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清晨,澄心阁。
卯时刚到,天刚蒙蒙亮,楚心澄破天荒地早起,简单梳洗之后,她换上了一袭白色长裙,然后就轻手轻脚地迈出了房门。
楚心澄在心里盘算着先去药庐拿药篓,然后就撇开宁煜风,上山去采玉露雪莲,虽然没有帮手可能会辛苦一些,但是她宁愿辛苦,也不愿意再和宁煜风独处。
楚心澄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她放轻手脚,悄悄将房门给关上,然后就准备向着药庐的方向走去,谁知一转身,她就看到宁煜风背倚着门前走廊旁的石柱做沉思状,而药篓就放在他的脚边,楚心澄眨眨眼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晨风吹拂过宁煜风月白色的衣袍,他慢慢转过头来,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心澄:“澄儿姑娘,你起得可真早。”
“……宁公子,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楚心澄的双眸对上宁煜风的眼眸,那略带戏谑的神情让她有些语塞,沉默了半晌,她才接过话头。
“不算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吧!”宁煜风看看仍然沉郁的天,颇有深意地说道,“澄儿姑娘出发的时间比我想得要晚。”
“其实也不算晚了,宁公子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早起来,甚至于不来也可以的。”楚心澄听懂了宁煜风话中的揶揄之意,知道自己落跑的心思被他发现,她有些尴尬地咬着下唇,闷声答道。
“是我拜托澄儿姑娘带我去见识采摘玉露雪莲的,我怎么能迟到甚至于失约呢?”听到楚心澄这样说,宁煜风面上虽然仍在笑着,但是眼底却掠过了一阵不悦,“现在我已经在这儿遇上了澄儿姑娘,澄儿姑娘总不会还要我回去吧?”
楚心澄一方面佩服宁煜风的守信,另一方面也在为自己推脱不开而气恼,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按照夏烟岚所说的,好好招待宁煜风这位贵客:“那当然不会了,我现在就要上山去,请宁公子跟我一起来吧!”
楚心澄说着就弯下腰去提起药篓,宁煜风同时也弯腰伸出手去,两个人的手搭在了一起,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接触,但是却让楚心澄面色蓦地一红,她赶忙缩回手去,稍稍退后几步,拉开了和宁煜风之间的距离。
“还是让我来吧!”楚心澄的反应似乎早就在宁煜风的预想之中了,他提起药篓,轻轻一个旋转,就将药篓稳稳当当地背在了背上,宁煜风抬起头来,对着楚心澄露出了一个魅惑的笑容,“澄儿姑娘,我们出发吧!”
宁煜风说着就大步向着烟岚居外走去,楚心澄心情复杂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看刚露出曙色的天边,楚心澄低声叹了一口气——玉露雪莲必须在午时采摘,这么早就跟着宁煜风一起上山,这一上午的时间还有的磨的呢!
2
楚心澄领着宁煜风向雪寒山顶走去,走在昨天跟觅寒走过的竹林小路上,面前出现了向左和向右的两条岔路,楚心澄想起昨日自己选了走左侧快捷的小路,而不懂轻功的觅寒却爬不上陡峭的石壁,想到这里,她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了宁煜风。
“请问宁公子会轻功吗?”楚心澄问道,“左侧的路可以快速到达栽种有玉露雪莲的地方,只是中途有陡峭的山壁,右侧的路比较平坦,可是需要花费多一些的时间,如果宁公子懂轻功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抄近路了。”
“说实话,我不太懂。”宁煜风看了看左右两侧的路,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也转过头来,充满了真诚的双眼望进了楚心澄的眸底,“夏神医轻功绝佳,澄儿姑娘的轻功想必也不差,不知澄儿姑娘是愿意带我一起飞上山壁呢,还是带我绕远路?”
