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看见小缪了。
他有点变化,以至于一眼没认出来。
我其实有听主编提过几句小祖宗的近况,说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家养伤,后来回学校了。
听起来感觉回归正轨了。
所以这次见到他还挺意外的。
事情是这样,我从开头讲起吧,要回到选题会上。
音乐节摄影新闻的活最终还是落到我身上,林文昊别提多得意了,刚散会就叫住我,一脸嘚瑟。
“你看你,当初也不多跟我学一下摄影,用时方恨少。”
“反正挂你的名,”我随手捞起一张昨天的报纸,用指尖点了点一张新闻图的标注,念出来,“日报记者林文昊 摄。”
他丝毫不以为意,接话道:“陈燃,你这个怼人的毛病真的不好,明知道主编随口一说,还非要在嘴上较劲。”
是,报社这方面管得很严,挂别人名字是绝对不允许的,我纯粹看不惯他那得意样。
鼻腔里呵了一声,我收收材料准备离开会议室,听见林文昊在身后叫,“明天音乐节彩排,我好心劝你去踩个点。”
“不去!”
其实我去了。
在这方面可能非常像那种考试前说没复习,其实偷偷在家念到半死的虚伪同学,挺招人烦的。
不要讨厌我,有人追在后面等着看笑话,这口气怎么能忍。老娘必须把一张超棒的照片拍到他脸上,顺带说句“随手一拍。”
音乐节在露天体育场举办。彩排是下午,正式开场在第二天晚上,到时候估计人满为患,整个一大型蹦迪现场,混乱中再找拍摄点位对我来说有难度。
所以听劝先去了彩排现场。顾轶刚好在附近办事,开车把我顺到了体育场门口。
里面场地挺大的,中心搭了个舞台,有乐队正在排练,感觉音响还没调试好,声音时大时小。周围工作人员、架设备的施工师傅穿梭往返,一片混乱忙碌。
刚进去就觉得自己被林文昊坑了,人家都用上无人机了,我还提着长枪短炮的,完全输在起跑线上。
拎着设备绕了几圈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正调镜头呢,突然晃神,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
是在小缪耳机里听到过的歌。
我离得很远,看过去其实是一片模糊。主唱高高的身影有点像小缪,但又不敢确认,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当下就把相机对准舞台,在镜头里拉近,再拉近……确实是他。小祖宗把头发给剪了,板寸,抱着把电吉他,正在那吼着呢。
我从没见过他唱歌的状态,再加上这个发型感觉很陌生。不好去形容这个变化,但怎么说呢,今天亲眼看到的他,跟主编口中传达的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哪像老老实实养伤返校的样子?
我非常怕是自己给他带来了什么不好的影响,却也无计可施,当下收拾器材准备撤。忙到一半,旁边走过来一人不由分说开始帮忙。
“事情这么快办完了?”我抬头看到他。
顾轶边装相机边说,“时间刚好来接你。”
多个帮手,很快收拾完。他把东西拎上,略微扫了眼周边,问,“明晚要不要陪你过来?”
“你不是有选修课?”
“嗯,”自顾自点点头,“到时候人会很多,很乱。”
“没事,我有媒体工作证,不用跟他们挤,”我翻包扯出一个挂牌,“再说踩好点了,到时候拍完就撤。”
顾轶没再说话。
正式开场的晚上,我还是低估了人山人海的混乱程度。主办方也是脑袋有问题,媒体和观众两条通道从一个大门进,工作证还没派上用场,就被一起挤在外围了。
好不容易进去的时候,已经开场了。
人群很兴奋,现场很high,灯光时明时暗,音响震耳欲聋。我混在当中艰难地挪步,大概花了将近1小时,才拍了几张比较满意的照片。
就这样吧,林文昊也未必能拍出什么花来。
脑子已经嗡嗡作响,回头看一眼乌央乌央的人海,开始硬着头皮往外挤。
这时候小缪的乐队上场了,我又听到那首歌。
停下来听完了整首。舞台上灯光很晃眼,完全看不清,但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一直跟着节奏呼喊,料想他们还是挺受欢迎的。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安静了。我趁大家停止摆动的空档,赶紧转头接着往外挪步,突然听到麦克风里喊:
“陈燃——”
刚才有多安静,这声音就有多突兀。我吓得动作一缓,反应过来是小缪在舞台上说话,他知道我在这?
