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宁煜风在雪寒山上停留了十日,后因为洛京的分铺生意急需打理,他在楚心澄的大娘洛雅容上山的前一天,向夏烟岚和楚心澄辞行,带着自己的一众仆从离开了雪寒山。
楚心澄坐在澄心阁外的石栏上,逗弄着停歇在自己手臂上的灵鸟,兀自想着心事。
这次楚心澄与宁煜风的相处虽然没有上一次在洛京时的时间长,但是因为朝夕相处,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变得有些微妙,当宁煜风笑着向她辞行的时候,楚心澄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虽然落寞,但是她的心里也有一丝丝的放松——宁煜风是在大娘上雪寒山的之前一天离开的,若他见到了大娘,那么势必会知道自己是楚将军家不受宠的二女儿。
楚心澄宁愿让宁煜风误以为自己只是个自小戏逐在山林之间的普通少女,也不愿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楚心澄几乎无法想象——如果宁煜风得知了自己是外界传传闻的那个容姿丑陋、不学无术的楚家二小姐,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异样又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
虽然从小楚心澄已经习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对此她非常坦然,但如果对象换成宁煜风,那她一定无法承受那让让她心痛乃至于心碎的目光。
“小姐、小姐!”就在楚心澄兀自想着心事的时候,觅寒脚步匆匆地跑过来,打断了楚心澄的思绪,“大夫人的车队已经上山了,烟岚师父让您去迎接!”
“大娘就到了?!”楚心澄听到觅寒的话,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抬头看看还未过中天的日头,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疑惑,“不是应该要过了午才到吗,怎么会这么快?我可什么都还没准备的呀!”
“那现在要怎么办?”觅寒明白楚心澄所说的“准备”就是指外貌的伪装,看着楚心澄一副白净素雅的模样,觅寒也傻眼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能遮多少就算是多少吧!”楚心澄拍拍灵鸟,让它先下山去,然后就拉着觅寒的手,急匆匆回到寝房。
觅寒将搁在梳妆台上的梳妆匣打开,从夹层中拿出了一个圆润小巧的瓷罐,轻轻旋扭开瓷罐的圆盖,露出盛在其中的黑色霜膏,楚心澄和觅寒正对着梳妆台前的铜镜,两个人四只手,开始合力在楚心澄白皙柔嫩的面上涂抹起黑色的霜膏来。
楚心澄自小就常因为长相比姐姐楚夕凝漂亮而被母亲玉艳毒打,小脸上花斑一片,五岁那年上山拜夏烟岚为师,夏烟岚疼惜楚心澄的际遇,为她调制了可以遮挡住白皙肤色,同时能去除疤痕的雪凝霜。
雪凝霜中含有多种中药成分,夏烟岚将雪凝霜的颜色逐年调深,每年楚心澄都会回到将军府小住一阵,府中的人只当她是在烟岚山上晒太阳晒黑的,不曾疑心她一年深过一年的肤色——这一招成功地堵住了玉艳的挑剔,其后她虽然还是会对楚心澄挑三拣四,但是不会因为楚心澄的容貌而和给她使绊子了。
楚心澄意识到了用雪凝霜遮掩面容的好处,因此每次下山都务必带上夏烟岚最新调制的雪凝霜,并且尽量保持低调,没有告诉除了贴身侍女觅雪以外的任何人,可虽然如此,她还是担心自己将军女儿的身份会被曝光出去,因此在绮云楼作画时使用假名并且面覆轻纱,这个方法让她在绮云楼相安无事地作了三年的画,从未被人识破真相。
不过每年回到烟岚山后,楚心澄就会洗去雪凝霜,以自己的真实面貌见人——幸好烟岚山中人烟稀少,除了夏烟岚、觅寒和另外几个负责采药的小徒,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模样,前几日虽然被宁煜风撞见了楚心澄的真实容貌,但是她并未如实告知自己的姓名,所以她应该可以保证安全无虞。
“小姐,您怎么又在发愣了?!”原本楚心澄和觅寒两人齐心协力地涂抹着雪凝霜,但是渐渐地楚心澄的手就顿在了空中,觅寒看着她虽然含着笑意但是却有些失焦的双眼,又惊又急地问道。
“啊?!”觅寒的突然出声让楚心澄猛眨了几下眼睛,她看着面前镜中一半白皙一半深黑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居然又远飘到宁煜风身上去了,她面色一红,赶忙用手沾了更多的雪凝霜,涂在白皙的那半边脸上,遮掩脸上因为害羞而泛起的红意。
在觅寒的催促之下,楚心澄不再分心想其他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将面部和双手涂满了雪凝霜,然后两个人就跑出了澄心阁,准备走烟岚居主楼前面的小径下山去。
谁知两个人才刚跑到烟岚居主楼前,伴着 一句“澄儿”的呼唤,楚心澄迎面看到夏烟岚引着一名雍容华贵的美妇向着主楼走来,她顿在了原地,高兴的神情乍现在脸上。
“大娘!”楚心澄一边呼喊着一边奔向了美妇那一边,亲热地挽住了美妇的胳膊,“大娘好久不见了,澄儿好想您啊!”
