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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

三、少年

翌日一早要派遣人手替换昨日分布各处的眼线,展鹏自告奋勇要去值勤,关立仁怕他年幼误事,便将他支到衙门口继续蹲守,说道:“小兄弟年幼个矮,没人注意,便天天在衙门口也没人管,还是去守衙门口,有消息立即回报!”展鹏大声答应,高高兴兴去了。

这一天天气极好,酷热的南风夹着成熟小麦的香味一股股拥进城去,中午的太阳晒得衙门口前的石板路冒烟,大地如蒸笼一样,衙门口极静,一整天进出者寥寥。

展鹏喝了几回水,仍觉口渴,干脆坐在街对面的一株大柳树下打盹。挨到下午,腹中咕咕直叫,想去附近店家要些吃的,街上的人却渐渐多起来。有挑担子卖果蔬的,有卖点心的,有卖糖人的。

街边几个七八岁的顽童拿石弹玩着“过五关斩六将”,展鹏第一次见这种游戏,远远盯着那些孩子看了半天。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不小心和另一人相撞,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那人一脸惋惜地走了。展鹏刚想伸手去捡,旁边走来一只大狗,伸嘴叼了去,展鹏悻悻地投它一枚小石子,那狗“呜呜”地叫着跑了。

抬头看天,太阳挂在西南角,迟迟没有挪动的痕迹,风已经凉快,人们似乎都趁这时候出来了。展鹏摸摸饿得快贴到后脊梁的肚子,决定再撑一会儿。

这时一个白生生的东西跳了过来,滚到离展鹏三步远处停下,是一个馒头。馒头的清香顺着风钻进展鹏的鼻孔、气管和肺,让他的嘴里弥漫开一股甜甜的滋味。

展鹏咽了口吐沫,顺着馒头滚来的方向看去,街对面——衙门口石狮子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晃来晃去,小乞丐正盯着他,接触了他的目光后,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馒头。

展鹏的肚子大叫起来,馒头的香味愈加浓郁,胃有些抽搐,口里馋涎一股股流出来。但他咬了咬牙,将头别向一边。

对面那小乞丐穿过人流走了过来,他走到展鹏面前,捡起那个馒头递给他,道:“有馒头为什么不吃?”

展鹏仰望着他,道:“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吃你的馒头?”

那小乞丐笑起来:“不认识我,便要饿自己的肚子么?”他将馒头塞在展鹏手里。展鹏不要,将手甩开了。

小乞丐拿着馒头蹲在他身旁,道:“你知道天下最大的事是什么?”

展鹏道:“是什么?”

小乞丐道:“是填饱自己的肚子!你想,若是填不饱肚子,人还有心思干什么?”

展鹏第一次听到这种新奇的话语,师父曾跟他说过很多江湖逸事很多历史典故,里面有很多大事,一个朝代的崛起,另一个朝代的消亡,一个高手的绝技怎么震惊江湖,一个帮派的内讧引起多少血雨腥风……那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大事”,是他这样的小孩子可能永远看不到的,可是这个小乞丐说“天下最大的事莫过于填饱自己的肚子”!

展鹏却无法立时反驳,他看着这个小乞丐。小乞丐的脸很脏,显然是抹了泥土,但泥土下露出一点点白净面皮,他穿着烂了后跟的草鞋,肥大的裤子满是破洞和油腻,上半身的汉衫也脏得要命。他说:“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展鹏迷惘地摇了摇头,小乞丐昂然道:“我爹说的!”

展鹏下意识便问:“你爹是谁?”

小乞丐道:“你认识了我,日后自然会认识他!”他在展鹏身边坐了下来,将馒头一掰为二,递给展鹏一半,另一半塞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

馒头一经掰开,香气四溢,展鹏下意识地接住,也咬了一口,一口咬下,就不再管有毒无毒,管它是什么馒头呢,管它是谁给的呢,展鹏风卷残云般吞了下去,腹中饥火稍抑。看那小乞丐时,他也将手中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拼命下咽,生怕展鹏来抢似的。

展鹏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神秘地笑笑,两眼眯成了一条缝,道:“你在这儿一直守着有什么用?你能把刘员外守出来吗?”

展鹏脑中“嗡”地一声,刹时满心疑惑:他怎么知道刘员外?他还知道我是故意守在这儿的?

片刻之后,展鹏猛然想起昨夜关立仁说起的那个神秘的孩子,他上下打量,小乞丐比他高点儿,泥尘下的面色似乎也比他白点,肥大的裤子?肮脏的汗衫?展鹏冲口而出:“你是那个昨晚跟着我们的小孩儿!”

小乞丐笑道:“哈,你比那些大人聪明多啦!”

展鹏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为什么去刘员外的家?”

