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余音绕在午睡,病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道里走来一个人,他轻轻地推开病房门,似是不忍心打扰熟睡的余音绕。
来人是燕琛,他从纽约赶了回来。
他担心余音绕。
从视频里看到她比以前消瘦,见到她双目无神的时候,他就想回来看看她。
燕琛在见到余音绕的那天晚上,喝了好几罐啤酒。
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余音绕,让他无所适从。
在千方百计打听到余音绕所在的医院赶到这里后,燕琛就事先询问了护士关于余音绕的情况。
护士说,她是在2012年冬至那天被送进医院的,她是在赶往机场的路上,被一辆大卡车卷入车底幸而生还的。
当时,燕琛当着护士的面哭了出来。
病床上的余音绕很安静,嘴角有微微勾起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燕琛走过去给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
余音绕自从失明之后就变得特别敏感,燕琛一抚摸她,她就立马惊醒了。燕琛吓了一跳,连忙缩回了手。
余音绕试探地问:“郁寒,是你吗?”
燕琛苦笑着,没有出声。
余音绕歪了一下头,问:“你实习不是很忙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看我?没出什么事吧?”
燕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余音绕,想要透过那层厚厚的纱布,去找寻曾经那双明亮的眸子。
“你怎么不说话?”余音绕感到奇怪,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燕琛连忙给她将枕头垫在背后。余音绕被燕琛环在臂弯里,忽然就觉得奇怪起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有些难以置信。这不是郁寒的气息,不是郁寒的温度,也不是郁寒的怀抱。
“你是谁?”余音绕连忙抵住燕琛的肩膀,一瞬间,她心底最深的疼痛涌了出来。
这个肩膀,她很熟悉啊……
眼泪透过纱布滑下脸庞,余音绕咬着下嘴唇,不敢啜泣出声。
燕琛张口,嗓音喑哑:“小绕……”
一个激灵,余音绕连忙躲开。
燕琛抓着她的手臂,声音涩涩的:“别躲我,我求你。”
“你回来做什么?你不该回来的……”余音绕原以为自己再见他的时候不会哭得如此卑微,可是她错了,她爱过燕琛,很爱很爱。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你追过来发生了车祸,我前几天才知道。小绕,如果我知道你来找我了,我一定不会走,一定不会走的。”燕琛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更改不了,那段回忆就像是烙下的伤口,永远结疤了。
余音绕被燕琛抓着手臂,挣脱不开。她害怕地缩成一团,哭着摇头:“燕琛……一整年都过去了,我没有办法,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打扰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怪任何人。你选择去美国,我理解你,我承认当时我特别难过、特别生气,可我现在已经挺过来了……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非要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燕琛知道于事无补,可他心里很后悔,他恨不得代替余音绕来承受这些苦痛。
他抱着她,她的眼泪全部掉在他的胸口。过往一一被揭开,像一把利刃一样剖开那些被深埋的回忆,让他看清楚他将她害到了什么地步!
记忆翻到燕琛初次见她的那一幕,她还是个活力四射的姑娘,笑得没心没肺,没有烦恼,永远积极地生活着。那才是她应有的生活,她不该坠入黑暗中,连面对未来都充满着恐惧。
燕琛的回来,让处于黑暗中的余音绕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慌。
“喂,你吓到她了。”门口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余音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声音里充满难过与委屈:“郁寒……”
听到余音绕颤颤巍巍的声音,郁寒心疼了。他走过去,将燕琛拉开。余音绕抱着郁寒的手臂瑟瑟发抖。
郁寒安慰着余音绕,说:“你别怕,燕琛只是回来看看你而已。”
余音绕低着头,不肯说话。
燕琛看看郁寒,又看看余音绕,不知道该怎么办。
郁寒揉揉余音绕的头发,柔声说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小会儿,我出去跟燕琛说说话,好吗?”
余音绕紧紧抓着郁寒的手臂,摇着头不肯答应。
“那我陪着你,你睡觉好不好?”
余音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郁寒扶着余音绕躺下,轻轻地拍着被子给她哼着歌。余音绕睡着了仍旧抓着郁寒的手,直到力气渐渐变小,她再次沉沉坠入梦乡。
郁寒将手从余音绕的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对燕琛说:“我们出去吧。”
燕琛回头望了余音绕一眼,跟着郁寒走了出去。
夜色下,灯火昏暗。
昔日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此刻走上了一座长长的天桥,二人都沉默着,沉默着缅怀往事。
“她现在很依赖你。”燕琛开口。
郁寒两只胳膊交叉放在栏杆上,纠正道:“她一直依赖我。”
“你们在一起了吗?”燕琛问。
郁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这个对你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只是想问。”燕琛学着郁寒的样子,将手放在栏杆上,说,“我放不下小绕,但是我认得清现实。我不是那个可以给他幸福的人,但是我希望她幸福。这种希望,不比你少。”
郁寒扭头看他,不由一笑:“人在有放手的念头时,就已经抓不住未来任何一种可能了。你当初瞒着小绕打算去美国,就已经有了要放手的念头,所以,现在你和她之间,没有一点点可能了。”
“呵……”燕琛无奈地说道,“听到这种话,我本该揍你一拳的,但我却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呵。”说着,他冷笑一声,笑这物是人非。
“那要不我们打一架?”郁寒忽然提议。
燕琛面无表情地回答:“为什么不?”
燕琛真的跟郁寒打了一架,在拳击馆。
两个人完全无视裁判的规则,都将对方一通狠揍,大冬天两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双双倒在擂台上。他们望着头顶上方高高的天花板,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我输给你了。”燕琛敞开心扉,笑着说。
郁寒笑道:“人生本就有输有赢。”他用拳套打了一下燕琛的胸口,说,“接受现实吧。”
燕琛推搡了一下郁寒,说:“扶我起来。”
郁寒从地上爬起来,将燕琛拉了起来,然后返回医院。
在医院门口,燕琛驻足,说:“我就不上去了,万一小绕再次情绪失控,对她的病情不好。”
“不告个别吗?”郁寒问。
燕琛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揭穿道:“你别装了,你恨不得我快点走。”
郁寒认真地问:“燕琛,你还会回来吗?”
燕琛说:“我妹妹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她如果想回来,我们就一起回来。不过,你放心,即使我回来了,也不会跟你抢余音绕的。”
“那你还是别回来了,就算你不跟我抢,我看着你也碍眼。”郁寒半真半假地说。
燕琛却笑了,他拍拍郁寒的肩膀,说道:“行了,上去吧。打完架,咱们还是好兄弟。”
郁寒转身,跟燕琛拥抱告别:“保重。”
“保重。”燕琛说。
目送着郁寒进了医院,燕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随后转身离开。路过住院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余音绕的病房,眼底藏着的不舍慢慢隐去。
终究会分手,终究会别离。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余音绕,我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燕琛的身影隐在路灯光之下,只余空荡荡的街头,悲喜无人问起。
郁寒回到余音绕的病房,在熟睡的她旁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呢喃道:“小绕,我们一起加油。”
那时,窗外星辰明灭,有流星掠过天际,从这一头,落向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