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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

六、短刀

两人到城中租了辆马车,尚荣让马车亥时起等在响水街北头,马头务须朝北。随后两人调头向城中区域出发,天已全黑,却不见有一颗半点儿星光,只一些尚未打烊的店面里射出些黯淡的灯光。

走着走着,展鹏忽道:“这好像是去知府衙门的路!”尚荣道:“就是去衙门啊!”展鹏道:“刘员外一家被关在衙门里吗?”他十分惊讶,不由提高了音量。尚荣道:“蠢货,那你以为会关在哪里?”

展鹏想了半晌,道:“也是啊,是那些大官让青风堂的人抓的人,抓去了自然要送给那些个当官的,当官的自然要把人关在衙门!”

尚荣心想:“抓去给那些当官的不错,当官的却不一定把犯人关在衙门里!”

展鹏道:“那我当初守着衙门是对的啊,那个关大侠,他应该也想到这点才是,怎么他不去府衙救人?”

尚荣道:“府衙是那么好进的?就算衙门好进,青风堂也那么好惹吗?”他这句话颇为自傲。展鹏闷闷不乐,不再说话。

到了衙门附近,尚荣指点展鹏从衙门北墙一处狗洞钻进衙门,自己则骑着高头大马从衙门后门进入,直接将马拴进马厩再同展鹏会合。

展鹏在狗洞外听着四下无人,偷偷从狗洞钻进去,站起身时,身旁正是一株高大的野槐,槐身粗大,枝繁叶茂,比围墙尚高出六七尺。槐树东边便是茅厕,茅厕也甚大,能同时容纳七八人的样子。槐树西边则是一片长及膝盖的野草荆棘,显是这地方较为偏僻,也长时间无人打理。往北则是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路北却是一片菜园,黑暗中黑黢黢的,看不清种的什么。展鹏伏低了身子,躲在野槐树后。

躲了好久,也不见尚荣到来,展鹏正要出去寻找,却有府里的下人来上厕所,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眼看戌时将尽,尚荣方才到来,扔给他一套衣裤让他换上。

展鹏道:“这是什么?”

尚荣道:“是男仆的衣裳。”

展鹏换上了衣裤,随尚荣走出。

尚荣叮嘱道:“千万不要害怕,就当自己真是衙门里的人!”这知府衙门颇大,展鹏毕竟心虚,不敢四处观望,只低头跟在尚荣身后,好在尚荣领他走过两个岗哨,竟没人查问。

两人走到一个小小的偏院,院中两间正房都亮着灯,一间房中阒然无声,另一间亮着灯的房子房门半掩,猜拳闹酒声从屋中传出,十分热闹。

尚荣将他领到墙边一株高大的枣树后,低声道:“你在这儿等我!”便独自进了那间安静的亮着灯的堂屋。

但他一进去,便听得他跟人打招呼,屋里的应答声稀稀落落,但似乎也有不少人。尚荣跟那些人说了一会儿子话,逗得众人哄笑不已,然后便听得他告别,门一响,他已从屋中出来,径自进了另一间热闹的正房。

他一进去,那房中便有人大声道:“哈,尚荣来了!来来来……还没吃晚饭吧?”

尚荣道:“大家这么高兴,今天定然是全胜而归了!”

有人道:“今天运气不错……”

尚荣道:“那关立仁可抓住了吗?”

有人说:“听说你爹爹他们碰到了他,不过给他跑了……”

又有人道:“要是我们陈大哥去……”他话没说完,硬生生咽了下去,显然是被人阻止。展鹏听他说话有几分醉意,似乎喝多了。

又有人道:“尚荣,今天去哪儿玩儿啦?”只听尚荣道:“自然在城中闲逛,就是吃不惯这里的东西……”他说话间呜呜噜噜,似乎正吃着东西。展鹏听着,也不觉肚饿起来!

只听尚荣道:“陈四叔呢?”有人道:“被王大人请去了,你爹爹一起去的!”

尚荣道:“关立仁没抓着,请去只怕没什么好事儿吧?”

有人道:“虽然没抓着关立仁,但是杀了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抓了刘员外的老婆儿子,也算大功一件吧!”

这时忽有人道:“要说那石信,十几年前也是个人物……”他话没说完,就有人道:“什么人物?他不就是个泼皮无赖么?在吴箫市上欺男霸女,坏事做绝,要不是杀了止严和尚惹了公愤,被几个江湖门派联袂追杀,也不知多少人又坏在他手里!”

说起石信,这些人似乎兴致颇高,又一人道:“听说那时他还真被峨嵋派和铁剑门堵住了两回,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最后竟都给他逃了?”

