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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再起时

第九章 潜龙勿用

“有个‘小裴医生’给你打了N个电话,说正过来,要你等。”小雨微撇嘴。这位小裴医生也够不矜持的,倒贴的模式,说话的语气却像公主的后妈。

口罩遮脸,只有余晟知道自己在笑。

小雨受了小裴医生的气,絮叨:“余医生,你要是没有点硬汉气场我就不让你当我的男神了,女朋友什么的让她多等一会儿又怎么样?咱们外科系统的人都很牛的嘛!”

她清点完手术器械,回头看余晟,哪里还有人!

小雨直跺脚:“他不是我的男神了!”

手术室门外,夜里也围着等消息的家属,余晟一眼就找到了裴紫苏。她坐在最外边的排椅上,手托着腮发呆。今晚的她与平时很不同,细跟鞋、大衣下两条匀直的小腿,打了艳色的口红,应该是从某个很正式的场合直接过来的。

余晟站到裴紫苏面前,她都没发现。他摸摸她的发顶,裴紫苏仰头见是他,站起身。久坐压麻了腿,她扶着余晟,像只瘸腿的鹿。

手术室的门开了,小雨和另一个护士姐妹——珠珠熬过了两台离奇的手术,终于下了白班。两人瞧余晟,余晟正垂着头,微笑着看着一个高挑身材、妆化得很精致的女孩。余晟说了句什么,女孩笑了笑。

小雨狂吃醋,非常郁闷。珠珠倒是看得兴致勃勃。

余晟和裴紫苏去乘电梯,他介绍裴紫苏给小雨认识。只打个招呼,裴紫苏就听出了小雨的声音,说:“刚才是你接的电话吧,麻烦你了。”

那通暗示小裴医生最好不要来找余晟医生的电话。

小雨把珠珠往前一推:“不是我,是珠珠。”

“啊?”珠珠不明所以,问余晟,“你们说什么呢?”

余晟看着珠珠面生,问:“你也是手术室的?”

珠珠和小雨的下巴同时掉下来了,看着余晟。

珠珠信心被毁:“余医生,不会吧!我几乎每天见你,刚才的手术我是巡台护士,我绕着你转了一晚上,你真的不认识我?我的脸这么容易忘?”

裴紫苏幸灾乐祸,但努力憋着笑。余晟尴尬:“抱歉,平时都戴着口罩、帽子,摘掉了还真认不出来。”

电梯到了,伤了心的小雨和珠珠都拒绝和那对鹤立鸡群的大高个儿同搭一梯,要等下一部,余晟和裴紫苏就先下楼。

珠珠和小雨聊:“喂,你说余晟在医院混得这么不好,他和老裴的女儿谈恋爱,裴主任总会帮他的吧?医院看在裴主任的面子上对余晟总会好一些吧?”

小雨嗤笑:“余晟是稀罕那种照顾的吗?裴主任又能帮他什么?余晟如果想借这种方式成功,轮得上她裴紫苏吗?”

“所以他们是真爱喽!女中医对外科男呀!”珠珠说。

小雨用力敲了下自己的头,她怎么帮余晟和情敌印证了“真爱”?

余晟和裴紫苏下了楼,夜里十点多,他把自己的冬装裹在裴紫苏的身上,要送她回家。

裴紫苏觉得他一定是做手术做得智商都用完了:“书呆子,早知道就不来找你了。”

回家、来找他,哪个更简单、更容易、更直接,他真的不知道?

余晟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说这话可是很危险的,晚上九点之后就是‘吸血鬼’时间了。”

他的唇压在她殷红的唇上,辗转深入。裴紫苏异常主动地回应他,甚至是要主导局面的意思。

男人的身体里与生俱来藏着侵略性,所有的挑衅都是在引火烧身。余晟想更紧地贴合,掌心辗转。应该是冻的,裴紫苏在他的掌心里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余晟问。

“没事,抱紧我,余晟,抱紧我……”

裴紫苏是个闷葫芦,钻个眼儿都看不见里面的闷葫芦。

余晟知道她这脾性,他或直接或诱导地问,裴紫苏只是粉饰太平地说喝了些酒。

但今晚是地区级的ICU学术交流会闭幕,赞助方是器械商——余晟知道是谁。他也知道裴紫苏对付老裴是绰绰有余,她此时的心神不宁应该是遇到了麻烦。

而裴紫苏转移了话题,问起了余晟的事情,问他下午是不是见了副院长。

余晟说:“叫我过去,但他临时有事没有细谈成,只说医院在考虑对我的安排,要我安心工作。”

“所以你晚上就来医院做手术了?”

