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征见车开走了,这才走向那几辆不能开走的车。他弯腰前行,心里暗自唾骂风速。他上了一辆被夹在中间的车,又在车上找了胶带和救生薄膜。他一阵忙活,想将四面车窗都贴起来,谨防大风卷来的大石将其砸破。
在高原大雪里贴玻璃可真不是什么容易的活儿,项征刚贴了两扇窗就已经累得倒在后座上。他平躺了一阵,看着车门边缘插着一瓶冻得结实的冰水,自嘲地笑了笑。
再度从泾河出发时,项征就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局。他想着,也许会被跟踪滕雪刃的人杀掉;也许会在路上遇到车祸;也许会在去往乌丹古城的路上被困住……
可他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主动救人而被困在这种鬼地方。
项征伸手戳了戳那瓶冰水,不自觉地想到滕雪刃被吹得冰凉的脸。将她塞上车时,他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扛过这场暴风雪,只想着滕雪刃平安就好。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还没等项征想完,就听到有重物敲击车门的声音。项征坐起来,只见驾驶座的车窗上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滕雪刃?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望,项征定定地看着她的脸。那一瞬间,所有的风声都从他的耳边消失,他的眼里也看不到雪白的世界,只能映出眼前人的面容。
项征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要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见他没反应,滕雪刃又敲了敲车窗。项征连忙打开车门。
冷风冷雪卷着冰凉的滕雪刃一同进入车厢,她反手关好车门,双手环住项征的脖颈,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项征还是没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项征木手木脚地抱住滕雪刃,好一阵后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不会是那辆车上的浑蛋嫌挤,把你扔下来了吧?”
滕雪刃想笑,可脸早就被吹得麻木,连笑也困难。她靠着项征的肩膀上,说:“怎么可能呢?”
“想想也是,那辆车上的人哪个打得过你?”项征摸了摸她的脑袋,忽而又问,“你怎么来了,难道是车坏了?那群人不会白救了吧?”
“车是好的,你不用担心。”滕雪刃说。
“那……我实在想不出原因了。”项征说。
“还能因为什么?我担心你。你肯把我塞上车不考虑自己,我也能从车上跳下来找你。”滕雪刃仰着脸,认真地道。
车内的温度好歹比车外要高点,她脸上被雪覆盖的眉毛和睫毛慢慢化成了水珠,看得项征心痒。
他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水,又慌忙找纸巾。他说:“赶紧把脸擦擦,涂点药,不然脸就要被冻开花了。”
“嗯!”
滕雪刃像只小动物一般伏在项征的怀里,任由项征摆弄。项征好容易翻出纸巾,却弄掉了字条。趁着项征不注意,她将字条捡起来,攥在了手里。
项征给她擦干净脸,又细心地上了一层膏药。他轻触滕雪刃的脸,满意地笑了:“这样才行。”
滕雪刃摇了摇握成拳头的左手,在项征面前摊开。她问:“什么东西这么宝贝,还是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项征展开字条,说:“仁钦桑波写给我的。我说看不懂,他要我问你。哪知一路上都是事情,我给忘了,昨天翻衣服才找出来。”
“我看看。”滕雪刃接过字条。
项征正好腾出手,将两个人用救生薄膜裹起来。她眯着眼看了许久,说:“这字条上写的是,你所踏上的路,将极力装饰的愿望变成可能。”
愿望,什么愿望?他抱着滕雪刃,脑子里根本想不起别的事情,只记得她突然出现在车窗前的模样。那双晶亮的眸子一下就照进了他的心,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哦。”项征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你向仁钦桑波问了什么?”滕雪刃问。
“不记得了。”项征诚恳地道。
“这都能忘?能找他要这个,是很殊胜的事。”滕雪刃觉得好笑。
“不记得了。我觉得你能迎着暴风雪朝我走来,也是很伟大的事。”
项征亲手将她送上车,为了她留下来,他心甘情愿。可让人意外的是,滕雪刃主动放弃希望,转头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他已经不止一次从滕雪刃嘴里听到“责任”这个词,凡事她都以任务为先。初见时,项征认为她冷静、理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满口都是任务完成率,就像个小机器人。
可项征从没想过,他看滕雪刃是如此顺眼,只要她不在身边他就浑身难受。
他从来都不是安分的人。即便父母去世,姐姐不知所终,项征还是止不住脚步,全世界地跑。罗叔说了他多少次,平安是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叫项征别折腾了,好好过日子。
可项征偏不。
没有灾难和危险,哪里衬得出平安和幸福。只有过安稳日子的人,想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殊不知他们都是幸福的瘸子,无根无基,凭借“安稳”这根拐杖而立,失去了应对突发|情况的本能。
他就是因为失去过太多,才不想麻木地活着。他想切实感受每一个当下,即便下一秒就要死去。
活过、爱过、体验过,不可惜。
今天,项征还亲眼看到,这个被人说冷血的滕雪刃,抛开了“任务”和“责任”,也忘记了“身份”,向他而来。
这样活过一遭,又痛快又值得。
两个人合力将所有窗户都封住,窗外的风怒吼着,像是愤怒的魔鬼要掀翻一切障碍。滕雪刃听到这风声,又紧了紧自己的双手,对项征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高原的人总是喜欢称呼风雪为魔鬼了,这动静,真的挺可怕的。”
“跳下车时那风声不可怕?你就不怕这小身板被风掀起来吹不见了?”
像是应了项征的话,车身被风吹得猛地一抖,两个人跟着摇晃,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恐。
惊恐过后,两个人放声大笑。
“笑什么,刚才是谁把我的脖子勒得那么紧的?”项征调侃道。
“是你的脖子先动的手。”滕雪刃移开眼神,不看项征。
“哟,那我的脖子跟你道歉,硌你手了。”项征又将她搂得紧了些。
滕雪刃得意地吐了吐舌头,神态娇俏可爱。项征看得心动,只得空出一只手,狠狠地在她脑袋上摸了两下。看到她的头上戴着自己的帽子,项征更得意了。
“别睡啊,等这场暴风雪过去,我抱着你在屋子里好好睡一觉。”项征说。
“你也别睡,一定要撑下去。”滕雪刃说。
两个人神色狼狈,嘴皮皴裂,嘴唇略透着紫色。好在他们手边的保暖物品够用,粮食和水也都不缺。只要车窗不被打破、车子不被大风吹翻,他们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滕雪刃有些困倦,项征抱着她晃了晃。一晃,滕雪刃就狠狠地用脑袋顶一下项征的下巴,把他撞清醒过来。
“你打瞌睡我怎么遭这种罪啊?”项征揉着下巴问。
“有难同当。”滕雪刃说。
“行行行,你再打瞌睡,我就掐自己。”项征连连点头。
滕雪刃带来的对讲机久久没有声响,车子的发动机也打不着火。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感觉身体无力、浑身发冷。在这种情况下越发不能睡觉,如果睡着了,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滕雪刃和项征只能相互提醒,尽量以聊天说话的方式保持清醒。
项征抱着她说起以前的户外活动经历。滕雪刃安静地听着,间或插嘴询问。项征发现她的问题很有针对性,不愧是常年在各地进行探险活动的人。
项征问:“那你呢?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该给我说说你的故事了吧?”
