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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再起时

第八章 还能扛得住么?

“我读了博,毕业来这里工作,以后的事情您都知道的。”

那是被莫名诅咒的一年,逝去了两个出色的女孩子,独活的余晟被烫了烙印,封死在孤寂里。重历过往,余晟再次感触到清清的绝望、薛冉的绝望、他自己的绝望,对生命、对爱情、对未来。

一段被打了死结的时光,恰是风华正茂时。

都过去了,也都回不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今日的阳光下,渴望着救赎般的重生。

老裴不是裴紫苏,他是淬炼了几十年的医生,人心、人情看得通透:“所以你来这座城市工作,就是要兑现对那个女孩子临死前的承诺?要来这里守着她的魂?”

余晟沉默。

老裴勃然大怒:“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紫苏!怀着这样的目的来,还敢接近我的女儿?还敢来让我同意?你出去,走!”

“我不能否认清清对我的影响,也不能对您不诚实。裴紫苏对于我同样重要……”

“都重要!你都要?哈!”老裴近乎咆哮,“你有没有考虑过裴紫苏的感受?你能给她什么?”

余晟抬眼:“我的生命。”

“花言巧语!”

余晟的目光在和老裴僵持,说:“我可以,像您对她那样爱护她,用尽我所能,对于我来说这不难,因为这已经是我的本能了。”

老裴根本不可能被说服,他见过多少危重的病人被爱人遗弃。承诺?哈!

“爱人”,这是个动宾结构的名词,省略的主语是“我”,这种感情根本就是自私的,强调的是个人感受。

余晟没再反驳,听着老裴的训斥,完全是冥顽不灵的模样。

老裴说累了,也知道余晟根本就没听进去。这小子这股子拗劲儿,老裴心底不安——他斗不过余晟。

甚至在潜意识里,老裴相信余晟能说到做到,就看六年前那个学生对病逝的女孩子的深情,甚至是不惜用前途去兑现女孩子弥留之际的一句糊涂话。

老裴不怀疑余晟对裴紫苏会有多用力。

室内无声,良久,余晟说:“裴紫苏去过我的母校。”

老裴意外。

余晟说:“多么聪明能干的姑娘,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也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那个傍晚他约她,裴紫苏正要去机场。为了隐瞒目的地怕他疑心,裴紫苏摆了迷魂阵,让余晟送她去机场,晚上十点的航班,她一下班就往机场赶,提前了三四个小时;返程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电话。这些都是为了让他安心。

但是裴紫苏疏忽了一点,或者说她低估了余晟的细心——那个时间段没有去她的母校所在的城市的航班。

从裴紫苏坐上他的车的时候,余晟就知道了她所有的念头。

余晟说:“裴紫苏那趟出行应该是没什么成果,可能是没有找到知情的人,可能是没有查到头绪,也可能是到了以后什么都没问。我这次去看她,她也不问;我想说给她听,她说不想听了,听了会烦。”

那个瘦高的女孩在他的故事上盘桓,寻找他的过去,或许还在他乘过凉的树下短坐,余晟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老裴烦躁地挥挥手,示意余晟赶紧走。他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用力抽着。

孽缘!

裴紫苏,这小冤家要是在这里,老裴想立刻给她打一针溶栓药让她的脑壳开开窍——千挑万选,看看她给自己选了一个多么麻烦的人!

最典型的反面教材活生生地摆着呢:他,老裴。裴紫苏的妈死得早,老裴惦着亡妻的好,愣是把自己蹉跎成了贞节牌坊。

清清之于余晟,只怕也是一样的。

他的女儿从小就知道这是多么糟糕的感情,她怎么还敢走她爹的老路?为什么就不选江晓城呢?

江晓城每一项都可以PK掉余晟:情感历史单纯、经济收入高、身份地位高,就算是看脸江晓城也比余晟双眼皮大。

老裴摁灭烟,给C城医科大的同学打电话,打听那件轰动一时的事情。

他听到的版本和余晟所说的基本相同。

“……薛家是要和学校、余晟彻底清算。当时薛冉的父母不出面,学校想对话都没有机会。薛冉的追悼会那天她的父母第一次露面,谁都没想到余晟居然去了。

“他就是去让薛家人解气的,任打任骂,幸亏人多把双方拉开了。余晟那么傲气的孩子,唉,就给薛冉的父母跪下了,说什么‘这是薛冉最爱的学校’,你都不知道惹哭了多少人,薛冉的父亲当场晕厥,也挺可怜的。那之后,薛家的态度渐渐软化……

“余晟在你们医院,听说干得不错?”

老裴应一声:“还凑合。”

“帮忙多关照……”

这通电话算是白打了,老裴挂断后跟自己发飙:“让我关照他?我还怎么关照他?啊?”

余晟从老裴的办公室出来,回忆被挖出来,他像是被掏空了。回了医生办公室,他一直魂不守舍的,大家都不敢招惹他。

干枯地出了半天神,余晟出去了。

樊易看了看手表,他家男神老师发呆的时间正好是一台肝切除手术的时间。

余晟爬上楼顶,给裴紫苏打电话。他寻找氧气似的,急切地想见到她。

电话接通,余晟不说话,只想听裴紫苏叫他的名字。可惜老裴的女儿很没耐心,不耐烦地只叫了两声就挂断了。

余晟就又打过去。

聊了两句,裴紫苏察觉了他的不对劲,问:“你、你是不是、去见老裴了?”

冰雪聪明!余晟笑了笑:“没有。”

“别去见老裴,别惹老裴生气,他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等我回去再说,明白?”

说得太晚了。

余晟问:“我和老裴,你帮哪一个?”

“老裴彪悍,以一当十,我还是帮你吧。”

余晟笑了,心甘情愿地被骗。

算算日子,平安夜、圣诞、元旦……节日集中轰炸的年底过去后,老裴家的女儿就回来了。作为一例非典型异地恋,这些节日的礼物裴紫苏一个都拿不到。

“你真体贴,给我省了多少钱。”余晟说。

“那我命令你再来看我,”裴紫苏迅速后悔,“还是别了,你是我的灾星,我一路上的霉都在你来的那两天集中倒了。”

“我一辈子的历险也都在那两天。咱们俩,到底谁是谁的灾星?”

“肯定是你,因为我一直都在路上嘛。”

……

两人细细碎碎地聊着,比面对面约会说的话还多。通话结束,余晟把裴紫苏送他的手机放在上衣的口袋里,护身符似的。

余晟值夜班,樊易也跟着他值班,快天亮时突然来了急诊手术,这下樊易终于捞着了,跟着余晟进了手术间。

巡台护士还是小雨,她眼睛一亮:“余医生,心情不错啊。”

余晟对小雨笑笑。

小雨瞧向樊易,她的记性一流,想起来了——晕血的菜鸟实习生嘛。

樊易也认出了她,努力摆出些未来医生的清高范儿。小雨绕着他打量了一圈,笑眯眯地说:“穿内裤了吗?”

樊易不明白,脸已经憋得通红:“你管得着吗?”

“别逗他了。”余晟笑了。

“我听余医生的。”小雨说,转身间,笑盈盈地瞅了一眼樊易的屁股。

樊易气极,这还是女人吗?

手术的全程樊易用力地拉着钩,过足了眼瘾。缝到最后一针,余晟问:“打结,会吗?”

樊易看看周围,没人,倏地瞪圆眼睛——这是问他呢!

余晟已经在说:“你来。”

樊易嗷的轻叫了一声——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人的肚皮上打结!

