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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知道

第五章 人间青山

项征开着自己的车回了医院。他的车是一辆保养得很好的老款陆地巡洋舰,虽然和滕雪刃的车比不了,但这车性能也挺好,曾两次陪他穿过羌塘,行驶路程超过十万公里。

赶到医院,项征停好车。下车时,他见到一对男女从一辆豪车里走下来。男人甩手走在前面,女人又拎包又拿病历,还护着大肚子。男人走得较远,见女人没跟上,回头冲女人喊:“你走快点不行吗?”

哪有这样的男人?

项征有些替女人鸣不平,他快步走到前面,准备叫那个男人走慢些。哪知他听到女人举着病历冲男人喊:“要是我这次成功生了孩子,你家那位该让位了吧?都多少年了也生不出个孩子,还是你老婆呢。”

男人停下脚步说:“那得是个儿子才行。”

女人努嘴:“女儿不可以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跟着我不就是图钱?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你放屁!”

这对男女边拌嘴边走远了,项征站在原地,突然很想笑。

感情这种事,谁都看不分明。连身处一段关系里的人,都会对彼此有误解。

也许他和滕雪刃之间根本就没搞明白对方的意图。滕雪刃为什么会如此冷静地处理一切,他又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生气,也许彼此都不清楚对方的想法,他也没有给滕雪刃时间去理解。

她对感情的事迟疑又迟钝,哪能明白那么多?

想到这里,项征叹了口气。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要替滕雪刃的行为找借口开脱。他挥了挥手,想要斩断那些纷繁的念头。

不能再想滕雪刃了,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去打听她的消息,又去寻找她的踪迹。

项征暗暗告诫自己,现在最紧要的是罗叔的身体,不是滕雪刃和乌丹古城,也不是早就失去消息的姐姐。

在滕雪刃的安排下,有专业人员来照顾罗叔的起居饮食和术后疗养,还有人暗中相随,保护他们。

罗叔毕竟年纪大了,身体恢复得很慢。好在术后调养得好,伤口和缝合部位都还不错,没出现感染等其他情况。项征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项征一反常态,日日陪在罗叔身边,寸步不离。罗叔见他这耐心的模样,更是意外:“以前叫你安安静静坐一下午你都不肯,现在你是怎么了,腿被打断啦?”

听了这话,项征摸了摸鼻子,想要忽略那一阵酸意。他吐了口气,说:“叔,丢了什么都不重要,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那怎么行?以后有这种事,我难道就应该躲起来吗?”罗叔说。

“当然。”项征点头。

罗叔习惯用烟杆子打人,眼下两手空空,只能举着巴掌在项征的胳膊上来了一下。项征吃痛,罗叔真是会拍,一掌下去,正好拍中他被子弹擦伤的地方。

“叔,你这是精神头回来了?”项征疼得龇牙。

见他那样,罗叔捂着伤口,轻声笑了。他靠在床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项征,说:“我不知道你和女娃娃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和什么人结了仇。但我被人打伤,跟你们都没关系。我要管,是因为我觉得我去管的这件事是对的,不是因为有什么样的后果。”

“可……”

罗叔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喜欢户外运动,你喜欢的东西有多危险,我难道就没有担心过吗?”

项征低头看白色床单,没说话。

“就像你拦不住项苑,我也拦不住你。到头来,你也拦不住我。我们都不看后果,只做想做的事。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怪任何人。”罗叔说。

“可……”项征于心有愧。

“如果你爬山遇险,你不会责怪向导是不是?”罗叔问。

项征点头。

“我也一样。这是我选的,就不需要任何人负责,更何况我现在被照顾得这么好。”

“懂了。”项征说。

“女娃娃身份不简单?”罗叔问。

项征很意外罗叔的问话。

“滕雪刃刚来时,我就觉得她不简单。她的眼神不是那些追着你跑的小女生的单纯眼神,她的眼神让人看不透。她为了留在酒吧,第二天就把一头长发剪了。女娃娃都爱美,滕雪刃也长得好看,她能不假思索把头发剪了,很不简单。”罗叔摸着下巴说。

“那你还把她留下来?”项征惊奇地道。

“她没坏心,我们也确实缺人。再说了,女娃娃再不简单,又能不简单到哪里去?更何况,她的能力真是没得说。”罗叔说。

项征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他想,滕雪刃真的很不简单,能不简单到不似正常人。

罗叔笑了笑,揶揄道:“哟,还有我们项征觉得棘手的人呢。”

“不是……”项征按着太阳穴,不知该怎么向罗叔解释这其中的关系。

“不用解释,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罗叔说。

“叔,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好伟大啊。”项征说。

“废话,我好歹比你多活几十年。”

罗叔见项征舒展眉头,松了口气。他手撑着床,说:“跟你说了半天,我也累了,扶我躺下再睡一会儿。”

“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项征问。

“就是累了。人老了,精神也差多了,我躺会儿就好了。”罗叔说。

项征扶着罗叔躺下,等罗叔睡了,他下楼去车里取了电脑,又拿出移动硬盘插上电脑。

硬盘里全是加密文件,项征看不了。唯一没加密的文档是乌丹古城的文物黑市价格,令他看得咋舌。项征突然想起滕雪刃所说的四时路线图,又想到那次和罐头的对峙中,她义无反顾要他带着多木离开。

也许罗叔受伤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她不像是隐瞒实情不报的人。如果她是,那她就不会管多木和侯奇逸。她又不爱解释,误会也就误会了,从不擅长澄清。

想到这里,项征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永远是幽默开朗的女人,结果遇上滕雪刃,一切都颠覆了。

项征不肯再想,他关了电脑,又从包里抽出笔记本。

那是滕雪刃记录乌丹古城的笔记本。他拿着看,一直忘了还,滕雪刃也没主动要,他就一直放在包里了。

看了好一会儿笔记,项征头昏脑涨,像是回到了高中课堂。他揉着发酸的眼睛,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他抬头,门口又什么也没有。

项征将笔记本握在手里,起身走出病房。他四下探看,只见拎着鸡汤的小马回来换班了。

项征突然问:“你回来时看见谁了吗?”

小马不解:“没有谁啊。”

项征叹了口气,觉得心底突然冒出的念头又荒唐又诡异。

他到底是发什么疯才会觉得刚才是滕雪刃来了?那个女人一定还在钻研她手里的石壁,搞什么四时路线图。他很清楚滕雪刃对待工作的态度,即使天塌下来,她也绝不动摇。

他和罗叔又怎么会让她挂心呢?

项征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病房。他摊开躺椅对跟进来的小马说:“我先睡会儿,有事叫我。”

等罗叔能下地了,项征就打发小马和小蔡先回泾河了。罗叔对项征说:“你也可以走了,该忙啥就去忙啥。”

“我该忙什么?我该操心的只有你!”项征说。

罗叔笑了笑,也没接话。

一日,项征出门买生活用品,回来时见病房里多了俩鼓鼓囊囊的麻袋。罗叔的床头柜上有两个纸杯。项征的心猛地一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多出来的杯子。

罗叔趿着拖鞋坐在床沿,正拨弄着其中一个麻袋。项征见了,问:“叔,谁来了?”

