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春三月,阵雨初歇,大洛都城洛京城中,杨柳春色,红紫芳菲,一片春意盎然。
现今正是太平盛世,洛京城中达官贵人云集,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贸繁华,洛京百姓素喜安逸,从年头各种大小活动就纷繁不断,而每年五月初一的花魁选秀,琳琅满目的各种活动项目和诸多惊为天人的美人儿,更是被洛京百姓们津津乐道,花魁在丽春苑投花之时,每每造成万人空巷的轰动场面。
绮云楼是近两年来名声鹊起的青楼,是唯一有能力和洛京城中屹立十多年不倒的老牌青楼兰香楼分庭抗礼的青楼——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兰香楼的姑娘一直垄断着洛京的花魁位置,但绮云楼的姑娘近两年都以压倒之势夺得了洛京花魁,风头一时无二。
成为花魁的姑娘日后都风光嫁给了当今圣上洛成帝的次子——洛凌王洛君凌,虽然只是侍妾身份,但已足以让所有未能脱离青籍的姑娘们称羡不已。
当今圣上洛成帝登基已满二十年,文治武功极为出色,但是膝下却仅有二子一女——
皇太子洛君清为皇后苏氏所出,皇后系出名门,家族父兄手握朝廷和军队重权,其势力之大就连皇家也要忌惮三分,洛君清四岁时被立为太子,至今已有十六个年头,虽然为人低调、几乎默默无闻,但是在母亲家族庞大势力的支持下,太子之位无人能够撼动。
二皇子洛君凌和公主洛千凌均为凌妃所出,凌氏出身贫寒,从小被嗜赌成性的父亲卖入青楼,二十五年前在花魁比赛中一举夺魁,获得了当时还是皇子身份的洛成帝的青睐,将她收入府中,夫妻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一年后凌妃诞下长子洛君泽,洛君泽的样貌与洛成帝如出一辙,且活泼聪颖,勤奋好学,深得洛成帝的欢心。
凌妃虽然获得了洛成帝的极致宠爱,并且诞下麟儿,但因出身太过卑微,当今圣上即位后本有意将她立为皇后,但满朝官员在宰相苏允的授意下联名上奏,力荐宰相之女苏氏为皇后,甫登基的洛成帝根基不稳,亟需朝中大臣支持的他在不得已之下将苏氏立为皇后,本是结发的凌氏却只能屈居为妃,洛成帝心中因此事万分歉疚,对凌妃愈加宠爱起来。
洛成帝登基一年之后,皇后苏氏和凌妃同时诞下皇儿,举国欢庆;四年后,凌妃诞下洛成帝唯一的女儿,公主一出生就博得了洛成帝万分的喜爱,小公主排行“千”字辈,洛成帝亲自以凌妃的姓氏为小公主命名,将小公主唤作洛千凌。
为圣上生育了两子一女的凌妃的地位水涨船高,在宫中风头一时无二。但可惜天妒红颜,小公主满月当日,整座皇宫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之中,但凌妃和长子洛君泽却从寝宫中离奇消失,彻夜不见人影,圣上震怒之下下令彻底搜查,经过数日铺天盖地的搜索,最后在皇宫后花园的废弃淤泥池中发现了母子两人的尸身,状似溺毙而亡。
成帝原本打算在小公主的满月宴会上宣布立长子洛君泽立为太子,但凌妃和洛君泽的离奇死亡,将这件事化作泡影,成帝大为震怒,下令彻查,但被委以此任的官员互相推诿,调查数月仍无结果,成帝在万分悲痛之中,亲自为凌妃和洛君泽两人盖棺下葬,从此不再纳妃。
宠妃和爱子的暴毙让成帝大受打击,以皇后和宰相为首的贵族势力更加壮大,凌妃和洛君泽下葬皇陵不足一月,洛君清就被正式而隆重地立为太子,而原本宠爱如日中天的凌妃一族,只剩下年幼的二皇子洛君凌和少不更事的小公主洛千凌,他们虽然获得了成帝数倍于前的宠爱,但失去母亲的两个孩子,在宫中的处境非常艰难。
洛君凌从小身体瘦弱,但是极好女色,自十六岁被封为“凌王”迁出皇宫居于自家府邸之后,四处搜罗美人,近几年洛京花魁选秀所选拔出的花魁均被他娶入,几位花魁脱离了任人摆弄的命运,在凌王府享尽荣华富贵。
2
大洛王朝洛京 洛水南岸 绮云楼