明明平时练得很好,可这个结却打得结结巴巴,还是没过关。肚皮的伤口有张力,和平时练习的不一样。余晟剪掉重打,放慢给樊易示范:“……两手的力气要匀,这样结打得漂亮,不会松。回去以后戴着无菌手套多练习……”

下了手术是后半夜,余晟到处找吃的。樊易跑去拿了些点心回来,孝敬余晟。余晟整块丢进嘴里,是外科医生最没品的吃相。

这才是外科医生才有的范儿,樊易立刻也丢了一整块进嘴里,险些噎死。

小雨进来时看见樊易这“奴才”相,不待见了:“喂,实习生,别烦余医生,没看见他很累吗?”

樊易忍小雨很久了,对她做个凶脸,小雨照样给他还回去。

两人很快就斗起了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倒比樊易一个人时更让余晟头疼了。

小雨最后使出撒手锏,一锤定音:“瞧不出你虽然晕血,内裤倒还是穿红的。”

樊易意识到什么,手飞快地摸后腰,果然,洗手衣的裤腰松了,后腰处滑下去好大一截……

小雨哈哈大笑,樊易猪肝红的脸快爆掉了,这才醒悟这个妖女刚才为什么问他穿没穿内裤了,还好穿了……

小雨非常嚣张:“实习生,内裤为什么是红色的?辟邪?”

“避你!”

“要避我,得用防火墙……”

两人斗嘴,樊易忙碌地提裤子,提高、再高,系好、再系好。

余晟笑着看两个人闹,不停地吃着。

吃饱喝足,余晟翻手机相册,有几张照片这些天处于“单曲循环”模式,大头照、背影、安静的时候、发呆的模样……都是裴紫苏。拇指划过她的照片,好像触到了她一般。

黑幕布般的玻璃墙上是英俊的投影,发际上手术帽的压痕很清晰,笑容浅淡,沉浸在满足和憧憬里。

樊易原本是个随时准备逃课的学生,誓将无限的时间投入到场地有限的篮球场上。

但实习开始不久,樊易陡然转性,不玩了,恨不得住在医院里,挤出一切时间蹲在图书馆学习;甚至自费备了手术器械,进行自我“丐帮化”改造,用薄薄的组织剪到处剪口子,床单、枕巾、袜子……“缝合”时戴着无菌手套,握着持针器,夹着手术圆针,缝完后线都不是拽断的,而是用钝厚的线剪轻轻地剪断。

自习课,女同学的长裙摆被凳子挂开了个小口子,樊易像看见了重伤员:“别动,别动,等着我啊。”

很快,他一头大汗地抱了“装备”来,用手术针帮女同学缝裙子。

这还是那个糙爷们儿吗?同学们只觉得看到了东方不败。

学渣转性,成绩蹿升如闪电,惊起一众学霸。

更可怕的是一次考试缝合一块闪电形切口的猪皮,第一名:樊易。

野鸡为什么突然崛起?因为身后有点石成金手——那只落地的凤凰——余晟博士。余晟是不带实习生的,但是目前他没助手,方明医生走之前把樊易派给他用;余晟做的是高难度、复杂的大手术,助手得是方明那样的老外科医生,但余晟现在被搁置只能轮上些小手术,非常适合实习生。天时、地利,居然还有人和——余晟医生竟然肯耐心教一个学渣,甚至都没把樊易当跑腿杂役用,而是一对一单独调|教。

同学们还在学习怎么刷手、戴无菌手套,樊易已经在人的肚皮上缝针了。

这得天独厚的狗屎运直接导致樊易在毕业前夕忽然开窍,从篮球小子基因突变成外科狂热分子。

叫人如何不嫉妒!

学霸们恨不得把樊易胖揍一顿,樊易也觉得自己的命好极了,可以被揍一顿。

“慢性胰腺炎患者术后EPI的发生率。”余晟提问。

樊易当没听见。

余晟知道他的答案了:“不知道什么是EPI?嗯?”

樊易笑得傻白甜。

“现在去查。”

“遵旨。”樊易告退。

门边站着方明医生,黑脸白牙地看着樊易笑,樊易一哆嗦:“方老师。”

余晟听到声音抬头,也是惊讶:“方明?不是明天才回来?”

方明笑嘻嘻地走进来:“看来我不怎么受欢迎嘛。”

“欢迎,非常欢迎。”余晟拍了下方明的肩,一闪身就出了医生办公室。

樊易纳闷:“余老师干什么去了?没听见有人叫他呀。”

方明问樊易:“小朋友,还没有交女朋友?”

“女朋友?那种烦人的生物?不要!”

“这就是你和你男神之间的差距了。”

余晟出了医生办公室的门就给裴紫苏打电话,长久没人接,电梯也迟迟不来,他不由自主地摁了好几次电梯按钮。周边的人见这位医生焦急,都以为是有抢救,进电梯都让他先进。

余晟赶去车队,义诊派出的大巴车就停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满车都是泥,但却是空车一辆,义诊的医生们都散了,被各自的家人接回家了。

余晟又给裴紫苏打电话,这回她接了,说是在医教科帮忙清点义诊用的药品和仪器,还要算出门花销的账。

“中午一起吃饭?”余晟约她。

“中午不行,义诊的医生们要吃一顿散伙饭。”

“吃完饭我去接你?”

“不行,我得先回去给老裴请安。”

老裴的事情必须让路,余晟继续妥协:“请了安,给我打电话。”

“不行,我得回家洗澡,一路上脏死了。”

这是避而不见的意思。余晟无奈:“裴紫苏……”

“忙,不啰唆了。”裴紫苏挂断了电话。

余晟回了肝胆胰病区,病区现在是方明的天下,他正在夸夸其谈,被热烈欢迎着。

余晟冷冷地坐在一角,看病历。樊易巴巴儿地抱了一堆土特产过来,是方明带回来的,樊易特意给余晟抢了些上好的。但樊易没有看清他男神此时的脸色。

余晟眼皮都没抬,一句祈使句:“说,慢性胰腺炎患者术后EPI的发生率。”

樊易结巴了:“没、没来得及、查、查呢。”

“去查。”

樊易灰溜溜地跑了。

方明和大家热闹够了,近午间,要走:“我们这一队人马再去吃个散伙饭,好好补一补大城市的奢侈淫|靡。余晟,一起去?”

余晟推掉:“中午有事。”

所有人都纳闷,这事和余晟有什么关系,偏偏叫他?

方明是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的,但他不说透:“大家好奇?那就今天晚上跟踪一下余医生的行踪。”

看病历的余晟很赏脸地看了方明一眼,再没有第二眼。

傍晚下班,裴紫苏终于肯赏脸见他,约好二十分钟后在她家小区门口见。

不想樊易高吼着“余老师”跑来,余老师说好了要在下班前检查他的“作业”:“余老师,EPI是胰腺外分泌功能不全,慢性胰腺炎术后EPI发生率很高……”

余晟看了眼腕表,被樊易这一耽搁,他就正好要赶上医院门口的大堵车了。

樊易很有眼色:“余老师,你是不是赶时间?”

“没有,你快说。”

樊易飞快地说,就说错了;重说,就乱了;再重说,就慢了。

“好,不错。”听完,余晟要走。

“余医生!”夜班医生一出门看见他,赶紧叫住,“没走正好,急诊叫了会诊,我正交班走不开……”

余晟还没答应,樊易振奋地道:“余老师,我跟你去!”

余晟一口老血险些呕出来,忍了忍胸口的血气,去了急诊科,这下彻底走不了了——需要上手术。

“余老师,我跟你上台!”樊易已经在做手术前准备了。

手机恰好响了,是裴紫苏,她已经在小区门外等了近半个小时,冻成冰棍了。余晟叹气:“苏子,对不起,有个急诊手术,我下台再联系你。”

有气无力的无奈,由余晟说出来却异常温存柔软。樊易险些栽个跟头,想起方明医生的暗示,他探头,揣摩着余晟的表情。

余晟忽然喊樊易,很大的一声:“去准备手术!”