“我的故事?你想听什么?”滕雪刃问。
“家庭啊、上学的经历啊、工作啊、任务啊,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项征说。
滕雪刃想了想,说起她还没进入扬城滕家的日子。
那时她和滕翰音还在闽地鸿家山,鸿家山是新罗区海拔最高的村落之一。自唐代初期,就有一支滕氏子孙在此地生活。
鸿家山分为上下两寨,上下两寨村民有着同一个祖先。西晋时发生“八王之乱”,滕氏先祖滕百七郎逃难至此,先于竹贯安家,后在鸿家山附近放牛。他发现牛群日益壮大、品种精良,便跟随牛群赶到聚集地点。滕百七郎认定这是一块风水宝地,请堪舆先生前来踏勘。堪舆先生拿着罗盘踏勘后,称赞此处是个难得的“牛眠吉穴”。
滕百七郎就带领家人和宗亲,从竹贯来到了鸿家山。此处果然是宝地,不过三代,人丁兴旺。族中部分人向外开拓,便形成了下寨。但上下两寨的村民都在同一处宗祠祭祀祖先,这个宗祠便是南阳堂。
以南阳堂为核心,村落面对一池水,背靠大山,形成典型的围龙屋。祖先永远在心中,历经百年,谁也不会忘却。
虽说南阳堂是滕氏宗祠,但滕雪刃更喜欢村子外廊桥边的茂林宫,旁边有棵巨大的杉树。她第一次见到茂林宫就定在了原地,仿佛时光倒流。建筑飞檐翘角,从下往上看,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斗拱延伸出去,接住了岁月和光辉。
宫内供奉着十二部神王,这是客家人的传统信仰,在别处很少见到。
后来她在世界各地行走,再也没见过类似茂林宫那样的地方。
十岁之前,滕雪刃都生活在这里,每天在村落和林间辗转往来。村子前有池塘,滕雪刃和滕翰音偷偷在里面捉鱼游泳,被大人抓住,总有一通好骂。
她也会跟着爸爸去山上挖笋、砍竹子,黄昏时两个人下山,妈妈会在廊桥上等着他们回家。
逢年过节,村子里还保留着古旧的习俗,四季都有不同的习俗。过年时,家家户户还会摆桃符,是真正用桃木所制,上书福字。
项征听得心驰神往,说:“我一定要去看看。”
滕雪刃笑了笑:“好。”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暗,滕雪刃和项征轮流推开车门检查情况,就怕雪大到把车门封住,那可真是叫天叫地都不灵了。
为了给救援人员明显的标识,两个人将荧光粉的帽子绑在一根登山杖上,又将登山杖牢牢地安置于车顶。
滕雪刃担心帽子会被暴风雪卷走,项征说:“别担心,这帽子这么丑,暴风雪不会想要的。如果它连这么丑的帽子都能欣赏,也应该会放过我们。毕竟我们比帽子好看多了。”
滕雪刃“扑哧”笑出声来。她想,项征的性格真好,即使身处险境,也不忘开玩笑。有他在身边,连绝望都会被驱散。
项征见滕雪刃冷得犯困,在她额头上轻敲一记。滕雪刃揉着额头嘟着嘴,问:“又怎么了?我只想闭眼休息三分钟。”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项征说。
“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项征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今天终于问出了口。
滕雪刃手托着脸,陷入沉思。项征以为她睡着了,刚想拍醒她,她突然抬头:“很久了。”
“很久?久到什么程度?”项征感觉不可思议。
“久到考古队项目还没被批准的时候。”滕雪刃说。
李想的父亲李瀚教授,二十多年来一直致力于高原文化的保护和研究。当他看到从村落中收上来的文物后,更加坚定了要前往羌塘一探究竟的想法。为此,李瀚和滕家联系,滕雪刃多次往返高原,进入羌塘探路。
进入高原,一定会在逻些休息。滕雪刃以前没来过逻些,同事推荐她到一对姐弟开设的餐厅用餐。餐厅的名字简单又古怪,叫“爱来不来食堂”。
滕雪刃慕名而去,餐厅提供普通炒菜、盖饭和面条。她吃了一次,终于明白为何此处总是门庭若市了。这家“爱来不来食堂”的食材新鲜,味道挺好,价格也公道。她在逻些待了几天,就去了几天。
看店收银的总是两姐弟。姐姐项苑秀丽温婉,热情爱笑。弟弟项征人高马大,气势冷厉。有朋友在场时他才会露出笑脸,其余时间总是守在姐姐身边,谨防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借机和项苑搭讪。
那时滕雪刃就注意到项征了,二十啷当岁,总有女生为他等在店外。有时滕雪刃在逻些的街道散步,也能遇到项征和朋友们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
项征是张狂的,是肆无忌惮的,是没被约束过的。
光是看着项征,滕雪刃就会想,多好啊,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可羡慕归羡慕,滕雪刃没想过自己和他会有交集。
临近出发前夕,考古队办公室发生火灾。滕雪刃帮李想等人抢救文件文物,出来又淋了雨,不幸发烧了。
发烧的人没办法上高原,滕雪刃临时抽调滕翰音帮忙。滕翰音临阵挂帅,李想很是不满,但李瀚坚持要抢在汛期前赶到乌丹古城,一行人就这样出发了。
他们去往逻些,在“爱来不来食堂”就餐。李想和项苑相谈甚欢,提及乌丹古城一事,项苑对羌塘及周边路线很是熟悉,对乌丹古城也有研究,多次深入羌塘腹地,就是想探察乌丹古城是否存在。
两个人一拍即合,李瀚也觉得带上本地向导会更安全,便让项苑加入了队伍。
滕雪刃本以为发烧是小病,两三天就能康复。哪知这次病情来势汹汹,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淋雨引起的,查出来是病毒性感冒。高烧退去,低烧不断,折腾了小半个月,她的烧才退下去。滕雪刃拖着这样的身体,绝对上不了高原。滕雪刃时时和考古队保持联络,略尽绵薄之力。
电话里,滕雪刃常常听到李想夸赞项苑,听得多了,便对项苑留下了印象。
考古队进入乌丹古城,滕翰音和李想分别联系滕雪刃。李想在电话里情绪激昂,表示乌丹古城真的存在,是一颗尚未被发现的遗珠,是文明的奇迹。
而滕翰音带来的消息更让滕雪刃心惊。他说,在进入乌丹古城前,他看到了其他车辙和盗宝贼活动的痕迹。滕雪刃要滕翰音劝说考古队撤出,却无一人响应。滕雪刃给李想致电,李想直接挂断电话。
一天深夜,滕雪刃刚刚入睡就被电话吵醒。她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李想的声音:“雪雪,对不起。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背景音嘈杂,有人尖叫,有人奔跑,还有人小声说:“大印藏好了,他们肯定找不到。”
“李想,你冷静一点,说清楚情况,我想办法帮你。”滕雪刃说。
“雪雪,再见。”
话音落下,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滕雪刃没有挂断电话,没过一阵,就听到了枪响。
她的心猛地下沉。
滕雪刃身体恢复后带队上高原,因季节的关系,她所知道的路被洪水冲断,连渡河都困难。滕雪刃和队员“望河兴叹”,只能择日再来。
回到逻些,滕雪刃鬼使神差又去了“爱来不来食堂”。餐厅客人稀少,项征一脸颓意地坐在门口赶客:“不营业了,都给我走!”
