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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知道

第二章 我只信你

临睡前,滕雪刃说:“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别了吧,万一你半夜滚到地上去,我还要负责捡你。你睡里面,我拦着。”项征说。

“我几年没睡过好觉了,更不可能睡到从床上摔下去。那天在火车上,是我第一次睡那么熟。”滕雪刃说。

项征脱了外衣,往睡袋里一躺,用旅社提供的被子盖住了腿脚。这时他算是知道那个羊毛毡的好处了,厚实、温暖,躺在上面真舒服。

他说:“可能你相信我,所以在我身边睡得安稳。”

“你就当我没说过刚才那些话。”

滕雪刃也脱了外套,跨过项征,钻进了睡袋。她躺在睡袋里,想起项征的话,还是浑身一抖。

项征看到她的睡袋一动,坐起身,像条毛毛虫一样蠕动着拿起了另一床被子,狠狠地压在了滕雪刃身上。

“你干吗?”滕雪刃被被子压得发出一声闷哼。

“不是看你冷得抖了一下嘛,我这是好心。”项征说。

我那是恶心。滕雪刃默默地道。

睡到半夜,项征梦见自己站在水草丰茂的河边,一头野牦牛突然从山上往下俯冲。他记得有人说过,牦牛胆子不大,但好奇心重,站着不动,也许能逃过一劫。他站在原地,看着野牦牛从山上冲了下来。哪知这牛犊子完全没减速,他转身就跑,被牛角顶了左胳膊和肋骨。

他疼得一声闷哼,从梦里醒来,只见一个黑色脑袋顶在他的胳膊上——身侧的滕雪刃睡成了“L”形,脑袋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胳膊,恨不得把他顶下床去。

项征忽地坐了起来,滕雪刃的脑袋溜到了他之前躺下的位置,他揉着胳膊,突然听到门锁处传来动静。入住时,他发现旅社的锁很古旧,随便撬撬就能被人撬开。他侧着耳朵听,门外传来“刺刺啦啦”的声音,真的像是有人在掏锁孔。

项征忙不迭地打开睡袋,半跪在床上,狠狠地推了滕雪刃几下。

滕雪刃被惊醒,项征压低声音:“别说话,听门口的动静。”

滕雪刃清醒过来,迅速扯开睡袋,招呼项征穿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蹲在门侧。滕雪刃拨开门锁,迅速朝外扑了过去。她身手很快,项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如果不是常年遇到此类事情,哪有这么利索的反应。

门外一阵乱响,项征眼看着那个人要跑,他个高手长,一下揪住了那个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揪住了那个人的头发,将人拖进了屋子里。

滕雪刃点灯,项征牢牢地将人摁在地上。灯亮,两个人看清了这个撬门锁的贼,居然是多木他们的司机。

司机大喊:“你们干吗呢干吗呢?把我摁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啊?!”接着又是一阵胡踢乱打。

房间不隔音,好几个屋子的人都打开房门跑了出来,没过多久,多木跑了过来,连宋悦也披着衣服赶了过来。

“疯子吧,你们这一对公母是不是有病?我回房间呢,你们把我抓到这里!”司机嚷嚷着,双手在地板上乱挠。

“不知道谁是疯子。”滕雪刃背着手,抬高一只脚,“再喊我就冲你这手踩下去。”

司机愣住,面对滕雪刃凶神恶煞的模样,他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喊。

宋悦先站出来:“他是我们的司机,要是伤了他,我们怎么回去啊?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我们干什么?你倒是问问他在干什么。半夜不好好睡觉,跑来这里撬门锁?”滕雪刃反问。

“我哪里撬门锁了,我是回房间!我看你们才是居心不良,想杀人是不是?”司机又叫。

滕雪刃不耐烦,抬高的右脚又放低了些,就差几厘米,鞋底就踩上司机的左手了。

“哎哎哎,你这个女的,疯子!”司机喊着。

“你就是不希望别人和你同路,你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站在门边的宋悦指着滕雪刃,突然喊了起来。

“对,肯定是大叔撞破了你什么秘密,现在你恼羞成怒了!”另一个女生也附和起来。

“大叔一路挺照顾我们的,怎么可能是半夜撬门锁的人?你就是看我们不顺眼。”宋悦又补充了一句,眼睛看向项征,满脸怨气。

项征没看宋悦,只是盯着司机,像是想看出点什么来。

滕雪刃刚准备说话,多木蹿到中间,他伸长手臂,向两边解释:“误会,这肯定是个误会。我们房间太近,他肯定起夜上厕所走错门了。”

“厕所在另一头,你们住在中间,我们住在这一头。东西两个方向,这样都能走错,那也是晚上喝得太多了。”滕雪刃也不气,笑眯眯地说。

多木没接话茬,转头对宋悦等人说:“女士们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解决就行。你们是出来玩的,一定要保持好心情。”

说着,他把三个人送回了房间。宋悦还一脸不开心,小声嘟囔:“那个女的肯定要做什么坏事,还想独占项征。”

多木心说,我的姥姥哎,滕姐要独占老板,早就在泾河霸王硬上弓了,还等来这里啊?

但他面上仍做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说:“是是是,肯定是这样。宋悦你别气,我去跟她好好说道。”

多木又嘱咐了她们锁好门,转身往滕雪刃的房间赶去。司机的脑袋被扣在一张木椅子底下,滕雪刃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司机的背上,姿势很是霸道。看她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态,再看看老板那副纵容的嘴脸,多木差点笑出声。

“警告你们一句,要是有下次,我就剁他的手。”滕雪刃对多木说。

“是是是,这是误会,是误会。人在旅途,和气生财不是?”多木连忙讨好。

滕雪刃悠然起身,右脚又在司机的背上狠踩了一下。司机大叫一声,多木扶着他起身往外走。走出房门,多木突然转身,滕雪刃的嘴唇动了动,速度很快。

多木颔首,滕雪刃关上房门。

项征钻进睡袋,见滕雪刃折回床铺,小声问:“那司机想来偷什么啊?”

“谁知道呢。”滕雪刃也躺好了。

“你跟多木说了什么?”

“有鬼。”滕雪刃说。

“有鬼?”

“多木那么聪明,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我跑的路不好走,有时候给司机加钱,司机也不愿意跑这些路线。怎么他们一找,就能找到愿意跟车的司机呢?”滕雪刃说。

项征没说话,只是看着滕雪刃。事情刚刚发生时,项征草草地看过一遍屋子里的人。多木再机灵也带了几分惊惶,更别说宋悦等人,脸上露怯不说,基本靠吼壮大声势。只有滕雪刃不卑不亢,神色一如既往。那群人走了,她躺在睡袋里,抽丝剥茧地分析情况,她到底什么来头?

滕雪刃还在说:“我这么羞辱他,他也没说带着这一车人打道回府不赚钱了,反而一口咬定说是走错了房间,这又是为什么呢?”