裴紫苏怏怏地站在街边,她这一下午的时间是在会所里美容美体、做头发、化妆,还抓紧时间买了新衣服。冬夜的街头,她绝对是个出挑的女孩。

出家门时,老裴瞧出她这股子郑重劲儿:“去见余晟?不许去!家里待着!”

“不是,找同学去。”

老裴才不信,裴紫苏也就不骗了:“老爸,你是管不住我的,就不要瞎操心了。我会乖乖地在晚上九点钟回来陪你的,别生气,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老裴伸手要抓她,裴紫苏溜得快,跑出家关上门,飞快地用钥匙从外面锁上防盗门。

里面老裴气得跳脚,隔着一扇门,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就余晟那乱七八糟的过去,你得遭一辈子罪。不听老人言,有你后悔的!”

门外没有声音,茶几上的手机倒是响了,是裴紫苏打来的。

老裴接起:“死丫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我的老路!”

“爸,余晟好不容易把过去的事情放下了,你为什么揪着不放呢?”

不待老裴说话,裴紫苏第二句跟了过来:“你是想让余晟像你一样,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一记掏心拳,亲生女儿给的,老裴哑口无言,什么叫克星!

裴紫苏谨遵“中病则止”的原则,果断地挂掉电话——猛药伤身,起效就停,老裴的玻璃心需要小心伺候。

不惜惹怒老裴跑了出来,却被余晟放了鸽子,街头的裴紫苏怏怏地道:“外科佬,穷忙。”

她在街边的木条长椅上坐下来,熬时间。

余晟还在医院,手术做完不算完,还要回病房看病人的情况。忙完是夜里九点多,余晟死了去见裴紫苏的心,因为晚上九点以后是老裴对她的管制时间。他给裴紫苏打电话,两人都意兴阑珊,没话可说。

樊易又跑了过来,打断了余晟的电话,他不知道病历该怎么写了。

余晟慢慢地挂断电话,有感而发:“樊易,你今天特别勤学好问。”

是表扬!樊易顺杆爬:“余老师,我一直特别努力。您看方老师虽然义诊回来了,不过我还是跟着您吧,您比他更需要我,我多积极呀!”

余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既然你这么有学习的动力,就去把所有的手术器械的英文名称都背会,下次上手术我们就用英语交流。”

樊易被雷劈了似的:“所有的……英文……各种器械能装满一辆手推车……弯针就有几十种……余老师,商量一下……”

没商量。余晟说:“这很简单。”

放樊易独自去“疯”,余晟终于下班了,这被搅黄的一天。余晟走到停车坪,缓缓地停住脚步,他的车边倚靠着个高挑的女孩。听见脚步声,她看了过来。

这一幕很不真实,也很不合理。

料到余晟会是这副表情,裴紫苏眉一挑,似笑非笑的。

余晟也笑了,走过去,虎视眈眈的。裴紫苏不自在起来,有微微的不安。

余晟站在她面前,月光暗淡,但还是能看清她做了头发、化了淡妆,身上带着似有若无的香,需要靠得极近才能闻到,诱人深入。

难怪这一整天她都不见他。

“等了多久?”

“在这里五分钟,今天晚上等几个小时了。”

余晟道歉,裴紫苏接受。

余晟问:“现在,我们去哪儿?”

“送我回家。”

余晟服从,为她拉开车门,后排右侧的老座位。

裴紫苏坐进去。关上车门,余晟走到车的另一侧,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裴紫苏奇怪:“你怎么……”

余晟已经吻住了她的唇,撬开她的齿,是激烈得近乎粗鲁的吻。裴紫苏被他压靠在角落里,黑暗、狭小的车后排,冰冷的车厢……像是回到了沙暴的那个夜晚,如此相似。

裴紫苏双臂圈住男人的腰背,纵情地回应着。

“以后就这样,主动点儿。”

“得寸进尺。”

“还真想得寸进尺……”

裴紫苏慌得轻叫了一声。余晟声音喑哑:“去我那儿?”

“以为你是君子。”

“你高估我了。”余晟笑了。他看出了裴紫苏的拒绝,下车,坐回前排驾驶位送她回家。

夜路迷离、空阔,余晟绕了远路,甚至是加速开过裴家的小区门口,又远远地兜了出去。裴紫苏也不抗议,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到天亮她也会同意的。

右后排,看不全司机的侧颜,更看不全司机的背影。裴紫苏在西北的寒流里干燥得流鼻血、冻成人干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个角度的余晟,他开着车送她回家。

“裴紫苏,既然离不开我,以后就不要到处乱跑。”余晟眼里有笑意。

裴紫苏手揣在怀里,一副老农民过冬的懒样子,偏偏媚得像只妖。余晟的话不足以让她害羞,她就看着他的后半侧影,余晟的耳朵烧得厉害。

夜色璀璨闪烁,幸福像一路细碎的光,浅浅地照亮前路,足以饱满心里的空,心甘情愿地信赖托付。

送她到家,余晟仰头看窗,亮了,灭了。

他却久久不想走——幸福,久违了。

第二天,余晟发现樊易鬼祟地在观察他,就想起这呆学生昨天连坏他的好事。

余晟把樊易叫过来,问了一道刁钻的题。

“余老师,昨天您让我背的是手术器械的英文名,我背了一晚上加一早上,您怎么不按顺序出牌,又考我这个?男神您不能总搞偷袭啊!”樊易快要被他男神玩死了。

“意思是这道题你不会?”余晟一副薄情寡义的表情。

“本来会的,但是昨天学了新东西,头一摇,就都混了。”

余晟把一本书丢给樊易:“你脑容量还真是有限。这次不偷袭你,下午我问你这本书第十页的内容。”

这个算简单的,樊易立刻发誓下午能正确回答问题。

余晟挺满意,去开会。

樊易翻开书,惊得魂飞魄散——英文原版的……

医院里,谁是带教医生里最大的“恐怖分子”?公认的是ICU的裴主任。

“什么嘛,分明是没给余晟带教的机会。”樊易欲哭无泪。

而且余晟的“变态”是很低调、很儒雅的,是一股默默的清流。

老裴一早出门上班,揪下了房门上的便签贴,是裴紫苏留的:“余晟昨晚九点半才下手术,我是晚上十点半回来的。”

欺骗!明明是晚上十一点才进门的!

裴紫苏有两天的修整假期,乖乖地在家表现,讨老裴的欢心。余晟下班就会来接她,裴紫苏把时间安排得很巧妙,余晟和老裴是“王不见王”。

老裴也佩服裴紫苏的平衡技巧,一是在和她怄气,二是也管不了,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

情况暂时是相安无事。

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樊易,老师谈恋爱、心情好,学生就有肉吃。

这天的手术,小雨在清点手术用的纱布、缝针,确认没有遗漏的纱布和器械。最后的关腹缝合,余晟居然让樊易上手了。

樊易沉住气一针针地缝,余晟在旁紧紧盯住。小雨瞄一眼那师徒俩,放低了说话声。

进行得很顺利,临结尾,樊易松了口气,才发觉身上冰凉,低头一看,衣襟上全是血。

他就这么一眨眼的走神。

“下去!”余晟低声呵斥。

樊易一哆嗦,余晟已经接手继续。樊易退开,失去了一次最好的动手机会。

手术结束,余晟要紧接着做下一台手术,去了另一个手术间。

小雨有强迫症地第N遍清点手术用的纱布,樊易还杵在墙角。小雨逗他:“被骂啦,想哭啊?”

樊易没好气:“话真多!”

“别哭丧着脸,给我们看啊?我们只看余晟的脸。”

另一位护士珠珠添乱:“小雨,余晟的脸你以后别看了。”

“咋?”

