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她准时起床,李建华已从外面买回了早点。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虽然没能勾起李萌的食欲,但让她因缺睡而干涩的眼睛潮湿起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只要父亲在家里,早上这一顿都是他来安排,要么从外面买回早点,要么亲自下厨,给她们母女俩煮面、煎蛋、煮小馄饨。
这是李萌与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常态,却不知为何,被她从记忆中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此刻,这场景如此鲜明地呈现在李萌眼前,她再也无法故意忽略。
就在这一瞬间,李萌原谅了李建华,原谅了他对母亲的不忠,原谅了他与其他女人的纠缠不清。
“快吃吧!时间还早,吃完了再去上学。”
李萌“嗯”了一声,乖乖地坐在餐桌前。
“对了萌萌,学校的晚饭不好吃吧?我担心你老是吃食堂,营养不够。”
“食堂菜就那样吧,肯定没有爸爸妈妈做的好吃。”
李建华呵呵笑了笑。
“那咋办?你妈这个月都不在家。我的时间没固定的,有时能给你做点儿,多数时候都顾不上你。”
“爸你就别操心这事儿了,今天我不想在学校吃晚饭。我在青杨路上发现一家饮食店,比食堂菜贵不了多少,味道要好多了,还可以自己带材料过去加工。今天放学了,我就去那儿吃。”
“是吗?青杨路上最近开了不少小馆子,就是不晓得卫生情况怎么样。”
“我去后厨看过,挺干净的。反正我调换着吃吧,学校食堂吃点儿,外面小饭馆吃几次,回家自己做点,或者爸爸你给我做点。”
“嗯,这样好,灵活!”李建华很高兴。
李建华说完就笑了起来,起身经过李萌时,疼爱地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个动作,让李萌僵了一会儿。
果然很暖。这是属于父亲对女儿的专有动作,难怪在2017年,摸头杀有魔力,很多青春剧里都要来这么一招。
李萌摇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思绪,匆匆喝好豆浆,跟父亲一起出了门。
“你的车怎么这么旧了?这还是我给你买的那辆车吗?”
“当然不是啦!这是我同学的车,这两天她跟我换车骑来着。这车就是外表旧了一点,刹车、铃铛、龙头都挺好的。”
“那行,路上当心点!”
李建华便不多问,跟李萌摆摆手,算是说了再见,自个儿朝公交车站走去了。
李萌一进教室,华菲就笑嘻嘻地迎上来,挽着她的胳膊问东问西。
李萌懒得搭理她,但也不好翻脸,只能敷衍。
文静正坐在课桌前吃糯米鸡,看到李萌便递给她一个。
“谢谢。不过我已经吃过了。”
“你再尝尝这个糯米鸡,今天的特别好吃,香菇和瘦肉的量都比以前多。”
“那就尝尝,我也很久没吃糯米鸡了。”
华菲笑道:“你多吃一点儿没事,晚上食堂的菜没有油水,早上多补补。”
李萌心念一动,咬了一口糯米鸡,故意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文静说:“好啊!我最爱听笑话了。”
“这几天我妈出差了,晚饭没人管,我昨天就在食堂解决晚饭,吃好饭出校门,一个陌生女人跑上前,叫出我的名字。你们猜,她是谁?”
文静摇头。
“这怎么猜得到啊?”
华菲眼神躲闪着,脸上却漾着笑。
“就是啊!你总得给个提示吧。”
“好,我提示一下,她是我们某位学长的妈妈。”
“学长……高二还是高三的?”
“这可不能说……我已经提示得够多了!”
华菲说:“不够不够。高二和高三,一个年级八个班,一个班40个人,男女生比例3:2……也就是说,有384个学长,256个学姐。李萌,你让我们从384名学长中选一个,太难了。”
李萌说:“好吧,那我再给一个提示。这位学长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赫赫有名,你们都认识。想想看,你们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谁?”
文静已经吃完一只糯米鸡,瞪圆眼睛,低呼道:“是范涛——范涛的妈妈!”
华菲瞥了文静一眼。
“是不是范涛,现在咱们还不知道。我知道,文静心目中最有名的学长,是范涛。”
文静并不辩解,只是脸上涌起了两团红云,算是默认。
李萌笑道:“华菲,你猜是谁呢?”
“陶企?我猜得对不对?陶企是跳级生,年龄跟我们一样大,却已经拿过奥数的金牌了,神童和天才,赫赫有名,你说的人,是陶企的妈妈?”
