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愧于任何人,唯独对不起她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不死鸟”大BOSS一直试图给盛惠惠洗脑,盛惠惠坐在椅子上各种小鸡啄米打瞌睡。第四天的时候,一直饱受摧残的盛惠惠终于再也忍不住,真两眼一闭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连忙从床上弹起,然后,她对上了一双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她认识,正是张昔微。
她犹自发着呆,张昔微便已经笑意吟吟地说了句:“小惠,我们又见面了。”
盛惠惠如今仍待在“不死鸟”总部,现在睡的这张床这间房也恰是“不死鸟”大BOSS特意为她而准备的,故而她不明白,张昔微怎么出现在了这房间里的?虽然她知道张昔微也是“不死鸟”的人,但好歹她是个重犯啊,寻常人应该很难见到她才对呀!
咸鱼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盛惠惠终于又有了点儿危机意识,正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现在还是在“不死鸟”的老巢里,也不知道张昔微这时候出现究竟准备做什么。
盛惠惠满脸警惕地盯着张昔微。
张昔微面上的笑却仍不减,甚至还开口安抚了盛惠惠一句:“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杀你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盛惠惠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张昔微无所谓地一耸肩:“爱信不信。”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是来救你的。”
事到如今,盛惠惠已经不知道究竟跟着哪方才能自救,不论是回到女王身边,还是跟着这个神经病大叔都不会落得好下场,可若是要逃,天大地大,她又能逃去哪里?不知怎的,这一瞬间,她莫名觉得自己格外悲情。
世间竟再也找不到她的容身之地了吗?盛惠惠不仅仅是觉得悲凉,还觉得累,累到她都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累到她都不想再去逃避。
如果这就是她的宿命,那么,她已经做好坦然接受的准备。
神思恍惚间,屋外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动静,盛惠惠还在发呆,张昔微已然先行一步拽住她的手,扯着她从窗口跳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盛惠惠甚至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被张昔微一路拽着乱跑,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总之,当她和张昔微一起停下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站在了一扇门前。
张昔微朝她弯了弯嘴:“你推开这扇门,顺着这条路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出去,外面有你们的人。”
盛惠惠越发不懂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完这话,张昔微又是一笑:“再不喜欢你,你也终究是能够拯救这颗星球的种子,我既然是一名军人,就不该将个人恩怨摆在第一位。”
这样一来,盛惠惠就更不明白了,穿越前的最后那一次大逃亡,张昔微明明亲口说她本来就是“不死鸟”的人,现在却又来救自己。
一时间,盛惠惠脑中划过无数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又听张昔微开口了,她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眼中却透露出一丝怜悯:“更何况,即便是将你放出去,你顶多也就只能活两年,我是不会将这样的可怜人视作对手的。”
盛惠惠本想开口反驳,张了半天嘴,喉咙里都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张昔微又笑了笑:“从前我也会埋怨命运不公,总觉得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惨的人,如今,我再也不这么觉得了。”
盛惠惠沉默良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在最后的关头,你也依旧要给我添堵是吗?”
“不。”张昔微笑容甜美,“我是真同情你,明明身份尊贵,活着的时候却得不到任何人的爱。牺牲自己以拯救地球,听上去是多么伟大的使命啊,可这些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就是在死后才会被人惦记,被人提起。”
盛惠惠脸色苍白如纸。
在她的认知里,她不过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担负起这样的使命。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只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盛惠惠,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稳地度过每一天,然后找个不太好也不太差的普通人结婚生子,如每个普通人一样平淡度过此生。
事已至此,她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简直就是赶着来送死。从前那些她所熟悉的面孔,不论是张昔微,还是徐翰卿,统统都变了,不论是谁都在将她往死路上逼。
她也不是不懂大道理的人,只是不情愿被人逼着牺牲自己。
她甚至在想,哪怕徐翰卿和那些人能够再骗一骗自己来博取同情,她都能咬着牙去牺牲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对这个世界无任何感情,又对身边所有的人充满恨意。
盛惠惠现在的心情有着说不出的失落,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推开了那扇门,何时走出了“不死鸟”的老巢。当她再一次看到徐翰卿的脸时,只是莫名觉得浑身无力,才走两三步便两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所幸徐翰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
盛惠惠在徐翰卿臂弯里叹着气。
此时正值深夜,夜空中突然亮起了烟火,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徐徐响起:“再抱我一会儿好吗?”