“他被人拿下了。”

“那我就抛弃他,再发展个新男神看。”

手术室就是年轻帅气男医生的天下,新资源不会枯竭,只会源源不绝。不过呢,当初余晟说不想再找一位从医的女朋友,小雨才放过他的啊。

小雨眼帘薄,不饶人的时候眼里又蹿着火,像麻雀的小圆黑眼,很俏。小雨看着樊易:“拿下余晟的人是什么来路?”

“我不知道。”樊易还在懊恼方才的差错,只觉得小雨的眼帘太薄了,像动物。

“ICU老裴的女儿。”珠珠说。

“啥?”

异口同声的是樊易和小雨。

“真有胆色!”小雨惊到了。

樊易有更深一层的担忧:“裴主任长得方脸、大嘴,眉毛像愤怒的小鸟……”

“我去看看这个小裴,凭什么搞定余晟!”小雨咬牙切齿。

珠珠给小雨指明方向:“去中医科挂裴紫苏医生的号,你还能和情敌聊会儿天。”

“好!现在就去!”小雨撸袖子。

“等等我。”樊易跟上。

下班,余晟去中医科接裴紫苏。老郎中张夫子也在,感慨裴紫苏不在的这两个月,余晟和她的事情居然丝毫没耽误,反而高速进展了。小别胜那个啥,真是真理。

裴紫苏换下白衣,背了包,大大方方地挽了余晟的手臂。她也不怕这种小动作“伤”了张老夫子的眼,所以出大楼一路上,“伤”了所有同事的眼。

借助老裴和余晟在医院的影响力,籍籍无名的住院医师裴紫苏很快出名了。

“老裴知道了,会骂你厚脸皮。”余晟现在背地里也不叫“裴主任”了,随了裴紫苏叫“老裴”。

“我光明正大,是你怕他吧?”

余晟有切身体会:“不就是狮子吼?慢慢就习惯了。”

“脸皮真厚。”

余晟有账算:“他吼了我,我可以在他女儿身上找回来。”

裴紫苏哈了一声,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已经走到车边,余晟为她拉开车门,裴紫苏不坐。余晟笑了,揽了她的腰哄她坐进车里。

但车上路后就是另一回事:“去我家,怎么样。”

是陈述句,他还掌握着方向盘,上了他的车只有听他的了。

樊易和小雨趴在内科楼和外科楼之间的玻璃连廊里,停车场上的那一幕,让两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余晟,温雅坚毅的刀客,居然会对女人那么温柔。

“真般配!”樊易赞叹。

“般配什么!”小雨跺一脚樊易,“她凭什么做余晟的女朋友!”

樊易疼得直咧嘴,用言语暴力回击这刁蛮护士:“就凭她的身高有你两个高!”

这下完了,结仇。

余晟的住处离医院很远,很幽静。房子不大,很单身,不贵族。

裴紫苏在房间里探索,余晟跟在她身后,像个侍应生。东西很少,极简,整洁,这是个不愿意为琐事多担一分心思的人。没有植物、动物,他把这里当宿舍住,没感情。裴紫苏相信他随时可以走得了无牵挂。甚至这房子,也是医院给引进的博士周转用的。

倒是两架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柜相对显得很隆重了,一大半是英文原版书。

“这是用来镇宅的吗?吓退小偷?”

“吓到你了吗?”

“不可能,老裴也有这么一柜子英文原版书。”

“看来你没有。”

“我也有。”

余晟感兴趣了。

裴紫苏问他:“一柜子医古文,你们谁能看懂?”

这个真没法比。

“不过我可以帮你译成英文,促进中医事业早日国际化。”

“那试试,阴阳五行、五脏六腑、引火归元……”

余晟脸色越来越无奈,说了句拉丁语打断她:“Perilla frutescens。”

裴紫苏眨眨眼,反应过来,是“紫苏草”的植物学名。拉丁语特殊的发音像拨动金属弦,很性感,硬朗地颤动着。

裴紫苏装听不懂,去看书桌。余晟笑,跟过去。

书桌上是余晟家人的照片,看余晟的脸就知道是近期照的,他已经进化成不动声色了。余晟的父母看着很好相处,这点裴紫苏不在意,没有比老裴更难缠的人了。

晚饭是两人一起做的,都是多年独自生活的人,做饭是生存基本功。但第一次协作,谁也不听谁的,各有主见。

裴紫苏觉得余晟若是熬到了老裴现在的位置,除了脾气略好,只怕会更难对付,余晟要求得更细,而且会一直紧盯到最后,最吃不消的就是这种人。温水煮青蛙,余晟就是温水。

余晟则说裴紫苏已经被老裴打压锤炼成了“滑头”,阳奉阴违那一套玩得相当纯熟。也是,寻常学生在老裴手底下每一天都是煎熬,裴紫苏能在老裴手底下过招二十多年还活得这么精神,可见已经成精。

两个人做饭的路数南辕北辙,饭做出来却出奇地好吃,各自心里都觉得这结果很没道理。

饭后,两罐啤酒。

裴紫苏坐在飘窗上,长腿蜷着。余晟找了条薄毯给她盖在腿上,在她脚边坐了。啤酒罐相碰,清爽的啤酒香。

余晟唇角微翘,裴紫苏的长腿踢了他一下:“笑什么?”

“在温泉酒店,喝了酒险些出了人命。你落水的方式还真特别。”

裴紫苏也笑了。环视余晟的房间,她批评:“你活得可真枯燥,这家里除了看书、睡觉,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余晟不同意,这两天他可没少往家里添置东西:“昨晚我去了超市,买了锅、碗、菜刀。今天清早起来忽然想起还差了很多,又到楼下的小铺买了酱油、盐、女式拖鞋……当时我还庆幸,裴紫苏来了做饭就不会缺盐了、裴紫苏就有鞋穿了。但是以后这些超级麻烦的事情,都要裴紫苏自己做才对。”

“哈!”裴紫苏不配合地笑,心说你想得真美。

余晟被呛,笑了:“但是现在我想,如果这个女人能在晚上陪在我身边,允许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就像现在这样,我愿意为她买菜、买酱油、排队结账。如果再奢侈一些,她能一直爱我,我该有多幸福。”

窗框框出一对好看的身影,相视凝望,单手相执。冬夜里昏黄的光有着迷人的安详模样,饮食男女不经意间似被下蛊,虽然性苦,却如食甘饴。

裴紫苏的手臂慢慢收紧,余晟被她一点点地拽到近前。余晟眼里浮起奇异的光,无比高兴。

他的唇角有一抹啤酒泡沫的印记,裴紫苏探身轻轻地吻了上去。

钟敲九下,裴紫苏回家,二十多年的规矩。

余晟送她:“什么时候你能突破封建家长制,晚上十点回家?”

裴紫苏很有立场:“这辈子大概不会了。”

“以后嫁了我,也要晚上九点前回家。”

“想得美。”

余晟帮她把围巾系好:“我的美梦真的挺多的,慢慢来吧。”

裴紫苏不小巧,连余晟这样的身高都不觉得她小巧。俯视,这种梦幻的视角如果不是刻意摆造型,余晟还真体会不到。但她就是有一种温柔,无形地弥漫着。

“为什么给你起名叫‘紫苏’?那种小草我还特意研究过,很不起眼,配不上你的大个子。”

“那你为什么叫‘余晟’?”

“贱名好养,你参考‘狗剩’。”

裴紫苏笑得前仰后合,余晟眼里有莹莹的细光:“以后嫁了我,也要晚上九点前回家。”

真是再没有比余晟更难缠的人了。

余晟第二天收到了一个投诉,在全科的会议上他被当作反面典型,让岳主任好一顿臭骂。

余晟强忍,拳头上的青筋几次暴起。实在忍不住了,余晟坐直了想说话。方明摁住他,摇摇头,那意思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余晟又坐回去。

而岳主任骂得正高兴,已经由技术上的批评扩展到了工作态度、医德、教养……

“岳主任。”余晟忽然说。平静的三个字让全场寂静,包括岳主任——史无前例的下级顶撞上级。

余晟像是在心平气和地跟上级讨论问题:“是什么人?为什么投诉我?岳主任你是否调查过患者的投诉有没有道理?所以你现在的批评,我认为没有道理,对我人格和医德的诋毁,也请你收回。”

问题又踢给了岳主任,是彻底开撕,还是隐忍互相留个面子?就看两人每句话的承接了。

本来就是借题发挥,余晟的质问岳主任还真反驳不了。他站起来指着余晟:“你!背一下你的岗位职责!”

