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小蓝还是被邵钦扬强制性地要求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出院的当天正值周末。
狄小蓝换下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进车里的时候终于能长长地舒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说:“躺了一个星期都快发霉了。”
邵钦扬笑:“知道你闷,改天带你出去转转。”
“好啊。”她欣然应允。
同时心里也在感慨,放在以前,很多人对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评价,工作狂魔,忙起来像机器一样不知疲倦。狄小蓝知道邵钦扬是真的有这份意志,她却是因为他在努力,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像这样平常的对话,相约着出去转悠的场景更是不可能出现。
他以前能获得斐然的成绩,背后的付出和艰辛自然也不是寻常人能体会的。
邵钦扬转头的时候刚好抓住她的视线,揉乱她的头发有些失笑地问:“你刚刚看我那是什么眼神?是在同情我还是可怜我呢?”
“当然不是。”狄小蓝白他一眼,“我是想照顾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然后问他,“你有什么要求吗?我可以答应你啊。”
女孩子自从在医院里醒来,每一丝变化都落在邵钦扬的眼里,也不是说有多大的不同,只是如今他能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窥见一些软化,像是某些冰封的东西终于被打破,他能更加看清她。
对狄小蓝他始终存在着一份好奇,却从来不曾逼迫她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整个人往狄小蓝的方向偏了偏,勾起嘴角说:“什么要求都可以?”
狄小蓝点头。
“让你以身相许也可以?”
“可以。”
邵钦扬的表情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是凝固的,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没有一丝掺假的认真。
同时又涌起丝丝入扣的心软,想说这丫头还真是知道怎么拿捏住他。
回到家的时候,邵钦扬去停车,狄小蓝去开门。
现在这个房子和以前相比有了不少变化。在狄小蓝的印象中,这套房子因为一直是邵钦扬私人的住所,一直走简单整洁风,但因为这两年一直是狄小蓝在住,经常能从窗台玻璃瓶里的一枝花、新铺上的一块颜色清新的桌布窥见温馨感。
邵钦扬来这里的次数不少,但从来不曾过夜。
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任由狄小蓝自己折腾。
狄小蓝看邵钦扬去停个车半天没有过来,自己拿着钥匙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砰!”
刚踏进门口,狄小蓝被突然的爆炸声吓了一跳。
“恭喜出院!”
狄小蓝还没有回过神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屋里瞬间灯光大亮,狄小蓝顾不得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看状况。
丁晓月、颜丹、朱禹昊和李泽这些人全部都在,甚至还有大学期间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刘萌等人。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颜丹走上来钩住她的脖子说:“我们都听邵钦扬说了,你这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得来看看你,顺便庆祝一下你出院啊。”
“就是。”丁晓月接话,“狄二你不够义气,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和我们说。”
狄小蓝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
这些都是她最珍贵的朋友,是她重来一世一直都陪在她身边的人。
至于是谁尽心尽力安排了这一切,狄小蓝转头看去,邵钦扬拿着钥匙靠在门口冲她笑。
狄小蓝眼底微微氤氲起一点儿温热的湿度。
大家基本上都是请假过来的,丁晓月和朱禹昊第二天下午就要赶火车离开,但是一晚上玩得也没有丝毫收敛。
颜丹、丁晓月她们一开始还有点儿忌讳这是邵钦扬的地盘,结果发现他根本就不管之后彻底放开了,非拉着狄小蓝喝酒。
“少喝点儿,你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完全。”邵钦扬提醒狄小蓝。
狄小蓝离他很近,怀疑地打量他两眼说:“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喝呢。”
“我不让你就不喝?”
“要喝啊。”
“那不就结了。”他说。
他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阻止,也知道今天这样的场面他也阻止不了,干脆就由着她。
朱禹昊和李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邵钦扬聚过,几个男生在角落里闲聊,由着颜丹、丁晓月她们一群女生在大厅里大吼大叫。
邵钦扬时不时关注着狄小蓝的动向。
李泽笑道:“你这看得是不是也太紧了点儿?”
朱禹昊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不过和丁晓月在一起后被教训得多了,还是长了那么两个心眼问:“这次的事情我们也只知道个大概,那女生的事最后你怎么处理的?”
邵钦扬端起酒杯和两人碰了一下,不甚在意地说:“弄国外去了。”
“弄国外去了?狄小蓝知道吗?”李泽问。
邵钦扬摇头。
狄小蓝一开始的态度明显就是不想让叶萱出国,邵钦扬这事也没和她说过。
当下,邵钦扬嗤笑一声,在好友面前不加掩饰地说:“我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既然她身边的人都希望她出去那我还不如帮她一把,至于她以后想回来,那就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对面的两人集体打了个冷战,心说这意思是要把人一直困在国外了。
朱禹昊还有两分怀疑,李泽却深信他一定是说一不二的人,何况这次伤了狄小蓝。
狄小蓝当天晚上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了。
她喝得放肆又无所顾忌,邵钦扬大约也是给她找了个宣泄释放的出口,虽然脸色不见得好看,却也没有阻拦。
她以前酒量很好的,虽然没有千杯不醉那么夸张,一般的人也确实喝不过她。但是现在这个身体毕竟没有经过酒桌的历练,酒量自然大不如前。
她躺在沙发上眼睛有些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散场的,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邵钦扬正拿着温热的帕子在给自己擦脸。
“他们人呢?”她问。
邵钦扬仔细着手上的动作,回:“走了。”
“为什么走?晓月她们说今晚和我一起睡的。”
“丁晓月同意,你也得问问人家男朋友同不同意吧?”
