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年后,法国。
白星速从面试的屋子里走出来,对着等在外面的舒赫含义不明地叹了口气。
“面试官觉得你不好吗?这个秀很重要的,你要是搞砸了我拿你没完。”舒赫紧张兮兮地跟在他身边:“我们是好不容易才走到复试的,来之前准备了那么久,面试官不可能为难你啊。”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不好,后天就知道结果了。”白星速说完,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林策他们说今晚出去聚餐,把你的车借我。”
“他们不是也参加了这个面试吗?你们又不是一个公司的你别跟人家走那么近,再说要是面试成功了下周就要走秀了,你今天尽量别喝酒,我帮你联系一下健身教练……”
“舒赫姐,”白星速无可奈何地打断她:“时间真的来不及了,把车钥匙给我吧。”林策是白星速来到法国以后认识的朋友,也是从中国来的模特,他们一起走过几次秀,同龄的人很快熟悉起来。相比那些纯正的法国模特或漂亮的混血模特,这个圈子里白星速还是和林策更亲近一些。走进俱乐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笑得最灿烂的林策,走过去和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他微笑着在林策身边坐下来。
和白星速不同,林策的家境很优越,自小接受的也是最好的教育,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而白星速不带翻译的话很难和法国人沟通,所以大多数时间,他就只是安静地坐在人群里,观察周围人来打发时间。刚参加完面试,白星速其实很疲惫,加上这几天忙着准备面试也没怎么睡好,他打了个呵欠,转头时瞟到墙上挂着的日历,不自觉眼神一顿,随后又慢慢把头转回来。
六月十三号。
在他意识到这个日期的下一秒,耳边忽然响起同伴们惊喜地尖叫。他来这边时间短,法语学得不多,别人说得太快或太模糊他就很容易听不懂,但是随后林策就用中文大声翻译了一遍,他说Helsing!生日快乐!
包间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欢呼,白星速笑着站起来,算是接受了这样的惊喜。他的生日是那时候杨珞期问起时他按照她的生日依葫芦画瓢胡说的,后来补办的身份证上也用了这个日期。大家的热情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举起酒杯的时候他在心里暗暗感慨,半年了。
他离开中国,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半年了。
杨珞期喜欢在零点的时候许愿,他记得那一年他们站在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汽车,她把手伸到他面前,说你有什么愿望就告诉我,我就是你的嗓子。那时候他很虔诚地许下过愿望,可惜大概是因为他真正的生日不是那天,所以神明并不想帮他实现。现在他身在异国,四周祝福不断,却都不是他熟悉的语言,也再不会有人摊开手掌,耐心等他一笔一划写下愿望。白星速有些恍神,如果杨珞期真的还活着,那此时此刻,她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会如何度过这个夜晚?
想到这,白星速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聚会到了最后,大家尽兴而归,只有白星速醉得不省人事。
林策开着车,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看车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的白星速。时间接近午夜,车载音箱里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粤语歌,白星速记得他听过,那年冬天他们分享一对耳机,杨珞期说过自己喜欢这首歌,只是他始终都没问过她这歌叫什么名字。在陌生的国度忽然听到熟悉的粤语,竟连同记忆都清晰了起来。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注眼泪才敢细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纷飞\就算会与你分离\凄绝的戏\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白星速闭着眼睛听得轻笑,却在听到后面的歌词时湿了眼眶。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林策怕舒赫担心,所以提前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接人,谁知舒赫听到白星速喝醉的消息以后在电话里直接大声喊了出来:“你们怎么灌他酒啊!你知不知道他下周说不定有走秀!”
林策被耳机里这超高分贝的声音吓得两手一抖,车子微微拐了一点,不过又迅速回到轨道上。后座上的白星速却因为这忽然的旋转而眉头一皱,随后胃里排山倒海的不适感席卷而来,他焦急地拍拍车窗,车还没停稳,人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呕——”
“你说大伙给你过生日,你自己喝成这样,要是舒赫姐看见你现在这德行肯定得砍了我。怎么,你是心情不好么?面试发挥得不好?”林策叼了一根烟,腾出手来帮他拍后背顺气:“认识你半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喝醉,我还以为你酒量好得很呢。”
白星速扶着墙,无力地摆摆手:“你不知道……”
“嗨,还有最后一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你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吗?刚才忘了给你点蜡烛了,不过现在许愿应该来得及。”林策打断他,看了眼手表说道。白星速咳嗽了几声,勉强站直,愣了一下问道:“能实现吗?”
