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信立时站起身来,只见杨明恩走出房去,片刻后又走了回来,回来时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子,前头那女子约摸二十来岁,身材窈窕,衣着质朴,头戴白花,娇小的脸蛋苍白憔悴,双眼通红,怀中抱着个婴儿。后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瘦长的脸蛋微黑,四肢修长。
关立仁指着前头的女子道:“这位是刘员外的三夫人,这孩子是刘员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刘员外出事前似乎知道自己将要有事,提前将三夫人和刚出世两个月的孩子偷偷送去太极门陈老拳师家,这才保全了她母子二人的性命!”
刘员外年届四十,元配早亡,二夫人也已三十多岁年纪,但二人一直膝下无子,这女子应该是他续娶的小妾。石信慌忙行礼,道:“夫人受苦,在下应员外之招而来,却不能保他周全,实在该死!”
刘夫人登时哭了起来,道:“我家老爷一向行善,修桥铺路,济贫恤孤,扶危救难,不甘人后,怎会有这飞来横祸?不知这位叔叔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石信道:“我叫石信,员外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夫人有何事但管对我吩咐,石信必将竭力去办!”
刘夫人抽泣着道:“不敢有什么吩咐,只是我家老爷失踪得不明不白,也不知如今是生是死,但求各位叔叔伯伯念在过去和我家老爷相交的情份上,救他一救!”说着哭跪在地。
石信心中发沉,立即与关立仁等人将她扶起。关立仁道:“嫂子,此事大家伙儿正在全力追查,你带着孩子,可要保重自己身体!”他扶刘夫人在椅上坐下,石信也安慰道:“刘员外为善四方,必定洪福齐天,夫人不要太难过了!”他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已不敢存刘员外仍活着的念想,刘夫人只是哭,她身后的姑娘在她身旁小声劝慰。
关立仁又指着后面那位姑娘道:“这位是太极门陈老拳师的爱女陈彩云陈女侠,别看她年轻,太极功夫可练得出神入化,是陈老拳师特意派来保护刘夫人的。”
石信依江湖规矩和陈彩云见了礼,各自谦逊了几句。
展鹏看到襁褓便走了过去,见刘夫人怀中的婴儿睡得正沉,小脸粉白,娇嫩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石信斥道:“展鹏,别吓着了娃娃!”
展鹏道:“真好看!”说着低头在那孩子脸上亲了一亲。道:“婶婶,你放心,我师父武艺高强,定能帮你找回刘老爷!”
刘夫人道:“但愿我家老爷好人有好报!”向关立仁道:“关大侠,不知这回可查到些线索么?”
关立仁道:“有是有些,但要大伙儿好好合计!”
石信道:“请关大侠尽管道来!”
关立仁“嗯”了一声,道:“想来石兄还不知道此中情由,我还是从头说起罢!石兄可知道武当山中有一秘境?”
这是个传了一千多年的老旧故事,天下几乎人尽皆知,但也因为时间太久,无从考证,没人知道真假。
石信道:“听说过,听说那个秘境能通往另一个世界……但……世上真有此事?”
关立仁道:“我也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此事,但我年初在京城游玩,拜访了一位早年间的恩人,他如今在京城里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与我言道正巧有一件关系天下苍生的大事,要求我帮忙,我自然不能推辞,他便跟我说了武当秘境的事!”
石信师徒似乎从没听过此事,这时都眼睁睁地瞧着他。
关立仁道:“传说通过那个秘境能到达另一个蛮荒世界,那里妖兽纵横、群魔乱舞,人类的力量绝对无法与之周旋抗衡,一旦被那些山精鬼怪突破秘境来到人间,就是人类覆灭之日!”
展鹏张大了嘴,不相信地道:“真的?那它们为什么不能通过秘境?”
关立仁道:“那些妖兽之所以无法突破秘境来到人世,是因为当年武当道尊剜心取血,采天地之灵气制圣符,并配合祖皇帝以五行阵法建制的殿宇楼阁布下的强大结界共同镇压,才使得我人间百姓安居乐业,延续至今。”
展鹏无法想像这其中震撼人心的场景,一时傻傻地有些发呆。
关立仁接着道:“我那恩人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些,只是听说吏部尚书王勉王大人正暗中策划大事,因为两人向为对手,他就多用了点心,结果却是听说王大人正在想办法偷取皇宫中的一副‘武当秘境图’,而这图就是祖皇帝当年布下结界后,怕后人遗忘私自绘制的,后来朝代更迭,这个秘密却保留了下来,不知如何被王勉得悉。
“我那时还奇怪,问这位王大人要这图做什么?打开了秘境对他本人有何好处?我恩人却道近年来京城出现了一股神秘的势力,以灵魂长存永生不死之说招揽信众,许多贵胄子弟加入其中,王勉大人也是其中一员,他还不是普通的信众,听说已是山东道总管。原以为只是一群富家子弟胡闹,如今看来对方所图非小……”
石信沉吟道:“信奉‘灵魂长存’,倒像是玄冥教的人!”