滕雪刃远远看着项征,他的绝望和伤心太过明显,连流泪也不加掩饰。滕雪刃想,即便她再伤心,也不会显露于人前,更别说像他这样了。他的难过如此外露,又如此鲜活,滕雪刃觉得深藏在心底的眼泪,也一并被他流了出去。
她看了项征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离开。
洪水退去,滕雪刃再次带队进去乌丹古城。城内被洪水洗过一遍,墙画斑驳,珍宝零落,连尸身都找不齐全。科研队成员连同项苑一共十二人,滕雪刃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七具尸体,其中还有一具是盗宝贼的尸体。
唯一能感到安慰的是,项苑和李想的尸体不在其中。可当地村民说可能是被狼叼走了,也有可能是顺着洪水冲到了别的地方。
滕雪刃又扩大了搜索范围,沿着晴河流域找了下去,既找不到尸身,也找不到活人。无奈,滕雪刃只能原路返回,如实向上级汇报死亡和失踪人数。
在报告下发时,滕雪刃特地去了一趟“爱来不来食堂”。餐厅歇业,门口贴着“招租”字样。滕雪刃打听项征的去向,隔壁店铺老板说,项征开车往羌塘去了,说是姐姐在羌塘失踪了,他要去找姐姐。
滕雪刃本可以不管项征,鬼使神差之下,滕雪刃还是致电驻扎在双措县的巡逻队。叮嘱他们如果发现了项征的踪影,务必回电。
不过半个月,巡逻队给滕雪刃回电了。他们在羌塘中线巡逻时,发现了迷路的项征,已经及时将他送回了安全地区。
滕雪刃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事。
第二年夏天,滕雪刃又接到消息。项征再次独闯羌塘,因洪水泛滥被挡在路上,无功而返。
“再后来,我找到了乌丹古城大印的线索,就来找你了。”滕雪刃说。
项征呆望着滕雪刃,半天没有反应,像是被冰雪冻住。滕雪刃推了推项征,项征说:“你等我缓一缓。”
他本以为滕雪刃是临时起意才找上自己,哪知对方早就认识他了。怪不得她总把“我只信任你”挂在嘴边,原来她早就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
项征试探着问:“那个移动硬盘里的资料详细到什么程度?不会还有我历年来的成绩单吧?”
滕雪刃颔首。
“那我交往的女友呢?”他又问。
“当时不喜欢你,就没有在意。”滕雪刃很坦然。
“我听多木说你问过这个问题,你问他,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那时候你生我的气,我在想有没有挽回你的可能性。”
项征皱了一下眉头,表示不解:“那和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听说即便人再生气,也会对喜欢的人网开一面。”
项征听得发笑,伸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滕雪刃有些困惑,项征把头贴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
“多木怎么说的?”项征问。
“多木说,你喜欢有挑战性的、神秘的。”滕雪刃说。
“他说错了。”项征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滕雪刃问。
项征刚准备回答,车外突然传来猛烈的敲击声。他和滕雪刃赶紧戴好帽子和口罩,他拍了拍车门,外面也传来相同的回应。
滕雪刃对着车门敲出一段有节奏的声响,那边还了另外一段节奏。滕雪刃一听,对项征说:“是多木。”
“你怎么知道?”项征惊奇道。
“这是多木发明的敲门声,说是方便我们隔着门相认,没想到今天发挥了作用。”
滕雪刃推门而出,只见多木和侯奇逸的荧光帽子扑面而来。多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滕姐、老板!我以为你们死定了!”
车外风雪飘摇,比之前小了许多。见到快成雪人的两个人,滕雪刃难得感觉到心里一股酸涩。
她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冒着生命危险开车前来营救她和项征。
“你们……”滕雪刃只说了两个字,感觉喉咙堵得慌,再也说不出话来。
“快上车。这个天气行车,发动机和油箱都受不住。”多木催促道。
项征扶着滕雪刃,一只手拉着侯奇逸,又招呼多木拽好侯奇逸的衣角,四个人弓背弯腰,以抵御大风的侵袭。
临到车前,项征先将侯奇逸和多木送上车,滕雪刃上车时,她伸手去拉项征。项征站定,声音很大冲着滕雪刃喊:“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吗?”
滕雪刃愣住。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车上四个人全被他那一嗓子喊愣了。滕雪刃抿紧嘴唇,不自觉地咳了两声。多木下巴都要掉了,侯奇逸和范安琪都尴尬地转移了目光,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看到滕雪刃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项征对驾驶座上的范安琪说:“去副驾驶,我来开车,你指挥。”
滕雪刃看着项征的背影,眼里已经被他占满。刚刚的话还萦绕在她的耳边,一时间无法消失。
暴风雪声势渐息,几个人顺利“爬”回了救援站。
项征的车技让人放心,但让滕雪刃感慨的是,范安琪居然敢顶着大风大雪赶来救他们,而且她之前还遇到了那样的事也没有受到影响。如果没有一定的坚韧的心性和顽强的意志,肯定做不到。
他们从车上下来,救援站的人看到滕雪刃和项征,不自觉地别开脑袋,不敢和他们对视。
多木拉着侯奇逸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见人就仰起头用鼻子发出巨大的“哼”声,扬眉吐气的滋味可真好啊。
折腾了一整日,滕雪刃和项征精神紧绷,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他们借了救援站的砖瓦房烤火,多木、侯奇逸和范安琪也挤了进来。
滕雪刃忍不住问范安琪:“你怎么会和多木他们一起来救我们?你就不怕再出意外吗?”
范安琪笑了笑:“我已经错了一次,所以要弥补回来。”
项征鼓掌:“好样的。”
多木不服气:“老板,你都不知道我和侯教授是怎么和救援站这些人吵架呢!”
“怎么吵,你说说?”项征来了兴趣。
“暴风雪来临时,我和侯教授在救援站等了很久,清点人数后发现你们俩不在。我们当时想开车赶过去,是她拦住了我们。她说你们一定能找到暂时的避难所,我们现在赶去不过是去送死。”多木说。
多木听完,当场差点和女生动起手来。滕雪刃和项征救过他的命,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见死不救。好在侯奇逸按住了多木,范安琪才得以把话说完。范安琪告诉多木,她一直都关注着天气情况,只要暴风雪变小,就可以出发。
有救援队的人嘲笑范安琪:“你也太理想主义了吧?在这种暴雪的情况下行车,谁敢保证自己有命回来?而且本来是你想着救人吧,结果把人救成了重伤。”
范安琪一言不发,任凭对方嘲笑。多木看不惯,跳起来说:“那起码人家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放弃,你们呢?你们就想着自己活下来,对别人的生死就闭上眼睛?”