而后,她无比疲倦地合上了眼,又说:“我从未感觉这么孤独过。”
明明从前也一直都是孤独的,可那时候身边起码还有个张昔微,不论张昔微对自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无比感激,曾有这样一个姑娘陪伴着自己。
她看着夜空中不断绽开又不断落下的烟火,勉强弯了弯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即便是发现我的身份并非盛惠惠,甚至连父亲母亲乃至自己的存在都是假的时候,也都不曾像现在这般孤单。这里,好像每个人都不曾对我用真心,好像每个人都在竭力将我往死路上推。对你们而言,我的牺牲或许是神圣且光荣的,可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只是,我似乎并无选择的余地了,这些天来,我也已经想明白了,与其继续孤独地活在这世上,倒不如像烟花一样璀璨地死去,既成全了你们,又脱离了这宿命。”
盛惠惠说这话的时候,徐翰卿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她一直躺在徐翰卿的臂弯里,弯着眼睛,笑着说个不停:“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不过,可不是现在这个既不温柔又不体贴,还总是冷着一张脸的你,而是那个会耍赖、会装可怜,还有一手好厨艺的你。”
徐翰卿喉结几番滚动,终于说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刻,盛惠惠笑得灿烂至极:“谁都没欠谁的,你根本就不必跟我道歉。”
徐翰卿莫名觉得眼睛涩涩的,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她若是打他骂他,他心中或许还会更好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人用沉重的铅块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此后,二人一路无话,盛惠惠被徐翰卿及一干亲卫队队员送回了王宫。
大抵是她的心性有了变化,前几天在她看来还犹如牢笼的宫殿莫名变得顺眼起来,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她的母亲,也不再碍眼。
女王依旧是那副鼻孔朝天的傲娇样,看到盛惠惠一脸蔫巴巴地走了回来,不禁面露几分嘚瑟:“被‘不死鸟’抓走的感受如何?还是老娘这里好吧?嗯?”
换作从前,盛惠惠一定会牙尖嘴利地反击回去,而今她心已死,连反击的力气也都没了,只弯了弯唇,朝女王淡然一笑:“我想通了,我愿意为全人类牺牲自己。”她声音明明很淡,却莫名带着讥讽之意。
她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女王舒展开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盛惠惠望了足足半分钟,方才放松面部肌肉,带着那么一丝调侃道:“真的假的?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盛惠惠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女王。
女王没由来地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过了许久,盛惠惠的声音方才再度响起:“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听到这个,本还有几分紧张的女王顿时舒了口气:“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满足你。”
“我要……”盛惠惠说到一半便顿住了,笑得一脸恶意,她的眼睛先是扫过女王,随后又轻飘飘地落到了徐翰卿身上,“我要你卸去女王的职位,以及让他去死。比起我一个人牺牲,不如大家一起用实际行动来拯救地球,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氛围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
不论是女王还是徐翰卿都如遭雷击般地立在原地。
而盛惠惠就像个玩够了恶作剧的孩子,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别怕,别怕,我只是逗你们玩的,我没那么恨你们,也没那么自私。我的愿望很简单,你们一定能够满足我。”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突然飘向了远方,软软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悲凉来:“我这一生也算得上什么都经历过了,却唯独没过过一段真正快乐的日子,所以,我希望能够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无忧且无虑地过完最后两年,不带一丝遗憾地离去。”
盛惠惠的心愿在科技空前发达的这个时代着实算不上什么。
女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偌大的宫殿只余盛惠惠和徐翰卿两人。
盛惠惠又朝徐翰卿笑了笑:“你也走吧,在我的心愿未完成之前,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徐翰卿神色复杂地立在原地,眼睛里有盛惠惠看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翻涌,他嘴唇一而再再而三地轻颤,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此时依旧是深夜,换好寝衣躺在床上的盛惠惠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
她的思绪飘回第一次见徐翰卿,乃至第一次见张昔微的时候。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不曾掺杂欺骗,该有多好。
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濡湿了一大片枕巾。
她努力扬起嘴角,抬手擦去那些不受控制汹涌而出的泪水,不停在心中念着:“对不起。”
她无愧于任何人,唯独对不起她自己。
女王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盛惠惠才从床上爬起,就听女王派来的女侍说,一切准备就绪,最多只要等七天,她便能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
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后推移,转眼已到第七天。
前往密室试药前,盛惠惠很不巧地再度遇见了徐翰卿。
徐翰卿先一步察觉,本准备转身离去,才欲转身便被盛惠惠喊住。
不过短短七天,盛惠惠已将自己弄得很是狼狈,眼睛下方团着两抹乌青不说,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疲惫。
盛惠惠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没话找话说:“你说,我若是真忘了从前所有的事,那么我究竟还是不是我?”