狄小蓝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朱禹昊那个大猪蹄子!”
邵钦扬哭笑不得,将人扶起来坐好:“别动。”完全没有想到她喝醉酒是这个样子,老是爱动来动去的,迷迷蒙蒙睁着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很无害。
他拿着毛巾刚转身就被扯住了衣服下摆。
“你也要走?”狄小蓝歪头问他。
“我不走,你这个样子我还怎么走。”他无奈叹气。
正在想着要怎么让这个醉鬼安静一点的时候,她趁着邵钦扬不注意直接用力将人拉近。
邵钦扬一个没稳住就朝着她摔了过去,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狄小蓝,你干什么?”他也没有站起来,就着暧昧的姿势转头问她。
狄小蓝想了想说:“你今天不是说让我以身相许吗?我答应了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神里偏偏又带着点无辜和天真。狄小蓝知道自己没有完全醉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就是手脚有些软,大脑也不太听使唤,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邵钦扬觉得自己下次一定不能让她喝酒了。
喝酒了胆子大得不得了,还想着以身相许。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邵钦扬贴着她嘴唇的声音放得极低,语气里已经带着一丝危险。
狄小蓝丝毫不察,还在说:“知道啊。”
乘人之危并非君子所为,可深爱的人就在身边,投怀送抱还无动于衷的人估计是不正常。
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她在医院里醒来,红着眼圈和自己说对不起的一幕。
邵钦扬比谁都清楚,他骨子里大抵是凉薄的人,人生太顺风顺水,能真正让他放在心上在乎的人不多。和狄小蓝的遇见他总觉得有那么点命中注定的感觉,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那个姑娘放在了心上,从此再也放不下。
“你现在说你不知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邵钦扬警告。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呼吸纠缠。
狄小蓝却是先一步伸手挂住了他的脖子,用行动证明了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个机会。
狄小蓝醒的时候,窗外还没有大亮,远方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头有些重,她皱了皱眉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
手脚都被另一个人锁住了,对于昨晚的记忆还很清晰,狄小蓝的脸轰地就炸了,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大胆子。
“醒了?”头顶传来的声音让狄小蓝浑身一僵。
她稍稍退开往头顶看去,邵钦扬的眼睛半睁,显然是刚睡醒。
狄小蓝不自在道:“我吵醒你了?”
邵钦扬的胸膛震动了两下明显是在笑,他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呢?”气得狄小蓝伸手捶他。
邵钦扬搂紧她安抚:“好了,逗你的。”
狄小蓝很快就不动了,她往邵钦扬的怀里缩了缩,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温暖又安定的感觉滋生出巨大的幸福感。
这种幸福感太强了,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抛却以前的种种不甘、遗憾、愤怒、仇恨,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在黑暗里砥砺前行的岁月并非一无是处,起码显得如今所拥有的弥足珍贵。
现在的她,比以前勇敢、坦率、坚定,她勇于面对自己的内心和情感,愿意热烈地去拥抱未来。
“邵钦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她闷声说。
“嗯,你说。”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是不是也特别奇怪我为什么和大家口中的狄小蓝完全不同?后来也不止一次怀疑我为什么知道你一些事情,比如可乐过敏这种事情?”
邵钦扬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
“嗯,是挺好奇的。”他说。
“那是因为……我做了一场梦,一场听起来荒唐,但是又真实得像是具体经历过的梦,真实到我一度分不清梦境和虚实……”
邵钦扬逐渐皱起眉。
在狄小蓝的那场梦里,她十七岁因为一个叫段宏的地痞落得个家破人亡,以此续起了往后的种种。
狄小蓝以一种很平静的口吻讲述了过去的人生,轻描淡写得仿佛真的就是黄粱一梦。
邵钦扬没说话。
初见她被一个叫段宏的围堵,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果断。她总是在某些时刻,用似曾相识的迷茫神色看着自己。原来……
狄小蓝一时间猜不透邵钦扬在想什么。
她仰头问他:“你相信这个梦吗?”
“为什么不信?”
“因为它听起来荒唐又毫无根据。梦里我们生生错过几十年光景,以前也老是想,会不会是现实太苦,所以我就编了现在这个美梦来骗自己,说不定眼前的你根本就不是真实的……”
邵钦扬按住她的嘴唇打断了她的怀疑。
他不信鬼神,却相信狄小蓝。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你记住,有我的地方就是真实的。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像你梦境里一样把你弄丢几十年的时间,我们不会分开,也不会错过。”
他娓娓许下一个承诺,平静的语气里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我相信。”狄小蓝说。
相信他们不会轻易分开,相信从头来过必然能相守走到最后。因为他们改换了相遇的时间,初见那年,风还未起,你我都是美好恰当的模样。
邵钦扬哄着狄小蓝又睡了一会儿。
他自己并没有全然睡着,一直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像是几年后的自己。
有人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半天没有说话,等到他抬头打量的时候,对方说:“邵总你好,我是狄小蓝。”
……
那个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的人,走到最后,他终究是失去了她。
后知后觉她已然在心上的时候终究是晚了,往后的漫长岁月,那种日夜被孤独侵蚀的苍凉感还萦绕在心上。
他骤然睁开眼,眼中的凛冽在看清怀里人的模样时,一寸一寸柔和下来。
从时光的洪流里凿出了一条裂缝,窥见前尘点点往事,无论是错过还是遗憾,所幸这一生,还不算太晚。
我在最合适的时间地点与你重逢。
从此,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