多木此话一出,救援站里立即炸开了锅。多木和侯教授两个人在辩论方面几乎无人能敌,站里的人也不是项征那种流氓性格。不过一两个小时,大家就被多木和侯奇逸说到偃旗息鼓。
“随你们去送死!”救援队的人说。
“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一定会活下来,还要把滕姐和老板给带回来!”多木说。
就这样,三个人开了滕雪刃的车上路,车辆一路爬行到目的地。抵达时,多木和侯奇逸跳下车,多木远远地看到一顶荧光色的帽子立在车顶。他拽着侯奇逸往前走,果然找到了滕雪刃和项征。
说到这里,多木得意地看着项征,说:“看我多有先见之明,帽子选得好,以后多买两顶!”
多木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滕雪刃看着众人的脸,心里升腾起莫名的温暖,比炉子里的火更加灼|热。
不管是侯奇逸、多木还是范安琪,他们都有一万个不来救人的理由,可他们还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惧艰险前来救人。
自此,滕雪刃再也不敢说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睡前,多木神神秘秘地把滕雪刃叫走。项征本来已经睡下,听到动静又爬了起来。多木和滕雪刃走到篝火边,多木问:“滕姐,今天老板对你表白,你没什么想法?”
“你就这么操心我的感情?”滕雪刃反问。
“嗨,作为朋友,肯定会担心啊。不过我之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老板对你,真的很不同。”多木说。
蹲在不远处偷听的项征点了点头,这小子终于说了句人话。
滕雪刃笑了笑,拿手边的木棍捅了一下落到一旁的炭火,说:“嗯,所以我能想什么呢?”
“当他女朋友啊。”多木连忙说。
滕雪刃的眼睛被火光照得越发明亮,她说:“不行,我会给他带来麻烦的。罗叔一事你还不清楚吗?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他身边就总有源源不断的麻烦。而且谁知道我进了羌塘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来?有一个死掉的前女友,听着多晦气啊。”
项征在不远处的木头堆后轻声叹息,只怕是李想的事她还没想通。滕雪刃看似冷酷,其实内心相当柔软。她不想和人有牵连,就是不想麻烦别人。她总说“扯平了”,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呸呸呸!”多木瞪她。
“人总要死的,哪有那么多禁忌。”滕雪刃嘴角含笑。
“滕姐,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潇洒,谁知道其实你还是束手束脚。想那么多以后干吗?喜欢就在一起,至少现在是幸福的,这不就得了?”多木说。
项征点头,忠于当下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滕雪刃显然还有顾虑,她没说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残灰。她说:“多木,谢谢你。”
“你都没想明白就谢我?”多木有些不解。
“谢谢你提醒了我,我只有当下,没有以后。”
她起身往帐篷走,项征拔腿就跑,迅速钻进自己的睡袋里。滕雪刃随后就到了,但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进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项征盯着帐篷上滕雪刃的黑色身影,心思如夜色浓稠。
他要找个机会,好好和滕雪刃聊一聊这件事。
他不怕麻烦,也不惧生死,人生最怕的只有一件事——不能痛快地活着。希望她能明白,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谁给谁添麻烦,是要一起解决问题。
休息了两三天,滕雪刃和项征才恢复过来。恶劣的天气过去,天已放晴。滕雪刃的任务时间已到,准备返程逻些。她打电话向救援队队长报告,也没提自己身陷险境一事,只说还需要派些车来,将幸存者送回逻些。
安排好这些,滕雪刃就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准备离开。项征本就是来找她的,她要走,项征也走,多木和侯奇逸自然也是跟上了。
待在救援站里的幸存者看到他们要走,开始蠢蠢欲动。有人找上滕雪刃和项征,问能不能捎上他回逻些。
项征拒绝:“我车上已经坐满了。”
那人转头去找滕雪刃,说要出钱买座位。滕雪刃说:“我不差钱,我的后座要留给做饭的工具。”
项征听到她的回答,捂着脸笑得不行。
临出发前,范安琪找上滕雪刃,请滕雪刃捎带她回逻些。滕雪刃正好有事要问,便应下了。
项征这下不乐意了。他本来安排好自己的车上坐多木和侯奇逸,滕雪刃一个人一辆车,两边用对讲机联络。现在滕雪刃的车上多了一个人,而那个人还不是他,他就是不高兴。
想来想去,项征为自己找了个绝妙的借口。他将滕雪刃拉到一边,说:“我不放心范安琪。你让她开我的车带多木和侯教授,我和你一辆车。”
“你什么时候警惕性这么高了?”滕雪刃问。
项征双手抱臂,严肃地看着滕雪刃,说:“刚刚。”
“我找她有事。”滕雪刃说。
“什么事?”
滕雪刃将营救时听到的话转告给项征,项征听完,说:“我来安排。”
听到这话,滕雪刃点了点头,去检查两辆车的车况去了。
范安琪听从项征的安排,由她开车带多木和侯奇逸。多木看着项征暗笑,偷偷用胳膊捅他,说:“老板,你这攻势也太猛烈了吧?”
项征装傻,问:“什么公式,数学、物理还是化学?”
“德行!你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完这句,多木眉毛一挑,说:“老板,我有独家大消息,能跟你换点什么吗?”
“什么独家大消息?”项征双手抱臂。
“我和滕姐单独聊过,我们有提到过你,你想知道滕姐说了些什么吗?”多木不怀好意地笑。
“不用,我已经偷听到了。”项征说。
多木一愣,叹了口气,边说话边往别处走:“忘了你比较无耻这件事了。”
项征一把将多木拽回来,对他说:“你和范安琪一辆车可是有任务的。你问问她是如何加入车队,车队里又是谁有进入乌丹古城的路线图。把这些弄明白了,回了逻些告诉我们。”
一听有任务,多木的眼睛都亮了。他拍了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滕雪刃检查完两辆车的车况,调好了对讲机的频道,项征将车上的物资清点一遍,确认完毕后,众人便上车出发。
回逻些的路上,滕雪刃和项征轮流开车,车内对讲机中不断传来多木等人的声音。多木在套近乎一事上是天生的本领,没过多久便将范安琪的身份摸了个透。
范安琪毕业于逻些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在逻些市资料馆工作。工作之余,她在资料馆里看到关于乌丹古城的口述记载,闲暇时便开车沿着书上的记载探寻乌丹古城的历史遗迹。
这次上路,是源自户外驴友的线下聚会。一群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喝茶,说说旅途上的事。有人提到高原王朝上的故事,大家挨个儿细数,不知不觉就说到了乌丹古城。
其中有个人提到,他找到了进入乌丹古城的四时路线图,按照冬季路线进发,一定能找到传说中的神秘古城。
在冬日的逻些本就无所事事,这群人不是晒太阳就是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大家都一愣。他们追问路线图的来历,他说那是他从双措县的牧民家得来的。
这群驴友常年跑野外,对自己的本领有几分自信。他们研究过路线图,觉得还有几分可信度。如果路线图是真的,他们就能一举扬名;如果路线图是假的,就当是一次长途旅行了。
几个人跃跃欲试,相约成团,凑足五辆车就上路了。
刚出发的两日还算顺利,第三天就开始出问题了。风雪不断,车辆在路面打滑严重,行车无比艰难。加之路线图有些年头了,准确度不高。他们找不到路标,数度迷路,车辆陷入坑里,一挖就是一上午。
多地封路、寸步难行、迷失方向、队员身体状况欠佳……在征得大多数人的同意下,领队决定返回。
在返回逻些的途中,头车因车况问题决定抄近路往413冰川方向前进,哪知驾驶员身体抱恙,连忙刹车。后面两台车没注意路面情况,直直地撞上了头车。路面结冰打滑,头车被撞了下去。
多木谨记项征交代的任务,问:“那个提供路线图的人是不是也在救援站啊,我见过他没?”
