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站立的身影,几乎将洞口附近铺洒下来的月辉尽数遮去。
他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是扁是圆,正欲收回视线,又倏然顿住。
时下假山讲究个瘦皱漏透,山石缝隙借来的几缕幽光隐约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居然很有几分眼熟。
曲静胜见徐倓一直盯着孟芷繁方向,黑漆漆的不知他能看出什么,误以为他在犯难。
心思一动,出声建议,“她是女眷,不便无故滞留宫中。若您这边临时不好安排,我可以暂时把她带回公主府看管。”
话落,青年彻底收回那双审视的眼。
因他站在假山靠外的位置,半边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曲静胜能清楚观察出他没有被人排忧解难的欣慰放松,神情反倒愈发微妙,令人捉摸不透。
然后,便听徐倓用那副沉稳的腔调问出一个犀利至极的问题。
“究竟是看管,还是庇护?”
曲静胜心头一跳,仗着自己陷在暗影里,面无表情温声辩解,“我若存心包庇,私下里圆她所求便是,何必向您揭发她。”
徐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瞬息,突然后退一步。
随他动作,月光轻巧跃过青年肩头,猝不及防照亮少女面上最真实的冷峭与厌烦。
曲静胜一滞。
黑暗给予的完美伪装被悄然击碎。
这时候再露笑脸示人不过徒增虚伪狼狈。
她索性主动往前迈出好几步,慢条斯理站到了徐倓先前站的位置,任由月光洒遍周身,完全暴露自己。
尖尖的下巴倔强微扬,眼神一改平日的和善温柔,凝着冷光大大方方与青年对视。还是那把温柔入骨的嗓腔,出口的话却十足的漫不经心,“怎么,您也要敲打我?”
不过,与其说是较劲挑衅,不如说是不在意。
她今夜连庆元帝的看法都顾不上,又何必在意一个徐倓会如何想她。
徐倓没料到曲静胜会突然上前逼近,将二人的距离拉至不过半臂。立刻屏息,拿出常年习武的灵巧,连退几步。
心中暗自责备此乃自己身为长辈的过失,给她做了不好的榜样。
从前他们相处分明十分守礼,今夜却一直出格。
说到底,还是他先失礼主动背她种下因,然后才是她结出逾僭的果……
少女发间应时的丹桂幽香荡在临湖的水汽里,若有似无,又细密如织,一呼一吸里根本逃不开,恼人得很。
徐倓眼神更加郑重克制,早将坦诚交谈一番的初衷抛之脑后,言语间尽量精简,免得她得不到满意答案,继续相逼。
方才……他退的方向是湖。
“绝非敲打。”徐倓脚踩小径尽头的湖岸,悬着半只脚后跟,尽量不动如山,“我只是想提醒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先前听过曲静胜讲述今夜来龙去脉,徐倓立刻心下有数,曲静胜之所以找来自己,并非是为难于孟芷繁的威胁,不知如何收场,只能选择向外求助。
而是因为周宣一案被仪鸾司刻意闹大,关乎城门封禁与仪鸾司行事,早非她一人之事。
如今一切尚未落定,若因她行事不够妥当从孟芷繁这边走露了什么风声,从而导致最后结果不如人意,那罪责绝非她能够承受的。
因此,应当如何堵住孟芷繁这个纰漏,她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得看他这边的态度。
她分明理智又清醒,知道如何选择于已有利。
临了又困宥情谊,想找由头把孟芷繁带回公主府,意图庇护。
月光猝不及防撕碎少女伪装时,映照出来的不仅是冷意与不耐,还有挣扎。
而挣扎的余味是让人痛苦,将人扭曲,永远无法自处的矛盾。
所以在明知眼前姑娘今夜状态不对,可能是在乾安宫经历过不愉快的事,令她一夕改变。
如同溪边临水的顽石一般,平常示人的总是被溪水日积月累打磨光滑圆润那一面。
直到某日偶遭暴雨冲刷,毫无征兆翻转出一直掩在砂砾里的另一面,外人方知她藏着锋利棱角。
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