“女娃娃啊。”罗叔说。

听到这话,项征搁下手里的几个塑料袋转身就往外跑。他找遍整层楼,又坐着电梯追到楼下,甚至跑出了医院大门。找了好大一圈,项征无功而返。回病房时,他喘着粗气,眉头紧拧,活像有人打了他好几棍子。

“滕雪刃走了十几分钟了。你也不早点回来,我拖都拖不住她。”罗叔抱怨道。

“她来做什么?”项征语气急促。

“探望做了手术的老人。”罗叔说。

“她说了什么?”项征又问。

“和我说对不起,一直埋着头不敢看我。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罗叔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拳头,狠狠地打在了项征的胸口。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又问:“除此之外呢?”

“找教授仔细询问了我的情况,确定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她才露出了一点点笑容。”罗叔拿手比画着,两根手指在指尖掐出了大概几毫米的距离,“就这么一点点笑。女娃娃看起来很难过,眼睛都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项征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抓麻袋。

“问完我的情况,她又找来护工叮嘱了一番。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多坐一会儿,她又坐了一会儿,后来接了个电话,还是走了。这也要怪你自己,谁让你不早点回来。”

“谁说我要见她了?”项征缓过气,嘴硬道。

“刚才是谁急着往外跑?”罗叔问。

“我那是着急上厕所!”项征说。

“病房里有。”

“上完厕所我发现钱包落在缴费处了。”

“行,就你这钉嘴铁舌,总是要吃亏的。”罗叔干脆脱了鞋子,躺上病床。

项征想,这女人是掐准了他不在才来的吧?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要是她问心无愧,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她为什么就不能再等十分钟呢?或者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定不会耽误,立刻开车回来。说来说去,滕雪刃肯定是不想见他。

越想越恼火,项征一脚就踹上了麻袋。罗叔说这俩麻袋是滕雪刃提来的,他倒是要看看,滕雪刃带了什么东西来探病。

项征动手拆开麻袋,往袋子里一看,又立即掩住袋口,抬起头来。

见他的表情有异,罗叔问:“你这是咋了?”

项征又松开袋口,向罗叔的方向展开。

罗叔看完,叔侄俩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这俩鼓鼓囊囊的麻袋里,装的全是成捆的百元钞票。项征不是没见过钱,只是他没想到滕雪刃会拎了两麻袋的钱来探病。

罗叔喃喃自语:“这女娃娃确实不简单。”

项征同意地点了点头。

项征将这两麻袋钱拎去银行,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搞得大堂经理以为这是他杀人越货抢的钱,差点报警。

项征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柜台前看点钞机点钱,柜员报了个数,项征一听,这钱还不少呢。

他好气又好笑,滕雪刃这女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气话也听不出来?

拿着这两袋钱到处跑也不是事,于是他开了张新卡,把钱存起来,准备到时候见面再还她。设密码时,他本想用滕雪刃的生日做密码,一转念,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滕雪刃的生日。

罗叔在医院待不住,正好医生也说罗叔可以出院了,项征准备接他回泾河,便在病房里帮他收拾住院的用品。罗叔在护工的照管下在楼道散步,病房里只有项征一个人。

有人敲门,项征抬头,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站在门口,说:“我们安排好了车,您预备什么时候出发?”

项征觉得奇怪,这个人是谁?

见项征面露疑惑,那人忙解释自己是滕雪刃派来的,怕路上颠簸,滕雪刃特地准备了一辆较为舒适的商务车。说着,那人还热情地帮项征提生活用品的袋子。

正当那人准备拿起项征的背包时,项征劈手把包夺了过来,一把将人撞到了床头柜上。项征护着背包往后退,脸上满是防备之色。

那人揉着腰说:“项先生,您不相信滕小姐吗?”

项征笑出声:“我就是因为太知道她是什么人,才看出你是个骗子。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说!”

滕雪刃还会安排商务车?别笑死人了。项征想,他的手臂被子弹擦伤,拿医药箱时滕雪刃都不会主动搭把手;她探病不带水果,拎两麻袋钱。这女人神经粗成电线杆,会那么细心怕罗叔路上颠簸?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件事。对她来说,疼又不是什么死人的大事。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绝口不提滕雪刃的名字,暗自保护的人也从不出头。这人突然自称是滕雪刃的人,会不会太可笑了?

那人眼珠子一转,项征探手入包。他的包里放着冰镐,就是防着这种情况发生。

对方抓起床头柜旁的开水瓶向项征掷去,项征闪得快,开水瓶砸到了地上,项征顶着包往门口跑,边跑边喊:“罗叔,躲起来!”

走廊尽头的罗叔听到项征的声音,护工立马扶着他躲到了邻近的开水房里。项征往安全通道跑去,那人一直穷追不舍。

跑到住院部一楼,此处有保安,项征扯着嗓子喊:“救命,有人要杀我!”

保安听到项征的话,立即冲了上来。项征和那几名保安等了一阵,楼道里始终没有人出现。他们拾级而上,一直走到病房楼层,那人都没再出现。

保安看项征像是在看神经病,项征却无动于衷。他回到病房,地上已经没有开水瓶的痕迹,连半点碎片都没留下。

项征又去寻找罗叔。罗叔在他的呼唤下,这才应声。出来前,他还隔着门和项征对了好几个问题。

项征想,罗叔这安全意识可真不是盖的。

保安巡视一圈,没发现可疑人员。他们转头去病房,斥责了项征一通。

项征认错并道歉。等保安走后,项征迅速拣了些重要的东西,带着罗叔上了车。

平日回泾河,项征喜欢抄小道走捷径。这次他专挑有摄像头的大路走,生怕行踪没被拍到。

回到泾河后,项征把罗叔安置在项家老宅。罗叔见项征心事重重,也没多问,自己先回房休息了。

项征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他想,虽然他常年乱跑,遇到的事情不少,可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好在他反应快且处理及时,不然他和罗叔要被人带去哪里都难测。

难道滕雪刃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怪不得她不信任人,有些话也从不说尽。如果他总遇到这种事,他也会远离人群,尽量一人待着。

天色沉得像玻璃瓶里的墨水,夜风很冷,吹得项征有些鼻塞。他起身关窗,听到手机振动。他接起手机,就听到了多木的声音。

“老板,你还好吗?罗叔还好吗?”

“还活着。”项征说。

“老板,滕姐要我告知你,她安排了人去泾河保护罗叔。这段时间有点不安全,你们要注意。”多木说。

项征想,自己还真像个小公主,已经沦落到被女人保护的地步了。

“老板,滕姐还说,要你别多想,她帮的是罗叔,不是你。”多木又说。

项征摸了摸|胸口,怎么,这女人还能隔空感应,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们怎么样?”项征问。

“老板你能不能坦诚点?你想问的是滕姐怎么样吗?”多木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发出一阵轻笑。

“罗叔做手术你不回来,他真是白疼你一场了。你就在逻些待着吧,别回来了。”项征说。

“哎哎,老板,话可不是这么说啊。老板,你给我个机会解释啊!”多木喊道。

“继续说啊。”项征问。

“我错了。”

项征想,要是滕雪刃能和多木学学,他早前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多木说,他、侯奇逸和滕雪刃在逻些的日子非常忙碌,所以他没空询问罗叔的近况。

项征很好奇:“你们在忙什么?”