“也不是,一线的医生遇到麻烦,我过来帮忙处理。以后也帮不了他了,毕竟已经离开这个科了。”

裴紫苏握住他的手,余晟笑话她忽然变得体贴了。裴紫苏说:“我怕你灰心。”

余晟笑了笑:“怎么会?有人忌惮我、惧怕我才会对付我,这是小人、loser的路子。我怎么会为了那些loser而灰心?潜龙勿用,我的未来才要开始。”

这应该是余晟最让人倾心的时候了,在他最低谷的时候,也是最闪亮的时刻。

余晟笑:“裴紫苏,要不要一起去堕落一下?”

夜店,这是余晟想“堕落”的地方,裴紫苏怨念着“没创意、真俗气”。

余晟牵了她的手向里走,轻车熟路、东拐西拐……穿过豪华迷醉、震耳欲聋,偶尔有冶艳的女孩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裴紫苏看着余晟的背影,没想到平时有洁癖的人居然像此地的常客。即便是江晓城那样的商人公子也没有带她来过这样的地方,而是把她当女神一样捧得高高的。

余晟带她到狂舞的人群里疯、喝酒,他还真是常客的样子。余晟放得开,裴紫苏很快也如鱼得水。她放纵、肆无忌惮地尖叫,享受余晟的追随、爱慕目光。

子夜的最高潮有焰火,迷离的光彩里余晟低头深吻她,裴紫苏开心地笑,双臂搂着他的脖颈。

他的声音她居然听到了:“嫁给我。”

“嫁给你。”

凌晨醒来,是在客房,裴紫苏趴在大床上,余晟窝在沙发里,都穿着昨夜的衣服。

裴紫苏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洗手间把自己修饰整洁。水声惊动了余晟,他挤进了洗手间,两人对着镜子刷牙、洗脸,互相打量。裴紫苏没有余晟脸皮厚,最后把他踢了出去,洗澡。

出来时她看到窗边站着余晟,他在看晨曦的微光。忽然有人敲门,大力、急促。裴紫苏吓了一跳,余晟过去开门,她紧张地拽住他:“会不会是我爸?”

夜不归宿,谁会找他们?

余晟巴不得那样:“那就捉奸在床喽。”

他要去开门,裴紫苏想装作房间里没人,两人拉拉扯扯地低声争执着。

余晟到底是不听她的,开锁、开门,裴紫苏刺溜一下闪进洗手间,心说今天怕是要被扒了皮。

门外却是欢声笑语,进来的是男人,说着流利的乡村英文。裴紫苏偷窥,是个棕熊身材的老外,栗子色的浓发和瞳孔。

余晟看着裴紫苏笑,把她拉了出来。老外看见她不客气,展开双臂就是一个棕熊抱,毛茸茸的络腮胡子贴着裴紫苏的脸。

余晟忙把他拽开,着急地道:“Diego!No!No!”

裴紫苏惊叫一声,拳打脚踢。老外忙松开她,反倒像是受惊吓的那个,看着余晟:“东方女人,不是这样的。”

余晟连连摆手:“Diego,她还不知道那件事。”

他们用英语交流。

“知道什么?”问话的是裴紫苏,英语,美式发音,比黄毛老外还标准。

Diego眼睛一亮,用蹩脚的中文道:“嘿!美人!余的爱人,我可以抱你。”

裴紫苏的表情和Diego的中文一样,乱七八糟的。她恼火地瞪着余晟,那家伙幸灾乐祸的。

余晟解释:“我答应过Diego,他可以吻我的新娘,不过他有点儿着急了,放心,他不会过分的。”

裴紫苏气急败坏:“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余晟哄劝。

Diego不了解裴紫苏,自觉他给余晟惹了麻烦,也磕磕绊绊地解释。

三个人,都是中文夹着英文,居然都能听明白。掺和得最热烈的是Diego,他的英语、汉语都有奇怪的口音,真不是个合格的老外。

Diego说得磕磕绊绊,还手舞足蹈,裴紫苏没憋住,笑了。

Diego对余晟摇头:“东方女人,不是这样的。”

“她平时很好,是被你吓到了。”余晟说。

Diego摇着肩膀表示这不可能。

裴紫苏夸Diego的中文好,Diego夸裴紫苏的口语好,一团和气!

裴紫苏后来知道Diego是余晟在美国匹兹堡大学时的同事,原本是神经外科医生,现在是这家夜店的股东老板。

Diego有很长一串名字,裴紫苏听得头大。

余晟说:“他是巴西人,后来移民到美国的。”

这就难怪了,巴西人的名字是曾经的葡萄牙殖民地的起名风格,名字长有三四节,本名后面缀着父姓、母姓。

余晟回忆:“我在匹兹堡的肝胆移植中心工作时,为Diego的妻子做了肝肾移植手术。半年前Diego辞职,陪妻子回故乡。对了,他妻子是中韩混血,父亲是上海人。我在这里,Diego就过来找我,他一个人无聊时泡夜店,居然就入股当了股东。”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紫苏好笑,真是个随遇而安的老外,“这算海外游资进入中国?”