“澄儿乖,大娘也很想你啊!”被楚心澄称为“大娘”的洛雅容看着数月未见的楚心澄,面上满满的都是笑容。
洛雅容出身于皇室远亲,满月时即被封为郡主,生活优渥,锦衣华服,虽然年近四十,但是保养极佳,面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和面色黑沉的楚心澄站在一起,仿若长姐与小妹一般。
洛雅容膝下只有楚夕凝一个女儿,还是婚后五年才得来的宝贝千金,洛雅容忍痛苦熬三天才生下她,自此之后,她原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差了,幸而神医夏烟岚与洛雅容是莫逆之交,这十多年以来,洛雅容每年都要在雪寒山呆两个月,细细调养身体,直到近年身体才好转起来。
楚心澄是楚夕凝同父异母的妹妹,相较于洛雅容对于楚夕凝的呵护,楚连城的小妾玉艳对于楚心澄向来是非打即骂,尚在稚龄的楚心澄几乎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之中,洛雅容可怜楚心澄的遭遇,将她送到了雪寒山上,由夏烟岚负责教导,自己也会教楚心澄做人的道理,在洛雅容和夏烟岚的关怀之下,原本沉默少言的楚心澄个性渐渐开朗起来,和她们也愈加亲近起来。
“雅容、澄儿,你们想要叙旧的话,时间有的是,现在时近中午,我们还是先去用膳吧!”夏烟岚看着洛雅容和楚心澄说说笑笑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指了指就在不远处的烟岚居主楼,笑着说道。
2
用过一顿愉快的午膳之后,洛雅容回到厢房小憩,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她带着楚心澄向着雪寒山的温泉走去,打算好好泡一个温泉暖浴。
雪寒山的温泉乃是雪寒山一绝,具有柔和而神奇的治疗效果,竹制的小屋和屏风将温泉团团围挡住,水激石岩,沸沸涌涌,雾气蒸腾,温泉虹影,是一个能让人身心放松、尽情享受的好去处。
洛雅容在温泉的小隔间中脱下身上的衣物,披上轻纱走到温泉旁,踩着温泉边的石阶走到温泉底部,解开轻纱后,她将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温暖的泉水之中,惬意地享受着温泉水的浸润。
“澄儿,你动作怎么这么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洛雅容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原本在另一间隔间换衣服的楚心澄却迟迟没有动静,洛雅容不禁有些着急了。
“不、不是的……”楚心澄小心地走出隔间,小脸涨得通红,她身上仍然穿着来时的衣服,并没有换上泡温泉专用的轻纱。
“澄儿,你怎么没有换下衣服?”洛雅容看着磨蹭了半天却丝毫不变的楚心澄,惊讶地问道。
“我、我今天有些不方便……”楚心澄用双手环住肩膀,不好意思地说道。
方才楚心澄进入隔间换衣服时,她才猛然发现因为先前仓促地涂抹雪凝霜在面部和双手,致使遮挡在衣物之下的肌肤仍然是一片雪白,与黝黑的双手形成了鲜明反比,她在隔间里急得团团转,如果不是洛雅容出声唤她,她根本就不敢走出隔间,更别提大方地脱下衣裙,和洛雅容一起泡温泉了。
“有些不方便?”洛雅容看着楚心澄扭扭捏捏的样子,刚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女孩子的那种不方便?”
“是的……”楚心澄意识到洛雅容说的是哪种“不方便”,虽然她的信期还未到,但是眼下这是不和洛雅容一起泡温泉最好的借口了,于是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就不勉强你了。”洛雅容信服地点点头,不再追问楚心澄这个问题。
轻挪脚步走到洛雅容身后,踩在没有浸没入温泉水中的石阶之上,小心地蹲了下来:“大娘,我来帮您泼水吧!”
“好啊,辛苦澄儿了!”洛雅容舒服地将头搁在池边,享受着楚心澄的周到服务。
“大娘,今年您这么早到雪寒山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心澄一边用巾帕帮洛雅容擦拭着颈部和肩部的肌肤,一边问出了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疑问。
“今年的确有一件大事,所以我提早上山接你了。”洛雅容闭着眼睛,红润的双唇一张一合,“今年的八月初十是你爹爹的四十大寿,到时候会有盛大的筵席,澄儿你身为将军府的二小姐,到时一定要盛装出席。”
“原来爹爹今年就要迈入不惑之年了。”楚心澄在知晓了洛雅容提前上山是为了尽早带她回去,而不是发现她化名舒雅在青楼中作画,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为了不给将军府丢面子,我一定会好好打扮的。”
楚心澄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恐怕到时不等她悉心打扮,母亲就会因为她想要盖过姐姐的风头而向她发难,最后又讨得一顿打骂。
这么多年以来,楚心澄已经摸透了玉艳的想法,等爹爹生日宴的时候,她能不出面就不出面,尽量不引人关注,这样就既不会失了将军府的面子,也不会让玉艳抓住她的把柄。
“澄儿你想错了,我让你盛装打扮,并不是为了将军府的脸面。”洛雅容轻轻睁开眼睛,经历过年岁洗涤的双眼望进楚心澄清亮澄澈的双眸之中,“朝中许多贵族和重臣的公子都会来参加你爹爹的生日宴,澄儿你今年十月就要行笄礼,正式宣告成人,也该寻觅丈夫人选,找到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了。”
“找丈夫?!”听到洛雅容说出“丈夫”这两个字时,楚心澄脑子一懵,眼睛瞪得老大,“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事……”
“现在我跟你说了,你也该做好准备了,不是吗?”洛雅容看着楚心澄无比惊讶的模样,脸上漾起了浅浅的笑容,“现在离八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离你及笄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凝儿已经初定明年初会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如果你能在今年寻觅到最佳人选,那么明年我们将军府就会添两桩喜事。”
“可、可是……”楚心澄停下手边的动作,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她并非全然没有想过婚姻之事,只是没人看过她的真实容貌,看过之后会不会因为对比太过强烈而大吃一惊?不不,有一个人看过她没有丝毫伪装的模样,那就是宁煜风……
想起宁煜风,楚心澄原本混沌不明的思绪顿时清晰起来——宁煜风不仅看过她的真实模样,还看过她扮做舒雅的模样,如果丈夫的对象换成是她,那就不会有什么不适了。
不过,像宁煜风那样掌握着大洛经济命脉的顶尖人物,真的会愿意屈就接受像她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女子吗?想到这里,楚心澄不禁有些泄气,原本因为想到宁煜风而亮起来的小脸也沉了下来。
“澄儿,你在想什么?”洛雅容看着楚心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的表情,知道现下她心中肯定在紧张交战着,“你的心中是不是已经中意了哪家的公子,但是又有些担心,认为你爹爹不会同意?”
