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你说过了,不可能是温冉,那根本就说不通。”展郑站在走廊里,看着白星速时,眼里已经有了怒气:“你看清楚吧,那里面躺着的是杨珞期。”
白星速毫无生气地坐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展郑,目光如炬:“那不是珞期。”
“你到底想说什么!”展郑失去了耐心,揪住白星速的领子把他抵到墙上:“温冉消失了这么久大家都要急死了,你怎么还能一直说这些,你就那么想证明死的是温冉吗?!”
“那你呢?”白星速冷笑了一声,抓住展郑的手腕,并没有用力:“你们只看得到温冉吗?她的命是命,珞期的命就不是命么?连警察都说死者身份不能确定,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展郑看着他眼里越来越肯定的光,心里的慌乱又添了一分,尽管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怕什么。白星速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拿下来,转身走进休息室,关上门的时候,熬了太久的身体有些受不住,他就那么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觉得现在的一切就像一场赌注,他一个人,孤立无援的和那么多人赌。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死的是杨珞期,好像那样的结果才是最理所应当的,好像他的珞期根本就不配得到上帝的垂怜而活下来。
可是,即便她在你们心里再怎么一文不值,你们也该知道,还是会有人替她心疼,还是有人把她奉若珍宝的啊。
白星速低下头,眼睛红红的,但是已经哭不出来了。门口有轻微的敲门声,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打开门之后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去。
进来的人是温安国。
“你在这啊。”温安国看看他,走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却只是沉默。这几天的时间连白星速都熬得筋疲力尽,更何况已经步入中老年的温安国。白星速侧着头看他,忽然想到什么,坐直了身体问道:“对了,珞期的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也该去看看吧?”至少那是温安国的母亲。白星速这么想着,却见到温安国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不是我妈,是珞期她妈以前的邻居,从小就喜欢珞期,珞期的妈妈死了以后她就把珞期带回自己家养了,正好老太太和她妈都姓杨。其实杨奶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以前去送钱的时候见过几次。”
白星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原本想跟他说杨奶奶这几天因为珞期的事病倒了,忽然也没了说这话的立场。早上的时候他和舒赫通过电话,舒赫说杨奶奶的病情还在加重,他心里着急,却因为等结果而没办法回去。
“你是珞期的朋友?”温安国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用动作询问白星速要不要,白星速摇头,伸手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温安国看了一眼,没有做声,自顾自地拿出打火机把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珞期的朋友么?”
白星速沉默着点点头。
“珞期这孩子,我欠了她挺多的。她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也觉得对不起她。”温安国说着又深吸了一口烟,狭小的空间里顿时烟雾缭绕。白星速以前也吸烟,只是到了杨珞期和杨奶奶家里后便戒掉了,他本来是不讨厌烟味的,却在听到温安国的话以后,不悦地皱起了眉:“还是别抽了,墙上不是写着呢么。”
“我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一点。”温安国想到珞期的样子,眼圈不由得有些发红,伸手掐灭了烟,再开口时有些感慨:“要是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不该认识她妈妈,那样也就不会有她,她也不用活得这么苦。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地方说,今天你在这,就让我唠叨唠叨吧。”
白星速默不作声,眉眼却不像一开始时那么温和。温安国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接着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珞期,同样是女儿,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温冉身上,能给她的只有钱。你知道我最心酸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吗?就是那时候在医院碰到你们,珞期把卡就那么摔给了我,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孩子原来这么恨我啊。其实她不知道,我最心疼的就是她,比起温冉我真的更心疼她,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我记得有一次她说别的爸爸都带孩子去公园,她也想去,我把钱塞给她她还不要,珞期就是这一点最让人心疼。她就是要强,她是个太坚强的孩子了。”温安国絮絮叨叨地说着,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我好歹让她住过大房子,她之前的日子过得也还行,要不我真的就愧疚得不行了,真的。”
“是么?”白星速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脸上已经冷若冰霜:“警察还没定论,你怎么知道死的是谁呢?”
“那些都只是走个程序,结果已经确定了。”温安国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想再点燃一支烟,却被白星速拦住了动作:“珞期的出生对你来说是个错误吗?”