余晟很服从:“第一条,在科主任的领导下,指导全科医疗、教学——在你的领导下,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不尊重我。”

余晟也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离开。岳主任气得发抖,他已经是一个被公然顶撞的科室主任了,在某些方面已经输了。

余晟去问了这次投诉,投诉他的病人是个街痞,两条大花臂的文身,狂爆粗口,所有护士最愁和他接触。

谁敢去沟通?

护士长劝余晟:“这种人打架为生,你别惹他。投诉而已,你吃亏又不止这一次了。”

余晟沉默,往病房走去。护士长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着急地叫保安。

“大花臂”是真的很怒:“说好的用最牛的技术,肚皮上只有两个窟窿,结果进了手术室变成开刀了,拉了这么长的疤!这么长!”他撩起衣服,腰侧又是一条盘龙的凶恶文身。

余晟理解了:“你是想要个完完整整的肚皮,不让刀口影响画面?”

大花臂瞪眼睛,就是这个意思!

余晟先给他上人体解剖课,讲切口的位置不是随意的,是很有科学设计的,再有:“……你的阑尾粘连很严重,长得和一般人太不一样,在手术过程中必须由微创改为开腹。而且开腹后还发现你有胆囊穿孔,肚子疼的主要原因其实是胆囊……”

大花臂听不懂:“总之,意思是我不是一般人儿,骨骼清奇异于常人?得的还是一场大病,必须开刀?”

“能用腹腔镜解决的问题我也不想开腹,切口已经尽量小了。”

大花臂摸着肚子上的疤:“医生,谢谢你啊。这刀口要再长一厘米,我文的这条‘缠腰火龙’就被切开了,龙气就泄了。”

余晟走出病房,只想笑。这个投诉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只需要耐心地解释几句而已,却被人用来整人、做文章。回了医生办公室,医生们都在,余晟脱白大褂、摘领带。

方明看着不对劲:“你这是干吗?不干了?”

余晟收拾桌上的东西,方明急劝:“他是领导,说你几句又掉不了肉。你今天这么一闹,岳主任再把你扔回门诊去,奖金又没了,干吗跟钱过不去?”

余晟听得烦,起身走。方明扯住他:“喂喂!你这是要破罐子破摔?”

余晟冷清地道:“我下班了。”

方明忙撒手,心里叫苦:这个性,唉……

裴紫苏今天是在集中精力对付一个小鬼——张夫子的孙子,四岁大。小家伙生病了,被带到医院来。恰巧张夫子要去开会,小家伙就由裴紫苏看着。

午间在医生值班室里睡觉,裴紫苏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一进门,尖叫一声又跑了出去,闹了个大红脸——小家伙把衣服脱|光了躺在床上等裴紫苏:“爷爷说睡觉就要光溜溜。”

裴紫苏就叫他“阿波罗”——阿波罗的雕塑大多是光着的。

阿波罗下午退烧了,调回造反模式,一杆水枪横扫医生办公室。余晟下班来到中医科的时候,裴紫苏正拿着玩具水枪瞄准阿波罗,脚踩椅子,活脱脱一个女悍匪。枪口下的阿波罗眼泪汪汪地吃饭,看见余晟想求救。

裴紫苏枪口晃一下:“吃饭!”

阿波罗接着吃。

余晟过去摸摸孩子的头,阿波罗忽然被疼爱,告状似的大哭,小肉胳膊指着裴紫苏:“小裴坏、坏……”

裴紫苏狞笑。

阿波罗看出此次告状不会有结果,擦擦眼泪又低头吃饭。

余晟好笑,坐下来看着小裴医生耍威风。

阿波罗吃完饭,裴紫苏把水枪还给了他。小家伙的小笨手慢慢地拿正水枪,对准裴紫苏就是一梭子水柱,裴紫苏尖叫一声跑了出去。

余晟幸灾乐祸地笑裴紫苏,不防一梭子水柱命中了他的领口,第二枪、第三枪……余晟只能逃跑。

“四岁的孩子!四岁!就能欺负我!”裴紫苏气蒙了。

她的毛衣湿了,冰凉,用手把胸前的毛衣高高捏起,余晟忙把她的手拽下来。他的脸上都是水,裴紫苏带他去值班间洗脸。

两人重回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就听见阿波罗哭得非同寻常,跑过去看见地上赫然是血红的点子,一群实习生围着阿波罗在吵吵。阿波罗的手臂上流着血,手被毛巾裹成包子。敢情是他钻到桌子底下,手被桌腿的旧铁片划破,伤了动脉。

余晟把小家伙抱起往处置间走,裴紫苏忙给张夫子打电话,张夫子焦心地道:“小裴,找你男朋友余晟处理一下,他手法好,给小孩缝不留疤……”

余晟倒是现成的,就在眼前。裴紫苏抱着阿波罗,余晟洗伤口、打麻药、缝针……

小家伙眼泪没干,但也没再闹,好奇地看着余晟的一举一动,甚至做皮试、打破伤风针都没叫出声。这倒是奇了,比寻常大人都能忍。

余晟捏着阿波罗的小手,很柔软。余晟说:“医学世家,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我会给苍蝇看病。”阿波罗说,认为自己就是个医生。

两个大人都笑了,余晟问裴紫苏:“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棒?”

“阿波罗是最棒的。”裴紫苏亲亲阿波罗的小脸。

余晟笑,数着听来的她的事迹:“在ICU的值班室尿床;四岁时生病,从医疗垃圾里翻了病人用过的输液针扎手,以为那就是治病,险些被传染了肝炎;六岁大的时候嘲笑练气管插管的住院医师,给他们做示教;闯的最大的祸,是好几天见不到老裴,打110报警说爸爸丢了,警察在医院找到老裴的时候他吓得以为自己涉案了,那年你十一岁……”

“看来你是真喜欢我,居然挖我的历史。”

“想不听到都难,你很有名。”

这是真的,这几天毫不避讳地出双入对,他们已经是公认的一对,太多的人会跟余晟聊起裴紫苏。

裴紫苏颇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意思:“余晟,不要提过去,我们只说未来,好不好?”

余晟同意,只是他的未来并不似锦。

晚饭是和余晟一起去职工餐厅吃,裴紫苏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见老裴站在门口,身边是ICU的几个医生。

叫她的就是ICU的医生,遇到主任的女儿和准女婿,一家人自然要亲热啦,就招呼大家和余晟、裴紫苏坐了一桌。

但是老裴没进来,众人这才发现不对劲。余晟知道自己是症结,也没往那一大桌上凑。

裴紫苏机灵,巧笑着去迎老裴。

老裴看看余晟,转过来命令裴紫苏:“你跟我走!”

裴紫苏跟了出去。

餐厅里的人看看余晟,明白了。

出了餐厅走出挺远,老裴指着裴紫苏的脑门:“你长没长脑子!这里是医院,是你搞这些事情的地方?你要干什么,嗯?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也不看看余晟到底是个什么人!”

老裴连珠炮似的:“你知不知道他的过去!啊?大学时女朋友病死,另一个女孩因为他自杀。没有空穴来风,你还真以为他没有一点责任?”

裴紫苏愣怔,听不明白似的。

老裴说:“都说他无辜,他不无辜!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他有冷酷基因,可以极度自私,他脑子里还有病死的女朋友!你喜欢他,可以,谈谈恋爱开心一下也就算了,但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你傻啊!闹这么大动静是想胁迫我,让我同意?

