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员外一家关在知府衙门特设的地牢里,地牢位于一座侧院的地下。尚荣带展鹏来到侧院,院门口便站着四个衙役,尚荣通了口令,来到院内。
院中灯火昏暗,房前站着四个带刀侍卫,一个武官模样的大胡子正和两个侍卫说话。尚荣和展鹏一进小院,几个人同时回过头来,那大胡子道:“是谁?”
虽然早有准备,展鹏还是被这粗豪的问话声吓了一跳,只得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害怕,不能害怕!
尚荣提着食盒走近,躬身行了一礼,柔声道:“在下孙三英,是吏部尚书王大人的亲随,几位大人在西厢房喝酒,说道您几位这些日子辛苦,特意让厨房炒了几个酒菜送来!”说着将食盒打开,最上一层是只盐焗鸡,灯光一照,油光鉴亮,让人馋涎欲滴。几个侍卫都看到了,其中一个盯着多看了一眼。
大胡子皱眉道:“上头有令,当值者不得吃饭喝酒,又怎会有酒菜相送?”
尚荣道:“这不是大伙儿今日掳来那对母女有功了吗?对付那姓刘的就更容易了,大人一高兴,赏大伙儿些酒食!”大胡子道:“那放这里吧!”伸手往台阶下一指。
尚荣依言放在地下,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兵符,道:“千总大人,王大人和赵大人着我二人带那母子去问话!”
大胡子接过兵符看了看,望向尚荣,眼神里满是狐疑,道:“赵大人怎么不遣赵通来?”想来那赵通是那位赵大人的亲随,而且看这千总的样子,赵大人才是他的顶头上司。
尚荣微笑道:“赵大人喝酒,一向少不得赵通,看我闲着,赵大人顺手就指了我吧!”
大胡子看着尚荣,见他举止文雅,一股子书卷气,虽然满脸疑惑,最终点了点头,道:“跟我来吧!”领着尚荣展鹏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进入屋中。
屋里是个客厅,桌上放着两个大盏油灯,照得屋里明晃晃地,门后还有两人,见到大胡子微微鞠躬。大胡子并不还礼,拿了一盏油灯,径直进了西首的一间厢房,二人跟过去,见西厢房门里也守着两人,那二人见到大胡子也是微微躬身行礼。
显然这里防范得极为周密,这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暗哨,若没人带路,光是这些暗哨也是防不胜防。
大胡子向门里两个侍卫道:“打开门!”
那两人走到床前的地下,揭开地上的毛毯,掀起一块厚实的木地板,便露出了黑洞洞的地下入口。入口四尺见方,辗转不便,一道石阶通往地下,一次仅容一人通过。
大胡子率先走了下去,尚荣看了展鹏一眼,跟在后面,展鹏望着黑乎乎的洞口,头皮发麻,他暗暗吸口长气,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石阶颇陡,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地底,地底甬道稍为宽敞,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走了七八步,眼前大亮,到了一处能容纳数十人的大厅。
大厅墙上挂了几个牛油巨烛,把大厅照得明晃晃地。入口不远摆着一张大案,案前一张太师椅,对面墙上一根直立的木柱,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木柱左右两边墙角各放了一个大铁笼子,左边墙角大铁笼中有人卧在地上,右边墙角大铁笼中坐着刘夫人,她怀中仍抱着婴儿。展鹏看到这些先松了口气。
大胡子却突然叫道:“人呢?”
两个狱卒从阴暗处一跃而起,看到大胡子赶紧围了上来,“千总长千总短”地问候,稍胖的那个嘴角还挂着口水,不停用袖子擦拭。
大胡子皱着眉头十分不悦,但当着外人的面又不便训斥下属,只说:“犯人怎么样啊?”
两人都道:“那女人被打得不敢叫了,现在都挺老实!”
大胡子走到左边笼子前看了看,道:“还活着吗?”
那稍胖的狱卒道:“活着,还活着呢!”
尚荣和展鹏也靠了过去,还没走近,已经闻到一股腐臭气息,灯光下但见卧在地上的男子浑身衣服破烂,皮开肉绽,血迹血痂满头满脸,简直惨不忍睹。但他呼吸粗重,确实还有一口气在。不用说,这就是刘员外了。
大胡子似乎也受不了这种气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又走到右首的笼前。
只一个白天不见,刘夫人已经换了模样,头发凌乱,嘴角青肿,衣衫上满是皱褶,还有不少血痕。刘夫人不知这些人来要干什么,吓得躲在笼子最里面,看着众人,满脸恐惧。
大胡子心生厌恶,道:“大人们要提这个女人去审,把笼子打开!”