楚心澄现在觉得复杂极了,一方面是自己年届及笄,大娘要为自己寻觅夫婿,一方面是自己似乎隐约对宁煜风颇有好感,可是却无法确认他是不是和自己有相同的心意。
“不、不是这样的,我……”楚心澄为难地咬着下唇,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娘,澄儿不敢想婚姻之事,何况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远逊于夕凝姐姐,不会有贵族、高官的公子看上我的,请大娘还是不要费心了……”
“澄儿,大娘不准你妄自菲薄。”听到楚心澄这么说,洛雅容敛起笑意,沉下了脸,严肃地说道,“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女儿,可是打小为你花的心思并不少于凝儿,你娘对你的事不上心,我将你送上雪寒山拜烟岚为师,这些年经烟岚的悉心教导,你的诗书才干绝不在凝儿之下。”
楚心澄自出生以来就和母亲玉艳住在将军府的别院之中,楚连城和洛雅容极为恩爱,他下令让玉艳母女住在别院,不准到前院打扰洛雅容的生活,玉艳生性刁钻,楚连城的命令让她心怀不满,但又不敢对着威严的楚连城吵闹,只能将气撒在年幼的女儿身上,楚心澄五岁之前,几乎每天都在玉艳的咒骂和毒打之中度过。
虽然洛雅容很想保护弱小无依的楚心澄,可是她要照顾楚夕凝,加上前院与别院之间距离遥远,她只能隔几日去探望楚心澄,每当洛雅容来访时,玉艳就表现得极为友好乃至于谄媚,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再伤害楚心澄,可是等洛雅容一走,楚心澄就会遭受数倍于之前的毒打。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洛雅容看着虽然满了五岁,但是却愈加瘦小和怕人的楚心澄,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次她无意中撞见了玉艳毒打楚心澄的场面,立刻出声阻止,并借机将楚心澄带回了前院。
洛雅容请来大夫为楚心澄看诊,解开她身上破烂邋遢的衣物之后,才发现她掩藏在衣物之下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全身都是斑驳的棍棒或者手掐的痕迹,大夫看了她的伤势连连摇头,不敢出手救治,无奈之下,洛雅容请出了隐居在雪寒山的好友——神医夏烟岚来为楚心澄治疗。
楚心澄在洛雅容和夏烟岚的精心照顾之下,伤势渐渐好转,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胆小怕人,洛雅容给了她两个选择——回别院继续和玉艳一起生活,或是到雪寒山上和夏烟岚一起生活,楚心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洛雅容于是将楚心澄送到了雪寒山上,由夏烟岚一力承担起楚心澄的后续治疗和学业教导,楚心澄自此脱离了玉艳的“魔爪”,开始学习各类知识,医药典籍,诗书绘画,外加轻功,无一缺漏,就这样度过了十年愉快的山林生活。
“澄儿很感激大娘和师父的悉心栽培。”回忆往事,楚心澄心中除了庆幸,更多的是感激,“可是,婚姻这等大事,澄儿不敢草率而为,请大娘多给澄儿一些时间吧!”
“澄儿,大娘不逼你,不过你还是有个准备,如果中意哪家的公子,一定要和大娘说。”洛雅容握住楚心澄的双手,颇有感慨地说道,“我宁愿女儿嫁入寻常人家,也不愿她去皇宫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消耗年华,凝儿的命格让她只能走入皇室,我也只能认了,可是澄儿你不同,你有更多的选择,你一定能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澄儿知道了。”楚心澄反握住洛雅容的手,她略略颌首,笑着对洛雅容说道。
“说了这么多,我累了,让我好好泡泡温泉,解解乏吧!”洛雅容说得有些累了,她松开握住楚心澄的双手,又将身子滑向了温泉深处。
“那澄儿就在一旁等着,大娘想要什么都可以吩咐澄儿去做。”楚心澄一边向之前一样往洛雅容身上泼水,一边乖巧地答道。
3
自那天向楚心澄明示要做好寻觅夫婿的准备之后,洛雅容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了,而对于宁煜风感情复杂的楚心澄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开口向洛雅容谈自己的想法。
她们两人颇有默契地不再言说此事,夏烟岚为洛雅容安排了许多有益于身体健康的事项,每日都有不同的活动,而楚心澄则在药庐里帮着夏烟岚炼制“明月雪”,经过整整一个月的辛苦炼药,足够一整年份量的“明月雪”终于炼制完成了。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中旬,洛雅容在雪寒山上呆了一个多月,由于她要赶回洛京,以将军府女主人的身份安排楚连城将军四十大寿筵席的大小事宜,因此提早向夏烟岚辞行,带着一年回府小住一次的楚心澄,以及整整一车的“明月雪”,自雪寒山出发,回到了洛京。
时隔两个多月,楚心澄再度回到洛京,车队抵达位于朱雀大街的将军府时,时值正午,进入盛夏的洛京温度颇高,这让在四季温度适宜的烟岚居住惯了、总是穿着厚厚衣裙的楚心澄有些不太适应。
洛雅容拿了许多新做的轻薄衣裙给楚心澄,并让她尽快回别院换上,楚心澄唯恐单薄的衣裙无法遮掩衣衫下白皙的肌肤以至于露馅,她捧着衣裙回到别院,正巧遇上在别院门口值守的觅雪。
楚心澄拉着觅雪到了自己在别院的房间——一个紧挨着柴房、毫不起眼的小屋中,在觅雪的帮助下,楚心澄将全身都涂抹了厚厚一层雪凝霜,在确保不会有人发现她肌肤颜色的秘密之后,楚心澄才换上轻便的夏季长裙,准备去给许久不曾见面的母亲玉艳行礼。
“小姐,二夫人现在不在房中,她在花园陪着夕凝小姐玩呢!”知道了楚心澄离开小屋的意图,觅雪不屑地撇撇嘴,对玉艳嗤之以鼻,“二夫人对夕凝小姐可好了,千依百顺的,对小姐您态度却那么差,真不知道她图什么!”