“最近各大驴友聚会场所和青年旅馆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有人从文物唐卡里找到了冬季前往乌丹古城的路线。滕姐人手不足,安排我们调查这些流言从何而起。我和侯教授这段时间四处埋伏,终于被我们找到了线索。”多木的口吻很是得意。

“你们在哪里找到的?”项征追问。

“不告诉你,你让滕姐伤心,我代表滕姐惩罚你!”多木说。

项征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是美少女战士?我代表月亮惩罚你?

“好好说话,不然工钱全扣。”项征说。

“老板我错了。”

硬气不过一句话时间的多木迅速服软,他说:“反正我们不在逻些,老板你暂时别来了,好好照顾罗叔。我和侯教授会照顾滕姐的,放心吧。”

项征眯眼冷笑,脸上的表情相当狠戾。他说:“你敢说你能保护滕雪刃?”

“当然,滕姐救了我,我豁出命去也要保护她。”多木说。

“你和我抢人?”项征反问。

多木半天没出声,项征心里憋得慌,对着电话说:“她信赖我,只有我能护得住她。你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赶过去。”

“滕姐前几天问我,有没有见过你之前的女朋友。她还问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多木一改平日嬉皮笑脸的口吻,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项征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两下,左手拧着床单,不自觉地握紧。他问:“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老板喜欢个子小、有腰有屁股、头发长的,反正不是滕姐你这样的。”

听到这话,项征立刻说:“你放什么屁!”

“老板,滕姐不适合你。”多木很认真地说。

“什么意思?”项征声音低沉,语气变重。

“老板,你不会是喜欢滕姐吧?”多木狐疑地问。

项征心想,我为什么要告诉多木?他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吞吞吐吐间,他含糊地发出了一个“嗯”。

“啊?”多木在电话那边叫得很大声,“老板,你是不是想玩弄滕姐的感情?我告诉你,滕姐救了我的命,我不允许!即使你是我的老板,我也不允许!”

什么跟什么?项征无言以对。他问:“你们在哪里?”

“滕姐说不要告诉你。”多木一口拒绝。

“是滕雪刃说的还是你说的?”项征又问。

“老板,真的,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会遭报应的。你有那么多选择,滕姐不过是其中之一。你别看滕姐看起来厉害,她在感情上单纯啊。如果栽在你身上,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会很尴尬的。而且我们还要一起去乌丹古城,到时候气氛有多尴尬,你能想象吗?”多木在电话那边嚷。

“你给我闭嘴!你不告诉我地址,我自己找。”说完,项征挂断电话,整个人向后仰躺,倒在床上。

项征想明白了,那次他在电话里对滕雪刃发脾气,不是真的在责怪她。他气的是滕雪刃并没有把自己当最亲密的人,他没有被滕雪刃依赖。而且,责怪别人比责怪自己容易,总要找个情绪的出口。

他想要成为滕雪刃的依靠,现在从种种迹象看来,他才是被保护的那个人。他狠狠地往床上砸了两拳,心想,自己和滕雪刃真是拿错了剧本。

项征“噌”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他决定了,等滕雪刃的人一来,他就开车回逻些。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到她。

次日起床,项征准备出门买早点。刚走到厅房,他就被罗叔叫住了。

罗叔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扑鼻的香气勾得人拼命吞口水。项征连忙接过面碗,边走边说:“叔,你才出院,怎么就闲不住钻厨房?”

“怕你走了吃不到我这面条,馋得慌。”罗叔说。

项征看着罗叔,没说话。他将面搁在桌子上,将心中翻涌的情绪逐一压制下去,这才问:“叔,你怎么又知道了?”

罗叔指着桌上的两罐香菇酱,说:“别忘了把这个带上,女娃娃爱吃。”

滕雪刃派的人到了泾河,项征便开车前往逻些。出发前,项征一反常态,婆婆妈妈、啰里啰唆,拉住罗叔不断说着术后注意事项。

罗叔被项征勒令暂时戒烟,但罗叔习惯了烟斗的陪伴,烟斗绝不离身。他拿着烟斗敲了敲项征的手臂:“干脆点,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心无挂碍,自然无有恐怖。心有牵挂,走哪里都变得啰唆。当然,这些话项征不肯说给罗叔听,他怕罗叔担心。

“叔啊,健健康康地等我回来。”项征抹了把脸,表情坚毅。

“回来别把老宅拆喽!”罗叔说。

“放心吧。”

说完,项征上了车。车辆走到路的尽头,变成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点,罗叔才依依不舍转过身去。他叹了口气,走回屋子后,在佛龛处抽了三炷香点燃,朝着菩萨拜了几拜。

罗叔念念有词:“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项征抵达逻些,先回客栈见了老卡。老卡不知项征和滕雪刃发生过争执,反而拍着胸脯对项征说:“兄弟,你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看康拉挺喜欢我替你送的零食和玫瑰花,她都带走了。”

项征刚准备问老卡她去哪儿了,谁知老卡又说:“我看她走得匆匆忙忙,是去哪里了?”

听到这话,项征只能将问题吞回去。他说:“有任务,我也不方便说。”

“哦好,秘密,我会保守的。”老卡了然地点头。

项征要了杯甜茶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身边不少人说起什么“四时路线图”,还有人说他弄到了通往乌丹古城的路线图,现诚邀伙伴共同探路。

他一听,假装感兴趣凑了过去,和那人沟通了一阵。那人神神秘秘摊开一张黑成一团的复印件,某条路线用红笔勾勒出来。项征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石壁上的佛像,他看了太多次,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条线的位置项征很是熟悉,他立即想到了石壁上的四条金线。难道那四条线真的就是通往乌丹古城的路?

那人还问:“哥们儿,有兴趣一起上路吗?”

“不要随便往羌塘跑,一来你没有许可证,二来那里很危险,会送命的。”项征说。

对方如同看傻子一般盯着项征看,说:“你还真是个胆小鬼。”

项征也没多争辩,眼看着对方又去找下一拨人了。他想,如果真的有人按照路线图出发寻找乌丹古城,那可真是糟透了。

项征想了想,直奔公安局去找王睿。王睿出外勤去了,打电话不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他抓着手机犹豫半天,拨通了邓肯的电话。他没有直接问滕雪刃的去向,只是询问邓肯能不能出来吃顿饭,聚一聚。邓肯表示自己不在逻些,反而问了项征关于滕雪刃的事。

敢情大家都在找滕雪刃呢?项征耐着性子回答了邓肯的问题,又寒暄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项征想了想,可能真的又要去唐延的店里了。

他步履不停地往街上走去。时值冬天,是逻些的旅游淡季,好些店铺已经歇业,唯有唐延的店门还开着。他赶到店里,满屋子人的目光和他对上,他觉得头皮都是麻的。

拉响黄铜铃,唐延的声音如烟雾缥缈。他掀开帘子走到店内,一见项征,“啧”了一声:“怎么又是你?”

