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看到李萌,扭头朝摄影室,喊了一声:“朱经理,有人找!”
比预计的时间要早,朱达丽已经回来了,正跟那位年轻摄影师交代着什么。
“你去我房里坐会儿,我马上过来。”看到李萌,她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放心。
经过一面镜子时,李萌特意停留了一会儿。还好,至少眼下她还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你要的病假单我已经开好了,但只有一个星期。朋友跟我说了,如果时间开得太长,可能学校会建议你休学。休学再复课,手续很麻烦,咱们犯不着那样干。我觉得,她说得很有点道理。”
李萌接过病假单就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七天已经可以了,回头我再想办法。哦,谢谢姨婆!”
朱达丽瞅了瞅李萌。
“你怎么慌里慌张的,出什么事儿了吗?”
李萌伸出手。
“你看,我在甄别的饮食店里帮他切菜,把手切破了。”
“十指连心,难怪你这么慌张。”
朱达丽替她拆掉纱布,仔细瞧了瞧伤口:“还行,刀口并不深。皮外伤,很快就能好。”
李萌不吭声,过会儿才说:“姨婆,你好几天没见我,看我有什么变化吗?”
朱达丽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她,摇头道:“没什么变化。”
“我看着像高中生、大学生,还是已经上班的人?”
“你那么想装成熟?”朱达丽走到橱柜旁,给李萌倒了一杯水。
“不是我想装成熟——”李萌斟酌道,“我就想知道,我看上去像不像二十几岁的人?”
她问得太认真,朱达丽不得不好好看了看她。
“头一回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显得很成熟,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现在这么熟了,倒觉得你比初次见到时要幼稚。比如,成熟的人,是不会问这个问题的。”
她接着说道,“让我想想,假设我不认识你,假设我是一位跟你偶然撞见的陌生人,你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嗯,你是一个高挑漂亮的姑娘,年龄大概十七八岁,但肯定不满二十岁。瞧你的皮肤,吹弹可破。瞧你的脸蛋儿,水嫩嫩的,还有一点点婴儿肥呢!二十几岁的姑娘也有可能这么水嫩,但是很少。”
李萌略微放心,露出笑容。
“瞧你笑的样子,多么明媚!”朱达丽感慨地叹了口气,“唯一让你显得成熟的,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明亮清澈。可是,普通少女的眼睛,清浅见底。哪怕像文静那样,心里藏着事儿,满腹忧愁,也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你却不一样。”
“真的吗?”李萌迎上朱达丽的注视。
“嗯!你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却看不到底。”
“显得很成熟?”
“有时是,有时不是。”
朱达丽笑了起来。
“显得很古怪。你这姑娘,有古怪!”
朱达丽说完大笑起来。
李萌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口渴难耐,一口气喝掉半杯水,换了个话题。
“姨婆,还记得那张照片吗?”
“什么照片?”
“我爸和其他女人的合影。”
“哦……怎么了?”
“我看到那个女人了,还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又怎样呢?大人的事情,你管那么多?”
“事情比想象的要复杂。”
“那个女人逼你父亲离婚娶她?”
“是的。”
“那也是你妈和你爸的事。”
朱达丽自觉语气太硬,轻轻拍了拍李萌的肩膀,柔声道:“你已经快成年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会有自己的生活圈,有自己的情感世界。父母的事,你担心也没用,何必自寻烦恼?”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李萌站起来,把水杯放到橱柜上。
“那你想说什么呢?”朱达丽似乎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扭头去看窗外。
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老唐!”
朱达丽快步走到窗前。
她推开窗,李萌果然看到老唐走过去又折返回来的身影。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来得正好,去给我们买两碗凉面。”
朱达丽回头问李萌:“你能喝酒吗?”
“可以喝点儿。”
“再来两瓶啤酒吧。”朱达丽吩咐老唐。
老唐连声答应:“行,我再让胖嫂炒个空心菜,切半斤卤牛肉。”
“你看着办。对了——”朱达丽叫住领命就走的老唐,“给你自己也买点儿,过来一起吃。”
“啊!”老唐高兴地应了一声,转眼就没了人影。
朱达丽关上窗门,回到李萌身边。
“古怪少女,你这脑袋瓜里整天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总不至于利用这七天的假期,专门去想爸妈之间的事情吧?”