“管它呢,我一般都相信心诚则灵。”林策说着拿出打火机:“要不你就凑合一下把这个当蜡烛得了。”
白星速抬手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推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仰起了头。很多很多以前的回忆一瞬间尽数涌进脑海,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消失在夜色里。林策很明显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后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白星速在找人,也知道他在找的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孩,但是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白星速没有讲过,他也就没有多问。大概是今天的气氛勾起了白星速太多的惆怅,连同林策都觉得压抑了起来。他灭掉手里的烟,打算跟白星速说算了回去吧,抬手刚想拍他,却听到他哽咽着念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珞期。
那一年,白星速的生日愿望,是一个名字。
2
中国时间比法国快六小时,此时远在中国的杨珞期刚刚起床。出租屋简陋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劣质的小方盒子,劣质到连上面红色的颜料都涂抹得不是很均匀,以至于杨珞期勉强才分辨出上面的字迹。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靠近了一些看过去,这才看清楚上面写的“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看日历,六月十三号。
她光着脚下床,这个房子里平时没有别人来,想也知道是谁准备的。只是相比从前,她现在对这些惊喜毫无兴趣。打开盒盖,她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丑陋的蛋糕,估计买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蛋糕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奶油毫无美感的黏在纸盒边上。杨珞期伸手挖了一块送进嘴里,觉得味道还不错,她转头看向一直窝在被窝里打游戏的森子,问:“你怎么记得我生日?”
“你以前跟我说过啊,你看你自己都不记得了,要不是我帮你记着你就得错过你今年的生日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感动,那个蛋糕是我回来的时候从蛋糕店顺来的,用你的话说就是赃物,现在你等于在跟我同流合污呢。”森子不喘气地说了一堆话,眼睛并没从游戏上离开,杨珞期接着挖了一口蛋糕,然后端着盒子在他身边坐下:“你要不要尝尝?”
“我不喜欢吃甜食。”莫飓森把头撇开,“你自己吃吧。”
“你今天去哪?昨天踩点了么?”听到“赃物”这个词,杨珞期显然没了之前的胃口。她抹了抹嘴角的奶油,虽然这半年里她始终没能放下底线真的去偷东西,但对于莫飓森这种生活方式,也已经见怪不怪了。莫飓森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摇头:“哪都不去,最近警察盯得特别严,暂时先躲一阵。展郑在实习呢,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他是不是把自己当奥特曼了?就知道除暴安良,还好死不死的负责咱们这一片,你做好准备,说不定咱们又快搬家了。”
“哦。”杨珞期点点头,胃里空空如也,屋子里又没有别的食物,她只好继续端着盒子挖蛋糕上的奶油吃,顺带心不在焉地又看了一眼日历。按照白星速的说法,今天也应该是他的生日,今年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大概也不会做许愿这种幼稚的事了。只是想起去年这个夏天,本已经遥不可及的回忆再次袭来,杨珞期发觉自己很想念他,想念桐城,想念奶奶。
几天前,她趁莫飓森放松警惕,曾经偷偷跑回去过一次。因为没有身份证,杨珞期偷偷拿了莫飓森放在抽屉里的钱,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桐城。车子飞奔在高速路上,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和白星速和奶奶见面,即使很多日子不曾吃饱,却还是觉得精神百倍。她跑回去他们租的小房子,却没看到熟悉的故人,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对这里之前的事情知之甚少。杨珞期又跑到外面的超市里去借电话,打给白星速的同时,她看见向她走来的莫飓森。
她的逃跑以失败告终,但她至少明白,白星速走了。也许他带着奶奶走了,也许他独自离开,奶奶孤独一人,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或郁郁而终。杨珞期不敢细想,因为都不会是她想要的答案。回去的车上,莫飓森说,他不会等你的,他以为你死了。没人会等一个死人一辈子。
想到这,嘴里的奶油忽然就没了味道,她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一起过生日的凌晨。那时候他还在她身边,她甚至过度乐观地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走。想到这里她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叹了口气,慢慢把盒子放了回去。
莫飓森的手机里正放着一首歌,她偏着头,可以看到屏幕上一句一句的歌词。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注眼泪才敢细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纷飞\就算会与你分离\凄绝的戏\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杨珞期眼睛一酸,赶紧眨眨眼将眼泪忍住。相比被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世,好像反而更好一些。
只愿你一切都好,其他的,我也没有说出口的资格了。
3
白星速如舒赫意料的一样,是个天生的模特。作为首张亚洲面孔,白星速以独特的气质被设计师选中,登上巴黎时装周的秀台。生活从那时候开始猛地转了一个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没有人知道他不堪的过去和心里的伤疤,人们只在乎他收到了多少主秀的邀请,在乎他下次会在何时登上新的秀台。
这两年他在法国的生活风光无限,可是,他也不再是那个温柔无言的阿速,他是万众瞩目的Helsing。从一开始的平面广告到后来的品牌代言,白星速身价飙升,俨然快成为时尚圈崭新的风向标。法国培训三年,他不仅为自己积累了原始资本,更让舒赫明白自己当年的冒险有多值得。回国在即,她坐在白星速身边,观察他听到这一消息后的脸色。
白星速放下手上的杂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看看一旁表情严肃的舒赫,笑得温和平静:“你的意思是我们终于要回国了么?”