“有点事要问你。”项征说。

“滕雪刃的事?”

项征颔首。

“楼上说。”

两个人上楼,这次室内明亮了不少,空气也好闻了许多。两个人在餐桌前落座,画室大门突然打开,杜宝娟捧着玻璃杯走出来。她见到项征,也是同样一句话:“怎么又是你?”

“我很招人烦吗?”项征反问。

“烦倒不至于,就是不太想见你。”杜宝娟说。

项征想,这女人能活到今天也是奇迹。

“你是来问滕雪刃的下落?”唐延问。

项征点头。

杜宝娟捧着杯子笑了一声:“看,我说得对吧。”

唐延想了想,说:“她前两天来找过我们,说过关于石壁上佛像的事。不知你有没有听闻城里很多人都在说通往乌丹古城的路线图?”

“我来的时候就有人拿着路线图找伙伴上路,而且路线图就是石壁上的佛像。”项征说。

唐延点头:“滕雪刃来找我,就是商量这件事。我们合力将佛像印在了地形图上,又找出了相应年代的地图做对照。我们发现这四条金线正好对应四季,这块石壁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四时路线图。”

项征想到滕雪刃给他的笔记本里曾经写到了一种猜想。古时乌丹古城城民赖以为生的晴河水突然断流,城民不得不重新寻找栖息地。他们再度搬迁,可仍有人对这片土地念念不忘,毕竟还有祖先埋在此处。他们将前往乌丹古城的路线绘入图画中,供后人按图索骥,前往城内吊唁。

他说出了这种猜想,唐延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杜宝娟插话道:“象泉河流域也有古城遗迹,城里的壁画与乌丹古城里的壁画技法相似,怀疑是出自同一派之手。而且象泉河流域还有道歌记载,说是有一群人不畏艰难,跋涉到不毛之地,为了跟随祖先的足迹。”

“我明白了。所谓四时路线图,就是四季去往乌丹城的路线图。路线上应该有很多季节性的河流,不然不会以四季为分界线。但现在河流改道,和百年前的风貌大相径庭,难道泄露路线的人就是为了让这些人去探路,最后试出最准确的路?”项征捏着下巴,模样深沉。

唐延和杜宝娟一起点头。唐延说:“还有一种可能,那群拿了路线的盗宝贼只是为了让这些人分散警方的注意力,他们好乘虚而入。”

“心思还挺多。”项征说。

“受这个路线图影响,冬季番地又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有很多人按图索骥。但今年天气不好,道路交通事故频发,救援队忙不过来。滕雪刃配合警方去救援队支援了,顺便问问路线图一事。”杜宝娟说。

“师父,你就这么告诉他好吗?”唐延突然转头。

“我不喜欢小年轻那一套你误会来我错过去,没意思。有问题赶紧解决,能过过,不能过就滚蛋。”杜宝娟说。

项征冲杜宝娟抱拳,说:“如果你能把地址说得更详细一些,我觉得就更好了。”

“没有地址,只有坐标,我发给你。”唐延说。

项征收到坐标,起身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回来再谢你们,条件随你们开。”

等他跑远了,唐延说:“也不指望什么谢礼,如果能再免一年房租就好了。是吧师父?”

杜宝娟没好气地看了唐延一眼,说:“起码两年。”

项征问到地址后,马不停蹄地驱车往救援站赶去。

这几天天气很怪,动不动白日飘雪,生生耽误了赶路时间。项征赶到救援站,停好车就往屋子里冲。屋里坐着的义务救援队队员一见项征,不自觉地后退好几步。

也不是别的,项征人高马大,脸一板,眼神愈发冷厉凶恶,活像来找碴打架的。

“那……那什么,你是……你是谁啊?”坐在桌子前的人站起身来,颤着嗓子问。

“滕雪刃在吗?”项征问。

“滕……滕……”

项征听那人结结巴巴把话又复述一遍,耐心都被磨尽。他想,这人是真结巴还是冻傻了?

“康拉。”项征又说。

那人还没说话,就有人掀起厚门帘进屋。项征转身,只见多木和滕雪刃一同进来。多木抬头一看,反手把滕雪刃推出了屋子。他将门帘盖得严严实实,说:“老板你怎么找来了?”

“你松手。”项征说。

“外面风大雪大的,我把门口堵严实点,免得老板你冻着。”多木假模假样地又掩了掩门帘。

外面响起侯奇逸的声音:“多木,快把我们放进去,别玩啦。”

“是啊多木,别把人侯教授冻着了。”项征抱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多木。

多木“嘿嘿”一笑,没接话,依旧挡在门帘处。

项征没有耐心跟多木“眉来眼去”,将门帘和多木一起掀开。多木抓着帘子愣了半晌,他确实不胖,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搬开了吧。

项征走到门外,四下看去,侯奇逸偷偷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辆黑车。项征颔首,轻声致谢,往那辆巴博斯的方向走去。

走到车头前,项征看到了车里后视镜上挂着干枯的玫瑰花。原来老卡说的话是真的。

项征沉重的心情轻快了许多,见到这束花,他觉得情况应该也没那么糟。

滕雪刃不在车上,她靠着驾驶室的门,双手插在衣袋里。她头上戴一顶帽子,衣服拉链拉得很高,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她像雪地里的赤狐,稍微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两个人之间距离很短,项征走得很慢。细雪纷纷,窸窸窣窣、低低切切,像是项征的心被忐忑磨出的声响。

项征走到滕雪刃面前,滕雪刃低头看地,一直没有抬头。她脑袋上的荧光粉帽子太扎眼了,项征忍不住摘下自己的黑帽子,又摘下她的帽子,将黑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

滕雪刃终于抬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知是不是错觉,滕雪刃的脸颊略凹陷,像是瘦了。

想到自己的突然离开,又想到多木的话,项征喉结一动,之前打好的腹稿全忘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想了好久才说:“你来看过罗叔啊。”

滕雪刃没说话,眼睛不自觉地看向一旁。

“罗叔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项征说。

“我知道。”滕雪刃说。

“你有什么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我说给你听。”项征声音温柔。

滕雪刃叹了口气说:“要是天气再冷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项征不解。

“就可以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冻起来,以后随时拿来用。”滕雪刃说。

项征一听这话,立即明白滕雪刃没有生气。他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下,拍着胸口说:“早说啊,我用手机录下来,你什么时候想用就什么时候放。科技改变生活,我们也有后悔药。”

瞧他那灿烂的模样,乌云都要被他笑得散开来。滕雪刃想,平时看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笑起来却如此平易近人又可爱腼腆。

不过想想也是,他长得不好亲近,但性格爽朗,会主动照顾女生和队伍里的弱者。这样的反差,只会让他更受人欢迎。

他拿出手机,准备点开录音。气温太低,手机冻得开不了机。项征“嗨”了一声,说:“走,进屋去。等手机暖和了,我录个十句八句,你挑一条最喜欢的存着。”

滕雪刃以为项征只是随口敷衍。进了屋子,项征谁也不搭理,就坐在火盆边等手机变暖。开机后,项征真的对着手机说了十来句一模一样的话。

多木在一旁看傻了,问滕雪刃:“刚才老板在外面摔坏脑子,变成复读机了?”