“那倒不会。姨婆,我打算去吉林街,找一个铺面盘下来,开个西式简餐厅。”
“有志气!”朱达丽夸张地赞了一声。
“不过,你想好了吗?开店要钱,要花精力,各种事情烦着呢!最大的麻烦是,你根本没到做生意的年龄,没有资格去盘下店铺。”
“所以,可能以后有更多事情要麻烦姨婆了。”
“我很乐意帮你,只要你真的想这么干。”
“姨婆……”李萌顿了一下,“除了开店,我还是很想搞清楚我爸妈和贺双霞之间的关系。”
“你又来了,为什么这么执着呢?”朱达丽眉头蹙起,凝视着李萌。
“因为……昨天晚上,我听到我爸跟贺双霞的谈话。他们提到我,说我和他俩是一家三口。”
朱达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贺双霞说,我爸跟我妈离婚,再带着我跟她在一起,我们一家三口就算是团圆了。我很震惊,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件事……”
“你不用怀疑你的身世。”朱达丽打断李萌,“假如你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管一个人叫妈妈,那她肯定是你的亲生母亲。要知道中年人的感情世界,远不如少年人、青年人那么纯真。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说这番话?以我的阅历来看,其中必有蹊跷。”
李萌心里好受了些。
“是啊!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事儿。”
朱达丽疼惜地抚了抚李萌的胳膊。
“有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别再想这个问题了!这对你母亲不公平。”
李萌勉强点了点头。
“今晚上就在我这儿吃一点,喝点啤酒,不算带坏你吧?”
朱达丽看了看手表。
“老唐怎么去这么久?”
李萌想到老唐离开时高兴得一颠一颠的样子,不禁莞尔。
“我每次到这儿来,都能看到老唐。”
朱达丽大笑起来。
“事实上你不来这儿,他也会天天出现。”
“老唐在追求你吗?”
“你说呢?”朱达丽不置可否。
“我觉得他毫无希望。”
朱达丽摇摇头。
“谁知道呢?我现在对他的感觉很古怪。你是古怪少女,他是古怪大叔。”
“你也是古怪姨婆呢!”
朱达丽笑了笑,从门后挂着的挎包里摸出一只白色塑料药瓶,打开来仔细看了看,似乎在数药瓶里还剩多少粒药片。
她皱着眉头取了一粒送进嘴里,也不喝水,就这么咽下去了。
“你在吃什么药?”李萌忽想起朱达丽在甄别的小店里突然发病的情景。
“没什么,维生素而已。”朱达丽接着上一个话题说道,“老唐说,他认识我很多年了,但我对他没一点儿印象。当然,这两年我的记忆很差,不记得一些事,也是可能的。在我记忆中,老唐是我在这里开店后才认识的新朋友。他脸皮厚,老是说他帅。也许他年轻时长得很帅,现在却跟英俊沾不上边。”
李萌说:“老唐的个子不高,发际线后移得厉害。不过,他的五官很端正,仪态也很挺拔,年轻时应该算得上帅哥。”
朱达丽笑道:“光是身高这一条,老唐就被淘汰了。多少帅哥毁于矮,多少美女毁于胖!我那小外甥孙女文静,要是减肥成功的话,不也会跟你一样漂亮迷人!”
门外有动静,李萌瞥见了老唐的身影。
“老帅哥来了!”
两人打开门走出朱达丽的卧室。老唐一只手拿着搪瓷碗和饭盒,一只手拎着两瓶啤酒,兴高采烈地冲进摄影棚,笑嘻嘻地把东西放到店堂靠窗处的一张小桌上。
朱达丽嫌弃地说:“可别在这儿给我摆开来,油腻腻的,像什么话?”
“没事儿吧?都这个点了,不会有人来拍照了。”老唐辩解道。
“胡说!离关门还差五分钟,没准就有人急需拍照,特意匆匆忙忙赶过来。”
像是特意证明朱达丽的话,一名年轻男子冲进店里。
“登记照还拍吗?”
店员小艾看了看朱达丽,朱达丽得意地瞪了一眼老唐。
“开票!”
老唐比朱达丽更加高兴。
“达丽料事如神啊!”
