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滕雪刃时,项征还是一肚子火。他不甘心,想狠狠在她脸上掐一把,又发现她左眼下有一大块青紫。
他的手改掐为摸,轻轻抚上那处瘀痕,开口问:“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说话时,项征语气温柔,一身冷厉化为春|水,双眸里的关切都快溢出来了。
滕雪刃觉得不自在,想拨开那只手。项征阻止了她的动作,又说:“先回答我。”
“被人打的。”滕雪刃说。
“我都没舍得打你,谁抢在我前头了?”项征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
滕雪刃是又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还是笑了。项征顺势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说:“会笑就好,事情总归不是太糟。”
“却也不好。”滕雪刃说。
项征将椅子摆在滕雪刃身边,落座后,又用左手捏住她的右手手腕,将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腿上。
做完这些,项征说:“好了,你可以交代这两天的经历了。”
滕雪刃奇怪地道:“你这是干吗?”
“怕你跑了,这样做我心里踏实。别废话,快说你是怎么回事。”项征捏了捏她细瘦的手腕,说不上为什么,心里蓦地生出一种满足感。
滕雪刃挣扎了两下,可在对上项征的眼神后,又作罢了。
滕雪刃向项征说明,那天在寺庙里的“拆伙宣言”的确事出有因。
这次她找项征进乌丹古城主要是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她已经得知印章下落,另一方面是和他们暗中竞争紧盯乌丹古城的盗宝团伙天鹰座出现了问题。盗宝团伙起内讧,几股势力互相斗争,无暇做出反应,更不会有人来高原和她抢城主大印。
滕雪刃想借着这个机会速战速决,所以才找到项征筹划这事。两个人抵达逻些,滕雪刃发觉此地气氛有异样。以前她即便被人跟踪,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压迫感。但这次她感觉到有人步步紧跟,似乎是要从她手里找到什么线索。
在多木和宋悦出现后,滕雪刃找人查过跟车司机的资料。司机背景干净,和盗宝团伙没有关系。可同事却透露了另一个惊人的线索——司机的车曾经被五月份来逻些的滕家人征用过。
项征适时补充道:“多木说他听到司机说出了你的名字,不是康拉,是滕雪刃。”
她很是赞许地看着项征:“你也不是只有块头嘛。”
项征冷哼,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接着说。
这话说得周到,滕雪刃一听便明白了。滕家人一般叫她本名,本地人称呼她为康拉,盗宝贼喊她滕六。
项征一听,心下了然。滕六是中国古代雪神,也可以代指雪。虽然称呼不同,但本质上没有区别,大家以雪代称滕雪刃。
项征装傻,问:“滕六滕六,难道你在家中真的排行第六?”
滕雪刃颔首:“不仅在同辈中排行第六,而且我出生时天降大雪。”
项征一笑,忍不住说:“高节志凌云,不敢当滕六。”
滕雪刃眉毛一挑,项征居然知道滕六的意思。她查过项征,发现他大学时除了忙着参加户外运动,还参加了学校的诗歌协会。她原以为项征是凑数参加,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男人是真的有文学修养。
四周的客人多了起来,他们俩的身影隐入其中。滕雪刃见此情景,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项征看了看时间,说:“我饿了,点些吃的。”
两个人点了些食物,餐食上桌,滕雪刃吃完一整盘面条。她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了几分,又问:“你还要听吗?”
项征点头:“我想知道这两天分开时发生了什么,还想知道天鹰座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我尽量长话短说。”滕雪刃说。
抵达寺庙后,同事给滕雪刃打电话,一直紧盯乌丹古城的天鹰座有新的动向。乌丹城城主印章的价格又被炒到了天文数字,甚至连最神秘的“捞宝人”佛罗伦萨也为此出动,直奔羌塘而来。
佛罗伦萨是天鹰座的首领,常年在地下市场走动,为出价最高的买家寻找他们想要得到的珍宝。无论合法不合法,只要利润足够,他会不择手段,第一时间满足雇主的需求。
这群天鹰座的盗宝贼目的明确,手段恶劣。他们如果不能完整地将文物带走,便会直接捣毁。这一举动在既不给任何人留机会的同时,还能抬高同期文物的价格。
而以滕雪刃为首的文物保护组织要做的是保护以及救回文物,确保文物的完整性是他们的首要目的。二者相差千里的初衷,也就决定了滕雪刃等人始终处于下风。
在和滕雪刃等人对抗时,盗宝团伙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团伙内部有规定,如果杀掉负责人,可以拿到高达百万美金的奖励。
虽然滕雪刃从未直面佛罗伦萨,但她和佛罗伦萨的属下“罐头”交过几次手,输赢对半,抢回的文物寥寥。
还有一次,两个人在羌塘相遇,滕雪刃差点惨死在罐头手下。她伸手挡刀,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刀痕,好在捡回了一条命。为了记住这个教训,滕雪刃没有借用手术除去疤痕,她要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项征默不作声地拉过滕雪刃的手,卷起袖子,狰狞的长疤出现在他面前。
原来他看到的长疤有着这样的来历。
滕雪刃动了动手腕,将胳膊收回。她拉好衣袖后小声说:“这次带上你,我的本意是避开他们行动。可佛罗伦萨突然出动,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连罐头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对付,更别提佛罗伦萨本人了。我不想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这件事,这种毫无意义的伤亡和损失,我想尽量避免。”
他不赞同地摇头。滕雪刃说:“就是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我才只能假装无理取闹和你分道扬镳,好让跟踪你的人以为我和你没有牵连,能暂保你和石壁安全。”
“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出了事我心里能好过吗?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跟踪你的滕家人,还是那群盗宝贼?”项征压低声音问。
滕雪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两日发生的事。
二人分别,滕雪刃回到住处时发现门锁有异样——她事先藏在门锁里的铅笔芯断了,肯定是有人出入过这里。
第二天起床,滕雪刃听到楼道发出爆炸声。她本来打算躲在屋子里,哪知四处都有人喊“起火了”。
滕雪刃开门一看,楼道里满是浓烟,连路都看不清。她远远听到有小女孩的哭声,本以为是有人引她上钩,哪知真的是同楼层的小女孩跌倒受伤了。
无法,滕雪刃只能将小女孩抱出楼栋。刚走出楼下的大门,她突然想到屋子里还有很重要的资料。
她放下小女孩往回赶,回到屋子里,只见两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在里面乱翻,屋内一片狼藉。
滕雪刃很快和两个男人扭打成一团。她抢到资料时,火势已经蔓延到门口。她将资料扔进火里,转身破窗而出,逃离现场。她逃走后又听到爆炸声,也不知道那两个男人有没有追出来。
她没空回头确认,只能躲在熟人的青年旅社里。滕雪刃联系了自己的眼线给项征送信,没想到项征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你的眼线就是那个用番语骂人的小乞丐?”项征问。
“用他们多好。他们可以合理地出现在城市里的每个角落,也不会引人注意。”滕雪刃说。
项征这才相信滕雪刃的确是负责人,她心性坚韧、思考理性、反应敏锐,连平日最容易被人忽略嫌弃的乞丐都能被她收用,确实本事不小。
想到这里,项征又说:“能拜托你的眼线找找多木吗?”