“别人这么跟着你,你就不怕出什么岔子?”项征问。

“怕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有人跟着,我就不过日子了?”滕雪刃翻了个身,背对项征。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项征却听出了这种无奈的认命。要成为这样波澜不惊的人,她只怕遇到过很多类似的突发事件。但不管她是什么来头,在项征眼里也只是个姑娘。

项征从睡袋里伸出手,又往滕雪刃的方向蠕动了几下,滕雪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项征轻轻地搂住:“没事,我陪你。”说完,项征松手,又蠕回了自己睡觉的那块地盘。

滕雪刃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折腾起一背的鸡皮疙瘩。她闭着眼不敢往后看,告诉自己赶紧睡觉。

第二日上路,项征开车,他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山路难走,还是双车道,左边是逆行而来的货车,右边是万丈悬崖,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项征气定神闲,摆弄这辆大车像摆弄玩具似的,滕雪刃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过了这山再看我。”项征突然说话。

“啊?”滕雪刃不解。

“少看我两眼,不然我会分心。”项征说。

她疑惑地看向项征,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关联。转过弯道,项征伸手,将滕雪刃的脑袋扳过去,让她面朝挡风玻璃。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翻了这山再转头。”

他态度随意,动作自然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滕雪刃想要多想,也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

后面跟车的多木等人就惨多了,盘山公路走得人晕头转向,几个姑娘脸都白了。刚爬过一座山,宋悦立即叫停。三个姑娘冲下车,蹲在路边大吐特吐,眼泪都出来了。

多木从后备厢拿水给她们,很是无奈。人比人得扔,怎么就不见滕姐下车吐呢?想到滕雪刃,多木又往司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司机又走出很远,背着几个人偷偷打电话。

项征一口气将车开到目的地,抵达时,天色全黑。他下车,呵出来的气凝成团团白雾。

远处层峦叠嶂,寺庙藏身于群山间,像是重重险隘伸手呵护一粒珍珠。经幡随风雪舞动,白塔金顶在雪地的折射下闪着微光,寺庙朱墙被黑夜笼罩,难以得见白日里的恢宏。

“想什么呢?”项征身后响起滕雪刃的声音。

“想他们今晚住哪里。”项征说。

滕雪刃踢了一脚覆盖在地上的雪,绕到项征面前。她昂首看着项征,问:“有没有人说你多情?”

项征一笑,冷厉的气质变得柔和,他说:“多了去了。”

“所以啊,我信你。”滕雪刃说。

这话让项征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远处就走来一道绛红色的身影。

滕雪刃迎上前去,项征留在原地,他还在琢磨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心里敲起了小鼓。他不明白,那句关于“多情”的评价是好还是不好。

前来的僧人名叫次仁达杰,是仁钦桑波的管家,也是这所寺院的管家。项征按照次仁达杰的指挥将车停好,两个人随着他的脚步进了后院。

仁钦桑波还没睡下,滕雪刃和项征见到了这位活佛。他性情敦厚,神色温和,周身却有着区别于他们的气势。项征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所谓“超凡脱俗”吧。

俩人向仁钦桑波行礼,滕雪刃从衣服里掏出那块石壁。

项征小声问:“你不会就一直把这东西绑在你身上吧?”

“有什么问题吗?”滕雪刃问。

项征想,如果那个司机真的要偷这块石壁,那得连着滕雪刃一起偷走才行。

仁钦桑波端详着石壁上的佛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温暖,滕雪刃和项征一人一个呵欠相互传递着困意。他们又不好意思在这样的人面前表现不端,只能强撑着眼皮,尽量保持仪态。

在滕雪刃差点儿头点地的那一瞬间,项征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的前额。滕雪刃眨了眨眼,睡意还没从她的眼里退去。

仁钦桑波抬头,温和地冲俩人笑了笑。他说:“次仁,带他们去休息吧。”

滕雪刃双手合十行礼,头也不回地跟着次仁达杰出门。项征晚了一步,他听到仁钦桑波的声音:“你和她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项征收住脚步,看向仁钦桑波,眼里透出疑惑。

仁钦桑波笑了笑,说:“你还有问题想问吧?”

项征一惊,摸了摸下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仁钦桑波问。

“我自然是往好的方面想的。”项征斟酌后,认真回答。

“那一切都是好的。”

这话太空泛,项征不自觉地流露出质疑的神色。

仁钦桑波像是知道项征在怀疑,他又说:“有些人有运气,怎么想,事情就怎么发生。有些人没运气,怎么想,总是事与愿违。而你是好运。”

项征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康拉不会带无关的人来。她带来的人,肯定和乌丹古城有关。你想问的,无非是关于乌丹古城或者考古队的事,不是吗?”仁钦桑波说。

项征立即走回仁钦桑波身侧,问:“那我姐姐是不是没死?”他下意识地捏住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眼神流露出罕有的脆弱。

“想想我之前说的话。去吧,好好休息。”仁钦桑波说。

项征被折返回来的次仁达杰带去屋子。寺庙没有多余的房间,项征和滕雪刃又睡在一间屋子里。项征想,自己的坏毛病可能要被这女人治好了,他居然不讨厌和她共处一室。

滕雪刃已经躺下,项征坐在床铺上。他的声音很轻,问:“滕雪刃,你说你梦到了我姐姐,那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梦到过她?”

回答他的,是滕雪刃均匀的呼吸声。

“算了,问什么你也不会说。”项征脱掉外套和毛衣,钻进睡袋,侧身而眠。

睡到半夜,项征又被滕雪刃撞醒。他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滕雪刃的发顶摸了摸。滕雪刃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脑袋抵着他的胳膊,安安分分地睡到了天明。

项征起床时,滕雪刃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收拾好床铺往外走,遇到了次仁达杰,问:“你知道康拉在哪儿吗?”

次仁达杰问:“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项征权衡一阵,决定先吃点东西,反正滕雪刃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

从吃饭的地方走出来,乌云散开,天空放晴,映得远处的雪山如钻石璀璨。项征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阵风景,慢慢地吐了口气。

次仁达杰说:“你像是回家了。”

项征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看到一群穿着僧侣服装的人在屋檐下把棕红色的泥巴搓成一条一条的东西。他对次仁达杰说:“你们自己制香吗?”

次仁达杰点头:“自己制香礼佛,也是一种修行。”

看过制香过程,项征回头去找滕雪刃,进屋时,滕雪刃正好收起了石壁。

项征凑到前面行礼,又问滕雪刃:“弄明白了吗?”

“弄明白了,不过也没多大用处。”滕雪刃说。

仁钦桑波和她都觉得这块石壁只是从乌丹古城城内挖下来的文物,较为特别的一点就是壁画上的金色勾边,这是其他壁画上所没有的。除此之外,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项征笑出声,滕雪刃和仁钦桑波都看了过来。项征说:“生活不就是这样,大张旗鼓地白跑一趟。”

仁钦桑波听了,点了点头:“有几分哲理。”

滕雪刃说:“这个虽然没多大用处,但是值钱。市面上流出的乌丹古城的东西仅有几件,剩下的都被国家收藏了。”

她说了价格,项征倒吸一口凉气。

她又说:“像这种壁画,起码是那个价钱的两倍。”

听到价格,项征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盗宝贼不顾性命也要把这东西偷出来了。就这块石壁,不仅能够这辈子衣食无忧,下辈子也不愁花销了。

“有什么用呢,有命花才行啊。”项征搓了搓手。

“谁都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眷顾的,怎么会觉得没命去花钱呢?”滕雪刃说。

“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乌丹古城和你的事?”项征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她来了?”仁钦桑波问项征。