“你知道他今天干了件什么事儿吗?在全科会议上因为一件小事和岳主任当面顶了起来。建院多少年了,任何一级会议都没有这样的!有个性?有才华?想恃才傲物,他的翅膀还没那么硬!不懂规矩!

“裴紫苏,别的事情我都由着你,余晟这事没可能!在医院,不许你和他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老裴拂手而去,裴紫苏被骂呆了,半晌才“活”过来。

远处的灯光下,有颀长寂寥的影子看着她。

余晟慢慢走近,裴紫苏是一脸的不明白,老裴的话像一桶冷水让她有些蒙。第一次,她对余晟的过往有了怀疑。

“还扛得住吗?”余晟问,想轻松起来。

裴紫苏问:“你听见了?”

“没有,但我能猜到会是些什么话。”

一时无言。

“最后一根羽毛快要落下来了。”余晟仰头,觉得自己是只疲惫的骆驼。

无论是他的医生职业、他的自信,还是他的裴紫苏,都在钢丝上摇摇欲坠。他想前进去抓,可惜连站稳都成问题。

“你别这样。”裴紫苏不忍心看他这样的表情,缓缓地拥住他。

“想安慰我?”余晟轻吻她的眉间。

“现在总比在沙暴底翻车时轻松多了。”

余晟笑:“那就报答一下我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怎么样?”

“我的智商一定停摆了,居然想答应。”

“是够傻的。”余晟怀抱收紧,勒得裴紫苏生疼。

送裴紫苏回家时,余晟说起了下午开会时发生的事。

裴紫苏沉默,不知道余晟为了一时之气做得对不对。

“我没有反骨,医疗讲究的是团队协作,领队只因为是领队就必须要所有的人臣服,我一直很服从,”余晟强调他的乖顺,“真的很服从。”

“那怎么忽然就‘反了’呢?”

“被压塌了。”余晟说,如果忍耐有一个极限,日子一定是在今天。

余晟很疲惫:“我很多次问自己,如果不做医生还能做什么,我想依我的个性可能什么都做不好。我的同学里有人现在是高管,有人是处级干部,大学时的同学只要不是继续从医的都发财当了老板,而我还是个小医生。但是没有一个职业能像医生一样不需要逢迎谁就能成功,我可以靠我的技术、品行获得尊重,不需要看上级的脸色,不用考虑复杂的人际关系,用心看病就能被病人记住——不过近几年行情不太好,看不好病可能会挨打。”

抒情立志的时候真不适合幽默,裴紫苏很不配合地笑场了。余晟也笑了:“你看,我不争名夺利、不怕挨打,为什么我还要挨莫名其妙的骂?我只想专心地当个手艺人,还不能心情舒展些?”

余晟怅然,心灰意懒的。

他坐在车里,裴紫苏站在车窗边,从落下的车窗里去握余晟的手。常年不停的洗手、消毒让他的皮肤很干燥,握起来手感并不好——十足的样子货,中看不中摸。

余晟攥了她的手背压在唇上,轻吻。

俯视余晟的机会不多,裴紫苏意外地发现这个角度的余晟是最有棱角的,明净的额头延伸出英挺的鼻梁,目光因为由下向上就更有锋芒,唇的温和就被弱化了。

他在低处,更不妥协。

裴紫苏说:“那些老医生吧,偶尔挑战一下真是挺痛快的。你的勇气够吗?”

“放心。”

意气声张的痛快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次代价很重,余晟被岳主任退回了人力资源部——待岗培训。这下余晟是真的要收拾东西了。

樊易尾巴似的跟着余晟,模样比余晟还惨。方明唉声叹气的,气余晟的不明智。余晟自己倒是很轻松:“我回国的时候你们还打赌我什么时候会辞职离开,不是都盼着这一天?”

随身物品少得可怜,不用收拾,余晟走得轻飘飘的,他真的是个无根的人。

下班后裴紫苏去了他家,余晟说了自己被扫地出门的经过,算是汇报工作。裴紫苏不在意:“这工作对于你就是鸡肋,也许明天你就要感谢岳主任辞了你,正好让你找到更好的选择。飞黄腾达之前,我可以养你。”

在余晟鄙视的目光下,裴紫苏又补充:“我是住院医师,试用期一个月两千多块,但是我爸有钱啊。”

余晟觉得老裴听到这话一定会气炸。

在家里吃完饭,余晟洗碗,真是个地道的居家男人模样。裴紫苏挽着胳膊站在一旁欣赏。

精壮的肩、臂,腰际线条收紧,后臀紧翘,腿修长有力,衣服被肌肉撑得恰到好处,饱满、贴身,却不紧绷,反而舒适养眼。余晟并不文弱,他精壮、不逊。

余晟被她盯得不自在,挺难受:“看什么看?”

裴紫苏笑:“日后我负责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怎么样?”

“原来你敢于突破封建家庭的封锁,勇于追求自由恋爱,是因为我的脸比老裴的脸好看,色胆包天?嗯?”

裴紫苏过去,是拥抱的假动作,指尖借机从他的左上腹的胃部,缓缓游移到右下腹的阑尾麦氏点——如她所料,八块腹肌。

余晟腰腹一紧,摁住她的手:“干什么?”

裴紫苏食指勾着余晟的下巴,让他转过来对着自己:“先生,劫个色。”

“真是越来越不害臊了……”

劫色成功。

第二天,老裴让裴紫苏明晚和他一起参加一个交流会,会后有个小型的交流酒会,老裴一个人太难受。

裴紫苏穿了件略庄重的小礼服,跟着老裴去了。参会的都是名医大腕,也有药企的高管,会议内容是关于临床新技术的推广、临床新药的研发进展。医学在飞速发展,医生们要紧紧跟上。

父女同行,总会说些家学渊源、书香门第、世代医家之类的话。谈笑间裴紫苏说:“我是上了爸爸的当,他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众人笑。年轻可爱的女孩说些俏皮话,会把迷人和亲切贴合得极微妙。何况裴紫苏往那里一站,是仅用身高就能唬住人的女孩,青春正好,像扎手的嫩刺。

一位老总说:“说起学医的理由,你们医院有个医生说‘学医饿不死’。这个医生人品很好,叫余晟,裴医生你们认识吧?他给我家人做的肝脏手术非常漂亮,我几次想感谢他、交个朋友,可惜连人都约不到。”

裴紫苏大大方方地道:“他是我男朋友,谢谢您的看重。”

老裴一双虎目瞪向裴紫苏,裴紫苏对他笑,老裴忙也微笑——对着那位老总。对方正在大赞余晟,夸裴紫苏,恭维裴主任“满门良医”。

话题过后,老裴气蒙了,他警告过裴紫苏要低调,结果她变成了超级大喇叭。

“你要气死我?”

“没有,大家都羡慕你,消消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裴紫苏!小心我给你办辞职手续!动不了余晟,我还动不了你?”

“那更好,你当初逼着我学医,现在我谢谢你赶我走。在医院上班大半年,骗了个医生男友,老裴家‘世代医家’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爸爸,原来你是这样设计的啊,深谋远虑、皆大欢喜。”裴紫苏装作求之不得。

老裴心里也有数:“余晟自毁前程,今天下午副院长会找他谈话,这医院他是待不下去了。过两天他离职走人找工作,我看你们散不散!”