“多木出事了?”滕雪刃问。
项征将多木被人带走一事说给滕雪刃听。她的眉头皱起,眼里有显而易见的谴责。她说:“早就说了要你们离我远点,你和多木偏不听。”
项征两手一摊:“我们不像你,我们有人味儿。朋友出了事,我们会担心、会寻找,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话说完,项征又后悔了。遇上滕雪刃,他总沉不住气,忍不住把最伤人的话往外甩。
滕雪刃面无表情地说:“希望你以后少点人味儿,不然会是件麻烦事。多木的事,我会搞定的。”
“你会搞定?那意思是把我排除在外?”
项征眯着眼,兽类特有的眼神被释放出来。看到他的表情,滕雪刃想到了荒原上的狼。狼不一定伤人或吃人,但和它对上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垂下眼睑,说:“是为了安全起见。”
项征轻哼一声,扭动脖子发出“吧嗒”一声响。他轻拍腹部,说:“石壁在我这里,如果你把我排除在外,我现在就把石壁扔下楼。”
“你不会。”
虽然她面无表情,但左手握成拳,隐隐有些担忧。
“我会,而且做得出来。”
项征脱掉外套,刚准备扯出石壁的绑布,滕雪刃眼明手快地按住项征的手:“不撇开你。”
“迟了。”项征手下动作没停,还在扯带子。
眼看他真的要把石壁拿出来,滕雪刃举手投降:“你说条件,可以吗?”
项征停手,又把衣服披了回去。他说:“早答应不就好了,非逼我动手动脚。”
滕雪刃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这个人比定时炸弹还要危险。
他整理好衣服,喝空了杯子里的咖啡后对滕雪刃说:“走,去我的住处。”
“不安全。既然多木能被人绑走,说明你住的地方已经被人盯上了。”滕雪刃说。
项征朝滕雪刃伸手,也不说话。滕雪刃看着项征,百般不解。
两个人互看一阵,项征一把抓住滕雪刃的手,直接把她带起身。滕雪刃没防备,直直地摔入他的怀抱。
她的鼻子被他坚硬的胸膛撞得发酸,泪水不自觉地聚集在眼眶中。项征低头,正好迎上滕雪刃谴责的目光。他笑:“含着眼泪瞪我,看起来半分说服力都没有。先跟我回去处理伤势,再想办法解决多木的事。”
滕雪刃愣住,向来都是她安排别人,这次倒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还想说点什么,项征截住了话头:“别说危险还是安全,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没人会责怪你,我会对自己的性命负责。”
她无话可说,只能任由项征拉着,往老卡的客栈走去。
两个人回到客栈,进门时,项征和迎面而来的侯奇逸差点撞到一起。侯奇逸连忙扶住自己的眼镜,站到一旁,露出腼腆的笑容。项征点了点头,道了句“你好”。
滕雪刃透过墨镜看了侯奇逸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们走到项征的房间,滕雪刃随手关上门,说:“刚刚遇到的是不是侯奇逸?”
项征翻着包里的东西,又将之前塞在腹部的石壁塞回床下。他随口接话:“你倒是谁都认识。”
“老卡就是要我帮侯奇逸办张通行证。”滕雪刃说。
项征将包里一沓用保鲜袋装好的东西扔到床上,转身看向滕雪刃:“好了,脱衣服吧。”
滕雪刃抓紧衣领,好在有墨镜挂在脸上,瞪圆的双眼藏在后面,没有泄露她的意外和紧张。
“傻站着干吗?快把外套脱了,让我看看你身上哪里还有伤,帮你上药。”项征说。
“不……不方便吧?”滕雪刃讲话舌头打结。
“我又不会占你便宜。再说了,你这几天躲躲藏藏,不信任别人,身上有伤自己也不方便处理,不如我来。”
项征起身去拽她,又放下窗帘,然后背过身去,说:“床上有我睡觉时穿的短袖,你换一下,方便看伤处。”
“我不能拒绝吗?”滕雪刃问。
“不能。”项征斩钉截铁。
滕雪刃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了短袖。她背对着项征摘下墨镜,说:“你不许回头,我说好了你才能回头看。”
“这时候倒是扭捏起来。”
虽然这么说,但他背过身去,双手遮住眼睛,没有回头偷看。
滕雪刃换好衣服,再用被子裹住全身,声音闷闷的:“可以转头了。”
项征转头看见滕雪刃将自己的下半身藏在被子里,身上披了件外套,捂得严严实实。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耳根却红了个彻底。
明明两个人同床好几次也没见她害羞,现在倒像个正常女人了。
项征的心被莫名的情绪撩得发痒。他憋着笑去掀滕雪刃的外套,她胳膊上的瘀痕和伤口惊得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伤口往外卷着,像是被钝器砍开。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如同颜料打翻在白色的画布上,格外触目惊心。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忍?”项征翻出消毒棉片,撕开包装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
滕雪刃不自觉看向项征,他半跪在地上,神情专注地处理着她的伤口。项征的手很轻,棉片擦过伤口只有微微的刺痛感。
“不忍,哭给谁看?谁会为我的眼泪埋单啊。”滕雪刃反问。
“你对着我掉两滴泪不就知道了?”