“来了总会知道。”项征一脸无所谓。

项征盘腿坐在床上,一派风轻云淡。他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滕雪刃。那双棕眸很是坦诚,看得滕雪刃血液冲上面颊。

她霍然起身,背对项征面朝门,声音有几分喑哑:“你跟我来,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乌丹古城,是横穿羌塘的旅者无意中发现的遗迹。起初旅者以为是自然形成的雅丹地貌,如同魔鬼城一般,走近后发现,城墙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考古队根据线索好几次进入乌丹古城,可惜时节不对,遇上了沙暴,迷失了方向,都无功而返。后来,一场雪融性的洪水冲垮了距离乌丹古城最近的村落,洪水退去,村里散落着从未见过的金银器和石碗,还有半毁的羊皮纸画像和木制经文拓印。恰逢考古队在村里驻扎,他们从牧民手里收了文物。经鉴定,这些东西属于一座仅存于野史的古城。从此乌丹古城的历史有了物证,不再是传说里的故事。

当年统治高原的王朝倾覆,一队王室后裔往北而去,为了逃过追杀,那队人在羌塘边缘驻扎,形成乌丹古城。乌丹古城城内修筑了很高的城堡,还修建了不少秘密地道,可以直通晴河边。

后来乌丹古城发生战乱,两方兵戎相见,城主退守城堡。敌人曾经试图阻断城内水源,不料城内有完备宽广的提水暗道,城堡安然无恙。于是敌人强迫在城堡下生活的百姓从很远的地方搬运石头,企图垒出和城堡一般高的石墙,活捉城主。

当城主看到百姓们试图逃跑被敌人砍断手脚,不服从者被斩首示众,服从命令者被当牛做马一般驱使……城主痛心疾首,他一只手托着金子,一只手托着银子主动下山,向敌军投降。

敌军冲上城堡,将王妃、公主、侍妾、女仆等人从城堡高处扔下悬崖,身着华贵服饰的众人从空中坠落,落入晴河。传说晴河河水曾是天空的颜色,因为这场战乱血染乌丹,连河水都被牺牲者的鲜血染红。

项征听得咋舌,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怜悯之色。

滕雪刃倒是有些意外了,很多男性听到这个故事,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两方战斗,战败的一方百姓为奴,首领和家眷全被屠戮,这是胜方为了保证权力,也是为了防止复仇。她知道屠杀背后的用意,但她从不认为杀戮就是“理所应当”。

滕雪刃问:“你在伤感吗?”

项征点头:“城主可怜百姓,可敌人却不可怜城主及其家人也是人命。在高原上,生命很可贵。”

“果然是多情的人。”滕雪刃说。

“总觉得你在骂我。”项征说。

滕雪刃的眉眼弯了弯,说:“知义多情,从来不是坏事。”

项征狐疑地看着她,她岿然不动。他肩膀一松,摆了摆手说:“你继续说乌丹古城的事吧。”

滕雪刃告诉他另一种说法,民间传言,乌丹古城被山神诅咒,先是居民失踪,后是晴河河水变红。她递给项征一本笔记本,说:“这是我整理的和乌丹古城有关的资料笔记,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不要外传就行。”

项征接来随手翻阅,滕雪刃的字迹很有特点,每一个转折都很硬朗。他见过滕雪刃在酒吧用的账本,乍一看,还以为是男人的笔迹。他合上笔记本,问滕雪刃:“那你觉得乌丹古城是如何消失的?”

“高原气候诡谲多变,河流也常常改道。现在的羌塘,多年前可能是水草丰茂的地方。当年那里可能适宜人类居住,但时移世易,气候变化,重要的饮用水也短缺减少。即使再依依不舍,为了生存,人类也会抛弃住所,重新寻找能够活下来的地方。这是我觉得最合理的猜测。在这里,被称为神明的是自然,人类是最渺小的存在。”

滕雪刃语速不快,字句清晰。项征听完,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我说的理由你不认同吗?”滕雪刃反问。

“浪漫一点不好吗?比如相信一下河水被鲜血染红,比如相信一下是神明的诅咒。”项征摇了摇头,像是哀其不幸,“别人来高原,都是跑来涤荡心灵、冲洗灵魂,你呢,你是来破除封建迷信的。”

滕雪刃被他的话逗笑,一双眼里溅出了星光。项征看得心头一动,想在她的额头上弹一下以解手痒。

她说:“我看到很多人对逻些和雪山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挺有趣的。他们还有憧憬和向往的空间,我不是来放松的,一开始就少了浪漫的期许。”

“说说你吧,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你的姓名,其余的一概不知。”项征说。

“我可不信你没向老卡打听我。”滕雪刃手叉腰佯怒。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许变化,彼此间的关系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无形地拉近了不少。

“老卡能知道什么啊,传闻永远是传闻,还是本人亲自告诉我比较有意思。”项征说。

滕雪刃在他身边落座,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滕家,从有家谱记载时就开始外出探险。他们不是考古世家,而是探险世家,往上数三代,家中已经有人随船出海,远到拉美等地。因常年在世界各地往来,家族生意多以进出口贸易为主。

早年国内还没有水下考古的经验,英国人迈克尔·哈彻在中国南海上探得清代沉船“哥德马尔森号”,盗捞十五万件中国瓷器,一百二十五块金锭和两门青铜铸炮。一九八五年,哈彻将十五件瓷器交给拍卖行拍卖,拍卖会持续九个月,实现了两千万美元的成交金,轰动全球。国内相关部门本想阻止拍卖,可哈彻的打捞过程隐蔽,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沉船位于中国领海,法律上的空白让相关部门最终无奈放弃追讨。

从那时起,滕雪刃的祖辈就发愿,要协助我国考古事业发展。

由于滕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探险,经验丰富,装备齐全,也常被考古队聘用为顾问。滕家会在每一辈人中选出一个人专门负责此类事务,称为“负责人”。想要成为负责人,必须通过层层考验,难度不可估量。

滕雪刃说:“我就是这一辈协助考古的负责人。”

听到这话,项征心下了然,怪不得她遇事处变不惊。他好奇负责人的考核标准,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上下打量滕雪刃,问:“你们什么考核标准,谁好看谁当?”

滕雪刃轻笑:“这不是秘密,我可以告诉你。”

“哪有,我是夸你。”他扬了扬下巴。

负责人必须通过关于身体素质和精神方面的考核,还需要学会使用各种交通工具和技能,如开车、开船、开飞机、下海潜水等。除此之外,语言和历史类学习必不可少,平时还要看不少古玩,也要经常拜访博物馆,更是时时都要关注拍卖公司的拍卖信息,有时跟着考古队到当地后,还要了解当地风俗,学习当地语言等。

当负责人是苦差事,并不是如表面看起来那样风光。负责人常年天南海北地跑,很容易出意外,伤残是轻,送命的更是为数不少。不过滕家是大家族,总有候选人可以提上来补漏。

不少人也会争着抢着成为负责人,因为负责人所掌握的权力和财富,确实足够让人眼馋。

譬如滕雪刃的那辆车,她拉了整个改装车队上来了解逻些的特殊环境,要他们从动力到外观全部改了一遍。整车在国外改装,再运回国内,改装费甚至比车辆本身的价格还要高。这种喜好上的费用,也是可以被满足的,毕竟负责人平日没有休闲娱乐,除了工作,就是任务。

“那些跟踪你的人,是你家族里的人?”项征又问。

“有些是家族里的人,他们跟踪我,是想找机会出手,把我从这个职位上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还有一些人就是那些盗宝贼,他们想抢的,无非是我手里的资料和乌丹古城的遗物。”滕雪刃说。

“找机会出手,把你拉下来,怎么拉下来?”项征发问。

滕雪刃在脖子上比画了一刀,说:“还能怎么拉下来?杀了我,佯装是意外。毕竟干我的工作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由天意。”

她的口吻风轻云淡,如同被跟踪被追杀只是件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项征摸着下巴,一阵感慨,这完全就是探险世家的故事,她本人就是当代劳拉·克劳馥啊!