此时对讲机里正好传来项征的声音:“大家停车休息,准备吃午饭。”
范安琪闻言,跟着滕雪刃的车将车停好。几个人下车,范安琪对多木说:“他不在。出发当天他急性肠炎犯了,就没上路。”
“我也对四时路线图好奇,你能给我看看吗?我们侯教授前两天才提到这个四时路线图呢。”多木说。
一路上,范安琪也听侯奇逸说过乌丹古城的事,侯教授的讲述专业,手机里还存着好些文物的细节图。侯奇逸也有在逻些大学工作的同事,两个人一交流,居然还有共同认识的人。
听到多木这么说,范安琪立即从手机中找出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她说:“我之前找他要了一份扫描文件,我翻翻看。”
范安琪翻出图片发给多木,多木转手就给了项征。项征看到图片,心一紧,这是临摹的石壁佛像残片。为了掩人耳目,佛像被虚化,金线被去掉三根,只剩下一根加粗的黑线。
项征将手机递给滕雪刃,她的眉头拧紧。
“这个拥有路线图的人,十有八九是罐头的人。”滕雪刃小声说。
项征往多木等人的方向看去,多木跟在范安琪身后。项征一笑,对滕雪刃说:“没关系,多木都会问出来的。”
滕雪刃转身去后备厢拿食材,边走边说:“也行。看在多木的功劳上,午饭给你们加点牦牛肉吧。”
众人吃完滕雪刃做的午餐,个个心满意足。特别是范安琪,她看向滕雪刃的目光种写满了崇拜。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回车上休息。多木拉住项征有话要说,于是滕雪刃先上了车。她放倒后座椅背休息,没过一阵,只觉腿上一重。她再抬头,就见项征的脑袋压在她的腿上,他举着手机冲自己晃,说:“我劳苦功高,借你的腿枕一下。”
“解释一下?”滕雪刃说。
项征闭着眼说:“第一张图片是多木照下来的,是那个拥有路线图的人的联系方式,但是那个人把范安琪删了。第二张图是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范安琪在车队负责做联络人,要到了那个人的电话和暂住的旅店地址。多木见了,趁范安琪不注意,顺手拍了下来。”
滕雪刃扫了一眼,记下号码,顺手用项征的手机拨了出去。不出滕雪刃所料,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她又打电话给王睿,要王睿查旅店地址和人名。
王睿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告知滕雪刃,这个人的确是罐头的手下,也是按照罐头的要求散布这张路线图的。
滕雪刃听了这话就来气。她大费周章做了个假石壁,哪知把最重要的信息给交出去了。
现在罐头将路线图大肆散播,她每看一次就被提醒一次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罐头肯定是故意的,他羞辱人的招式可真是花样繁多。
“这个人抓到了吗?”滕雪刃问。
“抓到了,可没用。他也不知道罐头的去向。”王睿说。
滕雪刃直叹气,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一行人顺利回到逻些,范安琪和滕雪刃等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临走前,范安琪问:“滕姐,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打电话。进乌丹古城,我第一个报名。”
“为什么这么说?”滕雪刃问。
“不知道,我是这么感觉的。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了。”范安琪回答。
“知道了。”滕雪刃说。
待范安琪走远了,项征踱步而出。他说:“不答应也不否认,这话说得漂亮。”
“语言的艺术。”滕雪刃说。
项征咧嘴笑了,一只手搭在滕雪刃的肩上,说:“你跟我待久了,别的没学会,脸皮见长。”
“客气啦。”她歪着脑袋笑,模样让人心痒。
送走范安琪,滕雪刃和项征赶去王睿的办公室。滕雪刃将近日收集的线索交给王睿,王睿仔细看过,半晌没有言语。过了好一阵,王睿起身对他们俩说:“我换套衣服,出去说。”
项征和滕雪刃在公安局门口等王睿。项征问滕雪刃:“你觉得王睿想说什么?”
“我要是知道我还会等?我直接就走了。”滕雪刃说。
项征想,滕雪刃真是追求效率,绝不做无用的等待。
正值中午,太阳光线强烈。门口站不住,滕雪刃和项征转入旁边的小巷。两个人躲在屋檐下,只见旁边有只猫在和他们一同躲太阳。
那只猫背上和脑袋上都有三色花纹,神情慵懒,遇到人也不惊慌。迎着两个人的目光,猫还打了个呵欠。
它这呵欠一打,滕雪刃和项征不自觉地也打起了呵欠。两个人相视一笑,猫闭上眼,将脑袋搁在前爪上睡着了。
白花花的日光洒在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高原正午的日头太烈了,那样肆意,仿佛要点燃一切阴暗的角落。滕雪刃眯了眯眼,问:“你听过逻些本地一句流传很广的谚语吗?”
“人的性命,猫的呵欠。”项征的口吻十分笃定。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我不理解,人的性命那么长,如何与猫的呵欠相提并论。”滕雪刃说。
“现在呢?”项征追问。
“人的性命,猫的呵欠,都是无常。它不受掌控,不要看得太重,也不要看得太轻。”滕雪刃凝视那只猫,眼神温柔。
“还有风。”项征伸手,五指张开,有风穿过。
“嗯?”滕雪刃抬头。
“风也是无常的。不知何时诞生,也不知何时消失。环绕过你的风,也吹拂过我,把我们的联系吹成一段故事,送去远方。”项征说。
“怦”的一声,滕雪刃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哪知王睿自巷外出声,伸长手臂冲两个人晃了晃。
一腔旖旎被王睿的突然出现搅散了。滕雪刃想,还没说出口的话,就交给刚刚拂面而去的一阵风吧。
三个人去了一家小餐厅,因王睿的职业习惯,他找了个纵观整间餐厅的角落坐下。菜一上齐,王睿便压低声音说明自己最近在逻些、谢通和切琼多地调查的结果:罐头已经离开了高原,他剩余的同党各有任务,四下藏匿起来。他们消失得很快,几乎没有痕迹可以追踪。
王睿还告知他们,其实罐头是半路接手多木的,前期绑架多木的人不是盗宝贼,而是滕家人。
滕雪刃的目光一定,半晌回不过神。项征偷偷在桌下握紧了她的右手。感受到他的温度,滕雪刃转头看向王睿:“证据呢?”
“罐头的手下自己说的。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没有骗人。”王睿说。
滕雪刃深吸一口气。她很想否认王睿的说法,毕竟罐头非常擅长让对手内讧、产生信任危机,从而给自己制造机会。譬如这次罐头就找了一个和项征相似的手下,但王睿没有中招。
难道这是罐头的后手?