项征处理好滕雪刃两条手臂的伤,又站起身,坐到她的身后。他伸手轻抚滕雪刃左肩的青紫处。那个地方伤势不轻,肩膀肿得像小馒头。
他在肿胀处按了一下,滕雪刃转过头,对他怒目而视。大概是痛的原因,她的眼睛被水光晕染,亮得出奇。
被她一看,项征原本平缓的心跳莫名增速。他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这种莫名的情绪。项征一言不发,将注意力放在她的伤口上。他处理完伤口,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项征问。
“不知道。一直头晕、没力气。”
即使是这种时候,滕雪刃也能保持镇定,让项征觉得好气又好笑。他胡乱把衣服往她身上套,见她皱眉,又怕弄伤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帮她穿好衣服。他半蹲下来,对滕雪刃说:“去诊所。”
滕雪刃点头。
在高原上发烧是很危险的事,稍不留神就会引发肺炎或是肺气肿。项征又在她身上裹了件外套,这才背起她再带上石壁往诊所而去。
经医生诊断,滕雪刃果然是伤口引发炎症导致低烧。好在项征及时发现,如果再晚点可能需要住院。
项征陪着滕雪刃在诊所打吊针。滕雪刃精神不济,昏昏欲睡。见她坐不住,项征默不作声往滕雪刃的方向靠了靠,她挺着背,没有靠过来。
项征说:“行了,留着力气干点别的,别逞能了。”
他将滕雪刃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滕雪刃挣扎了几下,到底还是没动静了。项征圈住她的肩膀,又轻拍了两下,像是无声的安慰。
靠在他的身上,起初的不自在和惴惴不安全被抛之脑后,滕雪刃竟然生出奇特的心安和松弛感。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理智告诉她应该从这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感情和身体的惰性占了上风,她缓缓闭上眼,不想再去想那些事了。
就当她贪心,神经紧绷了两三天,这个瞬间,终于敢放任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滕雪刃身体下滑,项征连忙扶住她,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他调慢了吊针的输液速度,又摸了摸她打针的左手,犹豫再三,他轻轻握住了滕雪刃冰凉的左手。
滕雪刃的眉头皱了一下,倏然又松开。她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项征的心也随着松弛了下来。
项征嗤笑,笑自己的行径,原来滕雪刃的细微表情也能牵动他。
吊针打完,项征又把滕雪刃背回房间。夜里温度低,滕雪刃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呼出的白气如烟似雾。滕雪刃懒得动,汲取他背上传来的热量,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温暖了。
她突然能够理解那些追逐项征的女人了。他总能适时提供肩膀和背脊,恰好的体贴,最让人贪恋。
滕雪刃说:“多木的事,明天再说。也许我的线人会送来情报,也许绑架多木的人会送来要求。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项征想,就滕雪刃这情况,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好运了。其他的事,确实只能等。
滕雪刃睡床,项征睡地板。怕她半夜发冷气短,他还特地在前台借了被子和氧气罐。
凌晨两点,项征被滕雪刃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他连忙扶起滕雪刃吸氧,待她呼吸平稳后,才松了口气。
她的脸蛋潮|红,汗水将额发浸湿,一张小脸显得格外平和。她似乎有些怕冷,一直往项征的方向靠拢。直到她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这才松了口气,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他挪了挪腿,滕雪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微微睁眼,很是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项征哭笑不得,他可是头一回做君子做得如此艰难。
无奈,项征只能卷着被子躺在床上,因为冷的关系,滕雪刃几乎把他当取暖器。他又不敢乱动,直挺挺躺了一整夜。他时不时去摸滕雪刃的额头,等到热度退下,他才松了口气,闭上眼休息。
等天光大亮,滕雪刃转醒,看到项征靠在床头,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自己居然是半倚在项征身上睡着的。
这人难道是颗安眠药?为什么每次在他身边,她总能睡得这么好?
项征的睡颜很是平和,看起来像个大男孩。他的嘴长得极好,棱角分明,颜色红润,唇瓣犹如桃花的花瓣。滕雪刃忍不住伸手,拿食指描摹他的唇形。在他刚刚睁眼时,她又将手抽回,佯装无事,只是看着他。
“醒了?”项征咳了两声。
“我睡了多久?”滕雪刃问。
项征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说:“一夜吧,大概七八个小时。”
“这么久?”滕雪刃很是意外。
“你自己看。”项征将手机递给她,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脚。他刚起身,半边身子被滕雪刃压得发麻,手脚不灵活,直接摔到床下去了。
滕雪刃见他那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项征被她笑得愣住,一时间竟然挪不开眼。
含羞半敛眉,眼神如秋水。她一如梨雪玲珑,连春日韶光都要比她逊色几分。
见过了这样的笑,很难再记住别的笑容了。
滕雪刃伸手,项征拉着她的手起身。他说:“小姐,你枕着我睡了整夜,我摔倒,你还笑?”
“我以前从卧铺滚到地上,你也笑过。扯平了。”滕雪刃说。
项征俯身,两人鼻尖相对。距离太近,滕雪刃根本看不清项征的模样,只能看到他的棕色双眸。
“人和人之间,永远没有扯平的时候。不信你试试?”项征说。
滕雪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项征瞧着她的脸,突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滕雪刃不解。
“没什么。赶紧起床洗漱,我帮你上药,再去吃点东西。回来后,再看看有没有人来反映关于多木的线索。”项征说。
滕雪刃裹着被子,心率不太正常。她按着左胸深深地吸气,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反身去洗手间,面对水池前的镜子,突然又笑了。
今日他才发现,滕雪刃的面无表情下其实藏着诸多情绪。比如刚刚,她明明紧张无措,偏偏要装出深沉脸。
两人吃完东西回客栈,项征被压麻的手脚还没恢复过来。他一手搭在滕雪刃肩上,滕雪刃本想甩开,但她压了他的胳膊整宿,到底是她理亏。滕雪刃忍了又忍,到底没甩开。
两人刚准备进客栈,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跑了过来。项征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冲他骂脏话的小鬼吗?
小男孩不理项征,他抱住滕雪刃的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番语,语速极快。
滕雪刃听完小男孩的话,拿出一张红票子塞给他。小男孩收下之后,又跑开了。
“这钱可真好赚啊。”项征感慨道。
“回去再说。”
两人走回房间,滕雪刃关上门窗,又在房间里巡视一圈。项征抱臂,问:“怕有监听设备?你也太看得起这个客栈了。”
查完后,滕雪刃找椅子坐下,说:“小家伙说,多木被人绑架了,和进我房间的人是一伙的。他看到绑架多木的人和进我房间的人接过头。”
她掏出口袋里用拍立得拍出的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就是照片上的人把多木带走的。”
项征接过照片看了看,上面有个一脸横肉的光头男人。画面最右侧还有多木的半拉黑脸。
他由衷佩服滕雪刃利用本地乞丐的想法,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连拍照都显得尤为合理,不会打草惊蛇。项征抖了抖相纸,说:“照片能借我吗?我去打听打听这个人。”
“可以。”滕雪刃点头。
“跟我一起去。”项征说。
“为什么?”滕雪刃有些意外。
“留你一个人在房间,万一出事怎么办?两个人在一起,总能想出办法。”项征说。
“要是两个人一起被抓了,谁救谁?”滕雪刃问。
“救个屁啊,那叫活该,只能认命。”项征说。
滕雪刃听得一愣,抿着唇压住笑意。
她和项征真的太不一样了。她总爱提前筹谋计算,布置措施,留出后路。可项征则是走一步看一步,坚信事到临头总能解决。放在往常,她不会认同。但此时此刻,她觉得项征的话有道理。
要是他俩一同被抓,可不是活该吗。
项征打了几个电话后,叫滕雪刃出门。两人走到院子里,被老卡叫住。老卡问:“项征,你那朋友还住不住这儿啊,东西也不收拾,钱也不给,拖了两天房钱了。”
滕雪刃看向项征,项征马上回答:“我正要去找他呢。要不然这样,我把他的东西收拾到我房间里,你把他的房间挂出去得了。他回来了我再安排,不耽误你的活儿,成吗?”
老卡点了点头,找人拿了多木的房间钥匙给项征。
项征和滕雪刃往客栈大厅走,项征又被前台妹妹叫住。前台妹妹问:“你和林森是朋友吧?”
乍一听这个名字,项征和滕雪刃都愣住了。还是滕雪刃反应快,说:“是,他是我们的朋友。”
“我今天收到了林森的快递,要不你们先拿着?前台东西多,我怕给忘了。”前台妹妹说。
滕雪刃刚准备去接东西,项征一把将她挡到身后。他拿了东西,说:“辛苦你了。”
两个人往多木的房间走去,滕雪刃说:“让我看看这包裹,说不定是绑架他的人寄来的。”
“就因为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来拿。”项征说。
“为什么?”滕雪刃不解。
听到这话,项征唇角一翘,这是她第一次问“为什么”,感觉挺新鲜。
“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万一是危险物品,那就糟了。”项征说。
“你拿不一样危险吗?”滕雪刃更不明白了。
多木的房间已到,项征打开房门,两人进屋,项征将东西放到一边。项征想,得,不能跟她生气,他要好好把这话讲明白。
项征抬了抬手,滕雪刃走到他的面前。他说:“你懂不懂什么叫保护?”