绮云楼是洛京烟花柳巷中最著名的青楼,因着近两年连夺花魁的态势,一举和成立十多年的老牌青楼兰香楼齐名,原本仅是临江而建的一座小小宅邸,连年增修扩建,至大洛九九五年初春,已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府宅了。
绮云楼的主楼四四方方,楼高三层,四角悬挂着样式繁复的红绳结,绳结下缀着各色铃铛,江风吹拂,将铃铛拨弄得泠泠作响,和绮云楼姑娘们灿若银铃的笑声相辉映。
在主楼之外,踩踏着石桥路经宽阔的碧波池塘,绕过怪石林立的假山丛,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二层独栋小楼赫然出现在眼前,绿柳低垂,花木扶疏,将原本不起眼的褐色小楼点缀得生机勃勃。
这栋小楼是绮云楼的掌柜云娘专为画师舒雅建造的——绮云楼近几年能在花魁选秀中连连夺魁,拥有一手精湛画艺的舒雅功不可没。
两年前,云娘花费所有钱财建起了绮云楼,但却因无余钱聘请画师,使门下姑娘不能像兰香楼的姑娘一样拥有精致的画卷和画扇,进而无法宣传扩大名气。
就在云娘一筹莫展的时候,舒雅像救星一样出现在绮云楼门口,她宣称自己能绘出比兰香楼画师更好的美人画,云娘半信半疑地将舒雅留在了绮云楼,让她专司绘美人图。
事实证明舒雅所言不虚——舒雅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就按云娘的要求为三位候选花魁绘出了大量栩栩如生的画卷和画扇,原本绮云楼和兰香楼的姑娘资质不相上下,但在舒雅所绘的美人图的帮助下,绮云楼的姑娘险胜夺魁,绮云楼的名声至此大振,宾客盈门,云娘日进斗金,对舒雅刮目相看起来。
云娘赠舒雅重金作为酬谢,并且提出了要舒雅长留绮云楼、心无旁骛专绘美人图的要求,但出乎云娘料想的是,舒雅仅仅答应在每年的花魁选秀之前为候选花魁绘画,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其他时间云娘不得干涉。
舒雅虽未能如云娘所愿长留绮云楼,但是只要有她助阵每年的花魁选秀,云娘便无后顾之忧,因此她满口答应下来,按舒雅的要求,为她建造了隐秘幽静的独栋小楼,并且鲜少打扰,让她能专心作画。
此刻的独栋小楼静悄悄的,位于一层的书房中,一位手持小扇的美人儿临绘着木芙蓉的屏风而立,在她面前不远处,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书桌正中摆放着洁白宽大的画布,旁边各色颜料和绘笔等一应俱全。
只见一位穿着素色衣服、脸上覆着深色面纱的女子正立在桌前,专心地将立于屏风前的美人儿形象绘到画布上,原本十分美艳但缺少灵气的美人儿,经过女子耐心细致的描画,眉眼间脱俗的清灵之气跃然画上,让人看了怦然心动。
“小姐,您的画技真是越来越好了!”一位穿着淡色衣装、梳着简单发髻的小丫环一直守在绘画的女子旁,眼见着原本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在女子的巧手描绘之下成为了栩栩如生的美人图,丫环不禁啧啧称羡。
“觅雪,我吩咐你买的颜料呢?”面对丫环的夸赞,面部隐于面纱之下的女子表情不变,淡声询问道,她看了眼几乎见底的颜料盒,稍微用力将最后的些许颜料沾染上手中的画笔,绘完了最后一笔,这幅美人图也就大功告成了。
“我昨日去了水墨轩,掌柜的说小姐需要的颜料还要过几日才能到货,我正打算过几日再去问问呢!”名唤觅雪的小丫环见女子问起颜料的事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女子放下画笔,示意侯在屏风旁边的小侍女可以扶立在屏风前的美人儿回去了。
“时间不等人,眼见离花魁选秀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越是排到后面的候选花魁就越是重要,一刻都耽误不得。”等四周再无外人,女子这才开口说出自己的考量,“总之,你再去寻寻,如果依然无果,那我要亲自出去寻了。”
“小姐,您每天绘画已经很辛苦了,还是我去寻吧!”觅雪见状赶紧立誓保证道,“小姐您好好休息,我一定会找到您要求的颜料的!”