温安国表情一僵,有些尴尬地把烟放回口袋里。白星速的心里像是着了火,愤怒呼之欲出,说话时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你该心酸的不是珞期把卡摔给你,而是那时候你推她让她快走。珞期是个坚强的人没错,也就是因为她坚强,你们才都敢这么对她。你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话,你对她到底是心疼还是同情?你以为她羡慕的是可以去公园玩吗?其实她羡慕的只是别人有爸爸陪,可她没有。只是让她住过大房子你就觉得值得庆幸,那你对她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施舍?”白星速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惊慌的表情,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你知道什么叫心疼吗?你要是真的心疼,就说不出那些话了。”
那一刻涌现在他心里的究竟是难过还是悲哀,白星速自己也分不清了。只是他似乎明白了杨珞期的感觉:那种看不到希望的守候。他想起她哭的时候会环着自己的脖子,眼泪鼻涕都落在自己肩膀上,她嘴里说着恨,可是手机里,温安国的号码从来都没有删过,那个号码存的联系人姓名是“爸爸”。
白星速已经无法再继续坐在这里,起身打算出门透透气,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站住,回身看向温安国,眼神里带了一点忐忑的希望:“我就问你一句,”他说着不安的握紧了拳头,“珞期和温冉,你更希望谁活着?”
夏日的空气闷热得近乎窒息,两个人眼里的光都是明明灭灭,温安国手里拿着打火机,默默地看了白星速很久。白星速以为这对他来说是个残酷的选择,他是想为难他,以为他至少会为难,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曾犹豫,这场赌局,白星速从一开始就注定输得血本无归。
“我对不起珞期,但我不能没有温冉,她叫了我二十年的爸爸。”
烟圈从温安国口中缓缓吐出,白星速愣了一秒后僵硬地点点头,拼命压抑住从心底上升的寒冷,拉开门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不顾别人的目光,疲惫地蹲到地上,捂住自己的脸。
珞期,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只剩下彼此了啊。
还站在走廊里的展郑看到白星速蹲下去的身影,以为他是哭了,犹豫着要不要去安慰几句,可是还没等他走过去,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白星速皱着眉抬起头,眉眼间有藏不住的疲惫。他起身望向声音的来源,展郑也顺着声音望过去,然后不知哪个警察在混乱里挤到了前面,很清楚的喊了一声。
“韩让!我们找到韩让了!”
2
在等待警察审讯的时间里,死者的基因报告出来了。白星速看着确定死者身份为杨珞期的报告,难以置信地望向一边沉默着的警察:“这不可能……”
“报告不会有假,你接受事实吧,既然已经抓到了嫌疑犯,死者也能瞑目。”警察安慰似的拍拍白星速单薄的肩膀,又走到温家人那儿去商讨关于温冉失踪案的问题。展郑看着报告上的结果,转而又表情复杂的看向白星速。烟江今天依旧在下雨,天空低得快要压下来,白星速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转头看向身边的警察:“让我见见韩让。”
“阿速,”温安国皱着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节哀顺变吧,珞期毕竟也是我的女儿,我会出钱好好地送她走,以后咱们也保持联系,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我能做到的话一定……”
“她真的是你的女儿么?”白星速看着他,第一次在眼里蓄积了那么多的恨,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就连他们脸上都会有怜悯和遗憾,温安国脸上却是一点都没有。温家夫妻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白星速紧紧地握着拳,几天来苦苦支撑着他的希望被狠狠击碎,他没有力气再和谁吵了。他在和所有人对抗,但最终还是输了。
白星速拖着脚步走出警察局,外面的雨并不大,他没有打伞,走出一段路他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杨珞期画的手表的轮廓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再加上雨水的冲刷,更是淡得几乎消失。白星速低着头,反复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不能哭。
他拗不过韩让的仇恨,拗不过温安国的自私,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杨珞期。他坚信她活着,那自己也必须好好活着,才能和她再度相见。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这种时候会联系他的人也就只有舒赫了。白星速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陌生的号码,心里有一丝疑惑,但还是按下了接听。
所以他并没有看见,身后的几名警察匆匆坐上警车,打头的那个警察嘴里清晰的说出了莫飓森的名字。
3
莫飓森租来避风头的房子位于集中型的老式公寓楼,出了门便是阳台,阳台属于几家公用,沿着阳台一直走,就是下去的楼梯。莫飓森拎着盒饭走上来,到门口时先贴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老式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异常之后,他这才打开门进去。
杨珞期手脚还绑着绳子,乖乖坐在桌边,见他回来,她有些急切地动了动胳膊。莫飓森走过去把绳子解开,表情看上去明显比前一天晴朗多了:“吃吧,吃完我就送你回桐城。”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杨珞期看看自己身上套着的衣服,不仅不合身,而且已经有了点味道。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莫飓森,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我就穿这个回去么?”