“姐姐是未来的太子妃,母亲对她好,自然是好处多多,我既不起眼又不争气,更没有姐姐拥有的尊贵命格,她不喜欢我也不奇怪。”听到觅雪的抱怨,楚心澄苦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以来,她早就看淡了。
“太子妃又如何,八字还没一撇呢!”觅雪对楚心澄的话颇不以为然,“小姐,您卸下伪装之后的模样比夕凝小姐美多了,只要您花些心思,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夫婿的!”
“觅雪,你小声些,被人听到就糟糕了!”觅雪大胆的话语让楚心澄吓了一跳,她既怕自己的秘密曝光,又担心觅雪会因为这些话而被人认真追究,“姐姐的皇后命格是与生俱来的,我听大娘说,姐姐在及笄之后就会嫁给太子,稳坐太子妃之位,再说了,这世上找不到比太子还要尊贵的夫婿,你以后可不准再说胡话了。”
“这世上只有比太子要尊贵,可是皇上早就不纳妃了,看来小姐的夫婿是难以胜过夕凝小姐的夫婿了。”楚心澄的话句句在理,这让力挺她的觅雪不禁有些泄气。
“好了好了,你就别为我的事操心了,我的婚事才是八字都没一撇呢!”楚心澄牵起觅雪的手,向着小屋门外走去,“别想那么多了,我还是要去向母亲请安,你跟我一起去吧!”
4
楚心澄在觅雪的指引之下,走进了将军府的花园,找到了正在花园小湖旁玩耍的玉艳和楚夕凝。
花园中遍种楚夕凝喜爱的绣球花,而在花园的小湖之中则种着夏日盛开的荷花,清风掠过湖面,吹皱一池湖水,送来阵阵荷香,让人心旷神怡。
在湖畔的小亭之中,几名侍女在楚夕凝身边伺候着,楚夕凝最心爱的小猫绣球在小亭的石桌上走来走去,楚夕凝手持食物正在逗弄它,玉艳坐在楚夕凝身旁,含笑含着楚夕凝逗弄着小猫。
“绣球,快到我怀里来,有你爱吃的鱼干!”楚夕凝手中捏着一片干制的鱼片,试图吸引正想跃下石桌的小猫的注意。
就在楚心澄和觅雪刚刚走进小亭的时候,小猫“喵呜”叫了一声,不顾楚夕凝不断的逗弄,一跃从石桌上跳向了楚心澄所在的方向,楚心澄被它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小猫,让它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怀抱中。
“呜呜……”小猫不安地在楚心澄的怀抱中钻来钻去,在闻过她身上的香气之后,小猫攀住楚心澄的胳膊,亲昵地低低叫着。
“绣球!”小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楚夕凝立刻站起身来,当她看到小猫安稳窝在楚心澄怀中后,秀眉拧了起来,很是不满。
“楚心澄?!”玉艳转头看到是楚心澄接住了小猫,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厉得让人害怕的表情,她厉喝一声,“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绣球还给夕凝!”
“是!”楚心澄大大方方地走进厅中,将小猫交还给了楚夕凝,然后她就走到玉艳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母亲,澄儿回府了,特来向您请安。”
“哼!”玉艳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楚心澄,在看到她黝黑朴素的面庞后,她才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夕凝姐姐,夕凝姐姐更漂亮了。”向玉艳问安之后,楚心澄转而将目光投到了楚夕凝身上,客气地寒暄道。
楚夕凝是将军府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今天她梳着凌云髻,头上戴着鎏金紫玉冠,身着穿着绛红色的轻纱罗裙,腰间环着玲珑玉带,胸前和手腕处佩带着串串珍珠饰品,整个人显得雍容华美,拥有一种能够让人惊叹的美丽。
“那是当然。”就在楚心澄打量楚夕凝的装扮同时,楚夕凝也在打量着楚心澄,当她看到楚心澄只是穿着最为朴素的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时,她也颇为不屑,不过碍于情面,她还是应答了一句。
“凝儿,刚刚绣球四处乱跑,身上都弄脏了,我们快回去帮它洗洗干净吧!”简单的寒暄过后,那两人都不再搭理楚心澄,玉艳转头看着楚夕凝,原本面对楚心澄的恶毒嘴脸立刻变得无比温和。
楚心澄看看楚夕凝紧抱在怀中的绣球,它雪白的毛色毫无瑕疵,再低头看看自己黝黑瘦小的小手,心中明白玉艳只是在指桑骂槐,虽然已经经历过千百次这样的情形,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受玉艳话语的影响,但是心情多少有些难过,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二夫人说的对,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楚夕凝抚弄着怀中的小猫,迈步走出了小亭,玉艳和那几个侍女赶忙跟了过去,顿时小亭中就只剩下一脸落寞的楚心澄和满脸气愤的觅雪两人。
“哼,二夫人和夕凝小姐真是太过分了,居然这样对待小姐您!”觅雪看着楚夕凝和玉艳离开的身影,气愤地双手叉腰,不住地说道。
“觅雪,算了,她们这样对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忍忍就过去了,谁让她们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姐姐呢!”楚心澄自嘲似的说道,话语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5
“澄儿!”
楚心澄和觅雪自花园返回别院的路上,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起楚心澄的名字,楚心澄回头看见来人,原本有些郁闷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天舒哥哥!”