“嗯,培训期间你的成绩很漂亮,加上培训期满,公司觉得是时候开发国内市场了。最近转歌手的模特也不少,你要不要尝试一下?”舒赫是很认真的在提建议,白星速却未加考虑地摇头:“我唱歌真的不好。”
“Helsing……”
“还是叫我阿速吧,英文还是听着不习惯。”白星速打断她的话,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舒赫只好点点头,按照他的方式道:“那,阿速,你要知道,在国内如果想要扩大知名度,就必须多向其他领域发展,当初我在合约里也添加了相关的附加条件。其实这件事本身利大于弊,因为你不仅会得到更多的报酬,还能被更多的人熟知,可以说名利双收。”
“我的个性可能更适合走秀,这两年我也只钻研了这方面。”白星速有些犹豫。
“但是国内娱乐环境和这里不一样,单凭走秀你是没办法立足的,你明白么?”
“最近国内有消息么?”白星速换了个话题,舒赫立马点头:“公司已经在造势了,相关的发布会都在筹备中,也联系好了代言的品牌,你下半年的通告都已经排满了,还有你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设计师想让你临走之前再去……”“我不是说这个,”白星速无奈地再一次打断她,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他有些抱歉地解释道:“我是说,找人的事还是没有消息么?”
他问的是杨珞期的消息。和他料想的一样,舒赫就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白星速心不在焉地拿起杂志,翻了几页又看向她:“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舒赫靠进沙发里,像一个被卸下了发条的机器人:“最近为了联系回国的事真的要忙死了,对了,那个时尚纪录片是不是还有最后一集没拍?是明天吗?”
白星速点头,见她累成那样,有些不忍心地说道:“明天凌晨,你要是累的话不用跟着我,有助理在就行。”
“我还是一起去吧,也不差这一天。”舒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她瞧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冲白星速打了个招呼:“我去洗把脸,两个小时以后咱们就出发。”
白星速应了一声,低头看到脚下蜷缩着睡觉的胖墩儿,他唇角一弯,窝着身子躺到沙发里,准备利用这两小时补个觉。可是翻了几个身,时针转过一圈,他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就这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稳健的心跳。
他要回烟江,可他心心念念的却都是桐城。那里的春天还是老样子么?冰雪消融的时候路还是那么不好走么?那条小巷里坏掉的路灯,见证了多少人的亲吻和离别,有没有被修好呢?白星速胡乱想着,目光慢慢转向窗外,夜空和漫天的繁星还是一样的美好,他伸手抚上自己胸前的项链,眼神越发柔软,唇角的微笑却苦涩起来。
那珞期,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4
知名模特白星速即将回国的消息迅速抢占了娱乐版的头条,成为今年春天最为引人瞩目的新闻。Helsing的名字开始逐渐被人津津乐道。早春的烟江依旧还带着北方城市的凛冽和寒冷,以至于等车的人们都还裹着厚厚的衣服。夜晚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被人群挤得左右摇晃,大衣兜里的手机吊饰垂在口袋外面,她没有发现。旁边伸过来了一只手,准确地抓住手机吊饰,然后顺势一拉,手机掉了出去。
到手。
莫飓森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心里刚刚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安,他随着人群的拥挤发出不满的抱怨,同时淡然的把偷来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公交车在中途的一个站点停下,大部分人都是在这里下车,车厢里一时间空荡了不少。莫飓森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百无聊赖地看向外面,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公交站点换了广告牌。
杨珞期站在他身后,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出去。
作为国内知名的娱乐城市,烟江是一座不夜城,即便夜色已深,却依旧灯火辉煌。新换的广告牌上宣传的是她买不起的奢侈品,以往她总是匆匆扫一眼就低头离开,可是这次她却定定的看了很久。她看见车窗上映出自己惊诧的面庞,和窗外广告牌上的人重合在一起,不知有多亲密。杨珞期抬手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想把心里所有的情感都压回去,她将目光移开,可此刻外人若是看她,一定能看到她眼睛里已经是一片藏不住的百感交集。
两年,整整两年,他那么努力地成长为现在的样子,而自己,在恐惧与懦弱中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记忆里的白星速是安静温和的少年模样,留着很简洁的黑色短发,额前带一点微微的刘海。他总是喜欢低下头有些害羞的微笑,不太喜欢看人的眼睛,不安的时候会用左手抚摸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偶尔还会红起耳朵。可是广告牌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染了一头时髦的棕色头发,眉宇间都是让人不容忽视的凌厉。杨珞期看得有些发愣,忽然听到身后的女生议论,一个说这个男模最近挺火的好像是从法国回来的呢,另一个就好奇的问他叫什么呀。杨珞期侧着身子,勉强可以听清她们的:“好像叫白什么,我就知道他英文名叫Helsing。”