他看着滕雪刃,上下打量许久,摇了摇头:“真看不出来,你能肩负如此重任。”

“人不可貌相。”滕雪刃说。

“那你也太真人不露相了。”项征说。

“你就是看不起我。”滕雪刃说。

“绝无此意,看我真诚的眼睛。”

滕雪刃不想再跟他玩文字游戏,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她“啊”了一声,项征问:“怎么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附近的村里送点东西吧。”滕雪刃说。

两个人去车里拿东西,太阳正好,僧人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他们手臂上挂着佛珠,脸冲着对手说了一阵之后,高扬的右手落下,双手击掌,像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项征问:“那是在辩经?”

“那是在诘问。”滕雪刃说。

“为什么要拍手?”项征问。

“三层含义:一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一切都是众缘和合的产物;二是掌声无常,一切稍纵即逝;三是击醒慈悲和智慧,驱走恶念。”滕雪刃解释道。

“你怎么什么都懂?”项征很是意外。

“我也不想的,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你也会被逼到什么都懂。权力催生责任,责任催生能力,相辅相成,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滕雪刃在后备厢找东西,找了半天,后面被翻得乱糟糟的。项征看不过眼,问:“你在找什么呢?”

“你买的瓜子和糖呢,还有那几个毛绒玩具?”滕雪刃问。

“这里。”

项征长手长脚,右臂一展,拎出黑色的袋子摆在滕雪刃面前。滕雪刃拆开一看,他买了好多。

“走,带你串门去。”滕雪刃拽住项征的袖子,领着他往寺庙外走去。

项征看她眉眼含笑,不似以往紧绷。这样的表情仅出现过几次,也就是她自己做食物的时候。看样子,现在的她也很放松。

“你怎么没问我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滕雪刃问项征。

“自己一探究竟更好。”项征说。

“万一我是跟你开玩笑呢?”她眼波流转,俏生生的脸蛋上流露出别样的风情。

项征舔了舔唇,压制着心里那点悸动,面上带笑:“你不至于那么无聊。”

俩人边走边聊,远远看见草原上有零星白点。寺庙不远处有牧民驻扎,项征和滕雪刃刚一靠近,就有小孩跑过来,前前后后将两个人围住。小孩都说番语,嘴里喊着“康拉、康拉”。

滕雪刃弯腰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帐篷里有人走出来跟滕雪刃打招呼。滕雪刃直起腰,将袋子往地上一放,小孩子们都去抢袋子里的东西,她抬手揉了揉一个女孩的脑袋,脸上露出笑容。

项征不由自主地伸手,在滕雪刃的下巴处刮了一下。滕雪刃反应更快,“唰”地一下拍红了项征的手背。

项征看她,问:“干吗?”

“你干吗突然摸我。”她掩着下巴,一脸莫名。

“只是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想沾点喜气。”项征解释。

滕雪刃瞪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三个字:“耍流氓!”

项征被她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他站在滕雪刃身侧吹起了口哨,仔细听,那口哨吹的是《敖包相会》。

滕雪刃掩着脸,脸颊发烫,连冷风都吹不散那灼|热的感觉。

项征和滕雪刃被男主人索朗旺堆请到帐篷里做客,女主人熬酥油茶、炸油饼,还端了牛羊肉和帕扎玛果。项征瞟了眼滕雪刃,她满脸笑意,默默地拉开了和食物的距离。

索朗旺堆非要塞给她一块炸得酥黄的油饼,趁着他转身的工夫,滕雪刃撕了一半油饼,直接塞到了项征嘴里。

项征嘴里嚼着甜油饼,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滕雪刃。

滕雪刃很小声地说:“我不爱吃这个。”

她脸上的孩子气取悦了项征,他嚼了嚼嘴里的食物,还挺香,就替她吃了吧。

滕雪刃和索朗旺堆说话,暗地里总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把食物塞到项征手上。一通谈话下来,项征撑得无法动弹。滕雪刃时不时斜眼打量他,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项征旁听两个人谈话,具体的他不懂,只能听个大致。大概询问的是今年的收成和气候,还有孩子们的学习问题。

他半懂不懂,主人语速又快,更让人头疼。项征目光游弋,落在墙壁上的《镇魔图》上。

传说高原地形如魔女仰卧,古代藩王建十二镇魔寺以镇压女魔四肢关节。项征一直嗤之以鼻,只觉这是联想记忆法,方便人们背下地形图和寺庙位置而已。如今看来,他更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那幅《镇魔图》看得久了,项征突然想起滕雪刃拿来的那块石壁。石壁上的佛像会不会和那个《镇魔图》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是别的,主要是凿下来的那块石壁的大小,和那片他试图穿越的羌塘形状太像。

这时,滕雪刃向主人辞行,出门时又被那群小孩缠了半天。两个人往寺庙走去,四周无人,项征突然开腔,向滕雪刃说明自己的想法。

空地里风声呼啸,掀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滕雪刃听完项征的话,半天没有反应。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事情就糟了。”滕雪刃突然说。

项征和滕雪刃赶回寺庙房间,滕雪刃取了地图和纸笔,又把一直带在身上的石壁拿了出来。她将两件物品摆在一起,项征拿纸笔勾勒形状。

项征用红笔将石壁的形状画在纸上,又将那张纸和地图叠在一起,对着光线充足的地方比对。

“康拉,过来看看!”项征喊她。

滕雪刃站在一侧,项征将图纸比给她看,她叹了口气,石壁形状果然和羌塘地图形状相似。

滕雪刃转身去拿石壁,又开始端详佛像。她拿过画有石壁外形的纸,将佛像依样画到纸上,再用别的颜色的笔勾出佛像头顶的丹珠,又将图纸交给项征。

项征将纸叠在地图上,举起来看了又看。

滕雪刃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倒是想。”项征将两张纸转了又转,完全没头绪。

“佛像上那颗丹珠的位置,就是地图上乌丹古城的位置。早期发掘工作时,我们调查研究发现,古时乌丹城城主所统领的区域,正是现在的羌塘。”滕雪刃说。

听到这话,项征立即坐回滕雪刃的身侧,拿过那块石壁,仔细端详菩萨像。

菩萨像上有金粉汁勾勒,两条金色线条沿着袈裟内侧顺势而上,接着一条从耳郭游走,另一条从面上游走,两路盘旋,画到帽顶丹珠的位置。

另外两条从肩膀线条延伸,一条划过佛像身侧祥云,走到帽檐,沿着外侧而上,指向帽顶丹珠。另一条也是扭曲盘旋,数次画到与菩萨像不相干的位置,最后攀援而上,至丹珠为止。

项征侧着脑袋,脸几乎都要贴到石壁上了。

乍一看去,四条金线并不引人注意,像是画面上的油彩斑驳,仅剩这些颜料。可现在细究,这四条线像是人为的路线图,目的地便是帽顶那一颗丹珠。

“我本来以为这石壁上的金线是颜料斑驳脱落,刚借着光看了很久,总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项征抬头,看向滕雪刃。