他把吃食重新拎在手里,招呼李萌跟他一起到店堂里候着。
那位年轻摄影师早就下班了,开票的小艾收拾了一番,也离开了丽达。
赶在关门前来拍照的年轻男子,看上去鲁莽又憨直,从进门到拍好照,总共只用了五六分钟。
现在,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老唐的情绪特别高,把客人等候拍照的休息区布置成他们三人的临时餐厅。
他在小圆桌上铺上报纸,不知从哪里变出杯盘碗盏,将凉面拌好,盛在三个碗里,又将卤牛肉、炸花生米、拌腐竹、炒空心菜分别装在盘在里。
他自作主张,把日光灯给关了,只留一盏壁灯,光线幽暗,添了几分浪漫的情调。
老唐满意地拍拍手。
“请两位女士就餐。”
朱达丽却不知何时回房休息了。
“达丽,达丽快来吃饭啦!”
李萌不禁笑了起来。朱达丽曾说老唐喊她名字时像猫叫,但在李萌听来,老唐呼唤达丽的发音,有点像英文darling,亲爱的。
朱达丽拉开暗门,从卧室中走出来。
她换了身装束,紧身长袖T恤和牛仔裤,包裹着她保持得极好的身材,略微化了点妆,卷曲的头发披在肩头,在幽暗的灯光下,她看上去又年轻,又迷人。
“哇!好靓!”
李萌和老唐同时鼓起掌来。
老唐呆呆地看着朱达丽。
“太美了!”他喃喃道。
“达丽,你是特意为我打扮的吗?”
“就算是吧!”朱达丽随口应道。
老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萌笑道:“那我是不是应该退出,以免打扰你们俩的浪漫晚餐?”
“不,不要!”老唐和朱达丽异口同声。
朱达丽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
老唐先坐了下来:“是呀,你好好坐着。”
朱达丽往三只啤酒杯中斟满了酒。
“时间不早了,李萌肯定饿坏了,咱们先碰一下吧!”
老唐说:“对,为今晚干杯!”
朱达丽说:“为了健康干杯!”
李萌也举起酒杯:“为我们的相逢干杯!”
三个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唐殷勤地为朱达丽和李萌布菜。
“这些菜和凉面是在哪儿买的?味道倒不错。”李萌问。
“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凉面是一个胖嫂做的,她还会做卤牛肉……但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今天是我运气好,买到了最后一斤。腐竹是我从满意食堂端来的,花生米是我自己炸的,一次炸很多,装在一个大玻璃瓶里,密封保存,想吃了,就倒一些出来。你们尝尝,味道不错吧?”
“嗯,火候真好。”李萌真的饿了,只觉得今天老唐采买的食物,每一样都好吃。
“嘿嘿,我没有别的厨艺,就会炸个花生米。”
“真的只会炸花生米?”朱达丽问。
“是啊!从年轻时候就会炸,吃过的人都说,我炸的花生米,堪称一绝。”老唐嘻嘻笑着,不知是在吹牛,还是确有其事。
朱达丽又喝了一杯酒,脸色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奇怪了,老唐……我越看你越觉得熟悉。”
“你当然熟悉我!我们俩都认识多少年了?那会儿你只有十八岁,我二十岁。”
老唐的嗓音忽然变得嘶哑,他迎着朱达丽的注视,神色有些激动。
“是吗?”朱达丽避开了老唐的目光。
“你都不记得了吗?达丽,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吗?”
“不记得了。也许,你跟我的一个老朋友长得很像?”朱达丽眼睛一亮。
“跟谁像?是林嘉棠吗?”老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似乎在紧张地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无论怎样都会令他害怕的答案。
“不是,你不可能跟他像。”朱达丽断然否定。
老唐垂下头。
“别这样,老唐。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你不要像个小孩似的,非要跟林嘉棠过不去。”
“我怎么会跟他过不去?”老唐苦笑道。
“你知道我想见林嘉棠却见不到,就总是自称自己跟他很像,这不是犯傻吗?”