她又想起罐头那天在屠宰场说的话,要她小心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指的又是谁呢?
项征看到滕雪刃又困惑又迷茫的模样,心里很不好受。他出声道:“管他真相如何,问问你自己,你要做的事和这些有关吗?”
听到他的声音,滕雪刃立即从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其实她早就想到滕家人和佛罗伦萨暗中有所勾结,所以才找上项征进乌丹古城去取城主大印。可当这话被第二个人说出来时,她还是会觉得难过和难以置信。但项征说得对,她要做的事和这些东西不相干,她不能被这些信息影响。
她打起精神,冲项征笑了笑,又对王睿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睿点头,说:“滕家人里我只和你还有滕翰音合作,滕真源等人,我基本不往来。”
这话一出,滕雪刃感觉心一暖。她很清楚,王睿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谢谢。”
“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一顿饭吃完,消息也互通了。王睿很担心四时路线图一事愈演愈烈,即便他们出面也不能拦住那些一拨一拨往羌塘去的游人。
滕雪刃想了想,也许这件事多木会有办法。她对王睿说:“我去问问多木,他鬼点子多,应该能想点招数。”
王睿想到多木,虽然觉得看起来不靠谱,但自有一套立身的本事。他点头:“我这边也会想办法的,多多益善。”
项征带着滕雪刃往老卡的客栈走去,准备回客栈稍作休息再去找多木。
走到路上,滕雪刃见路边有家手机店,转进去买了一部手机,又将早就复制好的电话装入手机里。项征在她旁边站着,说:“你给我一个埋单的机会行不行?我站你旁边,都被店主看尴尬了。”
滕雪刃头也没抬,继续摆弄手机。她说:“不要管别人的目光,你的钱也是辛苦钱,好好攒着。你的力气比较好使,以后用得上你的地方多得是。”
项征想,他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探病带两麻袋钱,还稀罕他这一身腱子肉。
两个人走回客栈,刚进门,滕雪刃的手机就响了。她面色平静地接完电话,转头对项征说:“出事了。”
这语气太平静,比“今天天气不错”还要来得冷淡。项征怀疑自己听错了,狠狠地揉了揉耳朵。
滕雪刃又说:“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但现在瞒不住了。项征,你要向我承诺,听到这件事后,你不能打我、不能骂我,也不能转头就走,更不能对我恶语相向。”
项征认识滕雪刃有段时间了,他从没听滕雪刃说出过如此要求,一颗心顿时提到喉咙口,跳得很快。
他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将滕雪刃拉到客栈院子的角落里。角落处有一张双人沙发,项征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落座。他双手交握,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滕雪刃,说:“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你……你先发誓。”滕雪刃双手抱臂,面色严峻。
还有事情能让滕雪刃慎重成这样的?难道是罗叔出事了?
项征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对着滕雪刃发誓时,讲话都像在吃螺丝,一连说错好几次。他磕磕巴巴将誓言说完,心里愈发紧张。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是关于你姐姐的。”滕雪刃说。
听到这话,项征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她……没有死。”
项征伸手按住滕雪刃的肩膀,一把将她带入怀里。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连滕雪刃都能感受到他激动又难以抑制的情绪。滕雪刃伸手抵住他的拥抱,想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快被他勒死了。
“你讲话不要再大喘气了,你给了我希望,再给我一个不好的转折,我可能会当场死在这里。”项征说。
滕雪刃推了推他的手臂,项征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她抱得太紧。他松开怀抱,拉着她一同坐下。
项征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将右手捏成拳头,攥得死紧。
“你还记得我之前带你去过的牧民索朗旺堆家吗?你姐姐被我藏在了那里。有人发现了项苑的存在,想要逼问她关于大印的下落。好在项苑聪明躲进寺庙,逃过一劫。现在那里已经不安全了,索朗旺堆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正在赶往逻些的路上。”滕雪刃说。
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挤入了项征的大脑,他捂着胸口不断地深呼吸,试图将这些恼人的情绪全部排出去。项征起身,忽而又落座,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过作用不大明显,滕雪刃以为他是高原反应发作,急得找前台要了个付费的氧气罐。如果不是项征拦住,她可能真的要强行把面罩套在他的脸上。
项征干脆将冲锋衣脱掉,整个蒙在脑袋上。他对滕雪刃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要冷静一会儿。”
说完,项征就势往沙发上一倒,缩成一团。
滕雪刃抱着氧气罐,身后是闻讯而来的老卡。老卡看了看滕雪刃,又看了看项征,小心翼翼地说:“不好意思啊康拉,我们项征就是脾气有点大。我也是第一次见他生气生得要吸氧,你就……原谅他吧?”
过了半个小时,项征缓了过来。他揭开冲锋衣,眼眶还红着。滕雪刃坐在一旁递纸巾,项征顺手接过,抹了抹眼睛。
“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滕雪刃垂着脑袋,小声说。
“我没怪你。”项征说。
滕雪刃很诧异,她侧过头,项征刚好伸手,一把捧住她的右脸颊。他说:“姐姐活着,还被你照顾着,这是好消息,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喝点水。”滕雪刃递过水。
项征接过来喝了大半瓶,又深吸一口气。他问:“我能去接我姐吗?”
“你会问这个问题,就已经预料到我会拒绝吧?”滕雪刃说。
“我怕再等下去会发现自己是在做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项征说。
“你一动身,这逻些城里的眼睛就盯着你。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项苑能够平安抵达逻些。”滕雪刃说。
“还是罐头那群人?”项征问。
“十有八九。”
“畜生玩意儿!”项征抓着沙发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冷静一点,刚才你已经够不冷静了,好在大家都误会是我和你在吵架。不要被来来往往的人看出异样,我们最好假装和解了。”
滕雪刃的话音落下,项征起身,抱着她就在原地转了个圈。放她落地时,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她看得清他那双深棕色眸子里的水光。
项征飞快地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很大声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滕雪刃用手掩着嘴唇,半晌没反应过来。她想,项征在干什么?
“不是和解吗?情侣之间和解不该亲吻吗?”项征反问。
滕雪刃想,项征的话是很有道理,但她怎么总觉得是自己被占了便宜呢?她瞪着项征,有些羞恼。项征捧着她的脸不放,认真地说:“滕雪刃,谢谢你。还有,我绝对不会破坏计划,我会在这里等姐姐回来。”
几年都等了,这几个小时项征肯定能等下去。
他又乖顺又认真的模样就像一只大型犬,滕雪刃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她很难抵抗项征的直视,仿佛与他多对视几秒,自己的理智就会溃不成军。
为了冷静下来,滕雪刃将项征留在客栈,只身去找多木商量四时路线图一事。项征不放心,但看到滕雪刃一副躲闪的模样,也知道她在逃避什么。
他看得出来,滕雪刃还有犹豫,不敢往前一步,也许是李想的阴影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又也许是她的身份投射出了深邃的暗面。不管是哪一种负面,都牵绊住了滕雪刃的脚步。
项征只能暂时后退,他说:“你去找多木,我在这里等你。”
侯奇逸在逻些有房子,多木为了省住宿费,强行搬到侯奇逸的房子里去住了。即便滕雪刃说给他安排住处并支付房费,他也不干。他说去侯奇逸处顺便可以补课,学习一下高原的历史。
滕雪刃事先打过电话,侯奇逸本来下午要带多木去寺庙逛逛,实地讲课的,听闻她要来,两个人便在屋子里等。滕雪刃一来,说明了目前的问题。她还没开腔让多木想办法,多木已接过话头:“我有主意。”
滕雪刃饶有兴味地看着多木,多木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嘿嘿”笑着,说:“滕姐,我们做个交易。”
“你跟我谈交易?”