“对,的确不是颜料脱落,是本来就有这四条线。”滕雪刃点头。

“这四条线蜿蜒向上,直指佛像头顶那颗丹珠,会不会是进入乌丹古城的四条路线?”项征又问。

“我就怕是这么回事。”滕雪刃说。

“嘿,那我还挺聪明。”

项征不由得自夸了一句,滕雪刃被他气笑,扬手在他胳膊上来了一下。她说:“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是谁发现了这块石壁,也不知道是谁要取走石壁。还有石壁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又有多少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也许只有我呢?”项征耸肩。

“做你的梦吧,没有人是唯一的。墙上那么多绘像,偏偏凿下这一块?一定是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滕雪刃说。

“为什么是四条线?”项征突然发问。

“不知道。”

“晴河边的盗宝贼,会不会走的其中一条路线?”项征又说。

“不知道乘以二。”

项征被滕雪刃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噎到,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扔开纸和笔,脱掉鞋子,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说:“既然你都不知道,别人看到这张图也要花时间琢磨。事情应该没那么糟。”

滕雪刃听到这粗糙的安慰感觉挺不是滋味的,破罐子破摔大概就这意思了。

“我好不容易摸索出来一条通往乌丹古城的路,结果这石壁一出,来了四条路线。这四条线我一条都没走过,我郁闷不郁闷?”滕雪刃仰头倒在床上,双手在床铺上乱砸,打得毛毡发出闷响。

坐在一旁的项征差点被她的拳头砸到,连忙往旁边挪了挪。难得见她这样撒泼的样子,他欣赏好一阵,看够了才劝她:“不是,时隔多年,你也不知道这石壁是几几年出土的吧。你自己也说了,高原上气候多变,说不定河流改道、山川被风沙吹平,路线也失了准确性呢?咱们先冷静冷静,我给你倒杯水。”

项征跳下床铺,往滕雪刃的保温杯里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半杯凉水,将杯子递到滕雪刃面前。滕雪刃伸手,项征会意,把她拉了起来。两个人第一次正正经经双手交握,再互看一眼,完全分不出到底是谁的手更粗糙。

滕雪刃捧着水杯,对项征说:“你多涂点护手霜,我包里有。”

“彼此彼此。”项征回敬。

项征拿了滕雪刃的笔记本坐到床上补课,滕雪刃端起水杯喝水,一杯水喝完,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滕雪刃偷瞟坐在床上看笔记本的项征,只觉得这人挺奇特的。他的存在像是能够安抚人心,可转念间,滕雪刃又谨慎起来。她不该,也不能将自己的情绪绑在一个人身上。而且,她今天跟项征说得太多了,多到不应该的地步了。

又是一夜过去,项征吃了早饭,去仁钦桑波的房间找滕雪刃。他见到了仁钦桑波,滕雪刃却不在此处。

仁钦桑波告诉他:“你去偏殿找一找。”

项征闻言而动,仁钦桑波又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张纸。

项征打开,纸上写着番文,他看了半天,说:“我看不懂。”

仁钦桑波笑了,说:“去问康拉吧。”

项征在寺院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所谓的“偏殿”。这里更像一个四合小院,几人在屋檐下制香,旁边放着大大小小的碗,手里还拿着金属器皿擦擦刮刮,在地上绘制什么。

滕雪刃也蹲在地上画东西,项征走近,才发现他们在练习画沙画。

坛城沙画,是重大节日时寺庙僧人会绘制的佛国世界,画成的那一日,也是沙画被毁掉的时候。盛大繁复的壮丽画卷被金刚杵分割,颜色绮丽的沙子被混成一堆暗淡的灰烬。此举是告诉所有人,再美再好的事物,不过一捧沙,拿得起,也要放得下。

僧侣绘佛国,滕雪刃画花。她捏着细沙勾勒出红色花朵,又以白色的沙粒勾出边缘。一朵似莲非莲的花在地上绽开,花瓣舒展,枝叶纤细。

项征半蹲半跪,凑在滕雪刃旁边看她绘制的图案。他记得这花车门上也有,项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有嘴快的僧侣替滕雪刃回答:“康拉说,那是风神的花。”

项征不解。

滕雪刃没说话,花朵圆满,她的双手置于胸前,呈祈祷状。忽而,她低头吹散了那朵沙绘的花。

让人奇怪的是,本该散落在滕雪刃身上的沙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扬起,将红白两色的沙送到了项征面前。

项征一时惊愕,嘴唇微张,吃了不少沙子。等他回过神来,连忙跑去漱口。

等他漱口回来,滕雪刃笑意盈盈地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项征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根手指点在滕雪刃额头上。他问:“你这是报复吧?”

“我刚刚接到县里的电话了。”滕雪刃说。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项征一愣,收回右手。

滕雪刃抱膝仰头,表情乖顺,她说:“多木他们那车没探好路,掉坑里了。女孩子们吓得直哭,打电话叫救援队拖车。救援队赶来时遇上暴雪,路不好走,迟了半天。等赶到的时候,三个女生劈头盖脸把人家救援队的人骂了一顿,抱怨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领导听了,直接把那段路封了,大家都走不了了。”

项征觉得这群小孩挺可笑的,但在那种情况下,人确实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挨着滕雪刃坐下,说:“我手机都没信号呢,多木想打电话来找我求助都不行。”

“是啊,还好我有卫星电话,可以听听他们的惨状。”说着,滕雪刃从衣服里拿出电话摆了摆,又塞了回去。

“说到底,你还是怕他们出事,特地关照过周边的救援队吧?”项征这话不是凭空猜测,他听到滕雪刃打了几个电话,还假装无意打听过宋悦和多木的名字。

多木本名林森,他记得滕雪刃听到多木的本名还感慨了一句:“名副其实。”

滕雪刃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没回答项征的问题,说:“你不觉得风很神奇吗?”

“你解释解释。”项征说。

“不知从哪里降生,不知要走到哪里。拂过海面和桃花,拂过雪山和天涯。你认得出旧相识,却认不出吹过你的那阵风。”滕雪刃说。

项征说:“你不想回答问题,也不用扯一个这么玄妙的话题讲给我听吧?”

“你和风一样,都很玄妙。”滕雪刃按着他的肩膀顺势起身,“今天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启程回逻些吧。”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要告别。”项征去握她的左手手腕。

这一次,滕雪刃没有像初见时那样顺势躲开,被他抓了个正着。她的手腕很细,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捏断。可滕雪刃展现出来的力量,远比她的手腕结实太多。

“乌丹古城还是我自己去吧。”滕雪刃说。

项征觉得莫名其妙,问:“为什么?”