稍胖那个狱卒赶紧从腰里找了钥匙,转头去开锁着刘夫人的牢笼,刘夫人受了惊吓,一见有人开门,便大声惊叫,身子反向里藏,紧贴在笼子最里头。
胖狱卒一抓没抓着,骂道:“躲什么躲?”将身子探进牢笼,抓了刘夫人一条胳膊往外拉,那个稍瘦的狱卒也站在笼边大声恐吓:“老实点!”
刘夫人大声叫骂,拼命用脚踢胖狱卒的手,但敌不过他力大,硬是被他从笼中扯了出来,而且在他猛然的大力拉扯下,刘夫人连怀中的婴孩也抱不稳,眼看就要掉在地下。
尚荣如鱼之滑、如风之轻,攸忽之间已经抢到二人跟前,伸手一抄,将快要掉到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柔声道:“夫人,你要是再这般强项,你这孩子可就要受伤了!”
刘夫人脚一落地,便即挣起,一把抢过尚荣手里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
大胡子在这时却淡淡说了一句:“把孩子留下!”瘦狱卒当即抢上前去,刘夫人抱得甚紧,他一抓之下抓到了刘夫人的胳膊,再抢时便下了狠手,直接朝那孩子胸口抓了过去。
展鹏当即上前,朝他伸手的手腕狠狠打了一拳,瘦狱卒叫声“哎哟”,痛得退了一步。
大胡子道:“哎哟,这位是谁?看不出来年纪不大,身手挺快!”
展鹏一拳出手,便知要糟,一颗心跳得快要出了胸膛,望向尚荣,看他如何行事,想着但凡他使个眼色,便要出手硬抢。
只见尚荣趋前一步笑道:“我们大人出行,身边总少不得些个护卫吧!”说着向那瘦狱卒行了一礼,道:“这位兄弟,冒犯了,我代他向你陪个不是!”
回头又道:“千总大人,一个孩子碍不了什么事,何况她抱着孩子更加不好逃跑,也更听话,您说是不是?”
大胡子有点不大高兴,但想了想还是道:“有道理!走吧!”说完举着油灯当先而行,尚荣跟在他身后,展鹏望了刘夫人一眼,见刘夫人正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已经认出他来,展鹏赶忙将她往前一推,自己仍旧走在最后面。
抱着孩子的刘夫人果然不敢反抗,乖乖跟几个人上了石阶,来到屋外。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将刘夫人带出监牢,眼看大功告成,尚荣和展鹏都欣喜若狂,正要告辞,大胡子道:“你们四个,护送两位押着犯人去见各位大人!”
门口四名护卫躬身答应,尚荣忙道:“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我们二人押送已然绰绰有余,何敢再劳烦这四位兄弟?”
大胡子道:“这是规矩,孙大人不懂?”
尚荣哪敢说不懂,道:“既然大人不放心,那就只好劳烦四位兄弟了!”说着向四名侍卫一一拱手作礼。料来那四人不会走在前面,只得自己先行一步。
果然那四名侍卫直待展鹏押着刘夫人走了,才跟在最后,宛如是在监视他们。
尚荣不明白己方是什么时候露了马脚,还是他们的规矩向来如此,一时有些恍惑,但他先前做了十足的准备,这时倒也不很担心。
展鹏却急坏了,偏偏尚荣连个头也不回,眼看着尚荣领着他们往西一路走过去,心里的焦急与时俱增,看看到了一个稍显空旷之处,右手便不自觉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只等尚荣回头,给他发布命令。
但尚荣一直也没回头,展鹏越走越怕,脑中尽想着尚荣将他和刘夫人带到一群官老爷面前邀功请赏的场景,但每一想到这里,他便强行压下这种念头。不管这次对或错,他都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路上有许多把守,尚荣都轻松对上口令,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将几个人带到了西面一个颇大的院落,大院门口挂着“王府”字样的官灯,展鹏猜想这就是大人们聚会的地方了。
果然院中侍卫也多了,大门口两个,厅前廊下更是站了八个人。展鹏向前靠了靠,跟刘夫人并行,走在尚荣背后,想着他要是出卖自己和刘夫人,先就给他戳个透明窟窿。
走到廊前台下,一名侍卫首领问道:“孙大人来了,要通报吗?”
尚荣摇了摇手,走到他跟前,将什么东西塞在他手里,那侍卫打开,就着屋里的灯光看了,是张面额颇大的银钞,登时眉开眼笑地请尚荣进屋。
尚荣领着几人进去,这是个三进大厅,进门最外面的是个会客厅,除了墙上几盏油灯,厅中的圆桌上也点了一支蜡烛,二门里也看不到什么人,最里面的房间却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只是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外面的侍卫已经将门关上,尚荣对押送他们的四名侍卫笑道:“劳几位驾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吧!”