“小姐,我还有事要做,您和天舒少爷慢慢谈吧!”觅雪看到来人,立刻明白楚心澄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和他交谈,她赶紧找了一个借口,趁早溜之大吉。
“天舒哥哥!”觅雪离开之后,楚心澄赶忙往回跑了几步,跑到了义兄楚天舒身旁。
楚连城将军的一妻一妾为他生下了楚夕凝和楚心澄两名女儿,身为大洛最杰出的军事人才,为了培养出色的后继者,在洛成帝的支持下,大洛九八一年,楚连城在洛京建起了一座军事小学校,专门招收具有潜力的男童,对他们进行高强度的军事化训练。
大洛九八三年,楚连城在所有男童中选出了头脑最聪明、体能最优秀的一名八岁孤儿,将他收为义子,命名为楚天舒,由楚连城亲自教导。
现年二十岁的楚天舒身形高大,皮肤黝黑,外表粗犷不羁,但是却头脑灵活、身手敏捷,十八岁就已当上御前侍卫,受到洛成帝的器重,早就被楚连城视为不二的后继人选。
“澄儿,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我有事要和你说!”楚天舒满脸堆笑地看着楚心澄,亲昵地说道。
“天舒哥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澄儿,今年朝中官员又有变动,我认识一位大人,他能帮我将职位向上晋升,可是需要疏通一些关节……”楚天舒向楚心澄比了一个手势,楚心澄心知肚明,那是要钱的表示。
“又要钱?”楚心澄对于楚天舒一和她见面就是要钱这一点有些厌烦,可是往年都是如此,她也就不觉得惊讶了,反正楚天舒总是有各种各样需要用钱的理由。
“是、是的……”楚天舒看着楚心澄一径漠然的表情,原本十分笃定能够要到钱的想法,现在有些动摇起来,他谄媚地看着楚心澄,讨好地说道,“澄儿,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等我的官职足够高了,我就会向父亲说明,让我风风光光地娶你为妻,好不好?”
“……这件事以后再说,我那儿有一些钱银,放在别院的小屋里了,我现在就去拿给天舒哥哥吧!”前几年楚心澄听到楚天舒这样的保证,还会充满欢喜地兴奋一阵,可是今年再次听到这样的话,她反倒兴奋不起来了,似乎对于楚天舒信誓旦旦的保证,早已麻木了。
“好、好,多谢澄儿了!”听到楚心澄松口愿意给银子,楚天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忙催促楚心澄道,“那我们就别耽搁了,快快去别院吧!”
6
楚心澄领着楚天舒到了别院的小屋,她将自己收藏在梳妆匣夹层中的银票拿出来,银票正上方用正楷字写着的“一千两金”,银票下端按着“宁家金行”和“宁煜风”的印鉴,还有一串宁家金行的银票编号,恍惚间思绪忽的又回到了今年自己离开绮云楼时,云娘将这张银票交给自己时的情形——
“雅儿,宁公子花费千金买下了《娉婷图》,映璃也如愿被王爷迎娶入府,现在我们绮云楼名声在外,云娘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从宁府账房领取的千两金票,就当做是给你的酬劳,你拿去吧!”
往年楚心澄为绮云楼画美人图,最多也只得过五百两银,今年的酬劳一跃到了千两金,比以往的酬劳足足翻了四倍,楚心澄再三推脱,但是却拗不过云娘的坚持,最终只能将这张银票收下。
楚心澄伸手抚上银票下端“宁煜风”几个字的印鉴,感觉到了微微的温暖,她想起在离开绮云楼的前一夜,两人站在画舫船头念诵着《青玉案·元夕》的场景,唇边不禁勾起了浅笑,一时之间,她突然不愿将这张银票拿给楚天舒,而是想着自己珍藏起来了。
“澄儿,你动作快些呀!”楚天舒等在小屋门口,迟迟不见楚心澄将银票拿出来,他不禁有些急了。
“天舒哥哥,我有些话要问你。”楚心澄将银票折成小块,爱惜地捏在手中,她走到小屋门口,认真地看着楚天舒问道,“你这次需要多少银两?”
“越多越好,越多能疏通的关节就越高吧……”楚天舒看着楚心澄有些沉郁的表情,开始有些提心吊胆起来,“澄儿,你能帮助我的吧?”
楚天舒的狮子大开口让楚心澄有些担忧,她悄悄捏紧了手中的银票,将小手握成拳头,继续试探地问道:“天舒哥哥,你现在的御前侍卫之职不算低,以你的才干向上晋升应该也不是难事,为何你要钻营以钱财疏通关节这条路呢?”
“澄儿,别人看我都觉得我风光,可是我心里的苦处,没人能了解。”楚天舒破天荒地抓住楚心澄的手腕,用万分诚恳的话语说道,“澄儿,我可是将你视为最亲密的人才会对你说这些话,想想小时候我帮过你多少次,你不能忘恩负义的,是不是?”
被楚天舒这么一提醒,楚心澄想起小时候,当自己被玉艳毒打后关进柴房一整天,楚天舒会偷偷溜进柴房,喂楚心澄吃东西——虽然只是一个又干又冷的馒头,但那却是极度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曙光。
对于楚天舒的帮助,楚心澄一直心怀感激,对于楚天舒的要求,她几乎是来者不拒,这些年辛苦作画所得的钱银,虽然全部进了楚天舒的口袋,可是楚心澄却一直毫无怨言,只是这一次,因为有着“宁煜风”的印鉴的银票,她却有些不舍和犹疑起来。
“澄儿?!”
楚天舒见楚心澄发愣,不悦地抓紧她的手腕,楚心澄吃痛,不自觉地松开原本握成拳头的手,等她回过神来,楚心澄这才意识到楚天舒还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原本握在手心之中的银票却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楚天舒脚边。
“这是什么?”楚天舒松开握住楚心澄手腕的双手,弯下腰去,将银票捡了起来,准备打开来看。
“那个是我的!”楚心澄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银票的另一角,不愿让银票落入楚天舒手中。
“这个东西,应该是银票吧?”楚天舒看看手中捏住的质感独特的纸张,再看看楚心澄满脸紧张的模样,轻易就猜出了手中这张纸的用途,“澄儿,你对这张银票这么紧张,难道你把它看得比我还重要?”