“我没告诉你的事太多,你听了也会选择打道回府,不如在逻些就此别过。如果我找到你姐姐的消息还能活着回来,我就来告诉你。”滕雪刃说。

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难以分辨。项征站起身,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衣领。他居高临下,如剑的目光狠狠地看着滕雪刃。

项征说:“那你就告诉我啊,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姐姐的事情我自己去找,不需要再从别人的嘴里得到消息。你找到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和你一起进城。难道现在又有更好的人选,就决定把我抛下了?耍着人玩有意思吗?”

这话说得重,滕雪刃不自觉地抿了嘴唇。

两个人不熟时,哪有那么多犹豫和考量。带他熟悉路线,提供靠谱的救援队在后方支援,让他从羌塘走出来就行。

可现在呢,滕雪刃被项征感染,对他有种莫名的好感,还管起了旁人的死活。要是再跟项征相处下去,只怕他给她的影响更大,到时候她会变得犹豫软弱,不能迅速做出决断。

本以为带个信任的人进去能解决隐患,谁知这个人本身才是最大的隐患,这样下去,一定会影响到任务。

现在事态有变,不该来逻些的人也赶来了。前景越发扑朔迷离,要是带上项征,恐怕既不能保证自己拿到印章,也不能保证让他活着走出乌丹古城,平白给别人作嫁衣。

“那个时候我跟你不是很熟,公事公办,会利落很多。”滕雪刃说。

“可以啊,从现在开始,我们保持陌生人的距离。谁也别搭理谁,就是共事的人而已。合作之后各走各路,互相都没关系。”项征说。

他眼神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滕雪刃感受得到,如果她敢说个“不”字,被拧成一团的就不是她的羽绒服,而是她的脖子了。

“行。”滕雪刃改了口。

项征松了手,绕开滕雪刃走远了。滕雪刃站在原地,慢慢地抚平被他揪得鼓起的衣料,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

人和人之间还是相互利用比较好。同走一条街,下段路就分别,跟谁也不要发生牵连,也许这样就不会产生负疚感了。

回到逻些城已经是深夜,项征把车停在路边,拿了行李往老卡的客栈走去,连声“再见”也没对滕雪刃说。

滕雪刃坐回驾驶位,小声嘀咕:“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可项征就是这么小气,不管滕雪刃怎么看,他头也没回,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手机就在副驾驶座前方的置物架上,滕雪刃几次伸手想要拿过来。她很想向项征解释其中缘由,但出于种种考虑,最终选择放弃。

滕家传来的消息,长期在逻些活动的一队盗宝贼闻风而动,已经开始寻找滕雪刃手中石壁的下落。如果贸然牵连项征,肯定又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她不想波及无辜的人。

可这些话能说给项征听吗?以他的性格,他能抛下她不管?不如就让他误会吧。

滕雪刃发动车子,消失在马路尽头。

次日起床,项征在前厅遇到多木。多木连走带跑地冲到项征面前,说:“老板这几天舟车劳顿辛苦了,要喝点什么我给你买!”

“你几时回来的?”项征问。

“前天就被救援队送回来了。那仨小姑娘昨天上午走了,宋悦还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多木的口气像是邀功。

“给了我也不会管她。”

多木一听项征的口气就知道有什么不对,他想,一定是项征和滕雪刃之间闹得不太愉快。但为什么不愉快,他想不出来。

“老板,滕姐在哪儿啊,我找她有点事。”多木说。

“我哪知道!你找她,你自己想办法。”项征的口气很差。

“老板,你和滕姐吵架啦?”多木问。

“我和她是陌生人,有什么架好吵?”项征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为了早点赶路回逻些,他一路开车,没怎么休息。经过昨夜的休息,现在也没见好转,项征觉得肩膀疼,腰也快断了,再好的车也架不住路远。

“老板,我帮你揉揉肩膀,看你赶路很辛苦的样子。”多木殷勤地道。

项征没有拒绝,转过身背对多木。

多木双手置于项征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着项征的肩背肌肉。看他的神色放松下来,多木又说:“老板,能把滕姐的电话留我一个吗?”

“你先说说找她有什么事。”项征闭目道。

“那个司机真的有问题。要不是我探路的时候把他往沟里引,他可能要对你们动歪心思。”多木说。

项征的眼睛睁开,转身看向多木,说:“你坐下来,把事情的本末交代清楚。”

多木从老卡那里打听到项征的去处,又被宋悦缠上。宋悦询问项征的目的地,多木报上地址,宋悦决定和多木同去。宋悦的朋友们也讲义气,说宋悦难得撞到心目中的偶像,当然要跟上,要陪着宋悦一起。多木倒是无所谓几个人去,人多还可以平摊路费,没什么不好的。

项征要去的寺庙名气很大,但位置偏僻,冬天路难走,多数司机都不愿意往那里去。

多木学着这里的游客,将自己要去的地方和联系方式写在纸上,贴到了“联络墙”上。那堵墙都是用来张贴拼车组团信息的,多木不抱希望地想,如果在临出发前还没找到司机,他就不去了。可谁知道消息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打来电话。

司机找上多木,说自己正好要去寺庙给做僧侣的亲人送东西,看到他们贴出来的消息,想顺便赚个油钱。宋悦等人很高兴,多木留了个心眼,把那个人的车牌号抄送了一份叫人查了查。别人回复说车牌没问题,司机也没案底,于是一群人便上了路。

半信半疑中,多木要司机跟着滕雪刃的车跑,司机问了原因,还没等他编理由,宋悦先开腔把话说圆了。

到这里为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问题就出在他们投宿的那一夜,司机突然对滕雪刃发难,多木劝住双方,拉着司机回房睡觉。多木有轻微的高原反应,睡到清晨五点因呼吸不畅醒了过来,发现司机不在房内。因为滕雪刃的话,多木对司机留了心眼,他溜出门佯装上厕所,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处看了看,发现司机站在车边打电话。楼很矮,清晨又很安静。虽然司机声音很小,多木仍听到了滕雪刃的名字。

多木沿途都没提过滕雪刃的名字,司机又是从何得知?

上路前,三个女生的东西多,她们又在客栈买了风干牛肉,想放到后备厢里。塞东西时,不知是碰到了什么,其中一个女生被司机一顿数落。翻过雪山后,三个女生因晕车停车休息,多木帮她们拿水,司机刚好走去一旁接电话。多木偷偷在后备厢里翻东西,竟然摸到了一把包裹起来的土枪。他心中一凛,觉得司机不简单,于是在下车探路时,故意搞错前车司机传递的信息,车辆掉入泥坑,陷得很深。

不知是不是老天助他,天空突然下雪了,三个女生吓得直哭,多木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没办法,司机决定打电话叫救援队拖车。为了安全返回逻些,多木没少出力气吓唬三个女生,以至于三个女生等来救援队时,劈头盖脸地指责了对方一顿,给救援队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样的话,不管出什么事,救援队和边防人员也会记住他们和这个司机了。

听完多木的讲述,项征一言不发,起身往房间走去。多木看出项征神色有异,也没多话,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

项征回房,将随身背包里的东西抖了一床,果然看到了油布和塑料布包起来的东西。拆开层层包装,发现是那块绘有佛像的石壁,四条金线在屋内充足的光线下熠熠生辉,看得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左思右想,项征还是做了和滕雪刃一样的事,将石壁绑在了身上。他在床边坐了很久,觉得滕雪刃临时拆伙肯定事出有因。但原因在哪里,他想不出来。也许是多木的司机对滕雪刃构成了威胁,也许是跟踪她的人将目标转移到了他头上。为了不牵连他,滕雪刃就和他拆伙了。

可为什么滕雪刃要把石壁放在他这里?难道是因为她会出什么事?