余晟笑了:“算是吧。你的英语好得过分了,出国生存没问题。”

“高中时曾准备出国读本科,上过语言班。”她是和江晓城一同联系英国的学校的,语言班也是两人一起上的。

余晟认真地看着裴紫苏:“我是想说,世界很大。”

裴紫苏明白,他那是想带她私奔的眼神。也许余晟真的有了离开此地的念头,他和她是一对饿不死的医生,可以试着去流浪。

裴紫苏回了医院查房,刚忙完,老裴踩着时间来捉人,直接把她拎出了中医科病区。这死丫头不但夜不归宿,还学会关手机了?江晓城找了她一晚上,老裴在家等了一晚上消息。

“说!一晚上去哪儿了!”

“我反正没乱来。”裴紫苏略觉理亏,但还是有底气的。

老裴来得正好,裴紫苏正想找他呢。裴紫苏解开白大褂,脱了下来,里面穿的还是昨晚的无袖礼服裙,两条白皙纤细的手臂上带着赫然的瘀青,是握痕。

老裴呆了,暴怒:“这是……余晟敢欺负你?”

裴紫苏哼了一声:“你认定是余晟?余晟不会这么对我,是江晓城,他就是这样对我的。你把我送到他手里,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

老裴虎眼圆睁,惊愕。

裴紫苏穿好白衣:“他长本事了,还放话威胁我,好像我是他的一件摆设,碎也得碎在他家似的。你确定江晓城这是爱我?会对我好一辈子?你确定我会幸福?江家,你和江遇关系好,想结亲,可是我妈是死在江遇车上的,你能想得通,我想不通!”

裴紫苏提起母亲,眼眶发红,这也是老裴的痛处。

妻子小席,和老裴非常恩爱。那年裴紫苏才四岁,老裴在外进修,中秋夜赶不回家。江遇看小席母女俩在家孤单,开车接她们到江家过节。江遇本是关照的好心,谁知道路上遭遇了车祸,小席当场死亡、江遇断了肋骨,若不是江遇的车上一直给江晓城装着儿童座椅,还是在车后排的右侧,裴紫苏只怕也保不住。

老裴不是不怨江遇,事后有几年都不见、不来往,但江遇全力地弥补。老裴在医院忙,有时候是真脱不开身,分身乏术,经常把裴紫苏落在幼儿园,或是锁在家里,只要江遇知道了,必定去关照孩子,甚至从谈判桌上离席去接裴紫苏放学,反而对他自己的儿子江晓城却管得少。裴紫苏从小学开始,初中、高中,很多寒暑假都是在江家过的。

老裴叹气:“苏子,人要讲道理,你和江晓城青梅竹马也是你们自己的感情,我为了成全你们也是放弃了很多怨气,我只是为了你能高兴。”

裴紫苏忽然觉得老爸可怜,他的所有智商、情商都用来做一个出色的医生,和江遇那样精明的商人比起来单纯得无药可救,甚至被江遇的儿子哄得团团转。

“老爸,你痴情,一辈子忘不了我妈,为了她、为了我,一个人过一辈子,我心疼你。我对妈妈就没感情,但我是有妈妈的,她是因为什么抛下你和我,这个原因我忘不了、放不下。从我知道的那天起,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江家来往。爸你也少接触他们,我恶心他们。”

裴紫苏走了,留老裴孤零零地站在楼顶的冷风里。他数落着狠心早逝的亡妻:“小席,你女儿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就要跟男人跑了,晚上也不回家,你就不能管管吗……”

还真没人能替他管管,但这事不管不行。

老裴给江晓城打电话,骂人、训人的情绪他上手就来:“臭小子!我把苏子放心地交给你,是相信你能善待她,可你是怎么对她的!啊?”