滕雪刃点头。
“现在的我,就是想保护你。你受伤了,你是女人,你刚发过烧精神不济……这些都是我想保护你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要你拿着危险品,万一出事,我会担心。就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多木出事,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能够理解了吗?”
项征头一回体会把话掰碎了说是个什么感觉。他恨不得把滕雪刃的脑袋掰开看看,她的脑子是不是真的和别人长得不一样。她为什么完全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
滕雪刃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脸上略显困惑。过了半晌,她才迟疑地点了点头,还是不太懂为什么。
项征吐了口气,算了,慢慢来。滕雪刃这理解能力,没办法速成教学。
滕雪刃收拾了多木的行李,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他的行李里都是换洗的衣物,还有一颗哺乳类动物的牙齿和一个狼头徽章。她把东西塞回背包,又转身去看项征。
项征拆开了包裹。塑料袋里放着纸盒,纸盒中塞满纸团,中间放着一个用食品袋封好的旧手机。项征将手机拿出来,长按开机键后,其中空无一物,只有相册内存着一段视频。
两人对视一眼,项征点开了视频。
视频播放,刚开始画面一片漆黑,后来出现了零星的火光。项征把画面调到最亮,这才看得到被罩住眼睛、绑在椅子上的多木。突然,有一个戴着头套举着烛台的人出现,他二话没说,抬脚踹向多木,多木连人带椅子被踹翻在地。
头套男朝着多木的腹部踢了好几脚,多木还是一声不吭。平日里明明扫把倒在身上都要叽叽歪歪一通的多木,在视频里却格外有骨气。
画面里的头套男说,要赎回多木,他们需要带上那块绘有佛像的石壁,在二十五号前赶到切琼乡。
滕雪刃算了算,绑匪给了五天时间。
视频里又说,如果他们报警,或是有警方来过一次,那多木的生命安全就无法得到保证了。
看完视频,滕雪刃一阵沉默。项征问:“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绑匪会给五天时间?”滕雪刃说。
“听你的话,像是发现了什么。”项征说。
“从逻些到切琼,我开车两天就能到,给我五天时间是为什么?”滕雪刃说。
“确保……石壁能安全到达,所以给的时间特别宽裕?”项征问。
滕雪刃打了个响指,肯定了他的话。她说:“他们的目的在于石壁,既然要保证石壁到手,那么人质一定是安全的。我只希望多木的身体情况能够撑到我们去救他。”
项征点头,觉得滕雪刃的话有理。他说:“总之,我们还是先找人问问,那个带走多木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项征拽着滕雪刃的胳膊,将她拉出房间。项征在逻些挺有人脉,他很快就拿着照片问到了消息。
光头姓陈,外号就是光头。他曾经因过失杀人进过监狱,后刑满释放。释放后他在一间餐厅打工,因为和后厨的人发生争执,有人爆出他过往的经历,于是被老板赶出了餐厅。
那时候他谈了个女朋友,女友意外怀孕了。他打工挣钱就是为了和女友结婚,现在工作没了,女友临盆在即,干什么都要钱。于是光头铤而走险,和人搞起了盗猎的活。
再后来,他不在逻些活动,大家也就没了他的消息。
在项征找消息的同时,滕雪刃也没闲着。她借了电脑将视频传给同事滕翰音,又询问了光头陈的信息。视频需要时间解析,光头陈的信息还有记录。滕翰音手里的资料不全,他建议滕雪刃去公安局找王睿警官调查光头陈的资料。
王睿警官和滕家人也是长期合作的关系,逻些警方和滕家人联手破获了好几件文物盗窃案,所以滕雪刃和他还挺熟的。
滕雪刃想了想,挂断电话和项征说明情况。项征听完,又问:“王睿这人可靠吗?”
“什么意思?”滕雪刃觉得项征话里有话。
“跟踪你的司机和滕家人有关,说明滕家有人在暗中盯着你的动向,还想偷走你的石壁。现在有人绑走多木,想要以石壁做交换。绑走多木的人可能是滕家人,也有可能是盗宝贼。但如果王睿跟滕家人交好,咱们不是自己往坑里跳,主动将石壁交给暗中跟踪你的滕家人吗?那你不是吃了大亏?”项征说。
一开始滕雪刃没有拿着照片直奔公安局,也是存着这个想法。她怕消息从王睿处传到了滕家,那些隐藏在滕家想对她不利的人会借机抓到把柄。
但滕翰音已经保证没问题,滕雪刃也觉得从项征的渠道获得不了更多信息,多木又危在旦夕,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于项征的推测,滕雪刃有些意外。当初是他一心要救多木,她本以为项征不会管这些暗中的争斗,没想到的是项征居然如此细腻,还注意到了这些问题。
滕雪刃不想吐露自己复杂的内心想法。她只说:“应该不会。”
项征有些怀疑。
“不是你要救多木吗?怎么事到临头比我还疑神疑鬼?”滕雪刃反问。
“我这是疑神疑鬼吗?还不是你的情况太复杂了,怕你吃亏。”项征撇了下嘴,很是不耐。
滕雪刃垂下眼睑,心头情愫满溢。原来项征不是她想象中的“圣母”,他的多情,还是自有几分智慧暗藏其中,绝不是胡乱感情用事。
“没事。你不是说了嘛,出事有出事的解决办法。我们先去找王睿问问情况。”
项征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两人的角色对调了?
去公安局之前,滕雪刃带着项征走街串巷,来到了一间挂着无数唐卡的屋子。项征踏进昏暗的室内,被满屋子的口水味熏了个趔趄。他耸了耸鼻子,看着身边无动于衷的滕雪刃,小声问:“你怎么这么镇定?”
“不就是口水的味道?习惯了就好。”滕雪刃说。
屋内四下无人,几十张唐卡置于其中。项征随便一看,只觉得画中佛菩萨正在看着自己。那些眼睛画得极为逼真,比真人的视线还要迫人。项征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感觉浑身不自在。
滕雪刃走了几步,来到一个黄铜铃铛下。她拉着绳结撞响铃铛,不一会儿,绛红门帘后出现一张脸。
男人神色困倦,眼皮耷拉,半长的头发被油污染成一缕一缕的,顶在头上的发髻随着拖沓的步伐一摇一晃。他走路步伐虚浮,但目光格外锐利,整个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项征不自觉地站在滕雪刃的身前,将她护在了后面。滕雪刃不以为意,拍了拍项征的胳膊,示意他放心。
大概是项征的怀疑太明显了,男人趿着布鞋走到项征面前。他努力睁开耷拉的眼皮看着项征,又看了看滕雪刃:“这是你男人啊?”