滕雪刃不好意思解释,揉了揉鼻子。项征录完语音,将手机塞到滕雪刃手里,立刻转到多木身后,声音冰冷:“知道你耳没聋、嗓子没哑,不用特地说废话证明。”

多木一下跳开老远,他本以为项征要给他一脚,哪知项征完全没有动作。多木很是意外,老板脾气变好了?

项征挨着滕雪刃坐下。他环顾小屋,此处环境简陋,但胜在暖和,不过空间很小,一看就挤不下几个人。

“你在这里待了几天?”项征问。

“五天了。”滕雪刃说完,将项征的手机凑到耳边听录音,嘴角隐约勾了起来。

项征压低声音问:“那你睡哪儿?”

“借宿牧民多出来的帐篷,我一人一间。”滕雪刃说。

项征缓了口气,说:“还好。”

见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多木急了。他蹿到两个人中间说:“滕姐,不是说好我们要生气生久一点吗?你怎么这么轻易就原谅老板了?这样不好!他会觉得你是一个没有挑战性的女人!”

滕雪刃握着手机,歪了下脑袋,问:“是这样吗?”

“你又在教滕雪刃什么鬼东西,胡扯什么呢?”项征问。

“难道不是吗?那些女人追你,不是你在店里说,没意思、没挑战、太轻易之类的?”多木问。

“那是借口,你听不懂借口吗?”项征问。

“嘿,看不出来老板如此双重标准。”多木说。

见项征又要动脚,坐在一旁的侯奇逸赶紧上前。他将多木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赶去帮拉姆准备晚饭了。”

多木还有话要说,侯奇逸捂着他的嘴,赶紧把他拉出门外。

侯奇逸和多木一走,屋子里那位救援队的队员也想走。项征也不希望屋子里有人,就对那人说:“你先走吧。”

“那……那……”男人又结巴了。

“救援电话我守着,会及时给你反馈的。”滕雪刃说。

“谢谢……谢……”

男人结结巴巴道谢后,也离开了。

小屋里只剩下项征和滕雪刃。取暖用的炉子偶尔发出噼啪脆响,那是干牛粪燃烧的声音。项征看着滕雪刃被烤红的脸,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左眼下方的位置。曾经的瘀青消失不见,她的脸又恢复了曾经的白净模样。

项征问:“伤好了?”

“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滕雪刃想避开他灼|热的指尖和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身。她吸了吸鼻子,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握得很是用力。

项征看到她握得指尖泛白的手,不自觉地笑出声。他问:“你紧张啊?之前被罐头用枪指着,你还能说俏皮话呢。”

滕雪刃一双唇翕动半天,好容易才挤出一句:“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那种情况比现在更危险?”

“是……危险的是你。”滕雪刃说。

面对工作上的险境,滕雪刃总能想出很多解决办法。但是面对项征的质问,滕雪刃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前和他没有深交时,她还能泰然处之,可经过两次出行,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发生了变化。其中最让她惶恐的是,项征不仅仅能影响她的判断,还能够影响她的心情。

这几天在救援站时,看到穿着橙色冲锋衣的男人,滕雪刃总会忍不住愣上几秒。明知项征因为罗叔受伤待在医院,可她总希望项征能陪在自己身边。

以前孤身一人时从未尝过孤单的滋味,现在即便有多木和侯奇逸在身边相伴,她还是觉得孤单。

这是滕雪刃从未有过的心情,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她想给项征打电话,可想到项征冲她发火的语气,他似乎不想和她交谈。

可她仍旧有一丝期待,她将自己所在的坐标发给了唐延。滕雪刃将想念深埋在心底,要多木向他说明她已经找人去保护罗叔了。挂断电话,多木的脸上挂着别有深意的笑容,他也没向她明说什么,只说要她不要轻易原谅项征。

滕雪刃想,她从没责怪项征,何来原谅一说?

不过多木告诉她,项征最近肯定会赶来救援站。滕雪刃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因为一个男人出现这样的情绪。

李想虽然是她的未婚夫,但她从来只把李想放在朋友的位置。除了订婚那日李想为她戴过一次戒指,两人平时连手都没牵过,更别说对他有什么期待了。

如果真要说期待,大概就是期待李想少添点麻烦。

可是这一次,她对项征的感情很不一样。

这种感觉不受控制,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看到醋就觉得酸,看到盐就觉得咸,看到项征,就觉得喜欢。看不到他,就心慌意乱。

滕雪刃愣怔地看着项征,项征被她不知所措的表情逗得开怀。她的困惑犹如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喜欢。

“为什么我很危险?”项征问她。

“因为你能左右我的想法和情绪。”

“别人不行吗?”

“没有别人,自始至终只有你。”滕雪刃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

这话比烈酒还要凶猛,令项征头晕目眩,狠狠眨眼也没办法排解掉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刀刃在肉体上留下伤口,子弹能贯穿头颅,而滕雪刃的话在项征的灵魂深处打上了最深的烙印。灵魂一旦被打上记号,那可是要记一辈子的事。

项征捂着胸口,缺氧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鲜少有这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只会在他看到滕雪刃时发生。

滕雪刃见他表情有异,连忙起身去找氧气瓶。项征尽力稳住心神,对她说:“我没有缺氧,只是你说的话太有杀伤力了。”

“是不好的意思吗?”滕雪刃有些疑惑。

项征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怀抱中。他的眼眶发热,呼吸变得急促。他小声说:“是很好、非常好、好到不能再好的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你说了这话,就不许改了。”项征仰头,双眸里写满了认真。

“哦。”

滕雪刃想,她根本不可能再遇到下一个项征,她也不会允许生命里出现第二次意外。

项征正要说话,滕雪刃突然说:“罗叔受伤,酒吧和你们家院子出事了吗?”

滕雪刃怀疑是滕家人来抢东西,不仅仅因为车辆是她经手改装的,车胎花纹让她印象深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从滕家离开前,为了保障项征的安全,不让他的信息外流,滕雪刃把电脑上所有关于项征的痕迹全部清除了。她不担心滕家人追来打探,因为他们不会伤害项征等人。滕家人做事总是有分寸的。

但这次罗叔受伤,确实出乎她的意料。滕雪刃本以为离开泾河,滕家人也会自行离开。可没想到的是,她还是给罗叔添了麻烦。

所以不管项征说什么,她只能默默受着。这是她的过错,她理应承担后果。可让滕雪刃没想到的是,罗叔没有怪她,项征也没有怪她。

她不能因为他们的不责怪就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她还是要负责。

提到这茬,项征想起滕雪刃藏在他房间的移动硬盘,说:“你是不是在我房间的墙壁里藏了东西?”

“他们是冲着移动硬盘去的?”滕雪刃问。

项征想,如果滕雪刃对感情的敏感度能有工作的一半就好了。

“是。我带着移动硬盘去医院,有人来抢。他假装是你的人,还说准备了车。幸好我机智,识破了他。”项征说。

“你是怎么识破的?”

他们的伪装必然不会逊色。项征是户外专家,但不是鉴定匪徒的专家。她很好奇项征是如何发现的?