明知场下成千上万的人,小祖宗不可能看到我,还是下意识往人身后躲了一躲。同时观察着,人群开始躁动,大家都不知道主唱在干嘛,身边好几个人交头接耳问陈燃是谁。
“听着,给你唱首歌。”好一会儿,他接着说,声音低下来。
起哄声中,小缪缓缓开口,没有乐队伴奏,没有多余的背景音,像是临时起意的决定。
我愣神了,回想起实习期的一些事情。
缓了一会开始继续往外走,这歌简直像紧箍咒一样,会不断不断引出我的愧疚感。
怎么就唱不完,闷着头越走越快,摩肩接踵中也顾不得撞到什么人,就快挤到外围,突然挡在前面的人轻轻拽过我胳膊。
“看路。”
刚抬头想要道歉,发现是顾轶,正低头说,“有人给你唱歌,魂都丢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嘴却先瓢了。
“你不是,你不是有课吗?”
顾轶没说话,只是接过设备,然后腾出一只抓我手腕,穿过人群往外走。
“怎么来了呢?”
他往舞台方向瞥一眼,板了板脸说,“我不来行吗?”
小缪的歌还在唱着。
“不行,不行,”我识相地摇摇头,“来得好。”
顾轶下颚稍缓和,马上咳了一下,又板起脸来,但是握住了我的手。
“你好厉害,这么多人能找到我。”我边走边拍马屁。
他冷哼一声,语气倒是软了下来,“我来1小时了。”
“这么久了?”顺嘴就来一句,“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不接。”
啊呸,我这张嘴啊,往枪口上撞。其实从入场到现在就没拿出来过手机,现场太吵压根听不见铃声,是多没脑子才问了这么一句。
老老实实不再出声,任由顾轶拉着。
舞台上的声音逐渐模糊,视野变得宽阔起来,终于走出拥挤。我听到身后一阵呼喊,大概是小缪的演唱结束了。他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但已经听不清。
稍一转头,只是接近声源的下意识动作,却被顾轶逮个正着。他微蹙着眉松开我的手,转而伸向脑后,手掌轻轻覆上我一侧耳朵。
然后没事人一样,边走边吐出三个字:“不许听。”
这突然的动作让我愣住几秒,反应过来忍不住好笑,看他严肃的样子又不敢笑,憋得快内伤了。
明明知道这距离压根什么都听不清,还多此一举来掩我耳朵,还“不许听”。
顾教授知道自己的数学脑袋已经在下达无意义的指令了吗?
突然就想逗他。
我快走两步,侧着探身去观察他的脸。这一动,顾轶手自然滑了下来,一时无措,眼看着他想往兜里揣,又发现自己衣服没有兜。
几番尝试,最后垂在身侧。
“看我干什么?”有人要恼羞成怒了。
“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故作淡定。
“不知道,”笑着摇摇头,“兴许吃醋了吧。”
“呵,”他停下来看看我,然而半晌也没憋出一句话,又闷头往前走。
路灯下一前一后两个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我饶有兴趣地观察,有点希望这条路很长很长。
不过啊,这人真不经逗,也不好哄,后悔。
几乎一路都敛着眉,有心事一样不搭理人,实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都已经到了我家楼下,顾轶还是这种状态。
“我回去了。”嘴上说要走,却迟迟没有解开安全带。
“嗯,”他没有看出来,淡淡说,“上去吧。”
叹口气,慢吞吞下了车,又绕到车窗前:“我上去了。”
“好好休息。”回答得有点机械,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
我撇撇嘴,转身进了单元门,心想老娘明天再哄你吧。
门厅里碰见对夫妇牵着只小狗,是住楼下的。我们打了个招呼,一起进了电梯。
门缓缓关上,突然听见外面急急的脚步声。我就站在控制面板旁边,眼疾手快重新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啊。”顾轶喘着粗气,把我从电梯里拉出来。夫妇俩面面相觑,狗见状也开始叫。
他反手帮忙按了关门键。
“怎么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顾轶环顾一圈,领我进了旁边的楼梯间。门“砰”一关,灯循声亮了。
“怎么了?”我背靠着墙,又问了一遍。
“第一,你说的对;第二,态度不好我道歉;第三…….”
呦,数学脑子回来了,一二三都出来了。
我挺欣慰,笑问,“第三怎么着?”