“嗯?怎么了?不喜欢我的衣服吗?我觉得你穿着挺好看的。”莫飓森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这样的场合不太适合开玩笑,他识趣地收敛了笑容,伸手指指洗手间:“我记得温冉的衣服好像是扔在里面了,要不你一会儿换那个回去吧。”
杨珞期点点头,打开盒饭,依旧是她喜欢的菜色。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莫飓森特地记住了她的口味,转而想到他是厨师,对这些记得清楚也不奇怪,便低下头安静地吃饭。莫飓森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她一边咀嚼嘴里的米饭,一边出神地盯了很久,直到莫飓森都有点受不了,把手机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想给白星速打电话可以,警察的话就免了。”
杨珞期没想到他会答应,先是一愣,怕他几秒钟之后反悔,于是急忙拿过手机,按下自己烂熟于心的号码。她的心因为激动而疯狂的跳动着,不亚于经历过殊死磨难后重获新生。没响几声,那边便接通了电话,她并不知道白星速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不等那边的反应便急急地开口,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料想到的,刚开口她就哭了出来。因为眼泪掉得猝不及防,她只哽咽地叫了一句“阿速”,接下来就是根本抑制不住的痛哭。
莫飓森看着她,脸上一瞬间闪过某些无法形容的情绪,眼前的女孩大概从来没发现,自己挑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多想无益,他不奢望自己像白星速那样拥有美好的感情,更不稀罕,想到这他低下头,接着吃自己的盒饭。今天的菜色不好,茄子有点烧糊了,他一边皱眉一边把茄子挑出来,还没扔到盘子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莫飓森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神一紧,猛地抢过杨珞期手里的电话挂掉,然后拉住她的手冲出家门,沿着另外一边的楼梯跑了下去。
杨珞期在一片混乱里不知所措的回过头,却只看到闻声好奇出来的邻居,因为莫飓森拉着她跑得飞快,所以她并没有看到跟着警察一同赶来的展郑。
电话那边的白星速因为熟悉的呼唤心里一震,抓着手机刚想喊杨珞期的名字,就听到对面电话挂断的忙音。他循着号码再打过去就变成了无人接听。白星速愣了一下,拔腿狂奔回警察局,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4
那一天莫飓森拉着杨珞期的手疯狂奔跑,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恋人,他带着她躲过了很多双眼睛,他们再也没有回去那个老式公寓。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莫飓森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打算送她回桐城了。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不久之前,却在接到文哥的电话时得到了肯定。他不能相信她,就像白星速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一样。送杨珞期回去,就等于把温冉的死公诸于众,也等于彻头彻尾地暴露了自己,文哥在电话里说韩让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没有人可以庇护他。那个阴冷的雨夜,杨珞期坐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绝望的问莫飓森为什么会反悔,他的答案很现实,带着一些同情和无奈。
“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但死的是温冉,温家肯定会把这件事查到底,韩让知道了真相也不会饶了我,连白星速也会有危险。现在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认为死的就是你杨珞期。”
因为你的命不值钱。
杨珞期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窗外还在下雨,莫飓森叼着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火,索性把烟扔到了地上,一脚踩下去。韩让之前承诺给他的十倍报酬看来是没戏了,他现在的身份又不能出去找工作当厨子,只能重新捡起以前的老本行,不过这次是带着杨珞期一起。
他们在城市边缘找了一个破旧的房子,租金便宜,莫飓森担心她逃走,最开始那一个星期都把她绑在椅子上。一个星期以后,他给她解开绳子,带她来到烟江最繁华的地段,杨珞期觉得恍如隔世。周边高楼林立,人们行色匆匆,正是下班时段,也是莫飓森觉得最适合下手的时段。他把杨珞期拉到一个老人身后,用眼神示意她,杨珞期低下头,看到老人衣兜里露出了钱包的一角。
如今电子支付越来越普遍,只有这种跟不上时代的老人还会在出门的时候带着钱包。杨珞期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奶奶,她握了握拳,没有伸手。
莫飓森在她背后推了推,示意她抓住机会,马路对面就要变灯,等老人走上斑马线就不好下手了。杨珞期颤抖着伸出手去,就在这时,信号灯由红变绿,人们纷纷走上斑马线。
她面色灰白地站在原地,听到身边莫飓森骂了句脏话。杨珞期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我做不到……求求你放我走吧……”
“放你走了又能怎么样?全世界都知道你死了,你能走去哪?”莫飓森在她面前蹲下,“你不是喜欢白星速吗?你的阿速做这种事可是得心应手。”
“你能让我回去找他吗?”