关立仁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便请芥子帮的兄弟去查了查,结果发现他们虽是以永生之说招人,却是在以幻术控制人心,受害轻者与常人无异,重者神智失常,形同傀儡!”
他顿了顿道:“我怀疑是几十年来销声匿迹的无名教死灰复燃,正要继续查下去,王勉已经动手将‘武当秘境图’从皇宫中偷了出来,并派神秘组织中的好手送往南方!当今圣上沉湎酒色,已数月不朝,对王勉又十分宠信……恩人无从下手,只能催我将图抢回,我想不管武当秘境是真是假,这图被这些人拿走绝非好事,便和几个芥子帮的兄弟硬去抢了回来!
“对方都是好手,我们一行五人只有我一人生还,逃往山东,跑到泰安地界实在走不动了,就把这图托付给了刘员外,只身逃到了河北隐匿起来。哪知不过二十来天,便听说刘员外忽然不见。我又愁又急,忙去联络四处朋友,求人打听,却没一点音信,就在这时,又听说刘员外家惨遭血洗,我这可顾不得再躲躲藏藏,急急忙忙的赶来这里。”
石信道:“既与王勉有关,去找那人也就是了!”
关立仁道:“我难道不知和那厮有关?只是此人身边高手如云,严防死守,我等冒然前去,不过是白白送死。再者刘大哥失踪之后,全家惨遭血洗,这说明刘大哥全家被杀之前,那些人没找到那张图,没找到图他们就不能杀了刘大哥。”
见石信点头,关立仁又道:“而刚才听展鹏所言,有人回去过刘家寻找东西,他们当是寻找这张图无异,这说明他们纵然杀了刘大哥全家,依然没找到这张图。而且刘大哥是在本地失踪,我打听了本地黑白两道的兄弟,最近没人见有外地人来此,也没见什么可疑人物离开济南,再加上……我们也去认了些无名尸首,确认其中没有刘大哥,因此我怀疑刘大哥也许还活着,并且没离开济南。”
石信看着他,有点欲言又止,但还是说:“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刘员外失踪和此事无关,只是另有人与他有仇,恰逢此时报复?”
孙项梁接口道:“刘员外器度很大,处事又周到,轻易不会和人结怨,何况他交游广阔,一些宵小之徒未必敢惹他!所以大伙儿推来算去,还是归结在这件事上!”
石信点点头,想了想道:“夫人,刘员外送你走时,可说过什么话?”
刘夫人哽咽道:“老爷当时有点儿急,催着小马倌套车,让我快些准备细软,临走时说:‘先住在陈老拳师家,若我能平安,自当接你回来。若你听说家里出了事,便留在那里,千万不可带着孩子抛头露面!’说完这些就让我们娘儿俩上车走了!”
石信道:“刘员外似乎知道自己就要出事,是有人给他报过信么?还是有人去他家附近踩盘子惊动了他?”
关立仁道:“没听邻人们说起有陌生人去过那儿,如果有高手黑夜造访,只怕那些普通乡民是不太容易发觉的!”
接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倒是遇见个稀罕事儿,说来给你们听听!我回到这儿的头一天夜里就去了刘大哥家,就是前天,五月十七,刘员外家已烧成一片白地,石兄也已见过了,贼人下手狠毒,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不过昨天白天我再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小孩儿,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从刘家大宅子里出来,那孩子比……”
他说着指了下展鹏,“比他高了点,比他白了些,穿得也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娃娃,我本来不明白,刘员外家没这么大的孩子,而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去死了人的地方转来转去?难道是刘员外家的亲戚?到了那天中午他上树掏鸟蛋吃,我才发现原来这孩子会武功。
“我悄悄打听邻里,知道这孩子不是本村人,是这几天才来的,而且天天在这儿晃悠。大清早来,黄昏时去,来去都骑匹大红马,像是能赶远路的样子。我让二弟陈创去打探小家伙的底,一开始陈创与他谈家常,那孩子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言谈之间连蒙带骗,看他人小居然还想牵着陈创的鼻子走。
“后来陈创不耐烦起来,想把那孩子抓来问个明白,那孩子却伶俐得很,根本不让陈创近身,他轻功非常古怪,陈创竟然抓不住他。我看这孩子来头不小,说不定背后有什么高人撑腰,便吹暗号让陈创回来,只暗中观察那孩子。不过那孩子受了惊,陈创一走便唤来大红马打马走了,去的方向正是济南城。我骑马去追,一到济南城便被他在城中转丢了,我心中又是生气又是佩服,我白活了三十多岁,昨天教个小孩子耍啦!”他说着满脸自嘲。
石信道:“陈兄试了他功夫,总能看出点门路?”陈创一脸木然,摇了摇头。石信道:“那后来呢?”