“第三是一个动作。”
他俯身吻下来,一手扶住我后颈,动作有点重,让我觉得刚才的道歉是在这里找补……
灯灭了。
我睁开眼但看不清他,感觉一切慢下来,黑暗来得恰到好处。
第三是一个漫长的吻。
好一会儿,我跺跺脚,楼梯间又亮起来。
“道歉还能捡着便宜,你可真是数学老师。”
顾轶被逗笑,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你明天什么安排?”
“我有采访。”
“我明天也有课,还要补今晚的课,一整天。”
“那快回去吧。”我看了眼表,10点多了。
他挪挪脚,抬头看了一眼,“这灯怎么不灭了?”
“声控的,不说话就会暗。”
顾轶点点头,“别说话。”
“干嘛啊?”
“歉还没道完。”他压低声音。
第二天早上11点才醒。我匆匆把昨天的照片导出来,直接发给编辑,完成这件事已经中午。
叫外卖,突然想起做媒的事,留了个备注,很简单几个字:射箭馆老板帅得很。
也就半小时,餐送过来了,外卖单上写得更简单:最好是。
我猜她肯定忍不住要去看看,搞不好有戏。那时候不知道的是,老板娘早就决定去看看这个冤大头了,因为那外卖这么些天就没断过,餐餐多花20块。
孙老板也是个闷声狠人。
话说回来,我采访约的是下午,做教改的报道,对方是中学校长。吃完饭就开始收拾,正穿着衣服,接到个电话。
是王记者,我都快把这人忘了。
“陈燃啊,昨天你是不是去音乐节现场了?我问林文昊,他说是你去的。”电话那头问。
“是我去的,怎么了吗?”
“诶,我找你了解个情况啊,”他有点犹犹豫豫的,“昨晚舞台上告白的事,你知道吗?”
“啊?”我心想这个王记者怎么这么八卦,“不知道啊,我提前走了。”
“我就说嘛不能是你,也叫陈燃,你说巧不巧。”
“什么……什么意思?”大事不妙。
“是这么回事,我们今天接到好多热线和爆料,都是音乐节的现场观众,说要帮着寻人,”他越说越激动,“我们新媒体同事一听,说这可以带个话题啊,全城寻人这样的,走线上。”
然后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这个话题是做一件多么感人的善事,会引发怎么样的热度……我后面基本没在听,满脑门开始冒汗。
“不是,”能不能好好做媒体,别走这种邪门歪道,“这不好吧,乱点鸳鸯谱,可能侵犯隐私了,而且这话题也没什么新闻价值啊。”
“咳,网友就爱看这个,咱们啊脑子得活一点。我是看跟你重名,才来问问你,”他解释,“再说,我们也有为市民服务的定位不是?”
“我这个市民不同意。”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
我和王记者用各种新闻伦理和实际案例驳斥对方,隔空辩论。
我:你们这是拿舆论裹挟人家(就是老娘我)。
他:她可以选择不出现,又不是一定要找到。
我:你们也没有委托人(我不信小缪知道这件事)。
他:给我们打电话的每个热心观众都是委托人。
我:观众又不是当事人,算哪门子委托。当事人没授权,寻人就没依据。
他:你这还是做传统媒体的思路。实际上网上已经在自发寻人了,等热度上去了,还能质问网友当初没有征得当事人授权吗?
……
类似论调不一而足,1个小时过去了,谁也没被谁说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寻人活动,我不同意有毛线用?这是人家都市报的事情。
所以后来我也改变了策略,希望他能转达我的顾虑:当事人跟我重名,可能对我生活产生影响。
当然没跟他说自己就是那个陈燃。
王记者讲得口干舌燥。他可能在单位,中间喝了好几次水,最后在电话里总结发言:“陈燃啊,我也不跟你辩了。你是没看到那个现场视频,要是看到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然后一个年近40岁的油腻大哥,不无动情地说,“很感人。”
一直在绞尽脑汁辩驳他的每句话,直到最后这句……
我失语了,说不出话来。
当时在出租车上,已经快到采访地点。挂了电话,我刻意拿出采访提纲开始熟悉问题,嘴里反复念念有词,心里却一直在骂自己。
我也不知道事情是哪里出错了,但就觉得自己很混蛋。
无关的人在受感动,有关的人没心没肺。
所谓的告白我压根不知道。
他让我“听着”,我没听;他以为我在场下,我走了。
哪怕今天,我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小缪说了什么,而是怕自己卷入一场八卦。
太过分了是不是?情绪开始控制不住地低落。
采访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录音笔忘了开,记录乱七八糟,对面的校长畅谈教改经验,只过了耳,顺风就飘走了。
从学校出来,沿着人行道走,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王记者发来的现场视频。
是那个热闹的晚上,拍摄人位置靠前,让画面很清晰——
舞台上,小缪刚结束演唱,喘着粗气。但没有过多犹豫,好像要一鼓作气似的,他呼吸还没平缓,就喊了一声“陈燃——”
人群开始骚动,我很清楚听到拍摄视频的妹子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情况?”