李萌摇摇头:“文静猜对了,是范涛的妈妈。”
“啊?”华菲惊叫起来,引得不少同学朝她们三人这儿张望。
她急忙用手掩住嘴,吃吃笑起来。
“不好意思,我太惊讶了。范涛妈妈居然知道你的名字,还主动跑来跟你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萌留意观察华菲的神情,暗暗佩服她的表演功底。
倘若李萌真的只是一名十六岁的高中生,她一定会被华菲的表演骗过。
但是现在,她从华菲躲闪的眼神、露出八颗牙齿的假笑中,窥出了端倪。
“范涛妈妈不仅认识我,还认识别的女生。”
“是吗?她还认识谁?”华菲的声音有些异样。
李萌很想乱诌一句:她还认识你华菲呀!
她笑了笑,赶走这个促狭的念头。
“范涛妈妈知道的可多了,连我爸叫什么都知道。晚上我问过我爸了,他根本不知范涛妈妈是谁。”
“我知道了!”华菲恍然大悟道,“没准你们父女俩是范涛妈妈的老熟人或者老邻居,但你们忘记了。”
“才不是呢!范涛的妈妈,她是特意跑来堵我,警告我,让我别纠缠她家范涛。你们说,这不是笑话吗?”
文静又从桌斗里拿出一只糯米鸡,边吃边点头说:“明明是范涛喜欢找你讲话,他妈妈倒叫你别纠缠范涛,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华菲点头道:“居然有这种事!那结果怎样呢?”
李萌瞟了她一眼:“猜!”
文静说:“我要是你,就怼回去,让她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
华菲满怀同情地说:“李萌哪是那样的人啊!她一定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萌附和道:“就是,我要像文静说的那样就好了。当时我气蒙了,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眼睁睁看着她说完这番话,扬长而去!”
文静惋惜地长叹一声。
李萌说:“我气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今天可别让我看到范涛!看到了,我肯定要找他理论,让他回去跟他妈把话说清楚!”
李萌气呼呼的样子镇住了华菲和文静,两人都怔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们都不愿意看到李萌和范涛在校园里争吵,课间休息时,李萌的身边不是华菲,就是文静,她们陪她去上厕所,陪她在走廊上说话,硬是没给她单独行动的时间。
文静甚至问李萌今晚还在学校吃食堂不?
她愿意请李萌在外面吃一盘炒米粉。
她说这话的时候,华菲也在一边。
李萌很感激文静的善良和好意,不想让她继续担心,便摇摇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担心我找范涛理论。”
文静说:“是呀!我怕你们俩在学校里面吵起来,又引起别人的议论,传到范涛妈妈耳朵里,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她再找到学校来,把事情闹大,多讨厌!”
李萌瞪了她一眼:“瞧你这胆小怕事的样子!”
华菲说:“这件事,我要站在文静这一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萌,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李萌忽想起今天放学后,她要去“丽达摄影棚”找朱达丽拿病假单。
为了明天就要开始的逃学时光,她得预先做点准备才好。
她捂着肚子说:“哎哟,肚子痛!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我总是觉得肚子痛。”
文静关切地问:“哪儿痛?指给我看看。”
李萌按了按右腹下方。
“这是哪儿?”
文静伸手摸了摸:“好像比肝脏的位置要下一点?”
华菲迟迟疑疑地问道:“你不会是得了阑尾炎吧?”
“不知道,这几天总隐隐痛。”
文静说:“你好像脸色有点不对头,嘴唇都有点发白了。”
华菲有点紧张:“要不要跟老师请假,先回去或者先到医院去?”
李萌弯着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马上就要放学了,我再坚持一会儿吧。”
最后一堂课,她趴在桌上,在全班同学面前制造了一副腹痛如绞的假象。
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时,她找班主任请假,提前溜出了校门。
“丽达摄影棚”一如既往地营业,但她并没有见到朱达丽。
摄影间里只有那名年轻摄影师,负责开票、收钱的店员小艾客气地告诉她,朱经理有事外出,估计要晚上才能来……不过她留下话,如果李萌来找她,请对方七点半钟再来。
李萌很高兴朱达丽还记得她俩之间的约定,没准她此刻正在医院里,找人为她开病假单呢!
距离七点半还有两个多钟头,她该去哪儿消磨掉这段时间呢?
骑行到青杨路上,李萌便知道了答案。
当然是去甄别那儿!
这念头一起,李萌便将车轮蹬得飞快,任凭链条的嗒嗒声在街上回响。
“喵呜!”
刚进巷口,她就看到了蹲在饮食店门口的那只橘猫。
“闹闹!”
李萌快速将车锁好,俯身将跑到她脚边的闹闹抱起来,轻轻抚摸着橘猫光滑的毛皮。
忽然她有些异样的感觉,心上如微风抚过,起了一圈涟漪,抬起头,甄别正注视着她。
“来了?”
“嗯!”