公交车重新启动,熟悉的面孔渐渐远离了她的视线。身后的女生们还在聊天,话题已经切换到了最近的电视剧,杨珞期仍旧低着头,无声的用嘴唇重复着自己听到的英文。
Helsing,倒是个很温柔的名字。她默默地想着,转而又有些可惜,他不再是她的阿速了。
车厢里忽然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那边的女高中生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顺着声音狐疑地望过来,杨珞期这才发现铃声是从莫飓森这里传出去的。公交车正好到了下一站,莫飓森拉住她的手腕,几乎是逃跑一般跳下公交车,混乱中杨珞期回过头,看到女生趴在车窗上用力拍打着玻璃,脸上的表情焦急而绝望。
她有些恍神,来不及细想,就这么被莫飓森拉着一路跑远。
5
跑出了很远,估计后面就算有人也追不上了之后,两个人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下。莫飓森一边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气急败坏的看着她:“差点就出事了,还好我反应够快,你看到什么了愣成那样?”
“没什么。”杨珞期靠着路灯站好,脸上的表情冷冷的,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以后这种事别带着我了,我不想跟你一起提心吊胆。”
“瞧不起我?”莫飓森讥笑一声,“没有我,你现在可能已经饿死了。”
“手机给我。”杨珞期伸出手,莫飓森把衣兜里的手机递给她,例行嘱咐:“和买家见面的时候小心点。”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不去,本来也是你逼我去的。”
“废话,谁都不认识你,你去最安全,还想在家里等我养你吗?你别忘了当时是谁救了你。”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莫飓森都是这样的语气,说的也永远不外乎这些内容。杨珞期听得心烦,却知道他不会放自己走,漫长的日子没有尽头,她看不到希望,索性也不与他争辩。沿着这条街往下走两公里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低下头,她抬脚准备走,却听到莫飓森拔高的声音:“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杨珞期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这才发现两人就站在广场的大屏幕下。相比在公交上看到的广告牌,广场屏幕更大,此时正在播放腕表广告,广告里的男人从容而优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气。她看得竟有些痴,也忘了回答森子的问题,就那么僵硬的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里的男人。
这样的距离,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的睫毛,可是又远得她怎么都触碰不到。那一瞬间她心里涌现的,既不是不能在一起的绝望,也不是找不到他的痛苦,而是一种几乎荒谬的庆幸。庆幸的是她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了现在的他,庆幸他看不见自己的狼狈甚至是不堪。她最终还是踏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尽管她知道那是他曾经最痛恨的生活。
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转身挽住森子的手,拉住他往反方向走。晚上的烟江还是有些冷,杨珞期紧紧挨着莫飓森,在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像是肚子疼,无声地蹲了下去。
那么多的度日如年和狼狈思念,她终究是承受不住了。
莫飓森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略显粗暴地扔在她身上。她把脸埋在了臂弯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心里忽然没来由的烦躁起来,杨珞期的哭声越来越大,他蹲下去不耐烦地看着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塞进她手里:“来一根吧,心里能好受点。”
杨珞期泪眼婆娑地接过来,黑夜里亮起一点小小的星火。她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把烟放进嘴里,点燃了烟,杨珞期望着烟头处的光亮,止住了哭声:“其实你说得对,他觉得我死了,没有人会等死人一辈子。”
莫飓森蹲在她身边,望着她的侧脸。
“是我不自量力,想着他还能来找我。”杨珞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再说话。
莫飓森深深地看着她,站起身时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你呢?你还要回去找他么?
