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声音……顾轶!?
赶紧将手电筒移向下方,地面瞬间被照亮,像舞台上的光束。
借着光看到,确实是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
白衬衫和深色领带。我其实没怎么见过他系领带,好像要赴什么重要约会似的,此刻出现在这样的犄角旮旯,乡下夜晚,突兀又不真实。
再仔细看,衬衫袖子挽起,衣服略有褶皱,一脸疲态,头发微乱,明显经过一番舟车劳顿。
这场景,让我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做梦。
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不是常常通过掐自己,来分辨现实和梦境吗。我一直想问,这方法真的管用?
但当时也忍不住这么做了,悄悄把指尖紧攥在手里,疼。
“懵了?”顾轶淡淡开口。
“……你怎么在这?”还穿成这样?后半句我咽进肚子里了。
他声音疲惫,但语气干脆,“来找你的。”
说着抹了把脸,往一边歪了歪头,“我刚到,路不太好走,比预想的远。”
顺着示意方向看到了他的车,车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来找我的?”听到自己心跳声了,“是……有什么急事?”
“嗯,”点了点头,“但能先带我去吃饭吗,饿了。”
还是之前那家小苍蝇馆,反正在村里也找不出更好的饭店了。
店面大概不到20平米,只有4张油光锃亮的桌子。油迹长年累月浸入表面,乍一看会反光那种。
我们进去的时候,墙角挂着的小电视正播放地方新闻,老板娘边算账边瞄上几眼。她女儿坐在旁边乱涂乱画,脚一直晃,有节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没有其他客人。
顾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副微服私访的派头引得老板娘不住地打量。他倒挺坦然,点了一碗面,不缓不急开始吃,我就坐在对面看着。
发现几日不见,却好像隔了很久。
发现见到他有点开心。
不,很开心。
半晌,他放下筷子,把碗轻拿到一边,顺手还擦了擦桌子,才终于说到正题。
“陈燃,”身体前倾,很认真地看着我,“我是来找你帮个忙。”
“找我帮忙?”有意思,这回怎么不往后一靠了,看来心里没底啊,我倒好奇是什么忙让顾教授拿不准了。
这档口,老板娘把电视声音调大,吸引了我一秒的注意。
“什么忙?”
他身体又靠前一点,“很简单,相个亲吧。”
我不是在讲一段重复的剧情,而是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啊,老娘脑门上写了专职掩护四个字?
“……又有人催你相亲了?催得这么急?”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心跳声有点吵,嘘。
“字面意思。”
然后是突然的沉默,我俩看着对方,好像在进行一场谈判。
老板娘又把电视声音调低了,让沉默更彻底,让我轰隆隆的心跳声更震耳。不是,干嘛音量调来调去的配合我们?我怀疑她在看戏。
这时候顾轶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上手松了松领带。
“我90年出生,马上30,回国之后在数学系任教1年,此前基本在读书和做研究。”
我们教授一本正经开始自我介绍。
“家住本地,可支配时间多,工作还算灵活,经济情况尚可。”
这些情况我都了解。
“喜欢射箭,喜欢数字,喜欢有条理。”
这些喜好,我也都观察到了。
“无不良嗜好。”
这个我相信。
“还想知道什么吗?”他笑意一层一层铺开。
不知道,老娘什么都不知道了,眼冒金星,满脑浆糊。
半天才艰难张了张嘴,“所以现在是在跟我相亲,认真的。”
“嗯,对我还满意吗?”他笑了。
我相亲过数次,尤其是刚进报社的时候,不忍拒绝大姐们的热情介绍,正经见过几个相亲对象。
但在村里的小破饭店,一个打着领带,一个趿着拖鞋,就着音量时大时小的地方新闻,看对方吃饭15分钟后毫无预备的相亲经历,没有过。
你说我满不满意?说说看啊顾轶。
这是后来我会拿来怼他的话。
说回当时,从小吃店出来,回头看一眼,老板娘一脸老母亲的笑容目送,跟我挥了挥手,看戏的人很满意。
“我还要回去,明早有点事,”他低头看我,“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采访还没做完。”我倒是想回去。
顾轶点点头,坚持先送我回招待所。也就200米的路,走得再慢也还是到头了。
“所以你大老远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个?”我忍不住问。
他没说话,突然胳膊一伸揽过我肩膀,用力抱了一下,声音低低传来,“对啊。”
揉了几下头发,松开我,“上去吧,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木木地道别,还没从刚才的动作里缓过神来。
其实一直也没搞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在那天赶过来,肯定有什么缘由,这人就是嘴硬不说,至今未解。
谁能想到下楼买个矿泉水,会发生这么多事。心里乱糟糟的进了招待所,前台大姐又在看电视剧,瞧见我眼睛一翻,说,“你们同事找你。”
“哪个同事?”我停住。
“就住你隔壁那个。”
小缪?掏出手机,果然有几个未接电话,准备打回去的功夫,他电话又来了。
“怎么了?”