想来想去,项征决定找滕雪刃问清楚。他拿出手机给滕雪刃打电话,连拨两次,电话没有接通。放在往常,滕雪刃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是常态,没什么好担心的。可现在听多木说了那些事,项征不得不多想,他有点后悔没留下滕雪刃的住址。

项征去找老卡,老卡不在前台也不在院子里。他给老卡打电话,老卡说:“我现在在机场接人呢,很重要的客户!”

“你能找到康拉吗?”项征问。

“你跟她比较熟吧,你问我?”老卡很是疑惑。

“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她住哪儿,或者是有什么朋友能联系到她。”项征说。

“我帮你找找,一会儿给你发消息。”老卡说。

趁着等消息的工夫,项征又去找多木,多木还在院子里的沙发上晒太阳。见项征出现,多木说:“老板,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滕姐找来和我们一起住。滕姐一个女人,独身在外很危险。而且对你们图谋不轨的司机手里有枪,法治社会,怎么会有人偷偷带枪,这对滕姐的人身安全相当不利!”

多木说得越多,项征嘴唇抿得越紧。他说:“少说两句,我想办法联系滕雪刃。”

听到项征的话,多木突然凑到他面前,神情有些意外:“老板,我第一次见你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果然还是神秘的女人对你比较有吸引力。”

项征撇了下嘴,懒得和他废话。

这时有住客跑出来,那个人主动和多木打招呼:“多木,你知道外面失火了吗?”

“什么?”

“有地方失火了,我看到黑烟往外冒,咱们去看看。”住客说。

多木跟着住客跑了两步,又回头对项征说:“老板,我先去看个热闹。”

多木出了名地喜欢凑热闹,凡是人多的地方肯定有他的脑袋。现下项征也无心和他多纠缠,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项征的手机振动,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卡的消息。老卡要他找这个人问问,应该能打听到滕雪刃的住址。他看到名字,笑了,居然是邓肯。

上次项征本来要留邓肯的电话,因为姐姐的戒指突然出现,忘了这件事。兜兜转转,他又和邓肯联系上了。

项征拨通电话,那边传来邓肯的声音。项征自报家门,邓肯笑了:“巧了,我本来想找康拉问你的联系方式的。”

“你知道康拉住哪儿吗?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项征说。

“我联系她,有消息打给你。”邓肯说。

“好,谢谢。”挂断电话,项征的心还悬着。

他生平鲜少有几次会如此不安。父母离世是一次,姐姐出事是一次,现在也是一次。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转身去餐厅要了杯甜茶。

他刚在院子里的沙发上落座,多木就从院子外跳了进来:“老板你知道吗?两条街之外的居民区发生了火灾,消防车被卡在外面进不去,现在开始搭云梯了!”

项征一听他大声说话就头疼,按着额角,假装听不到。

“老板,火灾!”多木凑到他面前,表情很是夸张。

项征置之不理,喝了口甜茶,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接通电话,那边传来邓肯焦急的声音:“项征,康拉出事了!”

项征被甜茶呛到,一阵猛咳。他清了半天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我赶到她的住处附近,消防车堵在门口。我打听之后,发现是她住的地方起火了。”邓肯说。

项征挂断电话,一把拽过多木,压低声音说:“滕雪刃住在火灾现场,你想办法进去看看,把你打听到的一切消息都转告我。如果看到滕雪刃,把她带回来。”

多木一看项征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老板放心。”

“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在找滕雪刃,尽量装成看热闹的。”说这话时,项征的声音更轻。

多木点头,转身跑走。项征再次拨通邓肯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说:“刚刚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现在呢?火势如何,你看到了什么?”

冬季风大干燥,火势蔓延很快。小巷狭窄,消防车进不去,只能靠人力想办法救火。在失火前,有人听到了爆炸声。现在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没办法靠近,而且火快烧到最近的变压器了,万一引起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邓肯说他被拦在小巷外,根本没办法进入现场,更不可能确认滕雪刃的情况。

项征忧心滕雪刃的安危,也知道自己万万不能着急,于是尽量口气平和地说:“好的,我知道了。”

邓肯问:“我们现在不采取什么措施吗?”

项征压下心头古怪的感觉,反问:“我们能做什么?”

邓肯沉默一阵,无奈地笑了,说:“是我糊涂了,现在只能等。”

“那随时保持联系,一有康拉的消息,记得打电话给我。”项征说。

“你也一样。”邓肯说。

挂了电话,项征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知是不是受了滕雪刃的影响,项征觉得邓肯是在套他的话。这种念头一出现,便挥之不去。他摸着脖子,叹了口气。

项征不喜欢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起身,将敞开的外套拉链拉上,走出了客栈大门。他凭着记忆,往最近的民间消防队赶去。

逻些房屋密集,老街区的设施更是陈旧,消防隐患很多。三年前,为了维护本地房屋安全,民间消防队被发展起来。当年项征和项苑一同开餐厅,民间消防队也会定期检查餐厅的安全。因为这个原因,项征不仅认识民间消防队的人,而且曾经和老卡加入过民间消防队。

他走到民间消防队所在的地方,推门而入,里面的人忙成一团。有人抬头,看到项征时愣了一阵。方老头似是不信,犹豫半天,喊了一声:“项征?”

“是我。”项征勾起嘴角。

“你不是再也不……”方老头话没说完,被项征打断。

项征表示,自己的女朋友被困在发生火灾的居民区,现在他联系不上女朋友,很担心她,想亲自去看看。他脸上的急切不是装出来的,万一滕雪刃出了事,那他可真的就找不到姐姐了。而滕雪刃口口声声说相信他,他不想辜负了这份信任。

方老头和项征是旧相识,知道项征的能力,他借了套消防服给项征,又说:“再担心,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要冒险。”

项征笑了笑,拍了下他的肩膀:“知道了,你以前给我培训的消防知识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记得亲自把衣服还给我啊。”方老头咬重了“亲自”二字。

“知道了。”

项征换好消防服,往目的地赶去。

消防队手脚很快,在火势蔓延到变压器前,他们已经制住了势头。

场面混乱,项征赶去救火。不断有人被消防员救出,项征看着那一张张面孔,眉头越发紧皱。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既不想在伤员中看到滕雪刃的脸,又希望能找到她的下落。越往前走,情况越是危急。

老旧的门楣被火烧得坍塌,堵住了路。房屋里发出爆炸声,好几个人堵在狭小的院门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项征跟着消防员清开了挡路的砖瓦木头,冲了进去。有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被吓到,她又哭又叫,嘴里说着番语。