觅雪说完就将尚未干透的美人图晾在了画架上,然后就急急忙忙出了小楼,到洛京的街市去找寻女子所要求的颜料。
3
觅雪出门还过多久,忽然有人在门上轻轻叩打两声,这让原本想揭下面纱透气的女子顿生警惕,她将解了一半的面纱重新覆回脸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小姐,我出门的时候遇上了云娘,她还带来了一位稀客!”门甫拉开,觅雪的声音就飘了进来,女子将门拉开,看到了觅雪身后站着穿着一身艳色衣裳的云娘,云娘抢过觅雪的位置,最先挤入了房中。
“雅儿,外面有一位公子指名要见你。”云娘晃动着涂满了脂粉的面庞,戴满了各色珠玉肥厚手指缠着亮面的手帕,面上堆满了前所未见的笑容,但是笑容中又隐隐有些惶恐,“这位公子可是位大人物,你一定得见见!”
“可是云娘,我不是您门下的姑娘,我们之前也有过约定,我可以不见任何人,只要安心绘画就成了,不是吗?”听到云娘的要求,女子——也就是舒雅澄澈的瞳眸黯了下来,因为云娘突兀而几近无礼的要求而微微不悦着。
“哎呀,雅儿,这位公子可不是寻常的寻欢客,他是因着你的绘画,而特地登门请教的,而且他的身份,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呀!”云娘认识舒雅几年,至今摸不清她的脾性,而登门求见的公子也是开罪不起的,因此她只能好言陪着笑,耐着心劝舒雅同意下来,“雅儿,云娘向你保证,在这位公子和你见面的时候全程陪着,决不让他做出逾越之举,请你同意见他一面吧!”
“这……好吧!”云娘迎来送往多年,自有一套识人的标范和眼光,这是她第一次以近乎哀求的口气和舒雅说话,舒雅思量再三,还是颌首应下——对于云娘口中身份高贵得不可得罪的公子,舒雅心中也有着莫名的好奇。
“太好了,紫烟,快快将宁公子迎进来!”舒雅的答应让云娘笑逐颜开,她高声唤着侯在门外的小丫环的名字,不一会儿,在觅雪和紫烟的引领下,一位高大昂藏的男子走进房中,他过人的身长让原本宽敞的房间瞬间显得窄小而迫人。
舒雅的目光顺着来人进入的方向看去,只消一眼,就让她再也移不开视线,心子怦怦直跳——
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在两个小丫环的引领下走入房中,他身着素白色长袍,衣衫上纹绣着精致繁复的同色花纹,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腰间束着象征着高贵地位的玉带,身侧缀着一块辨不出品类的佩玉,黑色的飘逸长发修扎成束,手持一把绘着修竹的白色折扇,纯黑色的眸子正定定望入舒雅正好奇打探的眸中,唇角噙笑,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就在舒雅直直盯着来人看的同时,被云娘战战兢兢迎入的男子也在盯着她看——
眼前的小女子仅只巴掌大的面庞,大半都掩藏在深色的面纱之下,仅露出额头和双眼,黑褐不起眼的肤色,让她的额头实在称不上光洁,而那双黑白分明、灵动活现的大眼睛,现下却写满了警惕,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需要巴结逢迎的贵客,而是随时可噬人的洪水猛兽。
呵,这可真是有趣——被云娘等人唤作宁公子的宁煜风“哗”地一下将手中的折扇收起,原本有些淡漠的黑眸现下却因为舒雅有趣的反应而起了变化,他朝着舒雅欺近几步,目光顺着舒雅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面纱向下移,舒雅单薄的身躯全部隐藏在素色的衣衫之下,仅可见两只黑瘦且在握笔处长满薄茧的小手紧紧地交握着,而这无形中也泄露了舒雅的紧张情绪。
