容盛独自一人走出院落,所行处护卫的士兵向他行礼,称:“长乐王!” 慕容盛点首,却没有停步。
他来到一条清幽的小溪旁,看着跳跃的,朦胧的水光,坐在岸边,慕容盛想,自己是燕国未来的统治者了,将来真的登上帝位,要怎么办呢?首先是克己与自持,再就是多揽贤才,决不可有忌才之心。
“殿下,殿下!”远远有呼声传来。慕容盛站了起来,见是张真、李旱和慕舆腾向他这边走来。
看见这些好友和部下,慕容盛心里一热。
“你们不去保护天王陛下,到这儿干什么?” 慕容盛说。
“天王陛下有段氏兄弟保护!”慕舆腾神采飞扬,说:“殿下,这可好了!我心里在说,我十一郎的志愿,只有在兰穆大哥和长乐王殿下的手下才能实现,这是上天听到我的祈祷了吗?”
他们一起笑起来。
只听慕容盛严肃地说:“君等忠心保国,我已尽知。如今国势日衰,社稷屡遭磨难,我受命于危难之时,只想重振国威。得诸君拥戴错爱,请受我一拜!”说着,拜了下去。
见他有此举动,慌得诸人急忙还礼。
“只望长乐王率领我们杀回龙城,扫荡妖氛,一展大志!我李旱纵洒尽热血也心甘情愿!”李旱诚挚地说。
慕舆腾说:“李旱,如今你家主人身份今非昔比,从今后你要称他为太子殿下!”
“这怎么敢当?”慕容盛说:“一日未行策立大典,阿盛就不敢称太子。你们不要叫我太子,还叫我殿下就是。”
张真说:“太子谦逊太过!天王金口玉言,你已经是太子了!”
“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众人齐声说。
“好啊,”天王慕容宝走过来,后面跟着段温和段仪。他微笑着对他们说:“朕没有想到你如此得人心!”
慕容盛和慕舆腾等人忙拜倒,口称:“天王陛下。”
天王慕容宝温和地说:“这样我就放心了。”他对慕舆腾等人说:“我的儿子有你们这样忠心耿耿的部属拥戴,我死亦无憾!”
一句话说得慕舆腾等人热泪盈眶,慕舆腾说:“天王为何出此不吉之言?我等拥护太子就是拥护陛下,拥护大燕。”
天王慕容宝说:“好!好!你们且起来吧。我有事要和太子商议。”
慕舆腾等人施礼告退了。
溪边只剩下慕容氏父子。
天王慕容宝坐在溪边一块白色石头上,对慕容盛说:“找个地方坐下来。”
慕容盛在对面坐下。
只听天王慕容宝对他说:“据探马来报,龙城之乱被兰汗平定,大臣们人心安定,都在盼着我们父子回去。你说呢?”
慕容盛说:“父王不要怪我直言,兰汗此人非久居人下者,儿臣闻他素与段速骨交厚,段速骨作乱他是否也参与其中,他又有什么阴谋?父王需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慕容宝盯着他,说:“你对兰汗有成见?”
慕容盛一急,说:“在我们逃奔之夜,段莲曾来找过儿臣,她告诉我一个大秘密。兰汗和段速骨通谋,一起叛乱逼宫。然后兰汗又以讨逆为名杀了段速骨。”
“如果说兰汗要找名目除掉段速骨,他大可以不必参与叛乱。若是背后还有阴谋,大燕社稷危矣!”见慕容宝不说话,慕容盛接着说。
天王慕容宝说:“妇人之言不可轻信!何况段莲是段速骨的女儿。她是不是想利用你来为他父亲报仇?”
慕容盛没有想到天王会这样说,不由得一怔。
天王慕容宝说:“兰汗对朕忠心耿耿,他是两朝老臣,不会起反心。”
“父王凡事不可都以常理来测度啊!”慕容盛有些急了,“只怕兰汗不仅要做兰部的族长,他要做大燕的天王!”
天王慕容宝似笑非笑地说:“朕明白了,你和兰珍不睦,想和段莲重修旧好,所以给岳丈罗织些罪名,是不是?”
慕容盛说:“儿臣岂是这种人?!”
天王慕容宝忙说:“好了,朕听你的话,先不回龙城,看看动静再说。”
清晨的骄阳透过枝叶洒进树林里,慕容盛纵马疾奔。在他马后紧跟着的一人是冀州好汉李旱。他身材矮小,却身手灵活,骑在一匹无鞍马上,随着马背的一起一伏,显得轻捷无比。
突然,慕容盛勒马回首,目光投向白云深处,反手摘下悬挂在马上的腰开弩,搭上铁镞箭,瞄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一箭射出!
只听一声尖锐的鸣声,一只带血的苍鹰从湛蓝的天空中扑刷刷地落下,羽毛乱飞!
苍鹰落在他马前,两翅犹在扑腾。
“射中了!”李旱不禁欢呼。
这时,从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闪出一只受惊的小鹿,向密林深处跑去。李旱一见,弯弓搭箭,说:“殿下!看臣射鹿!”
他只觉得手上一沉,竟被慕容盛握住长箭。李旱接触到他那箭镞一般明锐的目光,只听他说:“别射!”他看着小鹿跑进树林深处,不禁微笑了。
“殿下,”李旱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慕容家族的族徽是鹰,你为何要射鹰?”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我祖父慕容垂就教我射鹰!”慕容盛看着蔚蓝的天空,说:“他对我说我们征服了天上的强者,也就征服了天下。他让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做百发百中的射雕手!”
李旱说:“先皇风采,令人思慕。”
正在这时,遥遥有呼声传来,“长乐王殿下!长乐王殿下!”
李旱大声喊:“殿下在这里!”
远处一骑掀起道上烟尘,马上骑者是卫军将军慕舆腾!慕舆腾一见慕容盛,就气急败坏地说:“殿下!天王不听臣的劝谏,回龙城去了!”
慕容盛失色:“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左将军苏超从龙城来,反复陈说兰汗对陛下的忠心,陛下被他说动,命殿下驻守钜鹿,等待皇命。”张真说。
慕容盛呆了一会儿,用力一把扯断弓弦,目视远方,轻轻地说:“父王,希望你平安无事。”
地上,飘飞着绒绒的蒲公英,飘过绿色的田野,飘到天地的尽头。
碧蓝的天空中,两行长长的人字形大雁群,慢慢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