项征以余光偷觑滕雪刃,心里敲着小鼓,他居然有点好奇滕雪刃的答案。
滕雪刃颔首,面色如常:“是啊。”
“那就不是了。”男人“啧”了一声,没了兴致。
男人兴致缺缺,项征的心里像被鼓槌重重砸过,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响。向来与人泾渭分明的滕雪刃说出这话,真的合适吗?
项征第一次觉得自己矫情,他以前哪会想这些事情。偶尔吃饭为了占便宜,随便找个女人去刷情侣套餐都是常有的事。可现在的他,居然介意起来,真是奇怪。
滕雪刃没管项征的反应,她对那男人说:“唐延,帮我仿个壁画,这两天就要。”
听到这话,唐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动了动:“先把东西给我看看。”
“后面去看。”滕雪刃说。
唐延一下来了兴趣。如果是寻常物件,滕雪刃一定会随手拿出来给他,这会儿的她很是小心,说明带来的东西可能是文物。他立即把店门锁了,带着两人往后面走去。
通过滕雪刃和唐延的谈话,项征得知了唐延的身份。他原本是杭城美术学院的教授,主攻宗教画方向。后来因学院撤销了这个专业,唐延失业了。他先在画室教了几年画,攒了些家底,四处游荡采风,最后在逻些落脚。遇到滕雪刃后,她将店铺租给这个老小子,唐延落户后,跟着师父学画唐卡,闲时去广场画画人像赚点小钱,一直就在这里待着了。
项征下意识询问滕雪刃店铺的租金是多少,唐延说他每年挣得不多,年底就给个小一万。但他平时也没闲着,除了打理卖画生意,还要给滕雪刃打扫屋子、购买生活用品,以用人身份抵债。
“就你?”项征看唐延那邋遢模样,不太相信。
“我这是刚和师父结束了寺庙整面墙的坚唐绘制,连着睡了五天才恢复过来,所以没空洗头!”唐延冲项征喊。
所谓“坚唐”,是一种按照寺院墙壁大小绘制的唐卡。一般都不是小工程,画起来都是按月来算时间的。
项征很是无辜地看着唐延:“我什么都没说,这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滕雪刃“啧”了一声,叫项征把石壁交给唐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石壁,神态忽然就变了,原本困顿的面容瞬间放出精光,对着自然光源反复端详石壁,看起来相当专业。
看过石壁,唐延说:“这幅坚唐残片,画法很像齐岗画派,你看这鲜明的色调,和阿里风格很是接近。这画技成熟老练,我只在博物馆和老师的藏品中才见过类似的作品,你这个东西,很厉害。”
“从乌丹古城出来的。”滕雪刃说。
唐延的眼睛瞪圆了。他冲着滕雪刃吼:“那你怎么能这么包装呢!这里的温度和湿度都不对,这样会影响唐卡的保存寿命!”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这两天能不能给我仿一个?我要拿去救命。”滕雪刃问。
“时间紧,要求高,我不太敢说自己能画得有多好。”唐延说。
“意思就是能画?”滕雪刃又问。
“可以,但今年你不许收我房租。”唐延说。
“先把事情办成了再提要求。你之前一直说想看看乌丹古城的壁画,我给你带来了。你不谢谢我,还一堆屁话。”滕雪刃轻哼一声,眼神很是不屑。
“画,我画!”唐延冲滕雪刃喊。
绘制唐卡往往步骤繁杂,规矩也多。唐延现在要完成仿品,虽然做不到焚香卜时,但他也要先去洗个澡。滕雪刃要唐延拍了几张石壁的照片,带着项征和石壁离开了。
两人进了公安局,找到了王睿警官。
王睿比项征想象中年轻。他皮肤黝黑,一双鹰眸,浓眉如剑,嘴唇紧抿,一副相当坚毅的长相。
三个人在办公室详谈,王睿事先接到了滕翰音的电话,已经准备好了光头陈的资料。资料显示,这人除了搞盗猎,也跟着不法分子进入过羌塘。他四处替人收天珠和多地的文物,再转给那些地下文物商人,借此赚点倒手费用过日子。
滕雪刃大概明白了,光头陈可能受到了盗宝贼的驱使绑架多木,想要以多木换走石壁。
她忍不住苦笑,前有狼后有虎,这日子还真是闲不下来。
王睿联系切琼方面,那边已经在着手排查最近进入切琼的车辆。挂断电话后,王睿问滕雪刃:“你准备怎么办?”
“带着石壁开车去,把人换回来。”滕雪刃说。
“我再带两个便衣和你同行,如何?”王睿问。
冬日行车多有不便,更别提有些路段治安不好,肯定会耽误时间。万一盗宝贼以多木为幌子半路抢劫石壁,她和项征也不一定能够对付。如果有王睿随行,肯定会方便很多。
滕雪刃颔首,又问:“佛罗伦萨要来羌塘拿城主大印,现在他已经抵达金城,可能最近就要到逻些了。”
王睿的眼神如同磨快的刀,锋利异常。他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情绪:“罐头呢,他是不是也来了?”
“应该是。”滕雪刃颔首。
王睿握紧了拳头,眼睛隐隐有些充血。看他这副模样,项征暗自揣度,难道又是一个和罐头有血海深仇的人?
“我马上向上级汇报,最快我们明天出发。”王睿说。
“最好是后天,石壁的仿品还没做出来,明天太仓促了。”
“行。”
“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说着,滕雪刃从王睿桌上摸了纸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项征定睛一看,这不是他的手机号吗?
王睿夹起纸片抖了抖,问:“你的电话?”
滕雪刃指着身边的项征说:“他的,我的电话在打架时弄丢了。”
王睿轻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他轻飘飘地看了项征一眼,项征觉得这道视线别有深意。
滕项二人走出公安局,项征终于想明白了。王睿可能以为他是滕雪刃的“男宠”。毕竟他跟在滕雪刃身边一言不发,什么主意也不出,也没有参与讨论,联系人之类的琐碎事情也是他负责。
想到这里,项征没忍住,笑出声来。滕雪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摆了摆手:“没事。”
忙了一天,项征饿得慌。他催促滕雪刃去吃饭,又把她带去诊所打针换药。打针时,项征问起了王睿的事。
王睿自警官学校毕业后自行申请分配到逻些,当初只是普通民警,无意间参与破获一桩文物走私案件,对上的正是以罐头为首的盗宝贼。王睿年轻气盛,一腔热血,就想着把罐头拿下。在多年的纠缠对抗中,王睿的女队友不幸被卷入其中,是罐头开车,将女警察绑在车后拖行数公里。高原不比内地,空气含氧量低,长时间跑行,肺部受压过大,女警察炸肺身亡。
从那之后,王睿轻易不找搭档,为人愈发沉默,但对于罐头的案子从未松懈过。
项征突然问:“我在王警官的桌上看到一个倒放的相框。我好奇相框里的照片,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把相框收到了抽屉里。”
滕雪刃对于项征的观察力有了新的认识,她本以为项征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喝水,没想到他早就把一些细微之处尽收眼底。
“那个相框里就是他和那个女警察的合照。”滕雪刃说。
“我猜也是。”项征点头。
见滕雪刃神色困倦,项征大方地借出肩膀。她也不再客气,倒在他肩膀上睡觉。说不上为什么,滕雪刃在项征身边总能睡个好觉。难道真的是因为信任的关系?