小乞丐道:“你想知道也可以,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展鹏道:“我知道了自然要告诉师父他们的,刘员外家死了那么多人,怎能平白抹煞了事?”

小乞丐白了他一眼,道:“那就算了,我什么都跟你说,你回去跟那群蠢货说,那我还有什么玩头儿?”

展鹏大怒:“我师父不是蠢货!”小乞丐道:“嗯,你师父算是聪明人,不然你以为‘花锦鲤’是什么意思?”他用棍子在面前的土地上划道,一道一道毫无规律。

展鹏瞪着眼晴道:“‘花锦鲤’什么意思?”他从前根本不知道师父的绰号,自关立仁提起,他才知道,但也没人跟他说过这绰号的由来。

小乞丐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不知道!”他一本正经地道:“我跟你说吧:‘花锦’二字是说你师父长相好,也是说他功夫好,但‘花锦鲤’是鱼,但凡是鱼从水中捞出都是滑不溜手,不太容易抓住的,这是说你师父狡猾,诡诈多变,一般人敌得了他的功夫,敌不了他的计谋,敌得了他的计谋可未必敌得了他的功夫!嘿嘿!”

展鹏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只道:“我师父才不狡猾呢!”小乞丐拍拍屁股站起来,道:“嗯,走着瞧吧!”

展鹏见他要走,道:“你去哪里?”

小乞丐道:“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呀?难不成跟你这蠢货在一块儿?”展鹏拉住他胳膊道:“你不能走,你还没说刘员外是怎么回事呢!”

小乞丐甩脱了他的手,道:“关立仁没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展鹏道:“我们现在只想知道刘员外在哪儿,还活着没有?”

小乞丐道:“他还活着,但还能不能活下去就不知道啦!”说着向远处走去,奇的是也不见他迈大步,也不见他走得匆忙,转眼间,他却去远了。

展鹏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小乞丐道:“我叫展鹏!”

展鹏微微一征,才知他是戏耍自己,但他怎么知道自己叫“展鹏”,可不得而知了。

回去当晚便听说那跟踪小孩的褚兄弟没跟上,只一条街就跟丢了。展鹏听人谈论那褚兄弟,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刘员外”还活着的事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大人们一定追问是谁说的,势必牵出小乞丐,自己跟他聊了那么会儿天,还吃了他半个馒头却连他姓名都不知道,说出来要么挨骂,要么被人耻笑。展鹏闷闷不乐地吃了饭,逗了会儿刘员外的孩子便去睡了。

第二天他不待吩咐,仍跑去衙门口守着,只盼再遇见那小乞丐,但等了一天,眼看着太阳落山,天一丝丝黑了,星星出来了,都没再遇见那小丐,展鹏满身疲惫地回去,这次吃了饭连话也懒得说了,径自跑去床上睡觉。

第三天一早,昨天的失望随着一夜的熟睡跑得无影无踪,展鹏精神抖擞地又去衙门口守着,哪知中午就下起了大雨,雨水从天空倾盆泻下,浇得人睁不开眼睛。风大得邪乎,把婴儿手臂粗的柳枝刮断,还缠绕着粗大的柳树主干,似乎要将一整棵柳树连根拔起。

展鹏无功而返,回去换下湿淋淋的衣裳就往床上一躺,醒来已是后半夜。听着窗外呼啸的大风和风雨拍打窗子的声音,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四天醒来时,屋中一个人也没了,展鹏推开门,一轮红日斜斜照在院中衰草上,被暴雨狂风鞭挞了一夜的院落,衰草伏了一地,草上落满泥沙。

展鹏大叫:“有人没有?”没有人回答,展鹏心中一动,侧耳细听,听得西厢房中隐隐有小儿哭声,想来是刘员外的孩子在哭。

展鹏快步走过去,敲门进去时见陈彩云和刘夫人都在,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问及关立仁等,陈彩云说他们都有事出去了,展鹏便自己找了些吃的填饱肚子,今天可全没兴趣去找小丐了,于是留在刘夫人房中逗弄婴儿玩耍。

小孩才三个多月,刚刚会笑,展鹏挤眉弄眼嘬口吹哨,他便笑得“咯咯”有声。展鹏将他抱在怀里,但觉柔软温暖,闻着他身上淡淡奶味,真舍不得就此放下。

虽过去了二十来天,刘夫人仍是天天愁眉不展,以泪洗面,看着展鹏逗得儿子“咯咯”直笑,她也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不知不觉天已正午,忽听“呼隆隆”一声巨响,西墙边传来马嘶声。三人面面相觑,正自惊异,只听窗户“笃笃笃”响了三下,展鹏全无临敌经验,径自开了窗子。

只见一个锦衣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坐在一匹棕鬣白脖红如烈火的大红马上,居高临下向他道:“喂,有热闹要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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