他目光搜索场下,徒劳看了好几圈,才声音低低说,“听着,给你唱首歌。”
视频里甚至能分辨他的表情,唱得很认真,目光始终在搜寻。
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之后,是自己不知道的事:
唱完最后一句,小缪低头停了好一会儿。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再抬起头,眉毛微皱,好像带上那么点难为情,自嘲地笑了。
“嗯……”他搂了搂短短的头发,从额头一直到颈后,然后手就停在那里,“我有点后悔最初没给你一个好印象,把很多时间浪费在跟你唱反调上,我反应太慢了。”
小缪胳膊垂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于是换了一只手拿麦克风,接着说。
“这首歌我在中巴上就写了,写在一张纸巾上,后来叠起来给你垫在窗玻璃了,”顿了顿,“就猜到你不会打开来看。”
“反正机会一个都没抓住。本来以为延长实习就有时间补救,也搞砸了。”
半晌,好像要结束这段话。
“我就是想说,”他深吸一口气,又搂了搂头发,“为了避免新的后悔,我得告诉你。”
“陈燃,我——”
我把视频关了。
下意识就学了小缪的动作,往后搂头发,然后吸了吸鼻子。
因为有点冷。
最后的话,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没准备好听。
那打纸巾我也有印象,在去村里的中巴车上,当时还觉得自己差点被颠成脑震荡。
怎么可能想到去打开它?不记得是随手塞包里,还是丢到了哪里,早就不见了。
哎。
收起手机,缓了缓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好远。
我拦了辆车回家,拿上小缪的吉他,又匆匆折返回报社。
这吉他在家里放好长时间了。不知道你们还记得吗,小祖宗喝醉时候忘在顾轶车上的。本来觉得没必要还了,但现在实在不能看到它,会联想到小缪说的话。
想来想去觉得放到报社好些,比如放主编办公室里,这样或许小缪妈妈以后还能取回。
下了车,提着吉他刚进报社大门,手机响了,又是王记者。
“咳,我就是跟你说声,寻人活动不搞了,你的顾虑可以打消了。”电话那头,他叹口气。
都市报居然破天荒地自动放弃话题了,奇了怪了。
“怎么了?”我不太敢相信。
“还真被你说中了,当事人不同意。网友我们管不了,但是媒体活动不搞了。”
“什么意思?”
“就那个乐队的男孩子,我们联系上了,他直接过来说不同意搞这个寻人活动,”王记者语气失望,稍作停顿,“这会儿人刚走。”
“嗯。”
就在说话的功夫,我看到小缪从西侧的电梯里出来。
他也看见我了。
小缪戴了顶黑色帽子,脸遮了大半,出了电梯脚步明显一滞。
几秒钟后,我挂断了王记者的电话,看着他慢慢走过来。
要说这几年带过不少实习生,每一个最后都沦为路人。两个月的交集,对各自的人生来说只是一晃而过的片段,我反正一直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带实习生的。
遇上小缪这个特例谁能想得到?他出现在这个位置,却不按照正常剧情走下去:实习、盖章、各回各家。
突然就跑偏了我也缺乏心理建设啊。
转眼人到了面前。之前在台上感觉陌生,现在熟悉感又回来了些。
“怎么在这呢?”不知道怎么开场比较自然,只好明知故问了一句。
小缪目光在我脸上流转,又停留在吉他上,这才抿了抿嘴唇,“去都市报了。”
“这个,在我那放好久了,”顺势把吉他递过去,“本来想说拿到报社,正好现在直接给你。”
我手伸了好一会儿,他才接过,又解释道:“我去都市报是为了音乐节的事情。”
“我知道。”
他顿了顿,“昨晚你在场吗,我没找到你。”
“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找得到。”
小缪抬了抬帽沿,眼睛亮亮的。但开口声音突然有点哑,好像所有情绪都揉进里面了:“都听到了?”