她还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全暗,两人并肩往客栈踱去,路上没什么人,走到巷陌转角,路灯昏暗,项征突然问:“你有没有产生‘放弃多木’这个念头?”
以滕雪刃怕麻烦的性格,为了营救多木劳师动众,实在让人意外。其实滕雪刃和多木也没什么关系,算起来,她确实可以假装看不见。
但滕雪刃没有和他争辩,反倒很认真地筹谋起营救多木的事来。这一点,的确出乎项征的意料。
“想过,而且‘放弃多木’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占据压倒性的地位。”滕雪刃说。
“你为什么不说呢?”项征说。
“你不会答应的,我说了也没用。”滕雪刃回答。
“我可以自己去。”项征又说。
“项征。”
滕雪刃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她站在无光处,脸庞朦胧,唯独一双眼如天边寒星,又冷又明亮。
他看着滕雪刃。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可能假装没看到。之前我想和你拆伙,也是因为你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你影响了我的判断,我不得不把你作为一个变量加入到考虑中。”滕雪刃说。
项征惊异于她的坦白,心脏被她的话搞得越跳越快。
“总之,我放弃了之前的想法,采取了新的举措。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保留石壁的情况下,将多木救出来。”滕雪刃说。
“懂了。”项征点了点头。
“没什么疑问了?”滕雪刃又问。
“你讲话这么直白,不怕别人兜你圈子?”项征调侃道。
“上一个讲话跟我兜圈子的人,我把他的手掰折了。”滕雪刃说。
项征不自觉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滕雪刃看到他的小动作,翘起了嘴角。
滕雪刃和项征回客栈休息。回到客栈时,项征发现老卡拉着侯奇逸在院子里喝着酒吃着烧烤。
滕雪刃没兴趣,借口回房睡觉先上楼了。项征送她上楼,滕雪刃找他要手机。他递出手机,便下楼找老卡和侯奇逸。项征想借此机会和侯奇逸聊聊,既然老卡说他是民俗专家,对乌丹古城有研究。如果能多聊几句,也许能有新发现。
这样想着,项征拿了瓶啤酒在侯奇逸身边落座。侯奇逸不如项征身材高大,可项征发现他的身体并不单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弱书生”。
大概是项征的目光太过犀利,侯奇逸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项征一笑,用桌角磕掉了酒瓶瓶盖,把酒递给侯奇逸。
侯奇逸连连摆手:“我身体不大好,喝不了酒。”
“那吃肉。”坐在对面的老卡递了两串烤得“嗞嗞”冒油的羊肉。
三个人边吃边聊。项征得知侯奇逸明天要离开逻些,去往溪卡孜进行一年一度的民俗考察,老卡正在为他举办欢送会。
项征对老卡说:“你这是找机会喝酒,才不是帮人家侯教授举办欢送会。”
侯奇逸听到这话,笑得腼腆。他说:“听老卡说,你对乌丹古城很有兴趣?”
“是有缘分。”项征撇了撇嘴。
“很多人都觉得那是一段杜撰的历史。即使有文物证实,很多人也觉得那是野史。你怎么看?”
提到乌丹古城,侯奇逸改变了坐姿。他本来靠在椅背上,此时此刻端坐起来,连背脊都挺直了。
看起来确实像个学究,项征想。
“除非我亲眼看到,不然我也不会贸然下定论讲看法。”项征说。
“你对乌丹古城哪方面的知识比较感兴趣?也许我能帮到你。”侯奇逸说。
“你知道两三年前,有一批考古队队员进入乌丹古城的事吗?”项征问。
老卡有些意外,他看向项征,脸上充满疑惑。
“这个啊……”
侯奇逸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拿过桌上的啤酒瓶,浅啜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事情要从几年前说起。
考古队从村子里收来从乌丹古城中冲出的金银器后,开始注意到这一段本来被认为是野史和传说的历史。之后考古队多次收集资料,在羌塘边缘打探。他们耗时三年,规划好路线,向乌丹古城出发了。
临出发前,考古队中最重要的向导临时退出。考古项目本来要延期,但考虑到洪水频发,乌丹古城再被冲几次,黄土砌成的宫殿建筑恐怕要荡然无存。
考古队冒险出发,在逻些找了一名当地向导,他们备好物资,带上可靠专业的救援队员做支撑,一队人就这样进入羌塘。
进入羌塘后,队员时时向外传消息、报坐标,一行人顺利抵达乌丹古城,展开考古工作。可没过多久,有队员传来关于洪水的消息,再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等救援队抵达,乌丹古城已经被洪水洗过一次。城内遗迹损毁,考古队员也不见踪影。经过救援队不断搜寻,终于在晴河流域找到了考古队员的尸体。
听完侯奇逸的讲述,项征问:“侯教授,你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消息的?我不是质疑消息的正确性,只是关于考古队的事我问了太多人,他们说这是保密信息,根本无人知晓。”
侯奇逸摘下眼镜,看着项征。他的眼里有显而易见的伤感,似乎不愿提及一些事。他揉了揉鼻子,平复了好一阵,然后问:“听你的话,考古队里也有人是你的朋友?”
项征没说话。他垂下眼睑,不敢去想项苑。
见项征的表情有异,侯奇逸叹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阮希声这个名字。”
项征一怔,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浓眉方脸,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侯奇逸说。
项征心头一凛,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看着侯奇逸,突然生出一种相惜的情绪,项苑的事呼之欲出,有种莫名的感觉压在心头。项征想了又想,没说项苑的事,只是说:“我和李想是朋友。”
李想是考古队的副领队,当初他多次前来考察,总是在项征和项苑的餐厅吃饭,和项苑混得很熟。在向导退出后,项苑主动担任了考古队的当地向导。
老卡和项征是老友,两人自有一份默契。老卡虽不明白项征的举动,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侯奇逸闻言又是一叹。
以考古队为契机,侯奇逸和项征都得知彼此有朋友在队伍中,无形间,两人拉近了不少距离,聊得很热烈。再加之有老卡,三个人将这个“欢送会”搞得更加热闹。深夜时分,还能听到三个人的低语声。
如果不是侯奇逸第二天非走不可,他们能喝到天亮。
“欢送会”散场,三个人各自回房。项征走回房间,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他按下开关,只见滕雪刃趴在窗沿上。她裹着毯子,手肘搁在窗台上,手掌撑着脸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
“不是睡了吗?”
项征脑子清醒,四肢却不听使唤。他走路歪歪扭扭,干脆一屁股跌坐在毛毡子上。
自从滕雪刃搬来客栈养伤,她便指挥项征将两层毛毡子搬来这里。她本来是要睡地上的,项征觉得让伤患睡在地上不太厚道,把床让给了滕雪刃。
不过也没什么用,这女人睡到半夜总会滚到他的怀里,像会主动寻找热源的猫科动物。
“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我睡不着。”滕雪刃说。
“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才睡不着觉吧?”项征除了鞋子和外套,倒在垫子上。
滕雪刃没说话,心下很是羞恼。她一直失眠成疾,职业所致,想睡个好觉基本不可能。让她意外的是,只要躺在项征身边,她就能迅速睡着。这件事屡试不爽,让她更是无奈。
滕雪刃没说话,披着毯子起身关了灯。项征看她一眼,总觉得她有点怪怪的,问:“你不是在看风景吗,不需要灯光?”