“我说你在哪呢?丢了?也不接电话。”急吼吼的。
“对不起啊,出去了一趟。”我边说边往楼上走。
电话那头大喘气,“回去了吗现在?”
“在上楼,找我有事?”
“他们说明天去堵负责人,要商量一下。”
“好啊,现在吗?”
“等下,”小缪没好气地说,“我还在外面,找你找得半死。”
“……好。”
索性也不回房间了,站在走廊边吹风边等小缪。
你们说,是不是空气里化学物质真吸多了,脑袋空空的昏昏的,怎么也板不住嘴角。
小破饭店里,刚才。
半天才艰难张了张嘴,“所以现在是在跟我相亲,认真的。”
“嗯,对我还满意吗?”他笑了。
“满意啊。”不能怂。
我刚进报社的时候,遇上过一个工厂违规排污的暗访。在选题会上,主编犹豫派哪位记者去。他有很多选择,手下记者有调查充分见长的,有报道风格突出的,当然,也有我这种摩拳擦掌的二愣子选手。
当时在下面坐着,心里就在想,我倒要看看做调查记者,是调查水平更重要,还是笔杆子更重要。
结果主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谁跑得快?”
在后来的经历中,我越发明白,对一个记者来说跑得快太重要了,几乎和脸皮厚一样重要。
话题扯回来。
所以现在,几个人商量明天怎么围堵负责人。大家很有默契地把我安排在工厂后门照应,体力上处在弱势没什么好逞强的。
“小缪也不能进去,人家才是实习生,万一受伤怎么办?”我更担心这个。
最后我和小缪都留在后门,以备不时之需。所谓的不时之需,主要是怕有人受伤,怕被砸设备,怕遭威胁,另外要开车。
堵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负责人东躲西藏的见记者就跑,前几天还把人家电视台摄像机给砸了。我们的报道就差他这一方声音了,哪怕他不接受采访,驱赶骂人也算是种表态。
第二天上午,难得阴天。
我和小缪在后门已经有半个多小时,都站得累了,并排靠在墙上。
“你昨晚到底去哪了?”他问。
“买水啊。”
“你下回叫我。”语气带点不悦。
“行行,但没下回,今天采完应该就能回去了。”
正说着,接到另外一位记者的电话。
他说没堵到人,给跑了,可能往后门来了。
我瞬间清醒,站直身子,想提醒小缪打起精神。结果这边还没来得及挂断,就看见一小帮人从后门出来了。
大约4、5个人,中间一位将近50岁的男士,一身乡镇企业家造型,这时候满头汗急步走出来。
就是他,让我和小缪这俩候补队员撞个正着。
来不及思考,我立马追上去,“您好!我是日报社的,想问您几个问题!”
同时嘱咐小缪开录像。
中年男人扫了我一眼,然后低头一声不吭加快脚步。
“我靠怎么哪都有你们,滚滚滚!”旁边一凶神恶煞的光头上来拦我。
“这次事故之前你们已经被要求整改4次,请问整改了吗?”我各种躲,尽量保持紧跟。小缪在旁边看这架势,一手虚护着我,一手拿手机拍摄。
“你属老鼠的?别躲!”光头很恼,上手要来拽我。
我肩膀一耸试图甩开他,几乎同时,小缪上来抓住光头手腕,狠狠说了句,“你干什么!”