说话时,滕雪刃眼波流转,嘴角微勾,活像一只小狐狸。
她平常冷冰冰的,现在突然流露出这种表情,真让人吃不消。多木看得“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他吸了吸鼻子,说:“对,谈交易。”
“你说。”滕雪刃扬了扬下巴。
“如果我能平复这场流言,你要带我和侯教授去乌丹古城。”多木说。
“先不说我同不同意,万一在去的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滕雪刃问。
“嗨,我的人生那么精彩,绝不后悔。”多木把手一挥,很是潇洒。
“侯教授呢?”滕雪刃看向侯奇逸。
“不后悔。”侯奇逸坚定地说。
滕雪刃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工作缘故,她再也不想踏进乌丹古城。沿途环境艰险,行车困难,天气诡谲多变,处处危机四伏。她就想不通了,怎么身边这么多人,连性命也不顾,偏要去乌丹古城?
“好,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成功了,我就带你们去乌丹古城。”滕雪刃说。
“没问题!”多木一脸兴奋的表情。
滕雪刃临走时,多木伏案想法子,侯奇逸送她下楼。走到门栋处,滕雪刃说:“侯教授,不用送了。”
“我答应了多木,要把你送到客栈。”侯奇逸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是坚定。
“侯教授,我没问题的。”滕雪刃说。
“逻些也不安全,女孩子还是要小心一些。”侯奇逸说。
见他如此执拗,滕雪刃也不好再说,只得由他去了。
走出小路时,滕雪刃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她一回头,只见附近民房上有刺眼的光芒一晃而过。滕雪刃转身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侯奇逸察觉到滕雪刃的动作,问:“怎么了?”
看他那副紧张到直往后退又要故作冷静的模样,滕雪刃忍住了笑意。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有光晃了我的眼。”
“这片居民区有人迷信风水,会挂镜子,有反光也不奇怪。你看那边。”
滕雪刃顺着侯奇逸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迎着太阳的镜子。她暗笑自己多心了。
回到客栈,滕雪刃买了杯甜茶上楼。打开房门,项征反坐在椅子上,趴在窗台上,像是睡着了。听到门响,他睁眼看向滕雪刃。
项征笑了笑:“回来了。”
他睡眼惺忪,表情温和,轻柔的口吻就像是在和亲人对话。滕雪刃颔首,心里涌动着丝丝暖意,她说:“我回来了。”
在滕雪刃离开的时间里,项征一个人冷静了许久。他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梳理了一遍,突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滕雪刃一直在暗示他项苑还活着。
初见时,她只说梦到项苑,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断言生死。
带他去寺庙,见到仁钦桑波,仁钦桑波的回答句句都有暗示,他没听明白。
即便是发表“拆伙宣言”时,滕雪刃说的也是“如果有你姐姐的消息”。现在看来,这话说得很巧妙。项征原以为是滕雪刃对失踪者的尊重,但以滕雪刃的性格来说,失踪了好几年的人,她一定会做死亡处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再者说来,如果是用项苑的线索骗他合作,还不如说找到大印是姐姐的遗愿来得好用。
项征总结——自己是真傻!
“给你买了甜茶。”滕雪刃将甜茶塞到他手里。
项征很是错愕,他端着甜茶,上下打量滕雪刃,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眼眶了。滕雪刃怎么会突然如此体贴?
“你不喜欢吗?”
听老卡说项征很喜欢喝甜茶,难道她听错了?
项征喝了一大口,然后舔了舔嘴唇:“我只是没想到,你突然会这么细心体贴,我还以为你出门一趟被人调包了。”
“你也很细心,我只是向你学习。”滕雪刃说。
她扶着腰在床上坐下,项征看到她的举动,不免有些担心。她被人打的旧伤未愈,为了救多木强行上路,回来后又赶去救援队帮忙收集线索,接着再赶回逻些。
这样的强度,饶是铁打的也受不住,滕雪刃竟然一声不吭。如果不是他现在看到,也不知她要忍多久。
他说:“你等着,我去找瓶药酒给你揉揉。”
“不用了。”
滕雪刃刚说完,项征便拿了钱包下楼。不多时,他便拎着袋子回来了。滕雪刃见他拿了药酒出来,忍不住笑出声。项征不解:“笑什么?”
“不会又要我脱衣服吧?”
滕雪刃想到自己那次的窘状就好笑,她没想到的是,看起来“流氓”的项征其实是个真君子。
“这倒不必。”项征说。
他帮滕雪刃揉了一会儿腰,两个人说着四时路线图一事。她还告诉项征,多木和她做了一笔交易。可等他再细问,她就没出声了。
项征绕过去一看,滕雪刃已经累到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挪正,又给她盖上被子。见滕雪刃眉头紧拧,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上面。项征想,到底是什么事情,困扰得她连睡觉都要皱着眉。项征趴在她耳边小声说:“滕雪刃,你的烦恼和忧虑可以说给我听,你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滕雪刃的眉头竟然慢慢松开了。她翻了个身,将脸蛋深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微勾起。
夜里起床,滕雪刃和项征下楼吃饭。院子里在搞单身烧烤聚会。
老卡很擅长搞活动,客栈的人气就是这样被炒起来的。项征知道滕雪刃不喜欢人多,两个人快速穿过人群,走到了外面。他们往商业街走去,项征又见到街头小乞丐冲上前抱着滕雪刃的腿要钱。
小乞丐如愿以偿地要到钱,然后大步跑开。项征看着那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再次感慨滕雪刃的情报网之广。
“他说了什么?”项征问。
“城里来了一群人,他们和一般游客很不一样,已经来了两三天了。”滕雪刃说。
“不是很明白。”项征直白地说。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觉康寺附近,夜里的灯自下而上照亮寺庙,远远看去,寺庙像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滕雪刃看着觉康寺,神情凝重,双手背于身后。她轻声说:“佛罗伦萨来了。”
一听到“佛罗伦萨”这个词,项征马上想到了罐头。他突然好奇地说:“他们在哪儿?”
“你想去看看?”滕雪刃问。
“罐头绑架多木的阵仗那么大,那佛罗伦萨又该是什么派头呢?”项征问。
“走,带你去看看。”滕雪刃说。
项征跟着滕雪刃穿街走巷,来到了一家豪华酒店门口。滕雪刃下巴一抬:“他们住在这里。”
项征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不是,这群人是来偷东西的,不躲躲藏藏,居然住这么贵的酒店?”