“不需要,室内太亮,影响我看远处的觉康寺。”滕雪刃说。
她走到窗台前落座,背影相当孤单。项征卷了毯子站起身,缓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他循着滕雪刃的目光看去,远处是逻些最著名的景点觉康寺。寺庙被灯光照耀,连夜里也是雪白圣洁的。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接受着千百万信徒的顶礼膜拜。
项征问:“你去过觉康寺吗?”
滕雪刃点头,反问项征:“你呢?”
项征摇头:“一次也没去过。”
“你在逻些好几年,一次都没去觉康寺?”滕雪刃很是意外。
项征点了点头,拿了张椅子在滕雪刃的身边落座。他坐不直,顺势靠在滕雪刃的身上。
按理说来,两人的关系并不亲密,但靠在一起,竟没觉得古怪。
滕雪刃调整了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项征闭着眼,缓缓说:“以前在逻些时,总觉得去觉康寺的人太多,想等一个没人的好天气再去。可等到今天,还是没去。”
滕雪刃从项征的话里听出了惆怅,一动没动,说:“和我一起去觉康寺的人失踪了。”
“什么?”
项征抬起头,又抹了把脸,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问。
“我在楼上隐约听到你们说起考古队的事,是吗?”滕雪刃问。
“你听力挺好。”项征抿了下唇。
“当初和我一起去觉康寺的人就在考古队担任副队长,名叫李想,也是我的未婚夫。而我就是那个退出队伍的向导。当时我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勒令我不许出院,所以只能退出考古项目。如果我没有退出,你姐姐就不会出事。”
滕雪刃语气平淡,眼神也未见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可项征听来却像是一记重拳打到了他的胸口,他喝的那些酒逆流而上,冲得脸颊火辣辣的,头晕目眩,几乎要坐不住。
滕雪刃抓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别摔倒。”
项征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心头的不适压下去。他的目光不离滕雪刃,脑子里乱成一团。滕雪刃的话将责任尽数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但项苑离开,是自愿的。他能怪滕雪刃吗?
如果真的要怪谁,他应该怪李想才对。
对于李想此人,项征颇为不喜。李想初次来餐厅吃饭,项苑就对他多有照顾。后来两人成为朋友,李想多次在项苑面前唉声叹气,总会说到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雪雪。
他对项苑说,自己和雪雪的性格有着天差地别。他喜欢以理服人,遇到雪雪就不一样。有一次她说不过他,就把他摁在地上一通揍。
从那之后,李想就很反感雪雪。可天不遂人愿,他越是反感她,两人的关系就越紧密。雪雪不仅是他爸爸的学生,她的工作也和他关联紧密。工作上,李想觉得她仗着蛮力看不起人,她觉得李想做事拖拉又感情用事。两人互相看不惯,也只能相互迁就。
生活上,李想是个挺有情趣的人。休息时,他喜欢看电影逛艺术展,也会逛街买衣服,走到家居店,还会买些装饰品回家做摆设。可雪雪不是这样的人。她在休息时完全见不到人影,即便两人出门同行,看电影时她在一旁睡大觉,逛街时她在一旁刷手机,只有吃饭这件事最上心。
项苑问过李想,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又同意订婚?李想迟疑很久才告诉项苑,因为雪雪在家中的处境太艰难了,如果结婚能让她好过一些,他觉得和她在一起也没什么。
听到这个理由,项苑觉得李想很温柔,项征却觉得这话相当扯淡,而且很不负责。但项苑就是吃这套,不管项征怎么阻拦劝说,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陷入了名为李想的旋涡。
项征忧心不已,恨不得从李想处偷来那位“雪雪”的联系方式和她说明实情。可李想把雪雪藏得很好,他根本无从下手联系。
李想还约项苑去觉康寺,项苑问项征要不要同行,项征实在不喜欢李想,也就没答应。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再也没有和项苑同去觉康寺的机会。现在听到滕雪刃的话,项征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原来她能找到自己、相信自己,是有这样一层特殊的原因暗藏其中,只怪他没能早一步想明白。
“我都告诉你我叫滕雪刃了,你就没想到什么吗?按李想那种嘴碎话多又爱抱怨的性格,他没提到过我?”
滕雪刃眼见项征的表情变了又变,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他。
项征自嘲地笑了笑:“谁能想到呢。”
即便知道很多人以“雪”代指滕雪刃,但项征根本没有想过“雪雪”这样过于女性化的称呼指的是滕雪刃。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觉得滕雪刃根本就不是李想形容的“雪雪”,她讲理明是非,没有仗着蛮力揍人,心地良善,也有担当。
至于生活上,滕雪刃厨艺一流、博学多才,还会彩沙画画,哪里如李想所说的那样差劲?
这么想着,项征又哼了一声:“李想真不是好人。”
滕雪刃仰头笑出声:“不管好不好,他都已经不在了。”
“那我姐呢?”项征又问。
滕雪刃没出声,眼睛不离远处的觉康寺。过了很久,四周寂静到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这时,滕雪刃说:“我困了,先睡觉了。”
次日,项征被滕雪刃叫醒。天被暧昧的乳蓝包裹,连眼前的人也透着神秘的气息。滕雪刃说:“去觉康寺吧?”
项征宿醉未醒,头有些疼。滕雪刃毫不客气地给项征灌了一大杯水,他终于起床了。
他边擦嘴边问:“什么情况,怎么要起这么早?”
“无利不起早。我们去一趟觉康寺拿绘制唐卡的颜料,交给唐延。”滕雪刃说。
项征很快穿好了衣服,两人离开客栈。走出大门,滕雪刃下意识往店里看了一眼。项征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滕雪刃说。
她这么一说,项征提起了防备心。他问:“要我和老卡问问最近旅社里住了什么人吗?”
“暂时不用,明天上路,今天就不要打草惊蛇了。如果对方要跟踪我们,怎么都甩不开的。”
滕雪刃往上看了一眼,有人影在窗边岿然不动。那人似乎料定了滕雪刃看不到他的脸。
她收回视线,跟着项征往前走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站在窗边的人这才拿起行李箱,往楼下走去。在前台退房时,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说:“侯教授,什么时候回来啊?”
侯奇逸推了下眼镜,态度很是谦和,说:“最多不过五天。”
“您一路小心。”工作人员说。
侯奇逸推着行李箱出门,走出小巷后,才拿出手机打电话。
“罐头,你还没到?”侯奇逸问。
“来了!”