裴紫苏得意的笑变得僵硬——她不知道这件事。

老裴生气:“你对余晟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不争气也没办法,你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吧。”

看到有人向这边走过来,老裴就撇下裴紫苏一个人走开了。

裴紫苏不用再强撑笑脸,厌倦地把红酒杯放在桌边,摘掉了手腕上的钻石手链。

“怎么,不高兴?”有人低声问。

裴紫苏一愣,听出了是谁,皱眉转身看向江晓城:“很不高兴。”

她手里掂着那串手链,无处可放。江晓城摊手,裴紫苏把那串碎钻石交给他,江晓城放进了口袋里暂时帮她收着。

“你怎么来了?”裴紫苏问,立刻敲敲头,“应该问,我怎么来了?”

江晓城绅士地护了裴紫苏的后腰:“这么认真就没意思了。走,陪你出去透透气。”

江晓城是名流绅士,骨子里、表面上都是。

何谓世家公子?

江晓城的父亲江遇,医科大毕业后当了两年医生觉得没意思,转战商场,是国内起步很早的医疗器械供应商。江遇果断、胆大,又跟对了大时代的资本节奏,财、势更是滚雪球。江家也是最先与国外高端医疗设备商展开合作的国内企业,引进高端大型医疗仪器、技术,负责设备的养护维修,培养国内医生使用。

老裴和江遇是同学,几十年下来,一个成了学术权威,另一个成就了一代儒商。

庭院与宴会厅间被一排中式木屏风隔断,廊檐下是晒台,没有厅内的酒气和燥热,有凉风疏散,月光清透。裴紫苏倚着栏杆,猜想余晟此刻应该也在吹风,在他客厅的窗前。他不会抽烟,也不喝酒,靠什么排遣郁闷呢?

江晓城知道她心不在焉,但还是很高兴。有好些年,学术权威的女儿和儒商的儿子没有这么平和地在一起聊聊天了。

江晓城说:“别生气,老头很不容易,专家学者、医科大腕,忙都忙不过来还得操你的心,像个媒婆似的拉拢我和……你。”

裴紫苏觉得无趣:“你从小就是老裴的粉丝,现在更懂事了。”

“你好像不懂事了。”

“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知道,看上了一个外科小医生,听说比你大几岁,余晟,那人我见过,挺狂的。裴叔不同意,是吧?”

江晓城这态度倒是奇了,追她的时候恨不得吃了她,听说她和余晟在一起反而变得平和。裴紫苏越发觉得新奇,她应该是不认识现在的江晓城了。

看出了她的想法,江晓城笑:“放心,我不是对你死心了,我是放你出去见见世面,迟早你会乖乖地回到我身边。”

裴紫苏看着他,良久,哈的一声,完全不理解江晓城的脑子。

江晓城没觉得自己有病,他看得穿人心:“我比他有钱,比他对你的感情深,你的初吻都是我的。我和余晟都化成灰,你能挑出哪一个来?都挑不出来,是吧?所以他对你有什么意义呢?你有恋父情结,喜欢裴叔那样的医生,遇到了就想谈恋爱。但是说到结婚,你会回头的。青梅竹马,你生来就是江家的儿媳。”

“青梅竹马。”裴紫苏重复一遍。往事一幕幕,青春的心跳、懵懂、美好,涩涩的、生嫩的苦,欲说还休。

“晓城,青梅竹马那是十八岁之前的事情了。”

江晓城同意:“之后,你变心了。”

他手里玩着那串亮晶晶的钻石手链,裴紫苏有几件这样的奢侈品,今晚场合需要,她戴了出来。

她这类的东西都姓“江”,这条钻石链子是江晓城送的,她最昂贵的一件珠宝是一粒极品粉钻,是她十八岁生日之时江父送的。裴家人不识货,接受的时候只以为是稍贵,毫无心理负担。直到有一次江母说出那粒粉钻七位数的价位,裴紫苏那土包子的表情险些没把江家父子笑死。

那时候感情还好,裴紫苏不敢收了。江遇笑:“你总要嫁到我们江家的,收着。”

那时,江晓城直勾勾地把裴紫苏的脸看得红透。

老裴和江遇呵呵笑,看着一对小儿女都是满意。

相送容易,但这种价位的东西也是负担,如果夫妇离婚都是要算成财产进行分割的。裴紫苏和江晓城闹分手的时候,裴紫苏把这些珠宝统统打包送回了江家。江父知道后亲自又送到了裴家,不知道他怎么劝的裴家父女,竟然留下了。

江晓城这些年来对裴紫苏放不下,想起来就会去找她,但撂一边的话还真能几个月不联系她。这种态度可以说是飘忽,也可以说是笃定,都和这些珠宝有些关系——她收着,他心里就有些底气。

倒不是江晓城看不起谁,商人家庭出身,自己又在商场上周旋,太知道这世界上如果有钱办不到的事,只是因为砸的钱还不够多,或者用钱的方式不高明、不够有情怀。

江晓城不信裴紫苏真抛得开江家,她跟了那个外科医生,数着他一个月上了多少台手术、算能赚多少钱的时候,不后悔错过江家才怪。

江晓城会让她提前领略这种财富的落差,何况旧情复燃的戏码很好演。

江晓城手里那一串灵巧的碎光,璀璨的华彩魅惑迷离,裴紫苏喜欢钻石就是从这条链子开始的。被用来象征爱情,其实这种石头最绝情,从一个人手里转手到另一个人手里,它可曾留恋过谁?见证最多的反而是从相爱如何变成两相厌。

“晓城,你会有更好的爱人,你会幸福的。”

“别扯那么远,明天有个酒会,你陪我?”

裴紫苏笑了:“酒会啊,算了吧。脱掉晚礼服,你还穿着阿玛尼去上班,我要穿几十块钱的白大褂去查房,道不同,饶了我吧。”

裴紫苏欲走。

“苏子,”江晓城轻轻地拽住她的手臂,很温柔,“我等着你呢。”

“你别等了,我在等余晟安定下来,我想和他结婚。”

江晓城的手加重了力道,裴紫苏吃痛地皱起眉。

江晓城问:“我追问你六七年了,有一件事情至今不明白。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鬼迷心窍似的和我闹?你说出来,我都能接受,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呢?记得不,你初潮的时候都是我告诉你该怎么办的。乖,苏子,告诉我。”

江晓城殷殷地看着她,裴紫苏别开脸。这是她爱的第一个男人,英俊愤怒的脸沉默在暗夜里,是恨铁不成钢吧。

“过去的事情,知道了也改变不了现实。”

“我们现在不是孩子了,没有处理不了的事情。苏子,哈?来,告诉我,告诉我那年暑假你过生日之后,谁让你离开我的……”

“没有。”裴紫苏说得干脆。

江晓城彻底失望了。

裴紫苏想走,但被他控制住走不了。江晓城忽然恶狠狠地吻她,裴紫苏就由着他,不敢触怒他,怕他更逾矩。这感觉像吻蜡像,江晓城忽然把她推出去,一拳挥向空中。他是个屈死鬼,窝囊!

江晓城阴鸷地道:“我对你下不了手是吧,那个余晟,我整他轻而易举!”