这小孩也是容易冲动的类型,眼看就要缠斗上。
场面一度混乱,我匆匆拉住小缪,嘴里一直喊“别别别”,对方人这么多动手毫无优势。
他们也忌惮,怕把事情闹大,没过多纠缠就要走。但就让人跑了实在不甘心,好几天才蹲到这么一个机会。
所以我俩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抓准对方要上车的时机,我两步上前加大音量,开始不停的喊着提问。
你知道,人被问急了的时候,往往管不住嘴。这时候说出来的话很有可能变成新闻标题。
推推搡搡,持续发问中,他终于回答了一句。
“请问没有整改的情况下,检查是怎么通过的?”我吼。
“这你不应该问我!”急了急了。
开口了,甩锅了,有猫腻。我抓住话头趁热打铁,“您认为该问谁?”
答案我心里有数,就是要他说啊,说出来才有采访由头。
我靠,偏偏这关键时候,光头上来就拎住我后衣领往后一拽,结果连带拽到了头发,我吃痛,下意识就是“嗷”一声。
他大概也只是想拉开我,没料到扯住头发,猛地一松手。我脚下一虚,仰头就往后方倒去。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小缪伸手去捞我,没成功,反而一起摔到地上。
头晕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坐起来,看到对方上车走了,我们的同事来了,真是赶得好时候。
转头想把小缪扶起来,才发现他额头冒汗,眉头紧皱,整张脸都白了。
一下子心提起来,听到他咬牙说,“我胳膊好像动不了了。”
慌慌张张把小缪送到医院,一路上又自责又着急。因为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毕竟还是个要弹吉他的人……越想越害怕,在车上眼泪几次要出来,又被我逼回去。
“你干什么,我死了啊?”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宽慰。
我脑袋嗡嗡作响,刚才就晕,一着急更乱。当下就仓促做了两个决定,第一,再跑这种新闻我就不是人;第二,也不会让小缪再参与。
万幸,到医院发现他只是肩关节脱臼,没有骨折。复位把小祖宗痛的呲牙咧嘴,上了绷带固定又是一条好汉了。
医生说他大约要固定三周,倒是我,也检查出个轻微脑震荡。
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我打电话跟主编交代了这件事情,老头要吓死了,一直叫嚣说借出去两个人好好的,回来都受伤了,明天就去社会版要说法。
吵吵着以后再也不借人出去了,像个老小孩。
想想也后怕,要是小缪真出什么事,可怎么办。证明是主编签的,人是我带的,怕是要内疚一辈子。我俩在电话里长吁短叹,老头终于下了一回血本,派社里的车来接我们,明天就打道回府。
晚上在招待所,给顾轶打了个电话。本来事情已经过去,只是报个平安。没想到我刚一个“喂”,就带上了哭腔。
才发现自己是真害怕了。想起以前在医院躺了好久,生怕小缪也一样。
磕磕巴巴讲了事情经过,顾轶听完才长舒一口气。
“明天回来吗?我去接你。”
“不用,社里有车来接。”
“那我去报社接你,”他顿了顿,“你的实习生……还能继续实习吗?”
“小缪啊,他之前是说要延长实习,现在看来情况应该不允许了。”
诶,他怎么知道小缪要继续实习?我记得跟顾轶说过实习期快到了的。但这点疑惑转瞬即逝,没追问脑子就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继续聊了些有的没的。记不清什么时候挂断的,入睡时手机还握在耳边。
第二天一早,有人砰砰敲门,把我给吵醒。
社里的车不应该来这么早啊。
我睡眼惺忪爬起来开门,看见小缪丧着张脸,还带点恼怒。头发半湿,衣服领子也湿着。一手用绷带固定着,另一手全是泡沫。
说:“我洗不了头啊!”
我昨晚还自责不已,现在看到他内疚感突然烟消云散了。
“怎么着,我是你保姆?”有个东西叫起床气知道吗?
他一怔,死鱼眼盯着我,“我这头发怎么办。”
“找楼上。”说着就要关门,被他挡住。
“他们出去了,”小缪皱眉,刚才的理直气壮也不见了,“我找过了。”
我看着他顺着发梢往下滴水的头发,和一点一点消掉的泡沫,大概有10秒钟。
“过来我给你冲掉。”
洗手间非常小,我让小缪进去就着洗手台,自己站在门口远远举着花洒。
“弯腰啊,自己洗,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小缪侧过脸,斜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腰慢慢吞吞开始单手抓头发。
我实在是很困,可能稍微晃了一下神,就听他不满道:“陈燃,你拿好啊,都冲我脖子里了!”