徐翰卿只得答道:“公主陛下您不必想太多,女王陛下命人配的药不会使您失忆,只会让您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而已。”
盛惠惠笑了笑,不再说话,召唤徐翰卿跟在自己身后,一同朝密室所在的方向走去。
密室所在的位置正位于女王的寝宫内。
如今的密室里仅有盛惠惠、女王、徐翰卿和药剂师四人。
药剂师的手上拿着一根透明的玻璃试管,试管里装着如果冻一般的碧蓝色液体。
盛惠惠指着试管问了声:“是这个吗?”
不待他们回答,盛惠惠便已从药剂师手中接过那根试管,仰头喝下。
碧蓝色液体顺着她的喉咙一路下滑,她的大脑皮层变得异常兴奋,眼前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在绽开,大脑里一片空白,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满满当当写满了文字的文档突然被人全部删除,只余一页空白的纸。
盛惠惠的眼神渐渐迷茫。
她忘掉了徐翰卿,忘掉了女王,忘掉了所有的事,只余下那段并不属于她的、真正的盛惠惠的记忆。
再然后……她一脸茫然两眼呆滞地看着身边三张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陌生面孔,轻声自言自语:“奇怪,我怎么在这里?不是高考成绩才下来,要和大伙儿一起聚会吗?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徐翰卿沉默了。
女王当即就怒了,拽着那名药剂师的领子狂吼着:“不是说,只让她忘掉不开心的事吗?她怎么全都忘了!你说啊,你说啊!”
药剂师一脸无辜,他在这短短七天几乎做了七百次以上的实验,从来都没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啊!
女王仍没停止嘶吼,像只母老虎似的使劲儿拎着药剂师晃。
过了一会儿,愤怒的女王终于停止咆哮,颓废地立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都已经明白。
唯一使她女儿快乐的,仅仅只有那段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记忆。
盛惠惠感觉周遭氛围不对。
她一会儿看看女王,一会儿又瞅瞅徐翰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譬如说,她现在穿在身上的衣服。
她顿时便慌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霎时浮现在她脑子里——她该不会是穿越了吧,还是魂穿的那种?
这个念头在她照到镜子的那一瞬即刻由怀疑转变为笃定,再然后,她便如穿越小说中的女主那般小心翼翼地蒙骗着身边所有人,假装自己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以一个她所以为的穿越者的身份活下去。
接下来的两年,盛惠惠是真的过得很快乐。
她很快就接受,并且融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活得就像一个真正的公主,每日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弹琴、画画、学习社交礼仪,下午与女王一同去灾区安抚灾民。身边还有个俊美如漫画人物的亲卫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这样的日子如梦一般,不真实到她怕自己一醒来,便又回到从前的世界。
盛惠惠开心到无法自已,女王陛下和徐翰卿却一天更比一天忧虑难过。
盛惠惠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与女王相处的时间虽不长,却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美貌且接地气的女王,何况这里还有温柔体贴的亲卫徐翰卿。
再后来,她从女侍们的闲聊中得知自己担负着将要拯救地球的使命,最开始的时候,她是不情愿的,可当她回想起女王和徐翰卿对自己的好,以及那些备受病痛折磨的灾民时,她说服了自己。
她想,她本就占据了不属于自己的公主身份,这样的日子即便只有短短两年,已胜过普通人一辈子。
她怕自己会害怕会反悔,在下定决心的第一时间找到了女王,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女王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一天终于到来,两极冰川全部消融,狂风暴雨来袭,洪水肆虐,那些已然被冰封亿万年的古老病毒再次席卷而来。
这颗曾孕育出亿万条生命的星球上如今只余原先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类,继续守护着这颗蔚蓝的星球。
那台由全球最顶尖科学家研发的冰冷机器静静浮在水面,已然换上自己公主生涯中最华丽的衣裙的盛惠惠面带微笑地坐在机器里,外面站着她的母亲、她的骑士以及千千万万的子民。
她不停地挥舞着手臂,与女王告别,与徐翰卿告别。
明明是她自愿的,该一直笑下去呀,可为什么她的眼泪会不停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
机器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盛惠惠便这般在世人眼中消失了,她化身成承载人类希望的种子,沉入了海底基地。
再过五十年,最多只需要五十年,这场灾难便能过去,这颗蔚蓝的星球也终将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全人类都在欢呼雀跃,唯独站在最前方的徐翰卿和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