被楚天舒这么一激,楚心澄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将宁煜风的签章看得比自小一起长大的楚天舒看得还要重要,她心里一虚,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让银票落入了楚天舒的手中。
“让我看看……”楚天舒慢慢将银票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千两金”几个字时,心中狂喜,自己似乎也明白楚心澄为什么不愿意松手了,“澄儿,这么大一笔钱,难怪你要守得死死的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得其所,不会浪费分毫的!”
“那我就希望天舒哥哥能够得偿所愿,祝你成功。”银票已经落入了楚天舒手中,楚心澄不好意思找他要回来,她只能忍痛割爱,转而祝福起楚天舒来。
“下次见到宁煜风的时候,找他要一个签章珍藏吧,他能珍藏我的《娉婷图》,那我找他要一个签章也不算过分吧……”送走了楚天舒,楚心澄心情低落地走回小屋,用双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努力地自我安慰道。
7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八月,楚连城将军四十大寿的准备进行得如火如荼,在洛雅容的指挥之下,将军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为盛大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
楚连城将军素来低调,为国家四处征战数十年,战功彪炳,从不计较个人私事,这次的四十大寿,洛成帝亲自下令要大办,由洛雅容亲自主持,以最高的规模和待遇来举办这次寿宴。
寿宴前三天,洛雅容就差侍女送了衣裳和首饰到楚心澄居住的小屋,在觅雪的帮助下,楚心澄换上了洛雅容特意挑选的华丽衣裳,还戴上了精致的首饰。
“小姐,你这样打扮起来,好好看啊!”觅雪拉着楚心澄站到了铜镜之前,诚心地赞美道。
“这套衣衫不行,爹爹寿诞那天,还是穿平日里的衣裙吧!”楚心澄看着铜镜中被锦衣华服包裹住的自己,想起之前洛雅容对自己说的要在寿宴那天精心打扮以寻觅良人的话,心里突然莫名烦躁。
“小姐,三天之后就是老爷的四十大寿,您为什么不|穿漂亮一些啊?”觅雪一边帮着楚心澄换衣服,一边不解地问道。
“不要不要,我不想要任何人注意到我,穿得越难看越好!”一想到自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怀着别样心思去结识许多不认识的人,楚心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好吧好吧,那小姐,那你可不要后悔……”觅雪一边嘟囔一边将洛雅容送来的衣衫收起来,然后拿了一套紫色长裙给楚心澄穿。
八月初十清晨,换上紫色长裙的楚心澄跟着玉艳去了前院,楚连城、洛雅容、楚夕凝和楚天舒都已经在前院等待,难得聚齐的楚家六口人侯在门口,等待着贵客驾临。
“澄儿,你怎么没有换我让你穿的衣衫呢?”洛雅容看着衣装朴素、素面朝天的楚心澄,再看看穿金戴银、妆饰浓艳的楚夕凝,姐妹两个对比强烈,微微蹙起了眉头。
“大娘,您不用为我操心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看到穿着羽纱烟罗裙、化着淡妆显得十分明艳美丽的楚夕凝,原本站在玉艳身边的楚心澄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太子殿下驾到、千凌公主殿下驾到——”
不多时,两列卫兵齐步跑到将军府门口,两顶明黄色的八抬软轿紧随其后,落在了将军府门前,尖细的声音响起,通报着轿中的人的尊贵身份。
少顷,一名穿着皇子衣袍的年轻男子从前面那顶软轿走了下来,毫无疑问他就是太子洛君清,可还没等楚心澄看清楚太子的模样,楚连城就率先单膝跪下,楚心澄见状也赶紧跪下,家眷仆从跪了一地,齐呼千岁。
“老臣率家眷子女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老师无需多礼,快快请起——”洛君清大步走上前来,亲自将楚连城扶了起来。
太子洛君清和二皇子洛君凌都曾在楚连城开设的军事小学校中学习,楚连城亲自教导他们武功,两名皇子对楚连城颇为尊重,他的四十大寿寿宴,两人相约前来祝寿。
“谢太子殿下!”楚连城站起身来,看着自己从小教导的太子如今已是昂藏的七尺男儿,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师,这是父皇让我带给您的贺礼,祝您福寿无疆,合家幸福。”洛君清从身旁的太监手中拿过一只锦盒,庄重地交到了楚连城手中。
“老臣谢皇上的厚爱!”楚连城将锦盒捧过头顶,郑重地谢主隆恩。
“凝儿。”将贺礼交给楚连城之后,洛君清将目光投到了楚夕凝脸上,两人相视一笑,青梅竹马的默契融于这个笑容之中,即便是旁人也会感觉到甜蜜。
“楚将军,今日凌哥哥身体不适,我替他向您祝寿,这是凌哥哥和让我带给您的贺礼,希望您能喜欢。”就在洛君清与楚夕凝甜蜜相望的时候,公主洛千凌走上前来,将手中捧着的锦盒交到了楚连城手中。
“老臣谢二皇子和公主的美意,筵席已经备好,请随老臣来。”楚连城再度接过礼物,然后就笑容满面地迎着太子和公主进了举办宴会的大厅,与此同时外面还不断有官员的车马驶到将军府门口,价值不菲的贺礼源源不断地送到将军府,以表庆贺。
待满朝官员都到齐之后,楚连城宣布寿宴正式开始,洛君清亲自挽起楚夕凝的手,和她同坐一桌,两个人的浓情蜜意羡煞旁人,玉艳将那两人的举动看在眼来,禁不住笑逐颜开。