“听到了。”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可能这话也是不好接,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期间我留意到保安大哥频频看过来,才发觉两人傻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实在很突兀。
“别在这站着了,上去坐一会吧,正好也有话跟你说。”
只要不是周五,社里都很冷清,今天也一样。我往主编室瞄了一眼,居然门也关着。
以往每次跟小缪一起进来,他都抢在前面一屁股坐到我位子上,椅子都被冲得往后滑。
现在也老实了,往那一站好像不知道该干嘛。
“坐啊,干嘛一副不熟的样子?”
“没有。”他把吉他放下,稍加犹豫还是坐到了张记者桌前。
我看着他坐下,突然感慨有些事情真的无法找补。人可以修正自己的行为,但很难修正在别人心中的样子。
小缪说最初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好印象,这真的是句大实话。如果你们还记得,坏印象就是从占我位子开始的。
曾经多少次我让他坐到张记者那去,小祖宗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没想到音乐节的事情变成这样,”他有点抱歉,“我已经让都市报不要搞什么活动了,但是我看网上……”
“没事,时间过了热度自然就下来了。”
我也坐下,直截了当开口,“小缪,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需要我回应吗?”
可能没想到话题急转,他看着我,舔了舔嘴唇,好像很难决定。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需要。”他突然急急打断,声音高了几分贝。
没再继续说下去,这时候听到窸窣脚步,好像谁被这声拔高的“不需要”吸引过来。
我们俩都察觉了,同时探头,看见茶水间晃出来一个人,双手端着碗泡面,一脸懵比说,“不需要什么,你俩在这干嘛呢?”
我看着他就翻了个白眼。
不是,林文昊在这装什么劳模呢!?
“今天又不是周五,你在社里干嘛?”平时也不见他加班,这还吃上泡面了,装模作样。
“我加班啊。”他随口一答,仔细端着泡面挪步过来。
“这不是小缪吗,诶,实习期不早都结束了吗?”边走边说。
“人家来取东西。”我用眼神示意一边的吉他。
林文昊显然不信我的话,转而一脸八卦地去看小缪,把泡面往桌上一放,笑问:“你俩聊什么呢?”
本来突然出现的电灯泡,让小缪有点难为情,看清楚是林文昊之后,不知怎么迅速化为一股怒气了。
他脸红还没全褪,眼神先不善,声音一冷说,“关你什么事。”
小祖宗抢了我的台词。
但这话我说还没什么,从小缪嘴里说出来就尴尬了。他们之前见过几次都挺客气的,尤其是林文昊本来就常常有意示好,突然翻脸搞得他措手不及,当场愣在原地。
“没聊什么,加你的班去吧。”我不得不打圆场。
“不是,怎么回事啊,”林文昊下不来台,冲我说,“陈燃,你实习生吃枪药了。”
“是,还不躲着点,”我起身把泡面端起来放回他手上,“去吃吧去吃吧,凉了。”
小缪死鱼眼还在盯着他,一副想干架的样子,让林文昊下意识退了半步,一边嘟囔“莫名其妙”,一边走远了。
我是又好气又好笑,关键还摸不着头脑。
“火气怎么突然冲他去了。”我看小缪还盯着人家背影。
他摘了帽子,用手搂了一下头发,又重新带上,好像在强行消火。结束这个动作,才说,“我最烦他。”
更加云里雾里,就听他接着说,“如果我是林文昊,不可能跟你分手。”
沉默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很重,比音乐节上的话更重。
也把我拉回了刚才的话题。
“谢谢,”身体前倾,字字真诚,“我想说的话……就当你明白了,别再做无用功了。”
他看着我不回答。
“主编说你回学校了,应该还没有吧。”
“没有,”好像被抓住什么错误一样皱了皱眉,“会回去的,答应过你。”
“好,”我站起来,把吉他拿到他面前,“就这样吧,一起下去吗。”
小缪猛然抬头,对突然的结束没有准备,迟迟未起身。
“那我先走了,”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听课。”
“陈燃。”叫住我,没有下文。
人坐在那,也不说话,除了看我没有别的动作。
有点忍不下心。
“放弃什么都不容易,但是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当下就把手机通讯录打开,在小缪面前删了他的电话。
其实也没想做到这一步。我所有带过的实习生,以及身边出现的许多人,加起来都没有小缪来得重要和真切。
但这个重要在另一个维度,他跟顾轶的区间不一样,也没法一样。
“别联系了,我先走了。”
我俯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一刻不停地离开了报社,甚至连电梯都不想等,走楼梯下去的。不喜欢让情绪发酵,不喜欢纠缠无解的事情,也深信这已经是我对小缪能够做出的最好回应。
在门口没多等,拦到一辆出租车。
师傅回头问,去哪?