关立仁道:“后来我在这儿歇息了一阵,睡不着觉,想着那些人得不到‘武当秘境图’定然不肯罢休,半夜便又赶回刘员外家,远远守着!这些天刘大哥家的邻居们多半儿吓坏了,村里没什么人气,晚上也都早早熄灯休息,我们再问不出什么来。我也想那个白脸皮的小孩儿也许知道什么,要不他天天在村里转悠什么呢?”
说着他看了看石信,接着道:“今天晌午的时候,那小孩儿居然又去了,而且这次他停留的地方比昨天离刘家远了十丈,他下马的地方十分空阔,两手一直牵着马缰,不再放马吃草,我们想擒他就得包抄上去,可是如果他立时警觉骑上马便跑,我们仍然是抓不住他的。
“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瓮中捉鳖,还没动手,便看到石兄来了。石兄当时弓着腰,走路两脚打颤,似乎是个寻常的乡下老汉,但是寻常老汉怎敢走近死了七口人的刘宅呢?你先四处观察了下,你观察的时候不但我们躲得更严密,那小孩子也躲了起来,而且他仍然牵着马,随时准备逃跑。我们看你在瓦砾间寻找什么,寻了半天往东走了,那孩子两眼盯着你,待你走远,他也骑上马慢慢跟了上去!”
“他……跟着我?”石信一脸的不可置信。
关立仁道:“不错,跟了你一路,我怕派的兄弟被那机灵鬼发现,便亲自跟在了他后头!”
石信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但慢慢地,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低头想了想,道:“我记得了,我看见过他!来济南城的路上,后面赶上来一辆马车,我放慢了脚步,想等马车过去再走,当时就看到马车后面还有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骑着个男的,个子十分矮小,他戴了帽子蒙了脸,尘土飞扬的,我也没看清他的长相!他一路跟在马车后,经过我身边时还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他跟那马车是一路的!”
关立仁微笑道:“那小孩聪明得紧。正如你所说,他半道上赶到你头里去了,我落在离你不到三里远的地方,看着你进城我心里就发了愁:一进城人就多了,跟得你远了,势必把你跟丢,跟得近了,只怕那个等着你的机灵鬼发现了我。我就尽量离你远些,心想就碰碰运气吧!”
他说着叹了口气:“运气总不算太坏,我一进城门,就看到你背后多了个尾巴,那孩子离你很近,只有七八步远。那时他换了装束,上面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汉衫,下面一条黑乎乎的肥裤,腰上扎了根草绳,脸上脏兮兮地,辫子盘在脖颈里,活脱一个要饭的。你进饭馆吃饭,他就蹲在门外要饭,别人扔给他吃剩的包子,他也接住了放嘴里。那时你可看到了他?”
石信满面羞愧,道:“看是看到了,可没想到就是路上遇见的那个骑马的人啊!而且,我一路竟不知道关兄一直跟在后面,真是……”说着连连摇头,道:“隐居深山十来年,在下真是不配再行走江湖啦!不知关兄何时认出了我?”
关立仁道:“石兄一路上的轻身功夫我若再猜不出来,就真是瞎了眼啦!当时我看到他扮成乞丐跟着你,就想:他的马去哪儿了呢?我回到这里,让几个兄弟替我找那匹马,从城南往北找。他那匹马身高腿长,浑身火红,棕鬣白脖,尤其是鼻子上的一大块白,很好记认,但大伙儿找遍了能寄放马匹的客栈、酒肆、青楼、茶馆、棋馆都不见踪影,可见他在济南城有安身之所,他的马应该是回了家!”
石信看着关立仁,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立仁道:“他在这儿有立足之地,加上这孩子功夫古怪,我们便得十分小心,而且晚些时候,我就发现他身后有人,那人行止之间我便看得出来,他武功高出我甚多,就是你我联手,恐怕也……我若能将他们一举成擒当然是好,但若不能,还是先自保为好!但我已经让太极门的褚兄弟跟了上去,先看看他们住在哪里再说。”
石信摇摇头,道:“那孩子恐怕还真是此事的知情者,得想办法找到他!”
众人说了一会儿,夜已很深,关立仁安排众人休息。展鹏和师父便跟关立仁手下几个弟兄一起挤东屋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