“好了,不说这个了,来,吃一块牛肉吧,吃了可以长力气。”
“要是能长记忆就好了。老唐,你应该给我买一些补脑子的药,让我恢复记忆。我现在连林嘉棠家住哪里都记不得了。”
“你看你,三句话绕不开这个名字,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李萌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眼前不断浮现出朱达丽与林老太太相见时的情形,又联想到那次离开林家不久,朱达丽就在甄别的饮食店中犯了病,不禁紧张起来。
“姨婆,上次去林家,是我陪你一块儿去的。”她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没错,是你陪我去的。那一天,我们到林家去找嘉棠,他不在,我只见到了他妈妈。”
老唐蹙起眉头,看了看李萌。
“你们俩,一起去见过林老太太?”
“是啊!林老太太看上去很厉害。”李萌说。
“我跟林老太太正面交锋了一场,大败而归。”朱达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老唐神情凝重。
朱达丽耸耸肩:“我都忘了。”
老唐又看了看李萌。
李萌也耸了耸肩:“我没仔细听。”
朱达丽说:“我好不容易想起林嘉棠家的地址,那天去过之后,又忘得一干二净。李萌,下次去,恐怕得请你带路了。”
“没问题!林家就在甄别的饮食店附近。”
“甄别是谁?”老唐问。
朱达丽也疑惑地看着李萌。
李萌大惊,就在半个多钟头前,她跟朱达丽还提到了甄别。
她正要发问,耳边响起甄别的话:你姨婆,患了老年痴呆症。
李萌摇摇头:“说了你也不认识,是我的一个朋友。”
老唐“哦”了一声,随即用严肃的口吻说:“你年纪这么小,可不要在社会上乱|交朋友。”
李萌不理他。
“姨婆,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林嘉棠?”
“嗯?”朱达丽眼神空茫,仿佛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请恕我直言,我觉得林老太太对你有些敌意。既然你要找的人是林嘉棠,就去他的工作单位找,为什么一定要到有林老太太在的地方找他呢?而且林老太太说得很清楚,林嘉棠并不是每天都回来住。”
“可是,我不记得嘉棠在哪里上班,我只知道他是个老师。”
“康城的学校又不多,有名有姓,一个个找下来,肯定能找到。”
“傻丫头,哪有这样找人的?闹得满城风雨,对嘉棠没好处。万一他……万一他已经有了女朋友,或者结了婚,我这么找他,岂不是令他为难?”
朱达丽喝了一口啤酒,轻叹了口气。
老唐轻轻咳嗽了一声。
“达丽,你为什么要找林嘉棠?”
朱达丽说:“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林嘉棠。不过,从前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好好对他说过一句话。”
“所以你想找到他,向他道歉?”李萌问。
“道歉?不!”朱达丽摇摇头。
“我要告诉他,我也很爱他。我不想让他委屈,不想让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傻子!为了一个女人,他忍受着别人的嘲笑和讥讽,还要抵挡来自他母亲的压力。我想让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如果他真心爱你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不会认为自己是傻子。”
朱达丽说:“从前我也这么想。在感情上处于优势的一方,都会这样想。恃爱而骄,恃爱行凶而不自知。”
“怎么个行凶法呢?”李萌不解。
“爱都是需要回报的,这世上没有不要回报的爱。不一定是爱情,不一定是物质。感情上的回应,也是一种回报。当一个人深知自己在感情上处于优势,当她俯视着对方时,很容易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情。比如置之不理,任世人嘲笑对方是傻子,给对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怀疑自己,令他痛苦挣扎,偶尔又给他一点甜头,就像恩赐一样……其实,不过是她想长久霸占他的感情的一种手段。而对方沉迷于这样的痛苦中不能自拔,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好好的日子,全在痛苦中消耗。”
李萌细细品味朱达丽的话,陷入沉思。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老唐发出来的。老唐的肩膀耸动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发出奇怪的声音。
“老唐,你怎么了?”
“没、没事。”
朱达丽满脸嫌弃地说:“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不稳定。”
老唐说:“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听到你这么说,特别激动。”
朱达丽不耐烦地叱道:“老唐!可能你认识我二十多年了,我却才认识你没多久。从前知道我朱达丽大名的人,特意跑过来见见我的人,多不胜数!你,是其中一个吧?”
“不不不!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呢?达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前一分钟,你让我飘飘然,后一分钟,你就把我摔在地上!”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呢?”
朱达丽瞅着老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瞧你泪眼婆娑的,怎么像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太一样?”