“我看还是绕远路吧!”楚心澄盯着宁煜风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选择右侧的远路,虽然要和宁煜风在一起多呆一些时间,但总强过和他有直接的肢体接触。
楚心澄说完就转身向着右侧的小路走去,宁煜风赶忙跟了上去。
右侧的小路其实是从浓密的竹林之中开辟出来的一条小路,虽然行走的人不多,但是道路还算好辨认,楚心澄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提醒宁煜风小心脚下,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说,慢慢也到了竹林深处。
“澄儿姑娘,为何我觉得天色越来越暗了?”宁煜风无意中抬头,发现头上只有浓密的竹林,暗得不见天日。
“也许是因为竹林太浓密了……”楚心澄其实跟宁煜风有相同的感觉,她也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头顶,话还没有说完,“滴答”一声,一颗硕大的雨滴落下,滴在了楚心澄的额心上。
不等楚心澄反应过来,豆大的雨滴就呼啦啦地打在了竹叶之上,雨势迅速蔓延,透过浓密的竹林,像是帘幕一样打落在楚心澄和宁煜风身上。
“澄儿姑娘……”宁煜风从未见过这么迅疾的雨势,他刚开口想问楚心澄要不要先回烟岚居避雨,谁知楚心澄却一把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避雨,请宁公子跟我来吧!”楚心澄抓紧宁煜风的手,向着竹林深处跑去。
宁煜风原本还有些错愕,但是当他意识到楚心澄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找避雨之处时,他低头看着自己和楚心澄交握在一起的手,意识到这是楚心澄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一阵暖流飞窜到全身,宁煜风反握住楚心澄柔若无骨的小手,跟着她向竹林深处跑去。
3
楚心澄拉着宁煜风在浓密的竹林中奔跑了许久,最后找到了一间掩藏在竹林深处的小竹屋,楚心澄熟练地推开门扉,拉着宁煜风进了小竹屋。
楚心澄松开宁煜风的手,向着内间走去,突然失去手心中的温暖,宁煜风有些怅然若失,他环顾四周,发现小竹屋被隔为内外两间,外间十分清爽干净,地板,书桌,凉椅,一切皆是用竹子制成,书桌上摆放着干涸的笔墨,桌角还放有几张画纸,上面似乎有动过的痕迹。
楚心澄从内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条巾帕,她走到宁煜风身边,递给了他一条:“雨太大,衣服都淋湿了,宁公子请擦擦吧!”
“谢谢。”宁煜风接过巾帕,擦拭着身上的雨水,眼睛仍在四处张望着,“澄儿姑娘,请问这里是……?”
“这里是我练习绘画的地方之一。”楚心澄一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顺着宁煜风的目光向着书桌那边望去,“雪寒山四季风光交替变化,南北景色渐次分明,我在竹林、草原、溪流等处都搭造了小屋,练习绘制各种风光景色。”
“原来如此。”宁煜风信服地点点头,他朝着书桌走去,顺手拿起了桌上那几张宣纸,看到上面绘着竹林之景,每张纸上的竹都傲然挺立,自成一派风格,“澄儿姑娘笔力不俗,笔下景物浑然天成,不过我曾见过另一位姑娘作画,笔力能与澄儿姑娘相媲美。”
“另一位姑娘?!”听到宁煜风如是说,楚心澄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有些迟疑地反问道。
“是的,那位姑娘芳名舒雅,极擅绘制美人图,无人能出其右。”宁煜风回想起自己精心收藏的《娉婷图》,唇角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微笑,“澄儿姑娘的景物画一流,就是不知画人物是否也有舒雅姑娘那般的高强技巧。”
听到宁煜风在自己面前提起舒雅,楚心澄虽然很好奇他心中对舒雅是何等看法,但是她惟恐再说下去会让自己露馅,她赶忙走上前去,将那几张宣纸从宁煜风手中夺了过来。
“我自小就居住在雪寒山中,鲜少见外人,更没有机会画美人,恐怕没有让宁公子将我与那位姑娘一较高下的机会了!”心慌不已的楚心澄瞪着宁煜风,故作不悦地说道。
“这倒也是,两位姑娘各有长处,本就不应拿来比较。”看到楚心澄戒备的举动,宁煜风喟叹一声,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既然澄儿姑娘画过这么多的风景图,不知姑娘最喜欢的季节和景色是怎样的?”
