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夏雨意外蝉绵。
倒不是春雨不断绝的蝉绵,而是一连多日,不时下上一场急雨,复而又见烈阳烤炙。
暑气没能浇散两分,反倒将人磨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躁意。
为此,固安公主特地将一双儿女的学堂挪去了水帘凉屋,水激扇车,风猎衣襟,不知暑气。
这日晨起按照安排该习策论,趁着先生尚未到来,令煦对姐姐道,“等会儿我也想去送送季家姐姐。”
今日女官入选名单会从宫中传出来,再由礼仪府公布,稍后会有天使奉命去迎新出炉的女官们即刻入宫。
曲静胜并未事先找固安公主透露过消息,可她对季悬黎很有信心,相信季悬黎定会入选。
如此,今日便是季悬黎进宫的日子。
虽然曲静胜往后想要出入宫廷与季悬黎相见并非难事,但今日于季悬黎而言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这一脚迈进宫门,最快也要五六年后才能有机会放归。
姐妹相交一场,曲静胜想去送送她。
固安公主同意让女儿今日出门去全一全这份情谊。
不过因为熟悉内廷办事的章程,知晓天使出宫迎接女官的时辰不会太早,是以让女儿上完一堂早课再出门不迟。
曲静胜不讨厌读书,只是这般成日被人催着压着,心里反倒起了厌烦。她将书册铺开,面上带着未睡醒的困乏,无精打采回答弟弟,“可以,你不怕去魏家练武迟到受罚就行。”
令煦身为男丁,课业只会比曲静胜更加繁重,不容片刻喘夕。
“唉……”少年单薄的脊背垮了下来,四下扫量见仆从皆守在屋外,又有屋顶水帘滴答不绝阻隔声音,探头凑去与姐姐耳语,“姐,你何时能去见见周镜明?若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一个备选。我看着母亲像要魔怔了,你得尽快把婚事定下才好。”
少年说着,意有所指地拨弄了一下桌上厚厚一摞书册。那只手惨不忍睹,全是过度习武留下的伤痕与肿淤,新新旧旧,深浅不一。
说实话,他最初有些不解姐姐对脱离公主府的迫切,甚至有几分别扭。
那种无意识泻露出的紧绷状态,总让他想起当初从国公府出逃的那个端午夜。
可是,没必要啊。
母亲固然强势高傲,却也没难以忍受到姐姐必须罔顾终生,状如逃命吧……
直到连轴转的日子过多了,某个累极了反倒睡不着的暗夜,他听着窗外穿林打叶的雨声,不经意顿悟过来,姐姐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比他更早看得透彻。
固安公主对待儿女近乎残忍的鞭策背后,隐藏着近乎疯狂的欲望。
无利不起早啊。
逐利之人本就是利的伥鬼,岂有情理可言。
史书翻开,汉时不是只有一个想要女儿为后的馆陶公主。还有另一位更厉害的公主,沘阳公主。
在夫家获罪失势后,沘阳公主送女入宫,辅佐其女宫斗,先诛后妃废太子,后杀母夺子,最终其女成功携养子继位,高居太后凤座。
公主因此煊赫天下,权倾一世,其子个个显贵荣华。
一条被人趟过的路,不见得会是康庄坦途。
多的是人会以史为鉴。
令煦有自己的野心抱负,但他不眼馋那样的显要富贵。
他更希望姐姐能平安顺遂。
曲静胜不意外弟弟会想得这样深,他们都是落过难的人,居安思危属于本能。她低声回道,“今日便去。”
周镜明正是那个有克妻之名的人选。
曲静胜打算见过季悬黎后,找个由头去看看人。
确实应该尽快定下。
固安公主是劝不动的,只能釜底抽薪彻底绝了她的心思。
“好。”令煦舒了口气,旋即又生忧愁,“若真看中了,这桩婚事怕是少不了波澜阻隔。”
固安公主岂是会轻易被儿女摆弄的人。
还有益王府那边,肯定也不会轻易罢休。
“不必担心,我已有计较。若我们双方见后属意,中秋节便可尘埃落定。”曲静胜回得成竹在胸。
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