把我吓一跳,真是难伺候。
开大水流,全方位一阵乱冲,我粗略观察几眼,“可以了可以了,都干净了。”
就看小缪抓在洗手池边的手明显用力,骨节突出。好像深吸了口气,然后猛一抬头,水都甩我身上了。
还没等我冒火,他倒先一脸不爽,恶声恶气来了句,“我怎么就……”
然后带着这说了半截的话,头也不回出了房间。
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无名火。
回去的车上没说几句话,气压很低。我反思自己好像并没做什么对不起小祖宗的事,要说看护不周吧,感觉也不是因为这个。
想不出来,索性就在车上补觉,几乎睡了一路。
大概下午4点,终于到了报社。
平时也是一周才来一次,却没有这种久别的亲切感。出了电梯很安静,空空的,今天人不多。
“一起去跟主编打个招呼?”我把东西放下,准备去主编室。
“不去。”
“那你稍微等我一下,等会可能要开实习证明。”
“实习证明?”他拖着步子走到我座位,坐下,“我不是说了延长实习。”
“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怎么实习?”
小缪欲言又止,还没等说话,走廊先传来主编的声音。
“你们回来了?”
老头站在主编室门口远远招呼我,“陈燃你过来一下。”
随后又交代:“小缪啊,等一下再走,你妈妈在这。”
我心下一惊,完了,这么急着召见怕不是来算账的。
忐忐忑忑地进了主编室,看见娘娘坐在沙发上,脸色也说不上差,但是浑身散发着压迫感。
“陈燃,你坐。”她淡淡开口。
我不安地向主编眼神求助,想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结果老头看起来也一头雾水,只点点头示意先坐下。
“缪哲说他要延长实习,你知道吧?”声音依旧温柔,但没温度。
“是,我知道。”
“2个月前我是硬逼着他来实习的。”
“嗯……”这难道不是在变相夸我,最后绕回夸她儿子,“小缪确实是对采访越来越上心了。”
娘娘停顿了几秒钟,缓缓说,“是对采访上心,还是对你上心?”
我一下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脸错愕看看她,不像是在开玩笑。
又看看主编,也是懵比。
“你知道你们差了几岁吗?”接着发问了。
“啊?”
老娘知道啊!所以您在演什么烂俗剧情啊,把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咳,”主编清了清嗓子,苦笑得一脸褶子,“这个,这里头是不是有误会啊。”
我顺势点头,此时震惊还牢牢占据情绪上风,“对,您这话都把我说糊涂了。”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非要延长实习?”她似笑非笑的,“我自己的孩子我了解。”
“我不知道,兴许想当记者了,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什么毛病啊,合着怎么都不对,小缪的难伺候原来是家族遗传。
“那我再问你,上回缪哲半夜喝多了回家,是报社聚餐吗?带实习生需要有这种非工作时间的接触吗?”她目光扫过主编,“这个您不知道吧。”
老头肉眼可见地慌了,急急看我,“怎么回事?”
我没料到她会扯出来这么件事,不爽逐渐上头,还真审讯上了?
“他乐队演出喝多,酒吧联系到我去接人,就这么简单。”要是不讲实话,这事解释不清。
“哦,为什么联系你呢?”
“我怎么知道,要不您反思一下?”
“陈燃,”老头匆匆打断,大概觉得我快要管不住嘴了,赶紧打圆场,“看来这里头确实是有误会哈。”
娘娘敷衍一笑,假装大度的样子,“总之缪哲的实习到今天结束,以后你们也不需要有什么接触。”
“好极了。”
话音才落,老头又眼神示意我闭嘴。
干嘛老不让我说话啊!没见我憋着一股气吗?
“我们也确实是准备今天给他开实习证明的,”他瞥我一眼,“陈燃你先出去吧,去打一份证明。”
我气呼呼出了主编室,短短的走廊一步一停,看到坐在位子上的小缪,突然感觉一阵别扭,难免在想不会是真的吧。
两个月,他所有的找茬也好耍酷也好,积极也好关心也好,在我看来都是一个大二男生的正常表现。
要是这里面真的有什么特殊情感,那只能说,也许被我的年纪自动屏蔽了。
“你起来一下,”我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桌前,“我写个实习证明。”
小缪抬眼看了我许久,像有预感似的,“我妈说什么了?”