消防员面面相觑,没听懂女孩在说什么。项征依稀辨得出几个单词,拼拼凑凑,他听出来小女孩说的是——“房子里还有人”。

火势太大,屋子根本进不去。就在项征想办法的时候,身后的房屋突然发出爆炸声。

热浪伴随房屋碎片一起飞溅出来,项征将小女孩护在身下。小女孩大喊:“康拉,康拉。”

听到这话,项征的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声,看着小女孩泪流满面的脸,想张嘴问话,半天都发不出声音。直到有人过来拽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起身了。

他抱着女孩走出巷子,巷外停着救护车。有医护人员前来搭手,小女孩被抱走。

项征摘下头套,靠在墙边,大口呼吸,试图将那个不好的念头挤出脑海。那孩子说的康拉绝对不是滕雪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又想到当年的事。

当时考古队途经逻些,在餐厅落脚吃饭,一个名叫李想的男人和项苑在收银台聊了起来,聊到乌丹古城,项苑两眼放光。没过多久,项苑就对项征说,她要跟着考古队进羌塘,要他好好看店。项征不同意,两个人大吵一架。第二天项征起来,就看到项苑留了张字条,她已经离开了。再后来,项征等来了项苑的死讯。

两件事叠在一起,项征狠狠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紧紧咬住牙关,不允许自己露出脆弱的表情。

如果这一次重蹈覆辙,他真的承受不来。

平复了很久,项征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消防队换了衣服。方老头问他找到女朋友没,项征只是摇头摆手,一个字也吐不出。

方老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说:“现场混乱,可能看漏了呢,不要往坏的方面想,你再等等。或者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帮你找。”

项征感念朋友的热心,叹了口气,说:“我再想想办法。”

不是他不信任方老头,只是滕雪刃身份特殊,他不敢随便乱说。

项征赶回客栈,老卡也回来了,他一只手揽过项征的肩膀,问:“怎么,找到康拉了吗?”

项征摇头。

“正常正常。你没听过我们常说的一句话,没有人能掌握风和康拉的行踪,习惯就好。”

老卡拍了拍项征,又说:“你不是想问关于乌丹古城的事吗?我的客户来了。他是个民俗专家,我可以帮你引见一下。”

说话时,老卡指了指前台旁站着的男人,小声说:“就是那个人,侯奇逸,民俗专家。之前你说的歌谣,就是找他问到的来源。”

项征看向侯奇逸,那个人正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给前台登记。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接过身份证时把钱包扫到地上,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好不热闹。

侯奇逸清俊的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他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地笑了。前台女生绕了出来,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拾起了硬币。

项征看到这个景象,扬了扬下巴,说:“他忙着呢,我晚点再来吧。”

老卡也笑了:“得,你先去休息吧,我也去帮忙。”

项征点头,转身回了房。

项征躺在床上,想要闭上眼休息,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一会儿想起那个小女孩的哭喊声,一会儿想起自己和滕雪刃在寺庙里吵架的模样,一会儿又想着俩人最后告别时他连“再见”也没说。

绑在身上的石壁压得他呼吸不过来,他抚了抚那块石壁,心里比石头还沉,沉得都没办法呼吸了。

项征靠在床沿,脑袋死死抵住墙壁。

滕雪刃,你可千万别出事。

项征晚饭也没吃,醒醒睡睡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饿得不行,下楼吃饭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光记挂着滕雪刃,完全把多木抛之脑后了。

项征吃完东西,一边拨打多木的电话,一边赶回客栈。电话没人接听,前台轮值的两个工作人员都说没有见到多木回来。他还特地查了入住记录,多木没有退房。

在征得老卡的同意后,项征进入多木的客房。他硕大的旅行包靠在墙角,床头柜前堆着好些零食,换下来的衣服则扔在床上。

床上的被子没打开,床单上没有睡过人的痕迹,房间也没有打扫。多木确实没有回来。

多木没回客栈,难道是找到了滕雪刃,两个人一起藏起来了?

项征想了想,如果是这种情况,多木应该会打来电话通知一声,不会凭空消失不见。

走下客房,项征听到有人议论昨天的火灾,他决定再去火灾现场看看。

赶去两条街外,项征远远就看到了被烧得黢黑的残垣断壁。他绕到附近,假装路人一般四下探看,还借着买水的名义找店家问了问起火原因。

老板说,是一家人用取暖器烤衣服,人不在家,衣服被烤着了,这才引发了火灾。

项征点了点头,又问老板有没有见过多木。他掏出手机给老板看照片,老板一看就叫了起来:“这个人我见过!”

听到这话,项征感觉自己摸对门了。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又细问了几句。

老板说他对多木印象深得很。昨天多木出现,一直说他姐在巷子里,想要进去救姐姐。因火势太大又不安全,多木被身侧的一个同伴强行拽住。但多木情绪太激动了,他的同伴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就把多木带回客栈休息了。

多木有没有同伴暂且不谈,但多木根本就没回客栈。

老板问项征:“怎么,这小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不是,是他姐姐被送到医院,一直发高烧,还不忘找弟弟。我是消防队的,见她可怜,要她把弟弟的照片发给我了,我帮她找。”项征说。

听到这话,老板又热心地提供了一些线索。项征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项征匆匆告别了老板,径直往市中心的街道走去。

他得找信得过的人帮忙查查,多木很有可能被绑架了。

项征赶到市中心的街道,街上大部分都是卖特产和饰品的小店,还有些咖啡馆和餐厅。项征往远处的一家咖啡馆走去,没走两步,一群小乞丐冲了出来,围着他又叫又跳,找他要钱。

这也是逻些特色,游人日益增多,乞丐也越来越多。以前沿街乞讨的人几毛钱就能打发,现在连一块钱都不放在眼里了。

项征没那个心思,伸手拨开他们。那些小孩子难缠,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将项征缠得无法动弹。

“我可没钱,你们觉得我像游客吗?要不然你们就这么缠着我别下来,我把你们扛去派出所。”

说话时,项征真的扛着俩小孩往前走了数步。

项征生气时表情狠戾,显得格外不好惹。几个小乞丐大概也看出了项征不好对付,纷纷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他们跑远了几步,其中一个小孩还回头对项征做鬼脸,嘴里吐了句骂人的番语。

“你以为我听不懂啊!”

项征又把那句骂人的番语骂了回去,小孩明显一愣,扭头跑得更快了。

项征拉了拉被那群乞丐扯乱的衣服,整理好外套,将手揣回口袋里。左手伸进口袋时,他摸到了一张纸。

之前他的外套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张纸呢?

项征将那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纸上的字迹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这是滕雪刃的字迹,他认得。

纸上写:来的卢咖啡二楼找我。

他掏出手机查咖啡馆定位,检索结果出来,撇了一下嘴,抬头往前看。

不远处的二楼观景台上站着一个戴墨镜的人,那人身姿纤细,项征一看就知道是谁。

项征将手中的纸捏成一团,跑向咖啡馆。他一进门,咖啡馆服务员被他的脸色吓退,半天不敢上前。项征直奔二楼,果然在二楼角落处找到了穿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滕雪刃。

滕雪刃见他走来,摘下墨镜刚准备说话,项征直接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他抱得太紧,滕雪刃只觉得连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都要被挤出来了。她拽项征的衣角:“我要被你勒死了!”

“罗叔说了,祸害遗千年,你没那么容易死。”项征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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