“去檀大。”
想去上一节选修课,数学最合适了。
到檀大的时候稍稍迟了,看了下时间,应该已经上课了。
我大致知道选修课在哪层楼,可在走廊里摸了一圈,挨个窗户看进去,都不是顾轶的数学课。
绕回到最初经过的阶梯教室,里面正在放电影。整个房间暗暗的,只有投影仪亮着,人不少但很安静。
透过门玻璃看了一会,是《美丽心灵》,一位天才数学家的传记片。电影刚开始没多久,我曾经在家看过开头。
找不到顾轶,但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怕正在上课。反正没地方可去,心想要不就溜进去看个电影,把后面的剧情补上。
我小心扶上后门把手,推开一道缝隙,悄声进去。
刚关好门,回身一抬眼就看到讲台坐着一个人,单手支着下巴,正对着电脑看电影。
屏幕的光淡淡反射在他脸上,戴着眼镜,有点疲惫,这个距离我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刚才视线被门框遮挡,并未发现讲台上有人。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顾轶的课。
有一种……在找的人刚刚好被送到你身边的感觉。
惊喜之余又觉得好笑,原来顾教授也有糊弄教学的时候,选修课看个数学家的电影就想蒙混过关。不过瞧他那一脸倦意,估计是全天上课吃不消了,才出此下策。
教室很暗,他没看见我,一直低着头看电影。
我摸到后排坐下,也学顾轶的样子,单手支着下巴。一开始在看他,后来被片子吸引了注意力,慢慢在黑暗里静下心来,之前的些许焦虑和低落也熨平。
感觉至少过去了半小时,突然隔壁男生的手机响了,声音不大但还是很突兀,好多人回过身来。他边小声接电话边弓着腰往外走,我目光不自觉一路跟着,直到他溜出后门。
再回过头,顾轶坐在讲台上,仍然支着下巴,但没在看电影了。
他看着我,模糊中嘴角有笑意。
电影演了一半,这个人终于发现我混进来了。
我看他在讲台上又坐了一会,然后缓缓起身,视察似的装模作样往后排走。
走得很慢,目光扫来扫去,好像在监考。所到之处有人把手机放下,有人脸离开桌面,有人停止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他。
真是老师的恶趣味,看个电影吓唬学生干嘛啊?
我就这么看着他一本正经走近,堂皇地坐在了旁边刚腾出来的空位上。前面有学生回头张望,估计纳闷老师巡着巡着怎么就不见了。周围的人却是眼看他坐这了,开始搞些交头接耳、悄悄观察的小动作。
“好好看电影。”顾轶压低声音,气势仍旧不小,一下子止住叽叽喳喳。
假公济私,虚伪。
他就坐在旁边,肩膀离我不过一拳远,却很能板得住,装得不认识一样,好像只是找一个观影的好位置。
真有意思,我忍不住探身看他侧脸,还在绷着。最后直接单手支着脑袋,专注观察他表情。
顾轶终于板不住了,瞥我一眼,几乎用气声说,“好看吗?”