江晓城的解释是裴紫苏的个性裴叔你也知道,软硬不吃。他被逼急了说了两句硬话,也都是在赌气。他恨不得把裴紫苏当宝贝供起来,她给他个笑脸他就觉得天地发光,断不敢对她有丝毫的不好。

但是裂痕已经有了,老裴第一次松口:“让你们两个孩子在一起是我和你爸爸的愿望,我们可能是太一厢情愿了,没有顾及孩子们的想法。晓城,你也不用把这事太当真,苏子跟我说了一些她的想法,我们都没法改变。”

事情变得有趣了,江晓城发现自己小看裴紫苏了。

江晓城从别墅出来去车库开车,院子里站着江遇。冬天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江遇在一棵海棠树下调|教他领养的两条退役警犬,心情很不错。江晓城过去逗了逗那两条德国牧羊犬,和父亲聊些生意场上的事情。

这是一对配合默契的“父子兵”,江遇老谋深算、江晓城骁勇执行力强。

公司目前最大的一个项目是要拿到美国一项新医疗技术的代理,这项技术和相关设备在国内备受追捧,而且还没有启动,市场前景可观。大蛋糕、大骨头、大难题,江遇想让江晓城亲自去一趟美国,督战。

“我在国内的事情太多,走不开。”江晓城确实忙,昨晚他和裴紫苏又小有进展,不愿在这种关键时刻离开。

裴紫苏毕业回来工作后,江晓城几次和她的关系可能有契机的时候都在出差,或者跟进项目,错失了很多机会,最终拱手把她让给了他人。江晓城现在回想起来无比后悔,却也没办法。

但江遇替他考虑好了:“你手头上的事可以找到接手的人,美国那边没有得力的人肯定不行。你去,我们都放心。”

论做事,江晓城不含糊。考虑到大局和发展,他沉吟良久还是同意了。

江遇给他配助手人选,建议江晓城带上骄阳,江晓城很不想要这个女人。骄阳是子公司的财务总监,这女人太精明,年纪轻轻脑子太好使。江晓城和她打过几次交道,非常难缠,骄阳揪住他的破绽不达目的不罢休。骄阳的父亲是精算师,母亲是翻译官,非常强悍的家庭,人如其名也骄狂,江晓城其实挺怵她的。

但考虑来商量去,骄阳是难得的好帮手,江晓城只好答应。

江遇最后说起了江晓城“女伴”的各种传言,江晓城无奈:“有多少人盼着我谈恋爱?”

江遇觉得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男人嘛,何况又是单身年轻公子。他对儿子说:“我不关心,但是我的耳朵快要被你妈念出茧子了。”

“她有什么可念的,她最清楚是裴紫苏喽。”江晓城说,眼里有笑。

江遇笑了笑,但他今天的笑有些不同:“裴紫苏那孩子是不错,不过你的妻子最好是个能帮助到公司事业的,不然她凭什么成为江家未来的女主人,我凭什么分给她股份?裴紫苏今年回来,我发现她不像小时候温柔懂事了,个性太强。如果她还是这么跟你闹,我也劝你慎重,因为以你未来的身份地位是不可以离婚的。”

江晓城的脸色随着江遇的话一变再变。

江遇对江晓城寄予厚望:“我的儿子不能被一个女人摆布,裴紫苏就算不能为江家做出什么贡献,那也要贡献她对你的感情,她得让你高兴,这是我对她唯一的要求,已经对她很通融了。”

“明白,父亲。”江晓城说,清晨的愉快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母亲特别不喜欢裴紫苏,从前父亲是很支持他的,母亲的反对就一直发作不出来,如果父亲也改变了立场,江晓城的坚持就变得很可笑了。

江晓城开车去上班,江遇把他丢进新项目里,至少有大半年的时间不得闲,而且绝大部分的时间是在美国。

两只大狗在院子里追逐,江遇有些微烦闷——他超额完成了裴紫苏布置给他的任务。

在二十多年前裴紫苏的母亲的追悼会上,江遇亲手把四岁的裴紫苏的小手交到三岁的江晓城的手里。明明是更幼小的那一个,江遇却对儿子说:“你要一辈子保护小苏子,像男子汉那样。”

江晓城很乖,点头。

车祸的时候裴紫苏侥幸活了下来,受了惊吓,之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直到这天被江晓城握住手,又看见了那晚开车的“江叔叔”,裴紫苏忽然号啕哭了出来。众人看着心酸,却也都松了口气。

江晓城也被裴紫苏吓哭了,但他始终拽住裴紫苏的手不放。

现如今呼风唤雨的江遇也不愿意回想往事,他多年来用心地经营着和老裴父女俩的关系,除了亏欠之情还有些微妙的期盼,他希望裴紫苏能进江家,成为他的孩子。

可惜,裴家的女人和江家的男人缘分总是很薄。

余晟没了工作岗位,无聊到中午提前去医院对面的餐厅点好菜,等裴紫苏下班赶过来正好上菜——无缝对接。

“裴紫苏你少吃些,你这样的身高吃胖了就是灾难。”余晟刻薄裴紫苏,想象着她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二百斤的模样。

裴紫苏是“吃大户”的心理,才不听他的,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余晟仿佛看见她变得奇胖无比,后悔这么喂她了。

“你筷子上那块肉和那天我切下来的阑尾很像。我切过很多肿瘤和脏器,漂亮的像神户牛肉,丑的比烧烤还恶心。”余晟说。

裴紫苏正低着头扒拉菜,目光是从低向高的角度瞪着余晟,看上去是充满恨意的。然后她一垂眼,低头继续大吃。

医科大出来的女生,唉……余晟摇头。

裴紫苏的手机响了,她皱眉,余晟高兴,医院的电话也有好处——降低食欲。

但裴紫苏接完电话就高兴地跳了起来,饭也不吃了,抓了包就走,跑出去又跑回来,喊余晟:“快走啊!”