街角蹿出一辆相当普通的越野车,车速很快,突然在侯奇逸面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他的脸被方巾围住,围巾上绘有骷髅,只露出一双大眼角下勾得特别厉害的眼睛,看起来很像狐狸。
罐头拿起侯奇逸的行李箱放到后备厢,上车后,他又问:“老爷,滕六还没出发,我们现在就要走吗?我还想会会王睿呢。”
侯奇逸摘下眼镜扔在一旁,捏了捏眉心。他说:“做戏就要做全套,你要玩可以,不能坏了我的好事。”
侯奇逸瞥他一眼,眼神中充满警告的意味。罐头虽然放肆,但对侯奇逸还是相当敬畏。他耸了下肩膀:“是,老爷。”
“另外一拨滕家人知道我已经到了逻些吗?”侯奇逸问。
“暂时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把消息传给滕六。”侯奇逸笑了笑,表情充满了玩味。
“是。”
滕雪刃和项征走到觉康寺。天光大亮,寺庙被镀上金色的微光,仰头看去,宛如神迹。
项征站直身子看了好半天,鼻头一阵发酸,感叹原来建筑也有如此神性的一面。滕雪刃没催他,等他欣赏够了,这才出声:“这么看觉康寺才好看,人工灯光远远比不上太阳,身处其间永远比不上仰望。”
项征收回视线,又看向滕雪刃。他说:“你带我见过这么好看的觉康寺,以后我还怎么跟别人看啊?怎么看都会想到你。”
听到这话,滕雪刃只觉得耳根发热。她将脑袋往衣服里缩了缩,衣领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她将声音又压沉了些:“进去了。”
走到德央夏广场,广场两侧是僧侣的宿舍,有人进进出出。项征站着看了一会儿,有个僧侣朝滕雪刃走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罐,说话时语速极快,表情慎重。滕雪刃点了点头,接过小罐子,向他道谢。
僧侣腼腆一笑,反身往自己的宿舍去了。滕雪刃将小罐子递给项征:“拿好,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
项征对着光看了看小罐,里面似有金沙流动,在阳光下呈现出别样的光泽。
“好容易找寺里的唐卡画师要来的金色胶汁。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制作方法,和百年前绘制唐卡的颜料没有什么区别。石壁上最重要的便是那四条金线,所以必须要用和原画上类似的材料绘制。而且做金色胶汁很耗时间,需要将金箔碾碎,加入适量牛皮胶,用手指反复揉捏五六个小时。我们没有时间。”滕雪刃说。
“原来你昨天借我电话是向唐延询问进度?顺便帮他取要金色胶汁?”
滕雪刃颔首,说:“唐延很厉害,说动了他的师父一起参与绘制。师父听闻是要救命的,也就放弃了烦琐的礼仪和规矩,两人一直加班到现在。”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两人从觉康寺离开,项征很是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白色的建筑。没有刚才的金碧辉煌,此时的觉康寺又成了圣洁的雪山模样。项征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来时的惊鸿一瞥,那样的场景,只能被记在眼里,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词穷。
他们赶到店铺,滕雪刃带着他从后面进去,上到二楼,黑黢黢的屋子里找不到光源,项征一脚下去,地上传来一声闷响:“要死啊!”
项征拿出手机一照,原来是唐延躺在地板上。
“画好了?”滕雪刃问。
“师父在接手,我休息一会儿。”唐延翻了个身,拉着毯子将自己裹住。毯子不知道盖了多久,酥油味和体味混在一起,掀起来时熏得滕雪刃和项征快步离开。
项征打着灯,两人走进工作室。工作室光线充足,项征看到了坐在窗边画画的女人。
当唐延说起“师父”时,项征一直以为是男人,毕竟画唐卡的画师基本都是男人。这一行也是个传男不传女的行当。
见俩人进来,女画师停下画笔。她脸盘圆润,五官柔和,气质温柔,冲他们一笑,看着滕雪刃说:“今天下午就能完成,但做旧工艺可能比不上原始的石壁。”
滕雪刃点头:“你肯帮忙已经是万幸了。”
项征好奇地看着女画师,女画师转眼去看项征。两人视线相触,项征和她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项征。”
“我是杜宝娟。”
她起身倒水,滕雪刃让项征拿出金色胶汁。杜宝娟喝过水后拿起小罐,又说:“也只有你什么都能拿到。”
滕雪刃一笑:“也不是,可能大家都是慈悲为怀,想着救命。”
“说话真好听。”杜宝娟笑了笑。
“我明天早上出发,顺便来取石壁。你们这两天小心,不要出门,有事给我打电话。”滕雪刃说。
杜宝娟点头:“我又不傻。”
项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闷笑。他本以为滕雪刃说话已经够气人,没想到这个温柔得如同菩萨一样的女人说话更呛,比滕雪刃更狠。
滕雪刃也不生气,说:“我先走了。”
“嗯。”
走出商铺,项征和滕雪刃去采购物资。滕雪刃带他去了停车场,他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了滕雪刃的黑色大盒子车上,两人又开车去加油检修,再去派出所和王睿商量路线安排。为了方便联系,王睿给了滕雪刃一部对讲机,他说明频道,告知两人该如何调试。
一通忙活下来,项征觉得大脑里所有的弦都绷得很紧,没有一刻松懈。夜里躺上床后,他上好闹钟,闭上眼就睡着了。
清晨出发,项征灌了一杯浓咖啡下肚。滕雪刃先去取了仿制石壁,又往后座搬了蔬菜和水果。见后排座位放了满满当当的食物和厨具,项征想,这女人的危机感真不是一般重。
滕雪刃坐在副驾驶座上,反复端详那块石壁,不禁感慨道:“杜宝娟和唐延的手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项征拿来看了几眼,一时间有些错愕。石块相似,画面几乎看不出差别。如果不是他摸过真正的石壁,可能就要把这块石壁当真了。
滕雪刃要项征把真石壁拿出来,两块石壁包上同样的防水袋和布袋。接着,她做了一个让项征难以理解的动作。滕雪刃将两块石壁在两只手上颠倒交换,看得眼花缭乱。
换完后,滕雪刃将其中一块石壁交给项征,他刚准备拆开包装,滕雪刃说:“不要拆,我也不知道哪块是真的,但是不要打开。”
“为什么?”项征不解。
“这样我们就不会临到重要关头露馅,我们会以为自己身上的石壁是真的,从而拼尽全力,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其中的异样。”
“殊死一搏?万一我们之间有人把真的交出去了呢?”项征说。
滕雪刃微微一笑:“那就是活该。”
这话怪耳熟的。
项征将石壁绑上身时,终于想明白了,这不就是自己说过的话?项征看向身侧的人,滕雪刃在一旁偷笑,完全不复之前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她展颜,项征也轻松了不少。他将手掌按在她的头顶,揉了两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我们一起面对。”
项征的手很温暖,滕雪刃莫名有些感动。她抿了下嘴唇:“总有些事需要自己面对吧,比如说上洗手间。”
“我可以帮你守门啊。”项征笑眯眯道。
滕雪刃“扑哧”笑出声来:“行了,开车。”
两人上路,车子驶出市区,然后有两辆车跟了上来。滕雪刃往后视镜里看去,又从包里拿出对讲机,调好频道后,对着对讲机说:“你们跟上来了?”
“跟上了。”
“保持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