“就是聊了一下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实习,”敲了敲桌子催促,“快。”
他表情复杂站起身,定住片刻,突然就大步往主编室走去。我叫不住,眼看人进了办公室。
要糟糕。
光速找出实习证明模板打印出来,随手抓起笔赶紧填评语,潦潦草草写到一半,听到主编室传来的争吵声。
我也只能学鸵鸟了,权当没听见。急忙找行政去盖章,好说歹说后面再补用印流程,终于把实习证明搞定。
拿着这张纸返回座位不到5秒,小缪从主编室摔门而出,他妈妈紧随其后追着。
过一会儿主编才带上门,一脸无奈跟了出来。
小缪冷着一张脸直奔电梯间,走得很快。我想把证明递过去,但他没有接,也没停留,只是看了我一眼,又失望又恼怒,眼神居然让我忍不住一寒颤。
小缪妈妈只顾着追着儿子,最后主编走到我旁边,只好把证明给了他。
老头叹了口气,说,“当初确实不应该让你带小缪。”
我俩互看一眼,都不吱声了,也没敢上前。远远看着电梯来了,小缪刚要进去,身形却明显一顿。
接着顾轶从电梯里出来了。
该死的巧合。
这两人的擦肩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顾轶先行出了电梯,小缪却迟迟未动脚,眼看着电梯门要合上。
“不走么?”顾轶反手按了一下电梯键,淡淡问。
门又缓缓打开。
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感觉隔着这个距离都听到小缪重重的呼吸声。
但只有呼吸声,好像定格般。
电梯门就要再度关上,这时候娘娘伸手想拉他却被耸肩甩下。
“别跟着我。”声音里窝着火。
随后转头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防火门吱嘎吱嘎地关上,隔绝了脚步声。
小缪就这么走了。
我和主编同时舒了口气,节奏很一致。
当下就交换了个眼神,他带点埋怨。我眼神里,大概有愧疚。
顾轶微皱着眉走进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也没人会多这个嘴。
但他眼睛太尖,目光很快停在老头手里的实习证明上。打完招呼,自然就聊了下去,“这是实习结束了?”
主编尴尬点点头,“又让你见笑。”
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这个“又”怎么说,看来自己不在报社的时候,两人还有什么往来。
话题一带而过,老头好心交代在家休息2天,慢吞吞回了办公室,留下有气无力的背影。我第一次发觉他真的老了。
“送你回家?”
“啊,”我回过神,顺口答了一句麻烦你了,转身想去拿桌子上的行李。
还没够到,顾轶伸长胳膊把包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挡板,几乎把我圈在中间,声音低低说,“你太客气了。”
突然凑近的距离,稍微抬头能看清他的睫毛,能感觉他呼出的气就在头顶。
实在是很不习惯,我开始有种束手束脚的扭捏感。挺讨厌自己这样,老娘在相亲战场上从来都是所向披靡,恶名远扬。
现在倒像个二傻子。
回去的路上,坐在副驾驶浑身不自在。想找点话题来聊,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冷场着。
终于,顾轶开口了,谢天谢地。
“陈燃,我有话要说。”有点认真。
“你说……”
但他没接下去,而是放慢车速,不一会儿靠边停下。
“上回太匆忙,可能没有说清楚。”转过身看着我。
我立马意会他指的是小破饭店的相亲,也大概猜到接下来的话,不自觉抿了抿嘴。
“你说。”
“在一起吧。”利落又肯定。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终于不再像一道数学题。
“好。”我以为我已经答应过了。
他看了我足有半分钟,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都开始憋不住笑,让这个氛围变得非常奇怪。
能看到他板不住的嘴角和眼角的微微褶皱。
我大概也是一样。
还兀自笑着,顾轶突然探过身轻轻拢过我的后脑勺,猝不及防吻在我额头。
直接僵住。
听到“咔”一声,他一手解开安全带,同时第二个吻干脆地落在嘴唇上。
再然后响起未系安全带的警报声,顾轶反手把车熄火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还缺氧着。
很早就躺下,一直睡不着,于是拿出手机刷搞笑视频,笑得很开心。
其实根本没在看,纯粹是想笑,跟视频没半毛钱关系。
过了一会口干舌燥,起床去找水喝。光脚站在厨房等水烧开,我又拿起手机,发现小缪发了一整个页面的语音。