“他是亲眼看着你死的,你觉得我会放你回去,给我自己添麻烦吗?”
杨珞期红着眼睛抬头,目光里盛满愤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我救了你,如果没有我你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不是救我,是你绑架我,你绑架了我和温冉,你……”“那你该去怪白星速。”莫飓森冷冷看着她:“你要是没有遇见他,什么都不会发生。”
杨珞期捂住自己的脸,就这么坐在街角失声痛哭。那天以后莫飓森不再逼她出门,但是自己出去的时候,照例把她绑在椅子上,他要是不回来,她既不能喝水,也不能去厕所。最开始杨珞期还会挣扎,与他撕打,半个月以后,她心如死灰,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便不再闹了。
又过了半个月,即使莫飓森出门时不绑着她,她也不会跑。事情开始之后,就朝着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向脱缰野马般跑了出去。温冉料不到自己会替死,杨珞期料不到莫飓森会反悔,白星速料不到基因报告会被造假,莫飓森料不到韩让会被警察带走。但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杨珞期靠着窗台,愣愣地看着外面的雨,是她穿上温冉的大衣那一刻还是莫飓森来到饭店的那一刻?又或许真如莫飓森所说,一开始她就不应该遇见白星速。
。杨珞期看着窗外,苦笑着摇摇头。她不怨恨此刻的境遇,因为就算让她回到过去重新选择,她也还是会跟着那个不言不语的单薄少年走出饭馆,她还是会在看到他蜷缩着身体躺倒在椅子上时,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的走过去带他回家。她也还是会在那些记不清日期的夜晚里,含着他送的糖,满心欢喜地跟着他的脚步。只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她和白星速在一起过,现在她只能成为他的过去。
5
警察根据韩让提供的地点查到了莫飓森的下落,但赶到时自然人去楼空。展郑在洗手间里发现了温冉的衣服,再一次印证了温冉的失踪和这件事有关,可接下来,案件再也没有了线索。
关于打给白星速的那一通电话,因为号码并非实名,在记下笔录以后便无人问津。葬礼上白星速又一次见到了温安国,他瘦了很多,相比之前抽烟更凶,见到白星速时第一句话依旧是,要不要烟。
白星速礼貌地摇头,看到他哭肿了的眼睛,脱口而出:“你是真的伤心么?”带了一点讽刺的味道。温安国沉默着低下头,很久才开口,每一句都是哽咽的:“阿速,其实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之前对不起温冉妈妈,珞期的存在让她很长时间都沉浸在焦虑和抑郁里,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温冉失踪这件事又一次让她妈妈崩溃了,要是知道温冉不在了,温家就垮了,那是我半辈子的事业,它不能倒。我宁愿告诉所有人死的是珞期,也不会承认躺在里面的是温冉,但是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最难受的人是我,你能明白么?”
白星速早就猜到报告被做了手脚,所以对于温安国的话并不惊讶。他是生意人,即使是血肉亲情也要衡量价值,趋利避害。墓园里没有几个人,白星速凝视他憔悴的面孔,眼底毫无波澜,声音轻缓,却刚好让在场的人听到。他说,对不起,我没办法明白,也不会原谅你。
6
杨奶奶在杨珞期葬礼结束一个月后仓促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来说还是太过深重了,她承受不住,宁可选择放弃。那天晚上没有星星,白星速站在病床前,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杨奶奶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岸边被搁浅的鱼。老人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叫的却是杨珞期的名字,白星速抓着她的手,他记得她用这只手给他织过毛衣。
“阿速……”她的精神忽然回转,定定地看着他:“珞期呢?”
“她还没回来……”听到珞期的名字,白星速的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你再等一等,她还没回来呢,奶奶你再等一等……”
杨奶奶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无力地摇头:“我等不到了……”她抓着白星速的手,转过头来看他:“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就让你来饭馆帮忙吗?”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杨奶奶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就怕哪天我不在了,我们珞期孤苦伶仃的,连个依靠都没有……好在我没看错人……只是,珞期是不是不回来了?”