还有一人说:“要说起来此人也是有些本事的,要不是后来三帮四派联手,也堵不住他啊!可是当时他真是命不该绝,偏偏就遇上了刘员外,刘员外为他说了几句好话,这人也精得跟鬼似的,当时就把刀献给了刘员外,指天发誓,日后隐居山野,绝不再弄刀习武!只不知这十几年他躲在哪儿。而且这一躲,似乎躲得武功也弱了,脑袋也坏了,这次居然跑来拿这要命的秘图跟咱们换钱……”

众人一起哄笑,笑声中满是讥嘲挖苦。

一人道:“他死在咱们手上才一点儿不冤。当年他逃得九死一生,身受重伤,要不是刘员外救他性命,他能活到现在?如今刘员外落难,他居然落井下石,拿这要命的秘图求财,这才是报应!这叫什么——自做孽不可活!”众人抚掌赞同,一致慨叹。

又一人道:“我捡着他的刀了,要说起来这刀真不错!”只听“当啷”一响,有人把什么铁器摔到了桌上。

先前一人道:“这就是他成名的那把短刀吧……听说是皖南精钢所制,还是出自杜铁匠的手!”

扔刀那人道:“是又怎么样?打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用刀的,用刀的是个英雄,好刀也随之名扬天下,用刀的是个恶棍,再好的刀也只能遗臭万年!”

只听拔刀出鞘的摩擦声,尚荣的声音道:“不错,不错,是把好刀!”接着道:“可惜太小,你们用着不趁手吧!”

先前那人笑道:“你想要便收了吧!”

尚荣道了一声谢,忽然又道:“喂,那图也找着了?”众人登时一静,接着隐隐听见尚荣道:“找不着秘图,关立仁跑了,石信又死了,接下来可怎么找呢?”

展鹏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先前听有人说“杀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并没想到“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就是他师父石信,后来听这些人大谈他师父的不是,也没将师父跟那句话联系起来,直到听尚荣清清楚楚说道:石信又死了,始知师父已死的噩耗。

师父怎么就死了呢?他一时晕头转向,糊里糊涂,那些人说的话就没再听进耳朵里。过了会儿,那些人的说话声低了,夹杂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话,偶尔众人一起大笑。展鹏心里一片白茫茫地,自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时尚荣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旁,低声道:“走吧!”将他带出院子,递给他一包东西,道:“快吃!”那是一包酱牛肉,酱汁将包肉的手帕浸得油渍渍地。

展鹏咧嘴哭了起来,道:“我师父死了,我师父死了吗?”尚荣喝道:

“别哭,若招来人可麻烦了!”展鹏擦了擦眼,想把眼泪咽下去,但心里的悲伤难过瞬间又涌上喉咙,他不由得张开了嘴,尚荣抓起牛肉塞进他嘴巴,道:“快吃,你忘了要来救人的事吗?那小娃娃那么小,你忍心看他死在这里?”

这本是展鹏对他说过的话,现在他又吐还给展鹏。

展鹏想起这件事,连忙收敛心神,深深吸气,克制悲伤。他大口咀嚼,仿佛悲伤全然可以被吞下肚去。他边吃,眼泪边流个不停,他边擦个不停。

尚荣叹了口气,道:“吃完就有力气干活了。事儿还多着呢!”他拍了拍腰,腰间一物硬梆梆地鼓凸了出来,展鹏道:“是什么?”但话一问完,随即想起可能就是自己师父的那把短刀。尚荣道:“以后这就是我的武器了!你也拿好你的短刀,待会儿看我的眼色行事!”

展鹏被他语气鼓舞,想到马上要干件大事,不禁热血沸腾,心中虽然仍旧难过,但已不如刚才那么难以控制。他吞着牛肉跟在尚荣后面走,走出十几步,牛肉便都下了肚。渐渐听得前头传来锅铲碰撞声,叫喊传菜声,便知到了厨房。

尚荣领他进了厨房旁低矮狭小的柴房,借着院中的灯光,让他躲在柴草堆后,嘱咐他不要被人发现,自己要去准备些东西,接着出了柴房关上门,屋中登时一团漆黑。展鹏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黑暗中思如泉涌。

展鹏想起自己长大的地方,那个和师父一起住了十几年的山谷,想起和师父一起生活的日子,一起吃饭,一起上山,一起砍柴,一起煮茶,想起师父教自己练武,教自己识字,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给他听,不觉间鼻子一酸,又流下泪来,心里想:“不知师父怎么死的,是被青风堂哪个人杀的?”他心里隐隐约约想到:自己要不要替师父报仇?怎生报法?又想到:自己与尚荣不过初识,他讲的话有几分可信?难道师父不会是被人冤枉的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尚荣说刘老管家也是师父杀的,难道真是师父杀的?”当日他去打水耗时不少,若师父趁这时间杀人并处理掉尸体也不是不可能,他甚至想到师父会将刘老管家抛尸何处。

在他们居住的山后便是一片悬崖峭壁,山势险恶,让猿猴攀援而下也不大容易,杀个把人往下一扔,绝对干手净脚,不留痕迹。可是一想到日夜相伴的师父会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不由又是心寒又是难过。