就看着的功夫,还不断有新消息。
有的很短,有的很长。我一条条点开来听,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来来回回重复“我”,不然就是完全听不清的呓语,混着嘈杂的噪音。
我就知道,小祖宗肯定又喝多了。
总共发了大概20来条,拼凑不出一个准确表达。直到点开最后一条,才终于清晰。
因为不是小缪,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平平静静、清清楚楚的声音:“他说,我怎么就喜欢你了。”
我突然觉得,光脚在瓷砖上好凉,一只脚覆在另一只脚上,还是凉。
愧疚感一下子涌上来,浑身都凉。想起早上小缪洗头发的时候狠狠说那半截的话,原来完整的是这样。
但这事情我已经力所不能及,也不合适再出现,只能靠他自己消化。
最后发语音的女孩子,可能是林嘉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代为转达了。总之有人在他身边就放心一点,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娘娘的电话号码。
结果又蹦出开启朋友验证的消息,小缪,或者是林嘉月把我删了。
这次没有人在第二天打电话来,闷声说把我微信通过一下。
后来很久都没联系,再见到他大概是2个月后了。
事故报道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什么活,常常跟顾轶出去溜达,出稿量直线下滑,主编也不管,可能是种变相的照顾。
去了射箭场好几次。还记得那位老板吗,原来姓孙,叫孙一舟,是顾轶的高中同学。但看起来比他年长些,一副文艺大叔样。
这位大叔让我叫他孙哥,顾轶说,不用,就叫孙老板。
上回我们又去射箭,中途休息的时候聊天,孙老板说自己空窗期1年了,问我们谁能介绍个女朋友给他。
还说就喜欢那种又酷又性感的类型。
嗯哼,我突然就想起一个人。
不晓得你们能不能猜到。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一个电话,说:“你叫个外卖吧,离得有点远不在派送范围,但如果用美男计,兴许老板会破一次例。”
也不知道他联系了没有,我做媒不太专业,还是应该跟进一下的。
爽了这么一段时间,直到学校都开学了,我才又重新开始跑采访,去檀大最勤。
今天刚好又过去,小新闻,一个沙盘大赛。我早上去看了几眼,没跟全程,直接和蔡姐联系要了通稿。
然后悄摸摸地去了数学系听课,从后门溜进教室,坐在了最后一排边上。
顾轶在讲台上看见我了,眼观六路嘛。
其实也是为了找一个写稿的地方,顺便还能等他下课。何况我又不出声,不影响教学,这个办法简直棒极了好吗,双赢。
但是顾教授很显然不这么想。
我刚打开笔记本码了没几个字,就听见他说话了。
“最后一排那个穿衬衫的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再看一眼旁边的同学,全穿着T恤。
我靠,你这是干什么。
整个教室的人回过头看我。
顾轶抱胸站在讲台上,抿着嘴以为老娘看不出你在笑?
局促地站起来,旁边还有好心人把教材推给我。给我也不会啊全是符号。
“那个……”我吞吞吐吐,还真把自己当学生了,很是下不来台,“我……”
然后下课铃响了,救我一命。
课间我火急火燎去找顾轶算账,在教师休息间把他堵住。我说你干嘛耍我?
他慢条斯理:“我一向看不惯有人在下面开小差,会特别关照,”笑了笑,“要不你以为年会那次,主持人为什么喊你提问。”
这就有意思了。
一句话把我拉回初次见面的会场。
可算解开了许久的疑惑,就想主持人再不专业也不至于这么眼瞎,明明没举手,硬是喊我提问。
原来始作俑者在这。
一直以为顾教授给我下套是从假装相亲开始,没想到从这里就开始了。这个人真的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还给自己贴金说什么喜欢有条理……
但转念一想,下乡途中做的梦,或许也不是白日梦,顿时又有点暗戳戳的得意。
我忍不住背着手,鞋跟一下下敲着地面,故作沉思状在他面前站定。
“我问你啊,”弯了弯腰,大言不惭,“是不是一开始就对我有想法,不然当时怎么会说欢迎我增加个人生活这种话?”
顾轶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手肘随意支撑在膝盖,说,“那是因为你呛声,我顺势接了话。”
嘿,嘴硬?
“那你为什么要让主持人喊我提问?”
他低头想了想,笑说,“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因为开小差被老师丢过粉笔?大概是一样的意思。”
胡扯!