“怎么了?”余晟坐得稳稳的。

“跟我去车站接人!你开车。”裴紫苏扯了他走。

“等等等等,结账……”

火车站,接的人是泰山的泰山,裴紫苏的姥爷——老席。站前广场找了几圈没找着,再打电话,老席人很随意,看见公交车突然想坐,没通知裴紫苏就坐了公交车到老裴家门下了。

再回裴家,车子进了小区裴紫苏忽然叫停,下了车径直奔去亭子里。亭子里有几个人,津津有味地听一位老人在算命:“……这位的鼻子就是标准的悬胆鼻了,而且生得直,鼻为财星,你是富贵相……”

裴紫苏往里一凑:“您也给我看看,我有没有财运?”

老人瞅她一眼,避开眼:“你,我算不了。”

裴紫苏哼哼干笑,老人见势起身就走,周围的人劝他再多聊聊,他也不搭腔,一副高深的模样。裴紫苏跟着他穿过小径,像赶孩子回家的家长。

余晟见这阵势就知道前面这乐呵呵的老人是谁了。

“姥爷,这是余晟。”裴紫苏喊住老席。

余晟打了招呼,老席开开心心地握住他的手:“哦!久仰久仰!面相不错,哎呀,手相也不错,贵人相!我是苏子的姥爷,叫我老席就好。”

何来的久仰?裴紫苏翻白眼,余晟瞅着她笑。裴紫苏埋怨老席乱给别人算卦,老席有理由:“娱乐嘛,我说的都是好听的、励志的。”

余晟想起裴紫苏给方明算卦说不能喝酒,结果方明恰恰因为酒醉掉温泉里的事儿。余晟问老席:“裴紫苏会算卦,就是您教的吧?”

老席悄悄地跟余晟说:“我没全教她,她出去混会挨打的。”

余晟和他一样低声:“她算得挺准,您从哪儿学的?”

裴紫苏听得一清二楚,故意大声说:“我姥爷对《周易》是自学成才。”

老席纠正:“不对,是无师自通。”

“骗人的。”

“哎呀呀,解闷逗乐别太认真……”

完成了任务,余晟不上楼,要走。老席眉毛高挑着,他的一双浓眉弯长,姿态随意又灵活,此时就是一副诱导的模样:“是不是老裴不喜欢你?”

余晟笑笑:“不是,我下午还要赶去开个会,改天再来拜访您。”

老席心说这借口是自己年轻时就用烂的,我老人家先给你打打气:“没关系,我当年也不喜欢老裴,现在我不是还得来他家看孙女?”

裴紫苏尴尬,看着她这宝贝姥爷就知道老裴的好日子要告一段落了。不过她也认为余晟这是找借口。

余晟跟她低声说了句话,裴紫苏担忧地看着他。余晟对她笑笑,先开车走了。

老席偷瞄裴紫苏的脸色:“真不放心?你这小男朋友是干哪一行的?”

“现在是个外科医生。”

“意思是以后就不是了?”

“以后不知道。”裴紫苏泄气。

余晟刚才跟她说的是,下午院领导找他继续昨天的谈话。裴紫苏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昨天在他家里看到书柜里的很多书都拿了出来,放进了纸箱里——他已经在准备托运东西了。

今天下午的谈话结束,他这个异乡人可以说走就走。

老席不喜欢外孙女现在的表情,裴紫苏小时候爬墙、骑猪、抓耗子,可不是个轻易心软的主。但他不明所以,只能无原则心疼外孙女:“放心,姥爷支持你。”

裴紫苏头靠在老席的肩上:“全托您的福了。”

“那个江晓城,你真的不喜欢啦?”

“嗯,真的。”

“唉,这也不一定,当初你妈和你爸都结婚了还说过要离婚呢……”

“姥爷!您到底有没有点儿立场!”

“当然!支持你!”