楚心澄为了不引人注意,悄悄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尾桌之上,不与任何一个人接触、交谈,坐在首座上的洛雅容看到形单影只的楚心澄,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8
筵席正酣,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楚心澄草草吃了几口,待筵席过半,趁着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她悄悄溜出宴会厅,漫无目的地在花园中散着步,她顺手在湖中摘了一朵荷花,走进上次重见玉艳和楚夕凝的小亭中,坐在石椅上,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兀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像洛雅容说的,楚夕凝已经是众望所归的太子妃,她的皇后命格也将得到印证,洛雅容开始为自己的婚事操心,可是她却毫无心思,现在还能拖上一阵,可是现在离自己及笄只有两个月了,及笄之后,她就会被摆上台面,待价而沽,直到嫁入门当户对、利益牵连的另一个家族,另一个陌生但却要相伴一生的男子,共同成就两个家族的兴盛。
“可我不想这样啊……”楚心澄用一只手抓紧手中的荷花,另一只手撑着头,无限苦恼地说道。
“楚小姐似乎很烦恼。”就在楚心澄兀自哀鸣的时候,一道男声乍然响起,像一道惊雷一样打断了楚心澄的沉思,她倏地抬起头来,当看清楚面前来人后,她浑身一个激灵,就连手中的荷花也掉在了石桌上。
“你、你怎么会……”楚心澄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穿着月白色长衫、手持绘面折扇、比前几次见面更加修长挺拔、英雅俊逸的宁煜风,心脏怦怦直跳,整个人都要变成雕像了。
“我?我怎么了?”宁煜风看着楚心澄无比震惊的模样,她惊讶的表情正中他的下怀,宁煜风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捻起掉落在石桌上的那朵荷花,放在鼻端轻轻闻嗅,一副很陶醉的模样,“虽然不知道楚小姐想要怎样,不过我知道,这朵荷花一定不想受到冷落,想得到能识花会赏花的有缘人。”
“这里可是将军府,今天只招待贵族和官员,宁公子你是怎么进来的……”惊讶过后,楚心澄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她站起身来,瞪着面前笑若春风的宁煜风,说出了自己乍见他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疑问。
“楚小姐,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面吧,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姓氏的?”楚心澄的话正中宁煜风的下怀,他唇角微扬,轻轻一语就堵住了楚心澄的口。
“我、我……”宁煜风的问题让楚心澄词穷,虽然明明曾以好几个身份与宁煜风在一起相处过,但偏生就丢掉了她最原本的身份和姓名,楚心澄红唇微张,不知道要作何回答。
“楚小姐,有一样东西,我敢肯定你曾经见过。”楚心澄的所有反应都在宁煜风的预想之中,放开这个话题,他从怀中掏出一张东西,轻轻放在了面前的石桌之上。
“这是什么?”楚心澄迟疑了半晌,在宁煜风鼓励的目光之下,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熟悉的手感让她心生奇怪,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张银票,银票正上方写着“一千两金”,下端按着“宁家金行”和“宁煜风”的印鉴,楚心澄扫了一眼银票上熟悉得几乎倒背如流的编号,她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这张就是云娘交给自己,后来被楚天舒半抢半要拿走的那张银票。
“这张银票,怎么会在你手中?”楚心澄还记得,自己是在半个月前将这张银票交到楚天舒手上的,可是现在,它却到了宁煜风手中,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宁家金铺’洛京分铺的掌柜交给我的,有人想用这张银票订一套金饰,因为这张银票上有我的私人印鉴而且数额较大,掌柜心存怀疑,亲自将这张银票拿给了我。”宁煜风摇着折扇,不着痕迹地挨近到了楚心澄身边,“今年以我的私人印鉴流通出去的一千两金票只有这一张,这张票是我让账房交给绮云楼的云娘,作为买下《娉婷图》的酬劳,这张银票数个月都没有动静,但是却在半月之前出现在了宁家金铺,让人不得不生疑。”
“半月之前,怎么会这样……”宁煜风的话让楚心澄的心蓦地下沉,连带着脸色都变差了不少。
半月之前——这就意味着,在楚心澄将银票交到楚天舒手中的那天,楚天舒就拿着银票去了宁家金铺订了一套金饰,而不是像他说的,是要去朝中疏通关节。
“我去问过绮云楼的云娘,她说她早就将这张银票交到了绮云楼的画师舒雅姑娘手中,不知道那位舒雅姑娘,与拿着银票去订金饰的人是什么关系呢?”
宁煜风将银票从楚心澄手中拿了过来,收回了自己的怀中,他低头看着一脸阴沉的楚心澄,伸手抓起她的左手,宽大的袖子向下滑落,露出了手腕处粉色的芙蓉石,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楚小姐,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雪寒山上那个没有涂抹雪凝霜的澄儿姑娘,还是绮云楼中忘记遮掩面纱的舒雅姑娘,抑或是楚将军府中,极不受宠的二小姐——楚心澄呢?”