我板了板脸,不甘心。背着手晃了一小圈,又回到他面前继续弯腰问。
“最后问你,我约上专访这件事你插手了没有?”
他终于点点头,慢悠悠道:“这个有。”
“所以都市报是你推的,不是蔡姐。”
“对。”
还说不是对我有想法!?
我又难掩得意了,弯了弯腰靠近,“为什么?”
他目光稍微下移,声音哑哑的,“你领口太低了,你这样我没法回答问题。”
……
我噌一下直起身整了整衣服,有点下不来台,无意识扶了扶额头,语气生硬:“现在回答。”
“看你不太专业的样子,觉得可能会比较好说话。”他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愣在原地,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怎么会有这种答案,完全出乎所料,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憋了半天憋出四个字:“冠冕堂皇。”
顾轶坐在那低低笑出声,让我越发恼羞成怒。感觉上课时间也差不多了,转身就想回教室。
他迅速起身跨前一步,正好把我围在门与墙的夹角里。
“顾教授,顾老师,你在干什么?”我抬头瞥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只是看我。
“我说,那篇专访你难道不满意吗?”我还纠结着这件事,虽然常常浑水摸鱼,但对自己的专业性还是相当在意。
他眼神飘了一下,点点头,“满意。”
“那我不专业吗?”
顾轶笑了,低头看我,“专业。”
“那你扯什么破理由……”
话音刚落,他低头凑过来,脸已经近在眼前,突然感觉门被人推了一下,直接撞到背后的我俩。
随后一个不太茂盛的脑袋探进来,说,“门后有人?”
是杜博士。
看到这场景他脸都绿了,我也一阵脑热,只有顾轶面色平静,每每在尴尬中镇定自若。
我说,数学系就这么几个老师吗?总是能撞见他,还总是这么尴尬,邪门了!
“哈,好久不见,我来采访,先走了你们聊。”我轻轻推开顾轶,一侧身溜了。
刚出门听见我们顾教授淡淡说:
“不好意思啊,忘了关门。”
我靠脸皮真是厚极了,休息间是公共的啊大哥。
后半节课,我完全看不了顾轶在讲台上一本正经的样子,脑海里总是浮现他各种笑。
略微观察了一下,整间教室倒真没几个开小差的,都是求知若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数学的魅力还是数学老师的魅力。
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敲击键盘,只好扯了一张纸改成手写。
终于熬到下课,中午跟顾轶去了射箭馆,身为一个媒人,我准备跟跟进度。
这会儿店里几乎没有人,孙老板自己在工作台吃饭,我一眼看出外卖包装袋,正是那家私房菜。
哦嚯,有戏。
“你叫了外卖了,怎么样?”
“味道还行。”
“然后呢?”
孙老板边吃边抬眼问我,“什么然后?”
顾轶自己去旁边射箭,我拉了个板凳坐下,“人家是怎么给你送的外卖?不在派送范围啊。”
“我加了20块外送费啊。”
“啊?”我表情有点凝固,“你直接跟老板联系的吗,我不是说要用美男计?”
他白了我一眼,嘴里还有饭,含糊地说:“是,一个女的,没等我施展,上来就要20块。”
“那是谁送过来的?人你见到了吗?”
“外卖员啊。”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嗯……
我抿了抿嘴,不忍心再聊下去,“吃吧,吃吧。”
看来想当个称职的媒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哪天得去找找老板娘。
大概也就在射箭场呆了1个小时吧,顾轶因为下午有课要回学校,我也就老老实实回家写稿了。
除了做媒,最近还有件事比较头疼。可能是主编对我的要求确实放松了,导致社里有人开始看我不爽。
说的就是林文昊。
我去村里的时候,他到外地参加了个什么摄影培训,估计就是假借开会的名义去玩了。
回来就发现我几乎不来报社,也没稿件登报,业绩惨淡。最最重要的是,今年的优秀记者,据说主编有意向报我,苦心经营职场的林文昊怎么受得了。
不知道跟我谈恋爱有没有关系,反正诸多因素吧,导致他最近这两次选题会频频找我的茬。
比如今天,明明是他的报道,一个音乐节的摄影新闻,非要推给我。
我是说过学会一点摄影皮毛,但水平实在有限。
因为这个事,我们两人在会上争论了半小时。
最后主编发话了:“陈燃你就去拍吧,拍不好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