展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知尚荣为何要与自己这么一个山里孩子刻意接近?除了年龄相近,自己的武功见识给他提鞋都不配,更遑论身份地位。自己有什么让他纡尊降贵着意接纳之处?细想与尚荣相识以来种种,忽然脑中亮光一闪,又一个疑问接踵而至。

正胡思乱想,一人推门进来,向他躲藏处轻轻招了下手,低叫道:“展鹏!”听声音正是尚荣,可是借着厨房的光,展鹏见那人黑色长袍黑色马褂头带瓜帽,身材比尚荣结实,相貌也与尚荣不大一样,一时竟不敢动弹。

那人又叫了一声:“我是尚荣!”展鹏慌忙起身,走出柴房,望着眼前这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他圆脸高鼻,脸色苍白,细眉大口,与尚荣的瘦削脸庞,剑眉朗目大不相同。

展鹏道:“你……”尚荣道:“我现在叫孙三英,是吏部尚书王勉大人的幕府亲随。这里人都知道这孙三英,但与他见面不多,我扮他不容易被拆穿!嘿嘿!”

展鹏愣愣地道:“怎地吏部尚书来了这里?”尚荣道:“此事如此重大,王大人不放心呐!”说着转身便走,展鹏怔了一下,跟在后面。

走出小杂院,尚荣低声嘱咐:“不要多话,看我眼色行事!”展鹏道:“尚荣,我要问你些事!”尚荣没有停步,道:“待此事完了再问不行吗?”

展鹏道:“不,如若今日事败,只怕再没机会问了!”尚荣停步回身看着他。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尚荣双目如星,盯着展鹏,展鹏毫不躲闪,回望着他。尚荣道:“是什么事?”

展鹏道:“刘员外将秘图收藏之处写成字条藏在刘管家带给我师父的短刀之中,这事我师父不会给你们投书时自己写明白吧?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若是刘员外已经招供,你们不该一早先去找我师父么?为何等到我师父给你们投书你们才来找他?还有,刘员外家的事明明和你毫无关系,你为什么要守在刘员外家?”

尚荣盯着他道:“你这样说话的时候,真像你师父!”

他叹了口气,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我们刚到济南的时候就见了刘员外,后来我无处玩耍时又偷偷溜进地牢见到了他!我们聊了很长时间的天,这就是那次聊天时刘员外告诉我的。他一入监牢就被打得九死一生,自知难以活命,便把秘图收放之处写成字条,藏到你师父的短刀中的事告诉了我,我为了等你师父,自然就去了刘员外家!”

展鹏不解道:“你知道了这消息不该先告诉你爹爹他们吗?”

尚荣笑道:“那也未必!”

展鹏不相信地看着他,道:“可是这事儿要让你爹他们知道了,会把你怎么样?”

尚荣道:“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

展鹏道:“万一呢?”

尚荣摇摇头,坚定地道:“不能有万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道:“我从没见过刘员外那种人……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他光明磊落,豪爽仗义,担得起天下,却又能为亲人屈膝!我偷偷溜进牢里与他聊天那天,拿他三个月大的儿子开玩笑,就是那时,他苦苦哀求,让我放他儿子一马!他被收拾得皮开肉绽筋断骨折尤一声不吭,却求我放过他儿子……”黑暗中,尚荣的声音是温柔的,似乎带着些怜悯,这是展鹏没有听到过的。

展鹏道:“青风堂早就知道他妻儿出逃在外?那青风堂为何没劫掠他妻儿,来胁迫他说出秘图在哪儿?”

尚荣道:“青风堂灭门怎会连人家里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嫌那些官儿们太过心狠手辣,而且多数人觉得一来恐怕没用,二来太不道义,终未成行。衙门的人倒是想去,不过又去得晚了,被关立仁抢了先机!”

展鹏道:“你答应了刘员外放他儿子一马?”

尚荣道:“没有,那时那孩子在关立仁那儿还算安全,不必我管。但关立仁自私自利好大喜功,以后怎样可就说不准了,你师父全然不可托付,青风堂和官府的人更不用说,只是想要那对母子的命,我一个小孩子身单力薄又独木难支,直到遇见你!我倒觉得你反而好相与,万一那孩子有什么事,说不定你会助一臂之力!”

展鹏咂咂嘴,道:“原来最先想救那孩子的是你!”

尚荣道:“我只是这样想!又哪料得到陈天野会和我爹分头行事,去抢了那对母子来?我想到他们母子被抢去更难相救,本来是不想费这番工夫的,可是你执意要来,又想起刘员外的乞求,就想试试也好!”

展鹏点头:“原来你是见机行事!”

尚荣“嘿嘿”而笑,道:“我是见风使舵惯了!”此时乌云中露出了一弯月牙,展鹏看到尚荣的眼里果然有一丝奸滑。

展鹏昂然道:“尚荣,如果事败,你把一切推在我身上就是,我绝不供出你!”

尚荣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展鹏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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