“对方说怕罗叔在路上颠簸,你哪有那么细心?上次我的胳膊被子弹擦伤你要我自己去拿药箱,这次你还能记得什么路上颠簸?”项征说。

滕雪刃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从这种角度分析问题。滕雪刃搔了下左手,项征抓住她的左手,问:“你这手都冻成这样了,不知道涂点药?”

滕雪刃正准备挠手上的冻疮,项征立刻把她的手拍开。他对滕雪刃说:“你等等,我带了药,你不许挠。”

她点了点头,模样很是乖顺。项征顺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出门去车上拿药了。

项征拿了药回来,滕雪刃果然没有再抠手。她像是幼儿园放学等着父母来接的小朋友,坐在长椅上,两脚晃悠,脑袋低垂。项征的心如同被加热的黄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融化了。

他坐在滕雪刃的身边,先帮她擦了手,又帮她涂药。项征的双眼盯着患处,模样很是认真。他的鼻息细细打在滕雪刃的皮肤上,向来不敏感的她居然感受到了细微的暖意。

她想,项征真是奇妙,他总会给自己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

项征将移动硬盘交给滕雪刃,好奇地问:“里面的加密文件都是什么?”

滕雪刃没有瞒他,说:“你的生平资料。”

项征“嘶”了一声,脸上出现不易察觉的窘迫:“有多齐全?”

“也没有那么全,但能了解的都了解到了。毕竟我要和你组队进入羌塘,我要保证我选的队友没有案底,和各方势力都没有牵连。”滕雪刃老实说。

“为什么不带滕家人进入乌丹古城?那是你的队伍,应该更好带也更轻松一些。”项征又问。

滕雪刃笑了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人和佛罗伦萨暗中有联系。我最初察觉是我们去年进入乌丹古城,我们从城中带出文物清点后造册,后来黑市上很快就流出了乌丹古城文物的价格,和我们的专家预估价格相差无几。我在誊写价格时无意间写错了一个数字,黑市的专家预估价上那个数字和我写错的一模一样。”

项征听得咋舌,说:“敢情你们队伍里还能玩‘无间道’呢?”

滕雪刃耸肩,脸上的表情很是落寞。项征看得出来,对于滕家人的事,滕雪刃并不一定能够做到真的不在乎。毕竟他们曾经是同生共死的战友,现在战友站到了敌对方,换了是谁都不会好受。

项征一把将滕雪刃搂入怀里,她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每次躲在他的怀里,滕雪刃就像远航的船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她不是依赖项征,而是想在他身上找到一种信赖和稳定的感觉。

在滕家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滕雪刃忍不住苦笑,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一些。

项征轻拍她的后背,说:“没关系,你还可以相信我。”

项征一来,滕雪刃等人终于吃上了几顿好的。早上有包子、油饼,晚上还能吃顿火锅。项征还带了挂面和香菇酱给滕雪刃煮拌面,看得多木眼馋极了。

多木找项征讨香菇酱,项征护住玻璃罐子说:“罗叔说了,这是特地带给滕雪刃的。”

滕雪刃听了,心里的愧疚顺着喉管往上走,一直走到了鼻头。她捏了捏鼻子,想把这股酸意压下去,最后还是止不住,只能吞了一大口面条。

跟这群人走得越近,她的情绪波动就越来越频繁。以前她还能不受情绪操控完成任务,现在事事都要将这群人考虑进去,很麻烦,但她并不反感。

多木讨不到香菇酱,转头便去滕雪刃处使坏。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滕姐,你知道王睿王队长之前是怎么说老板的吗?”

滕雪刃从面碗里抬头,看着多木,项征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侯奇逸叹了一口气,多木真是两天不挨打骨头就痒得难受。

“怎么说?我也想听听。”项征说。

“王队说,项征看着就像吃女人软饭的,只有滕雪刃那种没什么情商的才会被骗。”多木说。

滕雪刃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这么一个黑大个儿,吃软饭?滕雪刃很难想象项征会放下身段去迎合谁。

可想到项征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手给自己上药的模样,滕雪刃又无声地笑了。

哪知这时,项征慢条斯理地拧好香菇酱的瓶盖,说:“医生说我胃不好,只能吃软饭。要吃我也只能吃独一家的,不然肠胃菌群紊乱,容易拉肚子。”

多木捧着碗,默默回到了侯奇逸身边。算了,遇上流氓又不要脸皮的老板,这一仗他不打了,香菇酱也不吃了。

滕雪刃闻言抬头,看着项征。项征被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得很是不好意思。他扭过头摸了摸鼻子,说:“好饿啊,我去找点东西吃。”

她低头,边吃面边笑。每一口面入嘴,滕雪刃都觉得甜滋滋的。

在救援队的这几天,项征见识到了救援队的辛苦。冬天行车本就困难,为了安全考虑,不少地方都封路了。偏偏有些人,哪里封路就往哪里钻,哪里不好偏走往哪里去。

有时救援队救了人也不讨好,还要被骂来得迟。这种算是轻微的,有人的车陷入坑里,车不走人不走。可那车根本打不着,想走也走不了,车主就地耍赖,平白增添了一大堆麻烦。

项征这几天开了眼,算是什么人都见过了。

多木无所谓,他天生一张嘴皮混饭吃,能哄人。侯奇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阵说教也正好用对了地方。

不过他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几个人从不同的车主那里打听到了关于“四时路线图”一事。大家都说,是从自己所住的客栈里传出来的。

其实对于“四时路线图”一事,多木不如项征和滕雪刃了解得透彻,更别提乌丹古城的事了。多木隐约知道他被绑架和石壁有关,石壁和进入乌丹古城有关,但再往深了探究就不知道了。

不过多木有一点很好,他不懂就问,从来不装。多木向滕雪刃讨教,想借机和滕雪刃搞好关系,借此能够顺利和滕雪刃一同进入乌丹古城。但滕雪刃鲜少向人解释什么,更别说给人讲课了。连项征都是自学,她就更不会和多木说些什么了。无奈之下,多木又去求助侯奇逸。侯教授倒是平易近人,每天收队后都会给多木讲课。

滕雪刃偶尔也会跟着听课,她也觉得侯奇逸的课讲得很好。在项征来之前,侯奇逸已经和多木说完了关于乌丹古城的传说,现在正好说到古时番人是如何划分季节的。

项征也来了兴致,和滕雪刃一起听侯奇逸给多木讲课。

古时番人已用四分点法分出运算太阳时的四点来确定四季,即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乌丹后人以四时季节为线索,命人绘制了四时路线图。因季节的不同会造成季节性河流,四时路线都不相同。这样既保证了准确性,又有一定的隐蔽性。

项征咳了一声,举手示意:“侯教授,我能提问吗?”