开场白如一对昨天才见过的老友,平平无奇,李萌却无端慌张,想说什么,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甄别好像也有点紧张,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僵硬,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嘴巴 咧了一下。
经过两天的分别,他们似乎忘了10月2号的约定,忘了他们该如何相处。
那种小别重聚的欣喜,完全无法按捺住,空气中仿佛有香槟酒的芬芳和醺醺然之气。
“听我说!”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望着对方傻傻笑了笑。
甄别说:“你说吧!”
李萌说:“这会儿我没事,店里有什么活,请尽管吩咐。”
“也好,一边干活一边聊!就要开餐了,店里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没做呢。”
甄别开始交代任务,土豆要刨一些,芹菜要去掉筋,肉丝、肉片都要准备一些。
“今天的例汤是海带骨头汤,已经煲好了……”甄别渐渐恢复了自如。
李萌立刻着手干起活来,两人一边做事一边东拉西扯。李萌告诉甄别,她七点半钟之前就得走,病假单到手,她才能安心。
“为了逃学,你也是煞费苦心啊!”甄别取笑她。
“我没有心思上学,我想过了,无论人生重来几次,我都不可能做学霸,考清华北大。”
“太武断了吧?”
“也许吧。甄别,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都经历了什么。”
“是吗?”甄别停止做菜,侧头看了看李萌。
“我妈去深圳了,然后,我发现,对于自己的父母,我好像根本不了解!”
“傻瓜,想什么呢?”甄别放下心来。
“你不需要了解父母,你只需要去爱他们。”
李萌摇摇头,陷入沉默。
原本她已说服自己,不要多想父亲、母亲、贺双霞之间的事情,也不要怀疑自己的身世,不要自寻烦恼。可是,只跟甄别闲聊了几句,她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放下这件事。
“萌萌,你怎么不说话?”甄别关切地问。
“我……我在想你说的话,我该怎么去爱他们……”
“这还用想?你只是偶然做了他们的孩子,他们也只是偶然做了你的父母。接受这样的事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就好了?”
“偶然?”
“是啊!生命本来就是一个偶然。”
“你说的可能没错,但是太冰冷了。”
“要怎么说才好呢?让我想想……十年修得同船渡,亲情,是修了多少年才修得的缘分。这么说,是不是比较温暖?”
李萌忽然烦躁起来。
“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甄别有些纳闷。
“我的语气怎么了?”
“不要这么无辜的样子!”
李萌越发烦躁,切土豆丝的手势越来越快。忽然一阵剧痛袭击了她,她尖叫起来。
殷红的血染在土豆丝上,李萌扔掉菜刀,只觉得一阵晕眩。
“切到手了,快给我看看!”
“你走开!”
甄别怔住了,他从没见过如此焦躁的李萌,像一只毛发耸立的狮子,发出怒吼。
“河东狮吼……”他喃喃道,“可是你的手破了,哪怕有生命危险,我也得给你包扎一下。”
李萌的脑海中飞快划过那天晚上的情形。
那晚她和朱达丽第一次来到甄别的饮食店,也是这一把刀,也是伤到了手指。
那一次她只流了一点血,却在一夜之间……不,几个小时之间,她长高了两厘米,长成十七岁那年的样子。
流血,会令她快速长大,变老。
这让她想起在2015年看过的一部电影,《重返二十岁》,里面的女主角从老太太变回二十岁,在一场事故后,她输血给心爱的孙子,瞬时回到老年状态。
艺术来源于生活,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比如她自己,正在经历的,是比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更离奇的经历。
她不仅回到了少女时期,她还来到了当年。
看着血流不止的手指,李萌觉得她完蛋了。变成十六岁,在四十五岁的心境和十六岁的生理年龄之间穿梭,她还应付自如。
上次流血后,她忽然长高,已花了点工夫来应付各种质疑……现在,流了这么多血,她不知自己到底会变成几岁!
按照上一次流血与年龄增长的比例来算,今天她起码要长大五岁。十六岁和十七岁的分别很小,十六岁和二十二岁,则是少女与青年的区别。
她该怎么掩饰和解释?
太难了!她恐怕完全应付不来!
都怪甄别,怪甄别不将那把刀藏好,怪甄别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扰乱她的思绪!
她推开甄别凑近的双手,将手指伸到水龙头下胡乱冲了一下。
甄别急了,递给她一瓶云南白药。
“快点撒云南白药止血吧!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回头再说。”
李萌一声不吭,唯恐自己已变成了二十几岁的样子,一开口,就会被甄别发现。
李萌担心血流得更多,只得恨恨地接过云南白药,往手上猛撒了一气。
甄别又递过来一块纱布,李萌胡乱包扎了一番,一声不吭走出了甄别的小店,跨上单车,朝朱达丽的摄影棚骑去。
距离七点半钟还早,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