“宁公子啊,这位就是我们绮云楼的画师——舒雅姑娘!”舒雅和宁煜风对视良久,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这让侯在一旁的云娘有些着急,赶紧出面为他们二人介绍,“雅儿,这位就是因为你而特地登门的贵客——大名鼎鼎的宁煜风,宁公子!”
宁煜风——听到这个如雷贯耳、闻名多时的名字,舒雅心头微颤,她仰头看着离自己近几步之遥的宁煜风,万万没想到闻名天下的大商人宁煜风,居然有如此出众英挺的外貌,想到这里,舒雅的心更乱了,震颤的心子几乎要跳出胸膛一般。
大洛素有“洛京天下之贵,景城天下之富”的说法,洛京是大洛千年以来的皇城根,而景城历来由皇帝最信任的王爷坐镇,当今圣上成帝的兄长裕王洛成璟的封地即在景城,在裕王坐镇景城的二十年间,景城的商业更加繁茂,名声远扬至毗邻大洛的燕凉和南璋等国。
宁煜风出身于景城第一商户宁家,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经商才能,自三年前从母亲手中接过宁家所有商铺的经营权之后,其门下经营的商铺,无论是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柴米油盐铺,还是深受贵族高官青睐的钱庄、赌场,生意都蒸蒸日上,宁家垄断着大洛多项商品货物的贩售权,是大洛最重要的经济命脉。
世人皆知宁家在商界的势力举足轻重,甚至于皇家都要忌惮几分,但是却鲜少有人见过低调的经营者宁煜风,有传言说他相貌丑陋、难以见人,而舒雅今日一见,传言不攻自破——宁煜风的面貌非但不丑陋,反而英俊过人!
“舒雅见过宁公子!”舒雅暗自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注意到宁煜风停留在自己身上充满赏玩意味的目光,她心下一惊,赶紧弯腰一福身,略略颌首,躲避宁煜风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舒雅姑娘不用多礼,久仰姑娘大名,今日有缘一见,实在是在下之幸!”宁煜风伸出手虚扶一把,站在一旁的云娘差紫烟将堂屋的上座给理好,觅雪下去沏茶。
“宁公子,请上座!”在云娘不断的眼神示意之下,舒雅引着宁煜风到了堂屋,两人客气而疏离地坐在了堂屋铺着繁复花纹靠背的红木座椅上,觅雪将沏好的雪雾茶给端了上来,宁煜风径自端起茶杯,微微斟酌之后,小饮一口,清香甘洌的雪雾茶让他唇边噙着的笑容更加深了下去。
“宁潜,上礼。”在舒雅和云娘等一干人的注视之下,宁煜风不慌不忙地将一杯雪雾茶给吞饮下腹,然后沉声命令侯在外面的仆奴将早已备好的礼物给抬了上来。
玉佛、金器、各色绫罗绸缎,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珍奇古玩被一箱又一箱地抬了进来,满满当当地将原本宽敞的堂屋给填满,云娘生平虽见过不少珍稀玩意,但是如今日一般质量上乘、数量庞大的宝物,却是前所未见,她暗暗吞着唾沫,为舒雅以及自己能交上宁煜风这个财大气粗的主而庆幸。
和云娘激动兴奋的反应不同,舒雅面对如此多的珍贵礼物时,眸底却是一径冷然,常年看人眼色的生活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礼越重,责越大,因精于算计、擅弄诡计闻名的宁煜风,愿意对自己奉上如此大礼,想必他一会儿提出的要求,也是自己难以达到的。