相比江晓城的盛怒,裴紫苏是一簇冷灰:“他啊,他被整得还少吗?他不会在意的。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晓城,你这么自在随性的人,怎么忍心让自己不开心?算了吧。”

裴紫苏极懂江晓城,他坐拥富贵、无拘无束。

江晓城冷哼两声,连成一串极低的笑声,忽然就大笑了,很空洞。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高三,两家家长都在准备他和裴紫苏一同出国读本科,一夜之间而已,她鬼附身了似的躲着他,连个像样的借口都说不出。

欺骗、耍花腔、拖延……裴紫苏的手法很不高明,笨拙得让江晓城挠心。

他竟然像个追根究底的怨妇,追着她念念不忘。

江晓城的笑在唇边淡去,逼近她。裴紫苏躲,后仰靠在了栏杆上,被困在江晓城的双臂之间。她握栏杆的手关节发白。

江晓城一字一句地道:“裴紫苏,我一直给你时间,等你毕业,相信你还是个有良心的人。你毕业回来了,我耐着性子追你、哄你。可惜你不识抬举,今后不会了,咱们换一种玩法,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来,就算你心不甘情不愿,我不在乎,人最终是我的就行了。但是你要切记,和那个外科医生别太当真,尤其是别让他‘动’你,否则就惨了。”

江晓城捧了裴紫苏的脸,想轻吻她的额头。裴紫苏躲,他亲到了她的发丝。

江晓城毫不在意,留她在回廊,自己进了宴会厅。透过中式雕花镂空的屏风,裴紫苏能看到他高瘦的身影走进明亮的光里。

裴紫苏在凉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她被江晓城的凶恶吓到了,她甚至相信他能说到做到。

她仅穿着一条无袖的白色小礼服裙,一只手臂被江晓城攥得火辣辣地疼。在烫和冷之间,她看见江晓城找到了老裴,两人捏着高脚杯的杯脚,碰杯。

裴紫苏双臂环抱,去找自己的大衣,离开了会场。出门时脚步绊在台阶上,细跟的鞋子让她险些崴到。有侍应生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裴紫苏裹紧大衣:“请给我一杯热水。”

她抱着热水在大堂角落的沙发里,好半天才暖和过来。

裴紫苏给余晟打电话,他不接,连着打,还是不接。酒会恰好散场,陆续有人离开。裴紫苏往角落里挪,避开了寒暄的人的视线区。

老裴是和江晓城一起走出来的,江晓城恭谨地给老裴披上大衣。老裴皱着眉头打电话、张望着找人。裴紫苏的手机就在手袋里振动,她不接。

江晓城说通老裴先回家,说他会找到裴紫苏送她回去。论孝顺、关心,江晓城对老裴绝不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是真好,甚至是崇拜。自小江晓城就把裴医生当救世主,生病难受、腿上碰了个包,都会找老裴。江晓城对老裴比对亲爹江遇好,也比裴紫苏对老裴好。

人都走空了,江晓城还站门口的台阶上给裴紫苏打电话,她就是不接。这女人今晚受了他的气,怎么可能接他的电话?

江晓城只有叹气了,给她发了信息,道歉、哄她、劝她早早回家,给她留了司机的电话。

他到底是惹不起她,要对女王陛下弯腰。

角落里的裴紫苏看了信息,眼泪迷了眼。泪光里看江晓城,空阔的暮色里他在叹气。曾经她也是在泪光里看着他,那时他在哭,颤抖地窝着身子一遍遍问她为什么。

那时都年少,如今江晓城已不再是任她摆布的少年了,她也不是少不更事的女孩子了。她可以保护自己,还有自己的爱情。只是当年她要对付的是江遇,现在是江晓城。

从酒店出来,裴紫苏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她没把握这个人会不会接她的电话,他应该先是会意外,之后会把她这通电话的目的盘算个差不多,毕竟裴紫苏找他也不太可能是为了别的事。

电话通了,那边声如其人,肃正、宽和的一声:“小苏子?”

裴紫苏唤一声:“是我,江叔。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给您打电话。”

“不妨事。”

裴紫苏很直接:“我也只能找您帮我了,是晓城,他……您能劝劝他吗,就像上次一样?”

江遇沉吟,没有立即回答,他在考虑。

裴紫苏也沉默,是坚持,她要江遇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而江遇并没有给她所期望的:“苏子,我不想帮你。今天我看到晓城专程回来选衣服,他很用心,也一直在微笑,和我说话时都心不在焉,我希望他能每天都这样幸福地期待去见你。”

“可是我看到他时觉得今天的好运结束了,我们聊了两句,您知道我最后的感想吗?那就是,如果将来我的丈夫像江晓城今晚这样对我,我会立刻跟他离婚。”

这是裴紫苏真实的想法,她看着手臂上被江晓城攥出来的红印,心里补充:我还会报警,找妇联,找工会,找媒体……

江遇沉默。

电话里持续了很久的静默,裴紫苏直觉这种气氛对自己有利。她说:“您给晓城找些事情做吧,我也好不容易找到了喜欢的人。”

江遇很意外,她交了男朋友?江遇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他和江晓城一样,觉得裴紫苏只是在闹脾气,总有想通的一天。

“他是位医生。”裴紫苏说。她觉得自己是个八婆,找一切机会宣扬她和余晟的“绯闻”,不分场合、地点,不管对面是谁。

“医生……你和你妈妈还真是一模一样,”江遇无话可说,“让我考虑考虑。”

江遇说话非常谨慎,他肯答应“考虑”就绝不会只是“考虑”了。上次达成默契的时候,江晓城没等到参加高考就出国了,裴紫苏安安稳稳地在国内读完本科读研,直到今年毕业回来上班。

江晓城的威胁还是很有分量的,但如果有江遇挡驾,裴紫苏就不怕了。

她放了心,又联系余晟。这回电话被接起,一个女孩子说余晟在手术室里正忙,不方便接电话。

被停职、被退回,赋闲在家多日的余晟,却去了医院做手术?

裴紫苏疑惑,让接电话的女孩帮忙转告余晟,她现在去医院找他。

“余医生可能要很晚,而且他很累。”对方竟有替余晟挡驾的意思。

裴紫苏不客气,直接把对方当了撒气桶:“他有一口气都会等我的。”

这个受气桶是手术室的护士小雨,小雨立刻胀成高压气球。高压气球暂不发作,因为她快要疯了,今晚绝对是吊诡的一天:

晚间有两台肝胆胰外科的腹腔镜手术,主刀的是位年轻医生。

第一台阑尾手术,那个阑尾烂得绝对是今年的一号烂阑尾。腹腔镜拽出来的时候,鬼知道那阑尾怎么就断了,小半截掉回了肚子里。医生登时吓傻,在病人腹腔里找掉了的半截阑尾,怎么都找不到。

求助!岳主任在外地开会,在家的二线、三线医生里面,年轻医生毫不犹豫地打给了不上班的余晟。

余晟飞奔来救场,很有经验地找到了。连麻醉师和护士都大松了口气。

第二台手术,余晟没走,留下来看年轻医生的操作。全程很顺利,手法也很纯熟。最后的最后,针持夹着线拉到戳卡后,线出来了、针出来了半截……

针断了,那半截断在肚子里……

所有人都看着年轻医生,他看看所有人,欲哭无泪:“不怪我……”

小雨抓狂:“跟着你真是见鬼了!”

“余哥……”年轻医生求助余晟。

余晟悠悠地叹口气:“你找吧。”

“半截肠子找了两个多小时,现在是半截针……”

余晟追溯源头:“你想想,为什么会丢、可能掉在哪儿、怎么找?”

别说年轻医生了,麻醉师和护士们都想求他了:“余哥,哥啊!现在真的不是讲课时间,帮帮忙!”

余晟只能自问自答了:“针可能被弹到肚子里的任何地方,现在还可能在表面,再过一会儿位置就深了,你要把整个腹腔都看看。”

他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年轻医生没有退路,孤注一掷,耐着性子找。余晟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帮着看。

翻找了几遍,依旧没有结果,煎熬,无异于热锅上又盖了盖子。众人都焦躁了,今天这台怕是下不去了。

余晟说:“再找一遍,还找不到就停止手术,到放射科做透视,透视一下总可以看到。”

这一回余晟动手了,他的眼睛像鹰眼,手术间里静得透不过气来。

“针!”小雨轻叫。

显示屏里,半截弯针紧贴在膈肌上,被稳稳地捏住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可以结束工作了。

“针是在下腹部断的,怎么跑到上面去了!”年轻医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余晟小心地把针取出来,剩下的步骤交给他。

“余哥,我拜你为师!今后都靠你罩着了!”年轻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余晟说:“好医生都是这样磨出来的,日子长着呢。”

余晟摘掉口罩,问小雨:“有人给我打过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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