“你说。”侯奇逸做了个“请”的手势。

“河流会改道,山不会被吹没吗?四条路线还有所谓的准确性可言吗?”项征问。

侯奇逸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项征,说:“这个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只是一段口口相传的历史,我没见过证据,没有实物证据,也就没有‘确定’二字可言。而且古时番人为了准确表达高原特殊气候,除了春、夏、秋、冬四季外,他们还有独特的六季划分法,即春、后春、夏、秋、冬、后冬。我们不确定乌丹古城的人们当时是什么季节出来,又是以什么季节为绘图标准。”

“侯教授,您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这段传闻呢?”滕雪刃发问。

“我去过距离乌丹古城最近的双措县,那里有曾经深入羌塘边缘放牧的牧民。某些探险者去羌塘冒险有去无回,而牧民却能带着牛羊牲畜平安回来,我觉得很奇怪,就向那些牧民询问。牧民说,祖辈传下了一幅路线图,只要沿着图上的路线走,不仅有水源,说不定还有水草可以供牛羊吃喝。我不懂那是什么路线,他们就跟我说了关于乌丹古城的故事。可这座城没有历史记载,起初我一直以为是神话故事。直到那场洪水,直到阮希声出事……”

说到这里,侯奇逸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多木从侯奇逸嘴里得知了阮希声的事,连忙打岔,指着帐门说:“要不要去看星星?今天白天难得天晴,夜里肯定能看到星河。”

侯奇逸的悲伤神色显而易见,滕雪刃点了点头说:“走吧,一起看星星。”

一行四人包得严严实实走出了帐子。项征怕滕雪刃冷,又多拿了条毯子。他把自己的帽子扣在滕雪刃的脑袋上,说:“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偏要买一顶荧光色的帽子。”

多木扭头,狠狠地看向项征。他说:“老板,你这是歧视我的眼光!”

“荧光色太刺眼了,康拉不适合。”

项征说着,把荧光色的帽子套在自己的头上。别说,在那张冷厉黑脸的映衬下,这顶帽子确实又显眼又好看。

滕雪刃努力踮脚,无奈项征太高,她还是够不到项征的发顶。项征看穿了她的意图,主动蹲下身,仰头对滕雪刃说:“男人的脑袋不能随便乱摸,摸了要负责的。”

滕雪刃一笑,也没摸项征的头顶,只是帮他把帽檐卷了卷。项征失望地起身,滕雪刃却将手拍上他的头顶。她抿唇一笑,嘴角露出酒窝。

项征的舌头在嘴里轻敲一下,左手不听使唤,食指按在了她的酒窝上。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有多舒坦。

多木和侯奇逸走在前面,没见项征和滕雪刃跟上来。多木转头喊:“两位走快点啊!满天星星就在前面!”

项征搭着滕雪刃的肩往前走,四个人走到一个小土坡上。多木帮侯奇逸架好摄像机,终于安静地坐下了。

星河在上,人间在下。头顶的星群如同地面的河流,河流被太阳晒过,浩瀚壮丽又熠熠生辉。四周都是暗的,只有头顶处有这样斑斓的光线。

远离了城市的灯火,黑夜重回黑夜的本貌。

烈风穿肩,泥香交错,银河绚烂。

滕雪刃待在高原许久,抬头就能看到这样的天空。她无心欣赏,也无人主动提及。

今天是人生第一次,有人陪她看星星。

项征用毯子将滕雪刃裹成粽子,生怕她冷着了。滕雪刃笑他:“我哪有那么脆弱。”

“我觉得你冷。”项征将她搂在怀里。

多木在旁边揶揄道:“滕姐,你就受着吧,老板这可是第一次如此主动。”

滕雪刃完全不觉得多木是想让两个人害羞,侧身去看项征,眼里亮晶晶的,满脸欢欣,像是得到了殊荣与赞誉。项征被她看得颇不好意思。

他转开话题,说:“不如咱们以星星为关键词,一个人念一首诗?”

“吟诗?老板,你这五大三粗的模样,长得就像小时候班里的坏学生。你呢,只会挑事、打架、逃课,成绩还差,背诗只会‘床前明月光’,考试只会写学号和名字。”多木扭头对项征说。

“我以前成绩很好,常常排年级前十。”项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滕雪刃点了点头,项征确实成绩很好。她调查过项征,男人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是绩优生,除了文化成绩好,体育成绩也不赖。滕雪刃想,他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

“我相信侯教授能吟诗,但就是不知道老板能吟出个什么来。”多木起哄道。

“我先抛砖引玉来一个。”侯奇逸清了清嗓子,念道,“宫腰袅袅翠鬟松,夜堂深处逢。无端银烛殒秋风,灵犀得暗通。身有限,恨无穷,星河沈晓空。陇头流水各西东,佳期如梦中。”

多木一通胡乱鼓掌,搅碎了寂静的夜。项征啐他:“小心把狼招来。”

多木笑了笑,没接话。

滕雪刃想到了那次从多木背包里翻出来的狼图腾徽章和狼牙,难道他和狼之间有什么奇特的关系?

但多木没有说话,滕雪刃岔开话题,对项征说:“侯教授已经念完了,该你了。”

“侯教授念的是秦观的《阮郎归》,那我就来首现代的。”

项征直起上半身,坐姿突然变得很正式。他的声音低沉,在冷风里显得掷地有声——

让软香轻红嫁与春|水,

让蝴蝶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

让秋菊之冷艳与清愁

酌满诗人咄咄之空杯;

让风雨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如果这首诗由侯奇逸来念,倒是迎合了诗文的气氛。

可项征吟诵时,却添了一份难言的气韵。他有一副硬朗的骨架,撑得温柔有分量,托得浪漫有缘由。

太多人说,她是风,又是雪,抓不住,握不牢。她不近人情,不留余地,总是独身一人,只会与孤寂相伴。

说得多了,她也信了。她以为自己就该是这样,不该奢求任何人帮助,也不该停留在任何地方。

可今天,有人对着漫天星河大声念过“让风雨归我,孤寂归我”。她的心被这句话叩得犹如千树蝴蝶振翅,斑斓缤纷。

兜兜转转的风,也终于因为巍峨的山停下了脚步。

滕雪刃的眼里透着天上的星,疏疏密密,闪个不停。

温度下降,四个人被冻得不行,于是各自回房睡觉。

滕雪刃躺在里面的床铺上,项征睡在外面,中间隔着帘子。

见她呼吸平稳,大概是睡着了,项征脱下外套准备睡觉,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字条。项征拿着手机电筒照了照字条上的字,是上次在寺庙时仁钦桑波塞给他的。他忙忘了,还搁洗衣机里洗了一次。

不知是不是衣服防水性太好,字条上字迹清晰,半点没沾水。项征想了想,将字条收回口袋里,准备等第二天再问滕雪刃。

次日起床,项征洗漱后本想去帐子吃饭,刚撩开门帘,就见救援队的队员慌慌忙忙往车上赶。项征随手抓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413冰川有人翻车,已知的是三个人受伤,一个人死亡。我们现在要赶去救援。”队员说。

“滕雪刃呢?”项征问。

“有车打不着,她帮忙修车,在后面。”队员往后指了指。

她还会修车?

走到近前一看,滕雪刃正在滚车胎,将车身垫起来。垫起来后,她钻到车下查看,喊:“冻裂了,不用修了,这车走不了了。”

“那怎么办?”有队员着急道。

“看看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先打电话联系维修厂。估计前后两个月,这车就能运回来。”

滕雪刃从车底爬出来,转头看到了项征。项征饶有兴味地盯着滕雪刃,问:“你这是什么特技?”