上楼后老裴陪着老席在书房下棋,裴紫苏坐立不安的,在家里绕着绕着就往客厅的门绕去。

老裴一直装看不见,老席一个劲儿地探头看她要干什么,裴紫苏转来转去的。

“余晟有消息,就告诉我一声。”老裴说,手中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

裴紫苏看一眼老裴,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什么消息?”老席看不懂父女俩的哑谜。

“你外孙女的男朋友可能要调走,你看她那着急的样儿,没出息!”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顺其自然、大道自然、道法自然……”老席念口诀。他手上可不放松,吃了女婿一大片子。

裴紫苏去了医院,张夫子把她立起来当标杆狂表扬:“就算是没有班的时候也来医院工作,真是好医生。没事做?那堆病历你检查一下。”

怎么好意思拒绝?裴紫苏坐下来翻病历。

临近春节,这一下午的班上得像活雷锋,都是办出院的。医生、护士们笑脸相送,祝春节快乐。出院的病人们则想着医生再见,希望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们。

大过年的,医院里的病人能跑的都跑了,病房里渐空。除夕一早还会有一波出院潮,余下来的病人就是要和医生、护士吃年夜饭的了。

这算是一年到头医院里的“淡季”,大家都比较轻松,除了有急危重症的科室,比如急诊科、外科、心血管科之流。

中医科当然不在上述之列,但是偶尔也会有逆潮流突然绽放的奇葩——下午有个病人就住进来了,一个手腕上戴着一串老蜜蜡的生意人,他绝对是要在这里过年的。

“大蜜蜡”趴在裴紫苏的桌子上,恶霸无赖似的对她越凑越近:“小大夫,我的命可是金贵,你得保证把我的病治好了。”

裴紫苏站起来离他远远的,说:“我今天休息,不收病人。”

张夫子对大蜜蜡招招手:“来来,还是让老大夫我给你看嘛。”

大蜜蜡走向张夫子,倒像是和裴紫苏结了梁子似的回头盯着她。裴紫苏索性出了医生办公室,去了护士站,很多余地坐在那里看大家忙。

护士长宽慰她:“病人就是认可老大夫,你别在意,这证明你漂亮得不像个医生。”

护士长这是瞎操心了,裴紫苏才不会在意病人拿什么眼光看她,她是等余晟的电话等得熬心。她无所谓地道:“我应该去整形科做个鱼尾纹、抬头纹、法令纹,再染几撮白头发,就可以出专家门诊了。”

余晟的电话很晚才打来,裴紫苏问他谈话结果他也不说。停车场见了面,裴紫苏刺|激他:“卖什么关子,是不是被开除了?”

余晟一身的懈怠,不说话。

裴紫苏心里的一丝侥幸随即破灭。她问:“你有什么打算?”

“没想过。”余晟反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被开除”后他该怎么办,裴紫苏还真考虑过这事:“你可以去其他医院,宋老师也邀你进博士后流动站。这么说来你是被‘松绑’了,一定是老天看不过你在这里被埋没,就亲自动手送你离开。”

“你呢?”余晟问。

裴紫苏迷茫地看着他。

余晟说:“跟我走,谈入职条件的时候你是附带条件,引进一位博士,附赠一个中医学硕士。”

“我?不行,我得在这里给我爹养老。”

“把你爹也带上,可以再附带一位高年资ICU教授。”

裴紫苏笑了:“你信不信他们会只要老裴,然后你和我变成了赠品?”

“相信,绑了值钱的老教授,和我一起走?”

“不太可能。”

僵局,无解。

裴紫苏觉得难过,余晟伸手扶住她的后颈,用力地把她摁在怀里。

他说:“别为难。”

她说:“余晟,为什么会这么累啊?”

“裴紫苏,你不要为难,安心地陪着老裴。”

这话应该怎么理解?裴紫苏抬头看他。

余晟看着她:“如果你是外科医生,应该是那种只知道开快刀的医生,快刀斩乱麻的绝对是个坏医生。我应该赶在你动了拿掉我的心思前先说——移植中心。”

裴紫苏不是传统标准上的美人,胜在面容柔和,眼睛略显细窄微翘,所以看上去很舒服。但是她笑眯眯和生气的模样连余晟都会分不清。

裴紫苏此时眯着眼看余晟,努力地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移植中心。”余晟又说了一遍。

裴紫苏眼里缓缓地浮起光。

余晟说:“下午同医院谈话的结果是我离开普外科,到移植中心工作,加入肝移植的团队。我不走,你也不用纠结。裴紫苏,我熬出头了。”

裴紫苏看着他,忽然尖叫一声,蹦起来就往余晟身上跳。

余晟被她撞得靠在车身上,疼得直咧嘴:“庄重点儿,拜托。”

裴紫苏听不见,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下:“天哪!移植中心!太棒了!余晟!移植中心!”

余晟笑,看着她疯,被她摇撞着。

裴紫苏很快醒过味儿来,抓住他的领口:“喂,你刚才是在骗我?”