我竖起大拇指。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我手抓住,自然地揣进衣服兜里,又没事人一样看起电影来。
感觉自己手心在冒汗,刚刚看的半段剧情怎么也接不上了,正努力想看进去,察觉身后有喘息声。
猛一回过头,看见刚才接电话的男生蹑手蹑脚地回来了,就在我俩身后。他拍了拍顾轶肩膀,小声说,“我坐这的。”
怎么走路没点声音,突然站后面吓得老娘魂都飞了,像高中生谈恋爱被抓包了似的,本能就想抽出手。
顾轶循声才缓缓回头。
男生弯腰看清楚,磕磕巴巴说,“顾,顾老师……”
“坐那边去。”顾轶眼神示意。
“哎。”他茫然地转身,又回头看了看我,大概觉得眼生。
可能是记者的职业病,我余光看到男生没等坐稳就开始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知道八卦网又在编织了。
“诶,”我压低声音,“你回讲台去吧。”
顾轶没搭话,握着我的手变成五指交叉。半晌,借着影片里音量升高,他说,“我发现你看电影从来不专心。”
然后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还好你不是我学生。”
我撇撇嘴,回应一声闷哼。一共就跟他看过两回电影,上回睡着了那是我太累,今天也是情况特殊。
不过实话说,我电影看得不多,和顾轶的喜好也不尽相同。比如他爱看战争片,我爱看恐怖片,要是以后结婚了会不会有抢遥控器的烦恼。
脑子里这个想法出现,吓一跳。
我为自己想这么远感到羞愧,做贼心虚去看顾轶的脸,好像怕此刻心声被他听见。
人家就泰然自若看电影,任由我目光灼着。
片刻,他松开了我的手,慢慢起身。
我看了眼屏幕,正纳闷电影还没结束,就听见下课铃响了。夹杂着铃声,顾轶俯身在我耳边说,“等会让你看个够。”
说完慢悠悠往讲台去,边走边交代同学开灯。教室亮了,有一瞬间的晃眼。
“下课了,想看的可以回宿舍接着看,”他把电影暂停,接着说,“2000字关于纳什均衡的小论文,下周交。”
下面立马怨声载道。
我也是惊呆了,一个数学课看电影也就算了,看完还要写论文,我靠,同样的话要送给他,“还好你不是我老师。”
环顾了一圈,至少一大半是女生。你们看脸选课,这下付出代价了吧。
学生们慢慢离开教室,最后只剩我俩。
我看他投影仪还开着,不像要走的样子,迟疑地起身往前迎去。
“关灯,”他指了指墙壁开关,说,“他们终于走了,来,把电影看完。”
关了灯,只剩屏幕投出的光,在空荡教室里深深浅浅的变化。
我和顾轶并肩坐在中间的位置,视野绝佳。门外不时还有学生经过,甚至探进头来瞧上一眼,除此之外,整间教室像是与世隔绝,好过任何一家电影院。
他看着电影,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话,倒不像刚才那么专注了。
“今天怎么会过来?”
这问题让我卡了壳,想了几秒钟才回答,“不知道,想见到你就来了?”
顾轶伸出手,轻轻把我脑袋靠到他肩上,过了一会,好似无意地来了句:“如果有什么困扰可以跟我说。”
我越琢磨这话越觉得不对劲,语气也怪怪的,不由得仰头看他表情——
心思明显没在看电影上,脸上恨不能写着四个字:意有所指。
“什么困扰,你指小缪的事情?”我直起身。
他看了我一眼,又伸手把我脑袋按到肩膀上,说,“对。”
“你看见音乐节视频了是吗?”再次挣扎起来,这样靠着讲话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我就得不到最直接的反馈。
顾轶停顿了大概有5秒钟,点点头,“嗯,学生在看,我碰巧听到的。”
传播得这么快。看来王记者说得不无道理,都市报的活动只是顺势,不是造势,搞不搞对事件热度没太大影响。
“没什么困扰,”抿了抿嘴,“网友的注意力周期很短,你知道吧,我就是学这个的。”
“我不是说视频……”
“顾教授,”我笑着打断他,“你说话拐弯抹角的,都不像你了。”
顾轶也有被人噎到的时候,想反驳好像无从下口。他眼睛快速眨了几下,随后把眼镜摘了,叹口气看着我说,“实习生你准备怎么办?”
您可终于问出来了。
“是不是担心一天了?”我凑近。
他冷了冷脸,吐出几个字:“一阵子。”
“一阵子?”这是个什么表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我顿时来了兴趣,“一阵子是多久?”
顾轶脸上阴晴不定,好像随时要忍不了我的得寸进尺,“先回答我的问题。”
看这严肃加受气的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突然伸过去捧住他的脸。
“你干嘛?”他猝不及防,下一秒拉开我的手:“不要试图蒙混过关。”
“咳,小缪的事情算不上困扰,没有困,一直就没觉得难以选择。扰更说不上了。”
我坐回位子看看他,接着说,“下午我在报社遇见他了,把话说开,这不就来找你了。”
顾轶垂眼想了一会,第三次把我脑袋按在他肩膀上。
“一阵子是从酒吧接人开始,也可能更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