“千斤顶没了,用备用车胎充当一下,不然看不仔细。”滕雪刃说。

“现在呢,我们要出任务吗?”项征问。

“你早饭吃了吗?没吃赶紧吃,我等消息。如果要出发,估计也是这半个小时的事。”滕雪刃说。

项征听她的话,赶紧去小食堂一阵胡吃海塞。掀帘子出来,他就看到侯奇逸和多木戴着荧光色的帽子往车上跑。多木见到项征,老远就跳了起来:“老板,这次严重事故,一个车队都栽了!救援队人手不够,前车打滑陷在路上,我们要赶去救命!”

侯奇逸按着多木的肩膀,说:“你省点力气,这里是高原,小心缺氧!”

多木一听,动作幅度立马变小了。

项征往滕雪刃的方向走去,滕雪刃拍了拍车门,示意他上车。两个人坐在车里,滕雪刃驱车离开。

上路后,滕雪刃简要地交代了情况。

一个车队,三辆车连环相撞,第一台车被撞下路面,驾驶员当场死亡,车内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个人下半身被压在车下,情况很危险。

项征听得头皮发麻,问:“医疗队呢?”

滕雪刃说:“你看看这天。”

雪越下越大,路面冻上了一层冰壳,表面还积着雪花。车胎上拴着重重的防滑链,开车如同蚂蚁在爬。项征叹了一口气:“医疗队在路上也耽误了?”

“耽误了。我收到最新的气象消息,两小时后会有暴风雪。”滕雪刃说。

“我们赶过去要多久?”项征说。

“运气好,一个半小时吧。”滕雪刃面不改色。

项征一掌拍在额头上,低声问:“413冰川不是封路了吗,这车队怎么进去的?”

“进羌塘需要通行证,不也有人偷着往里溜?”滕雪刃说。

项征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说:“这些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就算了,连别人的命也不当回事。要不是有任务在身,谁愿意在这种时候出来?”

“希望能平安回去吧。”滕雪刃说。

滕雪刃和项征尽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尽管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可到了现场一看,仍是一惊,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现场一共五辆车,头车掉出路面,后面两台车被撞到无法动弹,还有两辆车完好。偏偏有人自作聪明,想要将头车拉起来,将压在车下的人救出来。

其结果是车抓地力不足,绳索松脱,造成伤员二次受伤,现在危在旦夕。而且救人的车也出了问题,底盘被拉裂,无法行驶。救援队只来了四台车,这边人数超额,单独一位伤员就占用了整个后座,总有人要被剩下,等待后面的救援。

滕雪刃首先安排伤员离开现场。一见少了一台车,不少人情绪激动,无法冷静,连救援队的指挥都听不进去。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拿拳头抡车,有人紧张到缺氧……

项征手抚着额头,看着天边越来越浓的灰云,心情被染成同样的颜色。

车队里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比较冷静,救援队来后都是她全程沟通的。不过也是她出的主意,想要将头车吊起,没想到会发生意外。

滕雪刃上前和女孩沟通,得知女孩名叫范安琪。这是一支临时凑成的车队,车队里有人声称搞到了去往乌丹古城的路线。路线是根据文物破译出来的,准确名称是“四时线路图”。即便在冬季行车,根据图上的路线走,也能安全抵达。

滕雪刃心一动,也不急着追问。她找来项征和多木,又叫来救援小队负责人,四个人一同商议车辆的安排问题。

多木脑子灵活,绕场跑了一圈,大致情况都摸清楚了。饶是他办法多,现下也觉得十分难做。他对滕雪刃说:“滕姐,除非把人都绑在车顶上,不然一趟绝对带不走。”

狂风和暴雪砸在几个人的身上、脸上,像是碎瓷片一般,打得人生疼。远处还有哭声,飘荡在风里,像冤魂在号哭。

项征烦躁地揉了揉帽子,说:“我看这种有力气哭的可以留下来等后面的救援车。”

滕雪刃知道项征说的是气话,没搭理他。几个人商议,能挤则挤,不能挤就只能让救援队的人留下来了。

几个人确定好方向,开始着手安排人上车。有人没被安排上第一辆车,一时间心里恐惧,头痛呕吐,肢体失调,甚至面色发紫。救援队队员马上反馈给滕雪刃:“滕姐,有人急性脑水肿犯了!”

这次,轮到滕雪刃抓帽子了。

项征当机立断把人抬上后座,又塞了两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蹲在后排。副驾驶座安排了一个略通医理的救援队队员,让他抱着氧气罐照顾病人。有人想要上前理论,项征猛地拍了拍驾驶座的车门:“司机,走!”

滞留者拽着项征的衣服:“凭什么!这路不好走,暴风雪马上就来了。犯了脑水肿肯定是会死的,不如把这车的空位留给我们!”

项征立即把那人踹开,那人打了个趔趄,扑倒在地。项征看向滕雪刃,滕雪刃会意,递上扬声喇叭。项征开着喇叭喊:“都听好,不服从安排的站到我面前来,接得住我两脚的,我安排他先走!”

他人高马大,气势威严,口吻清晰冷静,活灵活现一个领队的形象。他的理智和冷酷迅速镇住了现场。

被项征踹了一脚的人冷哼一声:“你是救援队的,反正怎么都能走。”

项征转身,拿着喇叭对着他的耳朵喊:“我是救援队的,我有义务保证大家的安全。即使我能走,我也会守到最后。”

滕雪刃站在一旁,目光不离项征。他傲然挺立于风雪之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朗声说出:“让风雨归我,孤寂归我。”

天气越来越差,能见度也越来越低。飞雪如刀,片片都磨得锋利,割在脸上疼得让人张不开嘴。

好在有项征镇住了现场,救援队可以有序地展开调度。赶在更大的风雪来临前,车队里的人都被安排上了车。

最后一辆车被塞满,可滕雪刃和项征还站在路面上,实在是上不去了。

风大得人都站不住,车上的人看着项征和滕雪刃,心有余,但谁也不会主动下来换人。这要是换了,说不定就把命给搭上了。

车里一阵沉默,邻座的人相互对看,又不约而同地把脑袋低了下来。无人催促司机快点发车。

项征拎起滕雪刃往副驾驶座上塞。他指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范安琪说:“坐过去一点,把她给我护住了,快点出发。”

滕雪刃不肯走,她拽着项征:“你上来。”

项征满不在乎地指了指那几辆坏掉的车,说:“我等后面的救援,可以先在车里待一阵子,你不用担心。”

滕雪刃还想说什么,但她实在拗不过项征。车门关上,项征比了个“走”的手势。

“项征!”

车子发动,滕雪刃趴在车窗上,不住地往项征的方向看。她看到项征那张被冰雪染白的脸,眼眶隐隐有些酸胀。

滕雪刃转过头看向前方,又抓着对讲机询问救援队天气情况。前方有人回答,恐怕这雪只会越来越大,一两个小时都不会变小。

她又问第一批到达救援站的人有没有发车,听到那头的回答,滕雪刃迅速在车里翻出所剩的救生薄膜,喊了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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