“是啊,你给我的答案太让我寒心了。现在你再说,要是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

“跟你走喽,带上老教授。”

“满嘴谎话。”余晟叹,把她紧紧地压进怀里,他人却是松懈的,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是我不好,总让你为难。”

“忽然有点儿煽情哦。”裴紫苏皱眉。

“偶尔。”余晟怀抱收得不能再紧。这是裴紫苏最喜欢的亲密方式,被勒得近乎痛才觉得幸福,是紧紧抓住的安全感。

“去庆祝?”余晟说。

“好。”

她抬头笑。

他低头吻。

他想试探她,结果失败。其实是他多余,每个人身上都有太多负累,包括裴紫苏。所以也不要用任何名义去要求另一个人做出承诺,包括“因为爱情”这种名头。

两个人的庆祝最后变成了朋友圈的大聚会——余晟去移植中心的消息瞬间就在医院引爆了。

方明第一个打电话给余晟,又拉了普外科的很多医生、护士“欢送”余晟,再加上进修医生和实习生。樊易拿了余晟的消息去“钓鱼”,成功约上了手术室的护士小雨,结果又拽了手术室的麻醉师、护士们。

余晟特别想领裴紫苏一起去,但她非常不喜欢这种场合,在余晟的咬牙切齿中躲回中医科去了。

普外科和手术室的大聚会中,方明也怪余晟没领女朋友:“义诊结束后我就再没见过小裴,这小大夫好像从来不和人打交道似的,藏得够深!你看看樊易,一个小实习生混得几乎认识全院所有的医生、护士——认识的人多好办事,带人看病做个检查多方便!”

余晟说:“她没必要那么做,不是认识我吗?”

“嘿!”方明认栽。

方明其实无比羡慕余晟,余晟从来不经营人脉关系,但是他的根基却越来越深。都以为这次余晟死定了,可是听说移植中心的老主任亲自跟院里沟通,点余晟的名要人。

移植中心是什么地方?超级重点!中心主任的资历辉煌,手上有国家级的科研基金课题,余晟进入这个团队,犹如困龙腾空。

方明问余晟:“你老实说,去移植中心的事你是不是活动关系了?”

余晟意味不明地笑。方明拍大腿:“就是说嘛!是不是裴主任帮你了?”

老裴?余晟摇头,老裴怎么可能帮他?

“我有事,都是直接找院长的。”余晟说,很有背景似的。

方明哈哈大笑:“你能直接找院长?你有那影响力的话岳主任还至于掐死你?得把你捧成观音菩萨!”

护士长在唱歌,点名送给余晟。余晟举杯致谢,眼里有盈盈的光,舒淡地微笑着。

英俊男人的柔和清宁有深沉致命的魅力,留意了余晟整晚的小雨摁着心脏:“受不了,他一定是在想女朋友,这么帅!”

樊易酸涩地忠告:“小雨,你不适合我男神,别费劲了啊。”

“花痴一下还不行啊!”小雨的麻雀眼大幅度地翻了樊易一眼。

余晟在音乐里沉底,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煎熬,终于尘埃落定了。

今天之前,他和裴紫苏都避免谈及最坏的结局——如果他得离开。

裴紫苏是守家的鸟,她被老裴那只孤雁养大,无比恋窝。而余晟在薛冉那件事情之后就一直被放逐,总是在离开。

余晟总会想起在沙暴里翻覆的车里,裴紫苏不愿意听他的旧事,说只要他陪着她挨冻、挨饿、等死就挺好的。

多余的东西一件都不要,想要的东西紧紧抓住不放。裴紫苏这种性格,余晟没有把握能诱拐她逃家,但他相信裴紫苏离开他也会活得好好的。

那他就死心塌地地留下来,不要让她为难,她为他为难很久了。

刚回国时,余晟曾去找院长要求在肝胆胰外科开展工作,这次他也是径直就去了。所以余晟真的没有骗方明。

在院长办公室门口他等过好多次,最长的一次是从中午上班一直等到夜里八点。做几个小时的手术不觉得煎熬,等人的每一分钟余晟都忍不住想离开,又担心离开的瞬间错失要等的人。

同楼层的办公室里都是医院行政科室的同事,余晟知道他们会怎么议论自己,大多会是嘲笑,偶尔会“敬佩”他为了见领导如此能耗得起。

余晟也在嘲笑自己,那天如果不和岳主任争一时之气,怎么可能如此?到底是吃的亏少,不能忍。

整个楼层都下了班,余晟疲惫地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墙,划着手机看裴紫苏的照片,想着自己要等到几点才能离开。

夜里,院领导才从市里开完会回医院,同行的还有移植中心的主任,两人看到余晟都很意外。

大家都很疲惫,余晟极尽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完就离开,也不抱多少希望,但他一定要为自己争取些机会。

今天下午,移植中心的主任忽然征求余晟的意见:“你公派在美国是在匹兹堡大学的医学中心,而且是肝胆外科和肝移植中心,那你愿不愿意来我这里?”