老唐连忙从裤袋里抽出一块大手帕,擦擦眼角。
朱达丽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老唐如触电一般,手帕掉落在餐桌上。
“想起谁?是不是想起林嘉棠?”
朱达丽冷笑道:“得了吧!林嘉棠除了个子矮了一点,基本算得上帅哥,你哪点像他?”
老唐叹了口气:“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想起谁了?”
朱达丽皱眉思考着。
“一个女人,一个老女人。”
老唐一脸迷惘。
李萌却发现不对劲,朱达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像在被这个问题困扰着,陷入了狂乱境地。她暗叫不好,连忙推了推朱达丽。
“姨婆!姨婆!”
朱达丽从迷惘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看了一眼李萌。
“你叫我?”
李萌松了一口气。
“是啊!姨婆!你说,我在吉林街上找一个店面定下来,好不好?”
“听上去不错。等一下,你是不是跟我说过这事儿?”
“是,提到过。姨婆,你的记忆力挺好的嘛。”
朱达丽露出羞涩的微笑。
“我现在是这样的,有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有的事情,却忘得一干二净。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老唐说:“我懂了!达丽,你在安慰我。”
“我安慰你什么?”
“因为你不记得我。”
“好啦,老唐!你不要纠结于这些问题了!我记得你和我是怎么认识的,但我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就认识你这么一个人。”
“真的吗?你记得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吗?”
“那天你走进我的摄影棚,冲着我傻笑。我问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要拍照。你说是的。那天店员正好不在,我给你开单子的时候问你叫什么,你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对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我叫什么吗?’我瞪了你一眼,让你快快报上姓名。你告诉我你是小唐。我当时就笑喷了,就你这样子,还小唐呢!于是我在取件单上写上了老唐两个字。从此以后,你就以老唐自称了。你为了接近我,每天都来拍照,足足拍了两个星期。我说得没错吧?”
老唐点点头:“你记得真清楚,每件事都说得很对。”
李萌看看朱达丽,又看看老唐,疑窦丛生。
朱达丽的记忆力有问题,她已不是头一回领教。老唐的话若是真的,证明朱达丽的病情已很严重。
此外,从老唐的表现来看,他和朱达丽要找的林嘉棠似乎很熟。也许她应该找个机会,跟老唐私下聊一聊,看看能否通过他找到林嘉棠……
既可以满足朱达丽的心愿,说不定还能够通过这种刺|激,让朱达丽恢复记忆。
“达丽,达丽,我给你唱首歌好吗?”老唐忽然来了兴致,嗓门也提高了。
“不、不要了,我有一台录音机,我们来听音乐吧!”
李萌觉得老唐很可怜,正是朱达丽此时此刻恃爱行凶的对象。
“姨婆,我们就听老唐唱一首吧!老唐说话的声音是很醇厚的男中音,唱起歌来一定很动听。”
老唐巴巴地看着朱达丽,朱达丽却冷酷无情地说:“不!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和他唱歌的声音是截然不同的。你没见有些歌星说话时低沉粗哑,唱起歌来却醇厚动人?我承认,老唐的声音确实不错,念起情诗来声情并茂,我很喜欢听。可是,唱歌就免了吧。”
老唐扬着头,痴痴地看着朱达丽,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还是忧。
朱达丽已起身走到了收银台后,拿出一台收录机,又打开一只抽屉,在里面寻找磁带。
“李萌想听谁的歌?”
“都有哪些带子?”
李萌扔下老唐,跑过去选磁带。
“张蔷的,哇!八十年代的电音女王!这个也不错,荷东迪斯科,可以跳舞!”
朱达丽瞥了她一眼:“古怪少女,居然还是一个舞迷。行,就放这个!”
随着荷东的迪斯科舞曲响起,店堂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老唐重新鼓足了情绪,跟着朱达丽和李萌在店堂中央轻轻晃动身子,跳起舞来。
李萌嬉笑着跑到圆桌边,又喝了几口啤酒。
假如她曾设想过穿越到1988年后会遇到什么事……那么,哪怕让她再多想一百遍,她也不会想到……
她会在丽达摄影棚听着1988年最流行的迪斯科舞曲,跟两位老人家共舞!
没错,只要不发生意外,活到2017年的朱达丽和老唐,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