“说到季节和景色,莫过于‘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了。”提起自己钟爱的景色,楚心澄唇边不禁浮现出会心的浅笑,“现在时令刚刚入夏,还不是作画的时候,等到秋季就可以见到盛绽的芙蓉花了。”
“澄儿姑娘,实不相瞒,景城遍种芙蓉花,除开随处可见的红、白、黄等颜色,我家庭院中还栽种有罕见的芙蓉花,花色一日三变,名曰‘醉芙蓉’。”
宁煜风低头看着楚心澄,她身上的长裙沾染着雨水,袖管下的藕臂隐约可见,手腕处的粉色手链也一览无遗,这让他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如果澄儿姑娘喜欢的话,入秋时节不妨去景城看看,也许能激发新的作画灵感。”
楚心澄顺着宁煜风的目光向下看,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腕处的粉色芙蓉石,而他第二次向自己发出邀约,虽然理由不同,但是同样是在秋季时前去景城,她悄悄看了看面上含笑的宁煜风,心里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同样的手链、同样的邀约……一想到宁煜风可能察觉到她和舒雅之间的关联,楚心澄面上笑容一滞,心蓦地一沉,她握紧手中的画纸,转头看向窗外,发现雨势已然变小。
楚心澄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跳动不定的心,她将左手背在身后,走到宁煜风身边,拉着他到了门外。
“宁公子,雨势变小了,我们还要赶去采摘玉露雪莲,不如现在就继续赶路吧!”楚心澄伸出手去,只有零星的雨滴落在她的手心之上,继续出发上路是不成问题的。
“好啊!”宁煜风的目光凝在楚心澄伸出去的手上,他答应得爽快,但是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抬起自己的手,朝着楚心澄的手伸去。
“宁公子?”楚心澄疑惑地顺着宁煜风的动作看过来,发现一片青翠的竹叶不知何时飘落到了自己的手心之上,宁煜风伸过手去,轻轻捻起那片竹叶,他的手指在楚心澄的手心上轻轻掠过,让她的心底激荡起层层的涟漪。
宁煜风拿过竹叶,向着竹林深处迈步走去,楚心澄有些怅然若失,不过她很快就放下了心中的那份失落,跟上了宁煜风的脚步。
“竹林寂寂,竹叶萧萧,清风吹抚,美人在侧……”宁煜风一边念着即兴的句子,一边将手中的竹叶折起来,放在嘴边轻轻吹奏,流泻出悦耳的乐声,回荡在竹林之中。
听到宁煜风说出“美人在侧”这句话,楚心澄心底划过一丝甜蜜,她跟在宁煜风身后,听着用竹叶吹奏而出的乐声,踩在沙沙作响的满地竹叶之上,一步一步向着山上走去。
4
宁煜风和楚心澄走出浓密的竹林,沿着石级向着山上攀登,此时时候已接近正午,楚心澄抬头看看明晃晃地挂在半空的太阳,心里有些着急,赶紧加快了脚步。
“明明日将当午,可是温度却比晨间还要低,这是何故?”宁煜风越向前走,越觉得寒冷入骨,他不解地顺着楚心澄的目光向上看,疑惑地喃道。
“玉露雪莲生长在雪寒山的极寒洞中,极寒洞全年寒肃冰封,白雾缭绕,冷冽入骨,现在我们离极寒洞越来越近了,寒气入侵,自然会觉着冷了。”楚心澄环起双臂,轻声向宁煜风解释道。
“我们还未进入极寒洞,就已觉得如此之冷,我几乎可以想见极寒洞有多极寒了。”宁煜风挑眉,有些不解地继续问道,“人应该是很难进入极寒洞才是,那么要如何才能采摘到玉露雪莲呢?”