白星速瞪着熬得血红的眼睛,用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珞期没有死,她会回来的,奶奶你再等一等,你身体那么好……”
她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等不到了,阿速,你不能放弃,奶奶求你,你一定要找到珞期……”
外面忽然下起暴雨,白星速握紧杨奶奶的手,在病床边跪下:“我一定会找到她……我等她回来……”
杨奶奶一生孤苦,却又温暖善良。许多年前看杨珞期伶仃一人,便带着小小的她回了自己家。后来遇见白星速,也不过是觉得他看起来心思干净,若是能和珞期做个伴再好不过。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可是这么握着白星速的手,直到闭上眼,也惦记着没能见到孙女儿最后一面。
窗外雷雨交加,病房外,护士脚步匆匆跑来。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年轻男人的声音:“我签字就行,我是家属——对,我是唯一的家属。”
7
白星速在两个月内参与了两场丧事,原本温馨美好的家里忽然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管开灯关灯,家里都透着藏不住的蚀骨孤独。
舒赫连发短信催促他履行合约,合约上第一项就是白星速得去法国受训两年。当初签订合同时他心里太急,连条款都没看清就匆匆签了字,舒赫与他而言又是恩人一般的存在,白星速知道自己不能毁约。离出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不吃不喝地在家里躺了三天,侥幸地想着也许哪天晚上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直到胖墩儿怯生生的把他舔醒。白星速弯腰抱起它,它瘦了很多,白星速这才惊觉现在家里并不是只有自己,胖墩儿还需要吃饭,他不能不管它。
那天以后,白星速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之路。他在各大网站上都发了寻人启事,大海捞针般等着结果。那些天的夜晚他总会走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站在他接她放学的路灯下,看着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打闹着走过,就像当年的珞期一样。他羡慕这些学生的青春时光,羡慕他们能和身边的同学有说有笑,羡慕他们可以羞怯又紧张的和爱慕的人说话,甚至羡慕他们因为考试而发出的抱怨。白星速在路灯下等了很久,等着他家的女孩脚步轻快地走回来,等这场噩梦过去,自己睁开眼就还躺在出租屋狭小的沙发上。只是时间匆匆而过,桐城的天气由暖变冷,直到大雪盖满了街道,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珞期怕是不会回来了。
而他,也已经到了该离去的时间。
临走之前,白星速和展郑见了一面。他们约在了学校门口的面馆,杨珞期曾经在运动会结束后带白星速去过,味道很好,深受历届学生喜欢。老板娘还记得展郑是往届的学生,热情地和他说起以前,自然也就说起了杨珞期和温冉。白星速和展郑对视一眼,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沉闷地低头喝酒。
那天两个人到底聊了什么,白星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醉成那样。在朦胧的醉意里展郑说:“你等你的珞期,我等我的温冉,我们打个赌吧。要是活着的是珞期,就算你赢;要是活着的是温冉,就算我赢。要是谁输了,”他看着白星速已经有些飘忽的眼神还有眼睛里褪不去的红,哽咽了一下接着说:“输的那个人,就再也别等了。”
白星速只记得自己就那么迷迷糊糊的和展郑立下了赌约,点头的时候眼泪掉进酒杯里溅出一朵小小的花。回去的路上他因为走路不稳摔倒在地,白色的羽绒服上脏了一块,那是杨珞期买给他的羽绒服。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心里的难过压抑了太久,白星速索性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头顶色调黯淡的路灯,放声哭了出来。
第二天,白星速开始认真地整理去法国要带的东西,胖墩儿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有些好奇地嗅这嗅那。杨珞期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床头的柜子上还摆着他送的红豆味奶糖。白星速走过去,有些落寞地坐下来,拿起一颗奶糖放进嘴里,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奶糖稍稍融化,味道弥漫口腔,他忽然一愣,然后皱着眉把糖吐了出来。
甜到发苦的味道。
他这才想起那时候杨珞期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颗尝尝,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味道,她也还是甘之如饴地吃下去了。白星速觉得胸口发闷,把罐子放回桌上,低头时看到床边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有些好奇,坐到地板上把盒子打开,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以后慢慢红了眼眶。
那里面装的,是数不清的糖纸。两年来他送了她多少糖,她就攒了多少花花绿绿的糖纸。白星速记得那时候自己刚到这里,给杨珞期送糖纯粹是因为觉得寄人篱下应该有所表示,而他又没有多少钱,所以连买的糖都是廉价的。他没想到她会一张一张的把所有糖纸都留在这里,心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悲痛再一次决堤,白星速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拿着盒子走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行李箱里。
飞机载着白星速飞往陌生的国度,而桐城的春天又一次到来,绿意从树枝开始,一点一点覆盖整个城市。贴在墙上的寻人启事因为冰雪消融而斑驳得不成样子,风一吹,纸张掉落,无人问津。
后来,白星速离开了桐城,也离开了烟江。
再后来,杨珞期的名字就像他下巴上舍不得去掉的疤,连看到的人,都替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