9
“何以见得?”听到宁煜风的话,楚心澄的双眸倏地瞪大,她的心跳快如擂鼓,但是她却不愿被宁煜风看低,小手握紧成拳,挣开宁煜风对自己左手的钳制,将手腕上的粉色芙蓉珠掩藏起来。
“第一次去绮云楼,觅雪泡了雪雾茶给我,雪雾茶是雪寒山独有的茶品,我几乎可以肯定,舒雅姑娘应该是来自雪寒山的。”宁煜风看着强作镇定的楚心澄,唇边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幸好宁家药铺与雪寒山上的夏烟岚神医有来往,我借着送夏枯草的名义上了雪寒山,发现雪寒山上的澄儿姑娘与舒雅姑娘一样,都有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眸,让我止不住地想要夸赞。”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与那两人有任何关系吧?”宁煜风说的话让楚心澄想起了第一次在雪寒山上遇到他的场景,楚心澄一边暗暗懊恼自己当初为何不将眼睛也遮起来,一边还在想尽办法否认着宁煜风的推断。
“我曾经在舒雅和澄儿姑娘的手腕上看到同样的粉色芙蓉珠手链,芙蓉珠是大洛的‘国石’,粉色的芙蓉珠尤其罕见,只有皇族才能佩戴。”宁煜风再次拉起楚心澄的左手,隔着纱袖握住她手腕上的芙蓉石手链,话语中有着十成十的把握——
“宁家垄断着粉色芙蓉石进入皇室的通道,所有的粉色芙蓉石制品都有着详细的记载,我查过记录,像你手上这样的手链,近十年都只有一串,买主是楚连城将军的夫人、皇室的洛雅容郡主,郡主的女儿楚夕凝素来高调,但是我从未听说她炫耀过这条手链,除开楚夕凝,能有资格佩戴洛雅容赠送的粉色芙蓉石的妙龄少女,在这将军府中自然只有楚将军的二女儿,常年在雪寒山居住、几乎默默无闻的楚心澄了。”
听完宁煜风的分析,楚心澄默然无语——这串芙蓉石手链是十年前自己离开洛京、去雪寒山常住前,大娘送给自己的,她说这手链有保平安、祛灾厄的功效,叮嘱自己绝不能摘下它,这十年间楚心澄遵照大娘的嘱咐从未让手链离身,殊不知却被宁煜风给抓到了把柄。
“楚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宁煜风低头看着表情复杂的楚心澄,不疾不徐地问道。
“宁公子,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分析……有点道理。”楚心澄抿紧嘴唇,抬头看向宁煜风的时候才发现他依然抓着自己的左手,她忽然不想再挣开,只是任由他抓着,“不过,就算你弄清楚了这些事,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不、不,很有意义。”宁煜风收起折扇,认真地用双手拉住楚心澄的手,那刺眼的黑色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他的双手紧紧握住楚心澄的小手,手心相贴,能他感觉到楚心澄的手心温暖而柔嫩,“现在我终于能够肯定,那个低调又拒人千里的舒雅姑娘,活泼又热情大方的澄儿姑娘,原来竟是同一个人,澄儿,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等到你及笄的。”
“等我及笄?!”在楚心澄心中,“及笄等同于嫁人”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听到宁煜风提出要等她及笄,楚心澄顾不得继续和他纠缠被他发现自己真实身份的事情,他说的关于及笄的话,登时让她心慌意乱起来。
楚心澄抬头偷瞄宁煜风,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紧张,看到他英挺的面容和身影,先前在温泉时的期盼再次涌上心头,可是同时她又有着些许的不确定——像宁煜风这样有能力呼风唤雨,对自己知根知底,而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的男子,真的是她的良人吗?
“澄儿,我已经将话说开了,你没有必要再对我隐瞒什么了。”宁煜风的脸色一反先前的平和,变得沉峻起来,“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楚天舒跟你是什么关系?”
“天舒哥哥他只是我的义兄而已。”听到宁煜风问及楚天舒的事情,楚心澄眼眸一黯,心思有些恍惚起来。
楚心澄不明白,楚天舒为什么会拿着自己给他的银票去宁家金行订一套金饰?大洛的贵族女子极爱金饰,但是男子并不以佩戴金饰为荣,楚天舒订购金饰,似乎和去朝中疏通关节搭不上关系啊!
也许楚天舒是想通过给某位官员的夫人赠送金饰以达到疏通关节的目的,可是花费了千两金的金饰,会不会太过贵重了?
楚心澄认真地思索着楚天舒这样做的缘由,但是宁煜风却不依不饶地晃着她的手,要她抬头看着自己。
“真的只是义兄而已?你敢说‘舒雅’这个化名,与楚天舒没有任何的关系?!”楚心澄模糊的话语让宁煜风异常不悦,他抓紧楚心澄的手,坚持要求她说出一个答案。
“舒雅”这个化名,分别取自楚天舒的“舒”字和洛雅容的“雅”字,而这两个人也是楚心澄最为感激的人,以前楚心澄并不觉这样化用有何不妥,但是面对宁煜风的质问,她却有些犹豫起来,不想承认她曾经一度将楚天舒视为最重要的人。
“我……”楚心澄不会说谎,可是面对宁煜风执着而专注的目光,实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没关系……”宁煜风见楚心澄挣扎的模样,不想为难她,他长叹一口气,轻轻使力,将楚心澄拉向了自己的怀抱,让她安安稳稳地倚靠在自己的胸口,“澄儿,我不逼你,不过有些事情你要自己想清楚,银票我暂时先收着,等你觉得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要。”
宁煜风身上特有的清香钻入了楚心澄的鼻端,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将他独特的气味牢牢记住,可是只过了短短一瞬,宁煜风就将楚心澄推开,让她有些错愕。
“有人来了。”宁煜风简短有力地解释道,先前在拥抱楚心澄的时候,他就眼尖地发现一个穿着婢女衣服的少女急匆匆地向着小亭这边跑来,他轻轻推开了楚心澄,宁煜风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与楚心澄的相处场面,以免不利的流言会影响到楚心澄的生活。
“见过二小姐和宁公子,宁公子,我家大夫人想见您一面,她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与您商量,邀您去前院小坐。”那个婢女走进小亭,对着楚心澄和宁煜风行了一个礼,毕恭毕敬地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宁煜风向着婢女轻轻颌首,最后再将目光转到了楚心澄身上,“澄儿,我要离开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宁煜风说完后,最后握了握楚心澄的手,然后就大步走出了小亭,在婢女的指引之下向着前院走去,楚心澄望着宁煜风渐行渐远的背影,微笑不自觉地爬上了唇角——只要理清楚天舒的事情,那么宁煜风会等她及笄的那些话,应该是可以当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