“宁某久闻姑娘大名,天下人皆以拥有舒雅姑娘的美人图为傲,我也不能免俗,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姑娘若喜欢可尽数拿去,若不喜欢,宁某再换就是。”云娘闪着算计贪婪光芒的眸色看在宁煜风眼中,他知道云娘已然动心,但是面对着不动声色、神情不变的舒雅,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拿捏不准的感觉。
“宁公子的大手笔,真让小女子受宠若惊。”舒雅半敛的眼睑扫过面前满满当当的木箱,每只木箱中珍宝绫罗的价值都能让普通人家十辈子吃穿不愁,但是她心中并无贪念,“不知道宁公子如此费尽心思,寻的是什么?”
“舒雅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既然姑娘问起,那我也就直言了。”宁煜风阅人无数,所有人在他面前无不巴结逢迎,像舒雅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倒是第一次遇上,这让他觉得分外有趣,“今年的十月初一,是家母的四十岁生辰,我想向母亲献上生辰人物图为母亲贺寿,素闻舒雅姑娘的画技乃是天下一绝,但姑娘行踪不定,因此我今日特地登门拜访,以让舒雅姑娘早做决定。”
宁煜风的母亲宁阑珊,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一直是宁家的大掌柜,掌管着宁家在大洛全国一千多家各类商铺的经营权,直到三年前才将权力交给独子宁煜风,自己和夫婿则到大洛各地游历玩耍,不再过问商事,虽然如此,她在大洛商界的影响力依然有增无减,被尊为大洛商户的第一女掌柜。
这样一位集聪慧和美貌为一身的奇女子,若要绘出一幅让她满意的生辰图,想来不是容易的事情,对于这一点,舒雅并不太担心,让她有些疑虑踟蹰的是,想要为宁阑珊绘生辰图的画师数不胜数,但宁煜风却找上素未谋面的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缘由?
以现时画师们的平均作画时间而言,想要绘出一幅传神且精美的人物图,约莫需要两个月至三个月的时间,若要赶在十月之前完成,则须在仲夏七月开始铺纸启绘,如算上从洛京至景城的路途所费时间,那么须在六月就起程奔赴景城,而时间上的严苛要求,是舒雅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的。
“不知宁公子对于雇请画师一事,有何打算呢?”舒雅本想开口直言拒绝,但是看看云娘一脸又艳羡又惧怕的神情,舒雅深知宁煜风不是自己或云娘有能力对付的人,她将到嘴边的拒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转而问起宁煜风的打算来。
“我准备在洛京待至五月,看过花魁选秀之后便返回景城,若舒雅姑娘愿意的话,可与我一起前去景城,除去耗在路上的时间,舒雅姑娘仍有四个月的时间可以作画,我相信,有这样长的时间,舒雅姑娘一定可以绘出最精致美丽的生辰图。”宁煜风在登门之前就已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所有考量缜密得无懈可击,“今天送来的这些东西算是定金,待生辰图绘完之后,我定奉上十倍于此的报酬,若家母满意,想必舒雅姑娘所得会更加丰厚。”
听到宁煜风说出的报酬数目,即便是对金钱报酬不太上心的舒雅,心底最深处也不禁有些触动,而原本就对见钱眼开的云娘,听到这个价,眼睛立刻勾直了,顾不得什么虚面上的礼数了。
“宁公子,虽然你许诺的报酬很是优厚,但是很抱歉,舒雅办不到。”舒雅只觉得眼前金银绫罗的璀璨光芒分外耀眼,她使力闭住双眼,不让那些外在的俗物影响她的判断,沉吟片刻后,舒雅缓缓张开眼睛,眼中的胆怯和犹疑不再,她定定地看着宁煜风,将自己的答案告诉他。