“对啊,住这么贵的酒店的人,又怎么会去偷东西呢?”滕雪刃嘴边带着讽刺的笑。
“厉害啊。哎,不然我们进去喝杯东西再走吧?”项征问。
“我觉得在老卡的院子里喝点啤酒也比在这里舒服。”滕雪刃说。
项征闻言一笑,伸手将滕雪刃带入怀里。他说:“你怎么就那么省钱呢?想带你喝点贵的你都不肯。”
“你是想找机会看看这群人吧?”滕雪刃问。
“奇怪了,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说话了?”项征摸着肚子,疑惑道。
滕雪刃又给了他一拳,这次下手轻了不少。她说:“不用想了,他们的车都用车罩挡起来了,房间号也是保密的,就餐一般送到房间内。楼上有专供套房的酒廊,他们是不会出现在楼下酒吧的。”
“这也行啊。”项征有些无奈,“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两个人往外走,滕雪刃突然说:“我想吃烧烤。”
“这大晚上的,我看看哪里有烧烤卖。”说着,项征就掏出手机查找烧烤店,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家。
项征带着她去买了烧烤和饮料,回到客栈后,将独立的院门关上,又拖来两张椅子。
滕雪刃缩在椅子上,双手捏着签子的两端,小口咀嚼着食物。她的酒窝时隐时现,眼睛被夜里的灯映得发亮。她那副满足的模样,项征看得目不转睛。
他心想:滕雪刃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项征拖过椅子挨在滕雪刃身边,随手拿起一根肉串,问:“这家烧烤也没那么好吃啊。”
“可我就是想吃。”滕雪刃说。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一并告诉我。”项征说。
“很多呢,但能实现的很少。”滕雪刃说。
“你先说说,万一我能满足你呢?”
滕雪刃吃完手里的肉串,放下竹签,擦了擦手,掰着手指头数:“想要好好过个年,能吃上好吃的年夜饭;想没有负担地吃个早饭,不用看手机和新闻;想安安静静在家享受一天的生活,可以自己做饭、看书、睡觉。嗯……暂时就这么多了。”
项征听完,哑然失笑。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人,听太多人说过自己“想做的事”。有些人想功成名就,有些人想摆脱现状,有些人想娶到心仪的人……他们的“想”,是需要非常努力才能达到的“想”,更多的还是一种“空想”。
可滕雪刃的“想”,朴实到让人发笑。项征想笑又笑不出来,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项征一只手按在滕雪刃的脑袋上,缓缓地说:“这不叫想完成的事,这叫日常的事。”
滕雪刃又挑了串烤土豆往嘴里送,说:“是吗?那你好幸福。”
她的语气平淡,看向项征的眼里却透着艳羡。项征被她的话惹得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项征突然说。
“嗯?”
“你说冬天进不了乌丹古城,那你应该有时间来我家过年?”项征说。
听到这样的邀请,滕雪刃很意外。她歪着脑袋看着项征,项征伸手轻刮她的鼻头:“不肯来?”
“不是……”
“你再忙,过年也应该有时间吧?”项征问。
“如果有时间,我去你家过年。”滕雪刃说。
“提前告诉我,我会准备你爱吃的食物。”项征很认真地说。
“好。”
夜深,灯灭,客栈也安静下来。项征和滕雪刃裹着毯子靠在椅子上,项征突然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滕雪刃。
滕雪刃一脸莫名:“这是干什么?”
“你拎去探病的那两麻袋钱,我存到卡里了,现在还给你。”项征说。
“这是酒吧和你家的损失费。”滕雪刃把卡又推回去。
“我自己修不起啊?”项征笑着问。
他又用这种认真又深情的目光看着滕雪刃,滕雪刃被看得有些受不住。她背过身,说:“罗叔身体不好,也要买东西补一补。”
“大小姐,钱不是这么花的。你拿着,密码是我的生日。”项征硬是把银行卡塞到了她的手里。
滕雪刃拿着卡,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数字。她的心里有些异样,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古怪的感觉。
项征不要她的钱,也不和她谈条件,遇到危险会挡在她的身前。他会因为她的一时隐瞒而发火,事后又眼巴巴地追上来,跟她解释,向她认错。
可项征又何错之有呢?
现在也是,这钱是补偿他的损失,他却不要,反而告诉她不要乱花钱。
不知是不是喝了两瓶啤酒的缘故,滕雪刃伸手拽住项征的袖子摇了摇,问:“项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发亮,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项征见她微微扬起的小脸,本来藏在心里的感情又一次决堤了。他深深吸气,怎么也按捺不下内心的蠢蠢欲动。
他说:“说过了,因为我喜欢你。”
滕雪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哦,你喜欢我啊。”
项征一愣,很是错愕。这个女人的反应似乎太平淡了一点?上次也是,明明很清楚地说过了“喜欢”,可她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着实让他失落了好一阵。如果不是因为偷听了她和多木的对话,他还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痴心妄想。
还没等他想完,他眼见着滕雪刃坐着的椅子突然向后仰倒,连忙去扶,好歹拉住了滕雪刃。
滕雪刃满脸震惊,拽着项征的手,突然结巴起来:“你、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项征发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第一次说出口确实困难,脱口而出之后,他的脸皮就厚了起来,再说第二次、第三次时,就变得很轻松了。
“啊!”
滕雪刃叫了一声,她不敢看项征,只好拿双手去捂脸。一脱手,她便向后倒去,好在项征有防备,直接把她抱入了怀里。
“怎么,很意外吗?不该意外啊,我上次就说过了,你还要逃避到几时?”项征抱着她,小声嘀咕。
滕雪刃伏在他的胸膛,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她不是没感觉到项征对自己的好感,只是她没想到项征会如此坦然大方地承认,更没想到项征会邀请自己回家过年。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说项征在感情上不是好人,是“浪子”,是“渣男”,会玩弄女人的感情。滕雪刃听得多了,自然对项征所有的举动和言语产生了免疫力。加之她本来就被身份束缚,又有李想一事在前,所以根本不想去谈什么感情。
后来多木被绑架,他们在谢通县遇到罐头,滕雪刃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也不是没有在意和心动,只是为了任务和工作,她可以将那些痕迹隐藏起来,假装看不到。她十分清楚,任务中不能混入感情,感情会成为阻碍。
她也不是一个会为谁停下脚步的人,如果爱上了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但一切都抵不过那场暴风雪。暴风雪压倒性地推翻了她筑起的高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项征带入了她的心房。
今天,项征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他喜欢她。
滕雪刃狠狠地揪住项征的衣领,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项征扳过滕雪刃的脑袋直面自己,一字一字:“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明天再说。若你还是不信,我可以当着我姐姐的面告诉你。即使要天天对你说,我也不介意。”
滕雪刃不自觉地用手按住胸口,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又来了。
只要和他在这种时候对视,她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摆,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不知道如何调整心跳和呼吸。
“太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醒来,你会发现这一切都不是梦,我还是会对你说喜欢。还有啊,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包袱也该扔下了,别想那么多。如果你也喜欢我,就和我在一起。”
说着,项征蹲下身,示意滕雪刃上来。滕雪刃有些犹豫,项征转过头,说:“上来啊。”
滕雪刃于是趴上他的后背。
项征起身,托着她的手,忍不住笑道:“早想这么做了,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
“为什么?”滕雪刃表示不解。
“问我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