“极寒洞很神奇,虽然洞外觉得很冷,但是洞中却温暖如春,不过——”楚心澄抬头向山上眺望,丝丝寒冷入骨,这让她意识到极寒洞就在眼前了,“一道寒泉将生长在极寒之中的玉露雪莲围住,平时无法进入,只有正午那短短一刹那,太阳光才能透过洞中最高处的圆洞照入洞中,驱除寒泉的酷寒。”
“那一刹那也是摘玉露雪莲的最佳时机,是吗?”宁煜风了然地问道。
“没错!”楚心澄点点头,此时已经走到了石阶的尽头,走过曲曲折折的小径,楚心澄带着宁煜风走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洞口,洞内黑乎乎的,不断有白雾散逸而出,卷裹出一阵阵寒风。
楚心澄抬头,目光掠过山顶,她发现太阳已快接近极寒洞正上方了。
“宁公子,这儿就是极寒洞的洞口,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我们进去吧!”楚心澄转头看着宁煜风,纤手向着洞口处一扬,邀请宁煜风走入洞中。
“这个极寒洞,该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宁煜风一脸踌躇,他用双手环住双臂,不断地搓动着上臂,一副畏冷畏寒的模样。
“不会的。”楚心澄看着宁煜风难得显露的胆小模样,心底莫名划过一阵愉悦,“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极寒洞洞外寒冷,洞内却很温暖,不要犹豫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可是——”宁煜风对楚心澄的话半信半疑,他依然一副颇有疑虑的模样。
“别可是了,要是过了正午,那又得拖一天才能摘到玉露雪莲了!”看着宁煜风畏手畏脚的模样,楚心澄有些莫名烦躁起来,她伸手扯住宁煜风的胳膊,拉着他大步向着洞内走去。
宁煜风脚步踉踉跄跄地被楚心澄拉进了极寒洞,表面上看起来不情不愿,但是急着走进洞中的楚心澄没有回头,她自然也就无法看到跟在自己身后的宁煜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唇边逸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
5
极寒洞内果然如楚心澄所言,温度宜人,暖如春日,虽然鲜少能接触到日光,但是洞内却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一条青蓝浅碧的山泉自石缝之中汩汩流出,以让人惊奇的能量浇灌着花草。
在泉水汇聚的低洼之处,正好位于洞中最高处的下方,隐隐有光线投射进入洞中,隐约可以看见有植物生长在泉水汇聚的中心之处。
“澄儿姑娘,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宁煜风和楚心澄围站在寒泉旁,一阵阵寒意向外散发,宁煜风不自觉地握紧楚心澄柔若无骨的小手,语调紧张地问道。
“耐心等待。”楚心澄仰起头,眼睛睁大,片刻不敢休息,专心等待光线完全照入洞中的那一刻,因为太过于专心,她连自己的手一直被宁煜风紧紧握住都没有察觉。
太阳的光线开始一丝一毫地投射进入极寒洞之中,不多时,一条笔直的光线直直地投入寒泉汇聚的低洼之处,驱散了环绕在楚心澄和宁煜风两人周身的白雾,生长在寒泉之中的植物显露出了“真容”——
光线跃动在纯白的花苞之上,玉露雪莲感应到阳光,多层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周身似着琼玉,融冰为泉,清寒香溢,娉娉婷婷,兀自高洁。
此时此刻,宁煜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面前的玉露雪莲,当之无愧是“似洛神之凌波,爱冰花之绚彩”的最佳写照。
楚心澄轻轻挣开宁煜风握住的手,双手微微颤抖,动作轻柔地俯身上前,就在玉露雪莲花瓣全然绽开的那一刹那,楚心澄用双手捧住它,使力一摘,顿时花瓣上光线跃动,绽露出玉露雪莲最美的雪玉之色,花瓣上露珠晶莹滚动,闪亮润泽,日之精华仿若合于这朵玉露雪莲之上。
楚心澄的目光放在了玉露雪莲之上,而宁煜风的目光则完全凝在了楚心澄身上——在他看来,如果玉露雪莲将日之精华合于一身,那么小心翼翼呵护着玉露雪莲、一脸珍惜表情的楚心澄,则是集合了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的精灵少女,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怦然心动。
“宁公子,请将药篓给我。”楚心澄小心地捧着珍贵的玉露雪莲,略略转过身来,提醒似乎有些呆怔的宁煜风道。
“……嗯!”被楚心澄这么一提醒,宁煜风才拉回了自己神游到楚心澄身上的思绪,他仓促应了一声,他蹲下身来,将身上的药篓稳稳放在地上,楚心澄小心地护着玉露雪莲,弯下腰来,将手探到药篓底部,小心地把玉露雪莲放在了药篓之中。
“好了,我们回去吧!”楚心澄细心地将药篓顶部遮盖好,她紧紧抱着药篓站起身来,抬头看看自洞外投入的光线已然消失,而玉露雪莲已经成功摘下,她抿唇微笑,侧头对宁煜风说道。
“好的。”宁煜风看着楚心澄像是呵护着宝贝一样抱着药篓,眼底闪动着不知名的情愫,他扬起手臂,贴心地让楚心澄先行,自己则体贴地护在她身后,向着极寒洞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