四名侍卫里的一人道:“这是大人们的地方,我们不是该在二房里歇着的吗?”说着就往里走去。
眼看带头的二人就走过尚荣的身旁,快到了二门口,尚荣突然发难,两手持刃同时掠过两名侍卫左右颈部。他动作急如飙雨,对方来不及反应便着了他的道儿。
变起肘腋,此时另外两名侍卫就在展鹏身边,展鹏迅速拔刀朝一名侍卫脖子上抹去,因为群相瞩目的都是尚荣,侍卫们忽略了对他的防范,展鹏一刀奏功,但第四名侍卫大惊下向旁跳了一步,一面拔刀一面就要张口大叫,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匕首,正插在他脖颈之中,看他身体快要倒地,展鹏飞身趋前,扶他轻轻躺倒。
回头只见刘夫人吓得呆了,紧紧地抱着孩子,便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但见尚荣将手上见血的兵器在两个死人尸体上擦了擦,他左手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右手是把蓝光幽幽的短刀,短刀上的刀柄黝黑圆润,正是石信的那把。他擦完血,收回了兵刃,便拖着那两具尸体向展鹏道:“这边!”带着他来到二房里。
这第二间房说是房,不如说是为了隔开外厅和内厅特意设立的一条宽大走廊,只是挨墙也放了一圈椅子小几,专供下人侍卫们歇脚喝茶。此时那一圈椅子上就坐着两个熟睡的侍卫,这二人睡得太熟,竟对外厅发生的一切都没反应。
尚荣将两具尸体拖到那两名熟睡的侍卫脚下,没等展鹏问那两个侍卫怎么回事,尚荣道:“晕了,没事!”便将另外两人也拖了过来,给他们并排放在一起。
随后尚荣就掀开了第三间屋子的门帘。
屋里灯光亮堂,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玉液琼浆,只是一桌子的人都趴在了桌上,还有一个出溜到了桌下。
三四名官老爷模样的人坐在上首,下首是几个江湖汉子,只是没人携带兵器。
展鹏道:“他们怎么啦?”
尚荣道:“我给他们用了点药!”说着将桌上几人检查一遍,轻轻走到房后窗前,轻轻地打开了窗户,向展鹏和刘夫人招了招手,率先跃出窗外。
展鹏帮刘夫人跨过窗子,也跟着跳出来,然后慢慢将窗子合上了。
离窗五尺之外就是院墙,尚荣跃上墙头,扔下一圈麻绳,与展鹏合力将刘夫人母子俩掇出墙外。
半轮圆月如镰,天空星光稀疏,但仍能瞧得见四周情景。这是一个巷道,南北走向,巷道北头正停着一辆马车,马头朝北。
这里正是尚荣给马车定下的地点:响水街北头。而此时是亥时三刻。
尚荣将二人送上车,道:“此去西北,有一条小径能直接出城,路上小心了!”
忽听刘夫人道:“我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半天没有动静了?”
展鹏凑到近前听了听,孩子呼吸细微,似乎睡得正沉。
尚荣不好意思地道:“我怕他哭闹,在牢里给他喂了点药……一点点!一会儿就会醒的!”他解释,然后说:“快走吧,晚了就被发现了。”
他把一切计划得如此周密,连孩子哭闹都想到了,展鹏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道:“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尚荣道:“以后再说吧!”
马车启动,刘夫人坐进车厢内,展鹏坐在车辕上,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回头问道:“那图呢?”
尚荣道:“放心,回头我就烧了它!”
展鹏嘱咐道:“一定要烧了,要是流传出去,人间恐遭大祸!”
尚荣点头道:“放心,我知道的!”
这时的时间份外珍贵,多耽搁一会儿,只怕就要被人追来。展鹏无暇多言,马夫的催促下,车子越跑越快,寂静中唯有车轮辗压石板和车轴转动的声音。
想到此后再无相见之日,展鹏起身站在车辕上向后看了一眼,尚荣还站在墙下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只是他旁边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影,也在向这边望来。
……
阴影中的那个人影高大瘦削,声音冰冷:“图拿到了?”
尚荣道:“拿到了……刘员外没骗我们,只是被石信那个杂碎搞丢了……”
阴影中那人下巴朝前一点,道:“那你干吗放他们走?”
尚荣回头瞥了他一眼:“做人要讲信用!”
阴影中那人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尚荣道:“后患不会是我们的!”
阴影中那人轻轻叹了一声,道:“荣儿,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尚荣道:“拿图去换《易髓经》,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不想一直顶着一张孩子的脸在世间行走!”
“你保证武当的人一定会跟你换?”
“不换就打开那个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