6
白星速回到了桐城,在曾经走过的小店门口驻足。他忽然记起那时的圣诞节,他陪杨珞期逛街,她为了店里买一送一的项链,让自己和她一起写过小纸条。他的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低头走进店里,门口墙上贴着很多的便利贴,想必这样类似的活动每一年都在持续着。
他在那些颜色各异的贴纸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当年他们写下的那两张。也是,过去了这么久,能找到才比较奇怪。他有点遗憾的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好奇那时候杨珞期写的是什么,但是当时他答应她不偷看,也就真的没看。
架子上还放着没用完的便利贴,白星速拿起一张,又拿过笔,刚想写字,忽然被后面的店员叫住:“先生,那个是只有情侣才能在上面写的,我们后来的促销活动只针对情侣了哦,您一个人的话不能参与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活动期间。”他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形单影只,并没有在这里记录恩爱的资格。可是心里还是带了一些执念,白星速微笑着看她,年轻的女店员大概是没见过笑起来这么温柔好看的人,一时间有点害羞得不知所措。白星速保持着这样的笑容,礼貌的问道:“那什么时候会有活动呢?”
“啊,不好意思,去年是最后一次,我们的活动从今年开始就取消了。”小姑娘有点遗憾的看向他:“那面墙上贴的就是最后一批了。”
“那怎么办呢?”白星速有点失望地皱起眉,小姑娘转身看看身后,店长不在,于是她小声说道:“要不你就写一张贴上吧,那么多纸多一张没什么的。”
白星速好看的眉毛顿时舒展开,他对着女孩连连道谢,然后郑重其事地拿起笔,在纸上写好了自己想说的话。他走了以后女孩好奇地凑过来,看到纸上工整的写着一行小字。
——珞期,快点回家吧,我想你了。
7
墓碑上老人的照片看上去满目慈爱,微微笑着,眼角有好看的皱纹。白星速摘下墨镜,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继而心酸地笑了笑。两年都没有人来过,老人家想必也会觉得孤单吧,况且杨奶奶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
白星速伸手把墓碑上的灰尘拂去,然后不顾自己穿着西装,就那么靠着墓碑坐了下来。桐城还是原来的样子,小镇生活安逸且舒适。他临走时张贴的那些寻人启事早已找不到踪影,当时留的电话号码也并没有接到有用的消息。杨奶奶的墓碑旁边是一块小一些的碑,上面写着杨珞期的名字,他歪着脑袋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
杨珞期一定还活着,只是他找不到她。在法国的时候,白星速偶尔会失眠,失眠的时候他就一遍遍翻手机里和杨珞期发过的短信,心里的想法从最初的一定要回到她身边,到最后变成只求她能活得好一些,哪怕他们以后再也没办法相见的妥协。春天的桐城比烟江还要冷,他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放在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声,白星速一愣,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原来的号码打电话了,他拿出手机时动作有些紧张,满怀希翼的看向来电显示,才发现是展郑。
“展郑。”白星速接了电话,听到那边的声音时不自觉的就有了笑意:“你在哪呢?那么吵。”
此时的展郑站在广场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下面,屏幕里西装革履的白星速正在冲他自信地微笑。他吞了吞口水,有点不敢相信地对着电话说道:“我在广场呢,现在到处都是你回国了的消息,没想到你这么火啊。我还担心你这号码能不能打通呢。”
白星速轻笑了一声,讲话时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哪天有空见一面吧,你现在怎么样了?警察的工作做得还好么?”
“我最近恐怕都没时间,刚接手一个新的案子,不过你现在是明星,应该比我还忙吧?要不等咱们俩都有空了我请你喝酒。”展郑说着就笑起来:“不过在电视里看见你真的挺神奇的,你都当明星了怎么不换个号码?”
天色渐渐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随时将会到来的暴风雨。白星速离开公墓,打开车门坐到车里,听见展郑的笑声,便也笑起来:“这个号码我也两年没用了,只不过一直留着,”他忽然顿了顿,“因为这是珞期买的手机和卡,所以……没丢掉。但也就只有你还会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静默,白星速举着手机看向窗外,似乎是要下雨了。有些话两个人都避开了没有说,可最终还是展郑忍不住,先开了口:“你还记得咱们俩打的赌吗,你没反悔吧?”
白星速的表情变了变,想起那时两人说的话,于是他认真地回答道:“没有。你赢了么?”他不敢直接问他是不是找到了温冉,好像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去提问就能少一些忐忑。展郑苦笑一声,算是回答。白星速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还赌下去吗?”
桐城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烟江这边也阴云密布。展郑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拍拍胸口,深呼吸之后,这才坚定地回答道:“赌下去。”
窗外的大雨在那一刻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