“雅儿!”听到意料之外的拒绝,云娘惊呼一声,她睁大眼睛瞪着舒雅,不断用眼神暗示舒雅答应,但是舒雅不为所动,依然将目光定在宁煜风身上。
“舒雅姑娘,容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何拒绝这桩美差?”舒雅的淡然从容和云娘的贪财着急都被宁煜风看在眼里,不止云娘,就连他本人都有些惊讶于舒雅的答案,虽然心里有些微恼,但他面上依然笑若春风。
“我今年事务繁多,可用来作画的时间只有区区数月,若答应宁公子的要求,那么今年我将无法去做其他的事情。”见宁煜风没有生气的迹象,舒雅这才放下心来,缓声解释着,“舒雅才疏学浅,无法绘出宁家长母的传神容姿,还请宁公子另请高明。”
“舒雅姑娘过谦了!”宁煜风将握在手中把玩良久的折扇重新打开,他不动声色地凑近舒雅,低声说道,“我见识过所有的名家画作,但无人的画技能越于舒雅姑娘之上——最后提醒姑娘一句,我直到五月都会留在洛京,若姑娘改变主意,只要派个丫环传话,我定会按时派人接姑娘同去景城。”
“舒雅感谢宁公子的错爱,但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宁煜风的突然靠近给了舒雅一个措手不及,她心中微慌,身子不着痕迹地向后,和宁煜风拉开距离,嘴上仍然坚持着。
“既然舒雅姑娘不愿,那我也不能勉强——宁潜,将东西收一收,我们回去了!”宁煜风看着舒雅小心翼翼的动作,知道她对自己很是戒备,他不再勉强,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命令下人将东西抬走。
听见宁煜风说要离开,舒雅忙站起身来跟在宁煜风身后,想要亲自送他出去,但是她才迈出两步,动作就因宁煜风的突然回头而顿住了。
宁煜风回转头来,看看站在四周盯着他和舒雅看的云娘和觅雪等人,“哗”地一下舞着折扇,以扇面遮掩侧脸,他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压低声音对舒雅说道:“舒雅姑娘,从一进门我就嗅到了一种特殊的芳香,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了,那股芳香原来是源自舒雅姑娘身上啊!”
宁煜风敏锐的嗅觉让舒雅不禁又心惊起来,她低着头退开几步,手指无错地搅着衣角,旋即想出了回应的理由:“我每日与颜料、墨料为伴,身上难免沾染着墨香,这不足为奇!”
“是啊,舒雅姑娘贵为天下第一画师,身上有特殊的墨香,也不足为奇了!”宁煜风信服地点点头,然后利落地一甩衣袍,转身离去。
“宁公子,您好走,欢迎下次再来啊!”见宁煜风离去,云娘差使紫烟送客,自己站在小楼门口对着宁煜风的招呼了几声,然后才转过头来,对着舒雅埋怨起来,“雅儿,虽然你不是我们绮云楼的姑娘,可我还是要说说你——这么大笔的钱银宝贝,你怎么就舍得往外推呢?”
“云娘,有时候不能只看钱财的。”舒雅看着宁煜风远去的背影,心里对于这个富裕又低调的人颇为好奇,但她强迫自己转过头来,不再回想他慑人的俊雅外貌,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今年对我是非常重要的一年,我不可以有任何的疏漏,无论有多么丰厚的报酬,都不是我能够接受的。”
“唉,真是可惜、可惜了……”舒雅的话也不无道理,云娘没有再劝说,只是一径叹着气,为原本几乎到手但硬生生飞掉的银子而心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