余晟立刻想起那晚在院长办公室里,移植中心的主任一直都在观察他。

余晟稳稳地说:“来。”

他有种预感——否极泰来。

啤酒、游戏、唱歌,大家正玩得欢。余晟躲出了包厢,在走廊里给裴紫苏打电话:“……能出来吗……我去接你……”

“能出来吗?我去接你!”有人学他说话,音调拐得像吹唢呐。

余晟回身见是小雨和樊易,这俩人跟踪他出来了。

余晟被气笑,说小雨:“跟着樊易怎么也学得一副贼相。”

樊易抗议,小雨立刻倒戈赞同余晟。樊易忽然就生了小雨的气,两人又开始斗嘴吵架,吵得跟真动了气似的。

余晟要走,小雨缠着他,要跟去见小裴医生。

“你可真是够了!”樊易真火了。

小雨笑嘻嘻地道:“一起去啊,樊易,不好奇你师娘吗?要不干脆一起去我家,我家大棚里的草莓这两天熟了,最好吃,新鲜得像牛奶。”

“你家不是卖鞭炮的?”余晟问。前两天小雨的朋友圈里发了张照片,是她在搬库房里的烟花爆竹,春节前要卖掉。

樊易都不知道小雨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了,又是草莓又是爆竹的。但,去她家?没问题!可以!

三人提前走,小雨要去结账,余晟拦住,和一个极酷的老外说了声记账。

小雨滴溜溜的眼睛盯着老外超级膨胀的胸肌、肱二头肌。樊易气急败坏地扯了她走。

小雨甩开樊易,追上余晟:“余医生你认识黑社会啊?夜店里也能记账?电影里演医生通吃黑白两道是真的啊!还有那个老外是练健身的还是练健美的?白种人的身材超级好啊!”

“他是这里的老板,我朋友,也是个医生!”

“哇!”小雨回头寻找金发碧眼的壮汉。

樊易推着她快走:“走啊!色女!中国女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裴紫苏没回家,还在医院,跟大蜜蜡战斗。

她在医生办公室看书,门口有人一闪而过,是大蜜蜡跑得飞快,那么胖的人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裴紫苏跟出去看,走廊里连个影子都没有,夜班的两个护士正从一个病房出来要进另一间。

裴紫苏就去了大蜜蜡的病房,门轴吱扭,大蜜蜡一回头,油乎乎的嘴咧出个笑。

“别藏啊。”裴紫苏说。她绕过床,看见一双胖手里捧着半截热狗。

“要我给你上课不?”裴紫苏问。

大蜜蜡厌烦:“不用不用,我都懂,你也别念经了,给你给你。”

裴紫苏不接,瞅着垃圾桶,大蜜蜡恨恨地把热狗扔进垃圾桶里。裴紫苏走出门,对夜班护士说:“检查下他的病房,特别是柜子里。”

“抄家”的结果丰硕,大大小小的营养品罐子满登登地摆了一桌子。

大蜜蜡闹着要拿回去:“都是我老婆花钱给我买的,知道多少钱一瓶不!”

“叫你老婆来见我,我给她好好翻译一下这上面都写的什么。出院的时候还给你,放心,我不吃。”裴紫苏用笔敲着那些罐子,上面全是英文,一个中国字儿都没有。

大蜜蜡气咻咻地走了。

裴紫苏直摇头:“真不如买些化妆品,起码涂在脸上还好看呢。”

余晟来找她,被桌上按服用量从小到大排列的一排补品震到了:“裴紫苏,你这是要大补?”

“没收的,病人不听话啊。”裴紫苏发愁地拿着大蜜蜡的检查单,指标都高得吓人。

余晟替这家人考虑:“过年的时候把他送来住院,大概是家里人让他来节食减肥的?”

“家里人管不了,就让医生管,然后还往这送补品和热狗。”裴紫苏惆怅。

余晟笑了,背在身后的手转到前面,是个盒子,里面是个人体针灸模型。余晟把模型放在桌角,替换掉裴紫苏的Hello Kitty摆件。

“好丑。”裴紫苏都不想看。

男人身体的模型,惨白色上布满穴位点、经络线。

“专业一点,严谨一点,注意职业精神。”如果是上级医师批评下级医师,余晟的态度是满分。

裴紫苏瘪嘴,余晟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裴紫苏脸通红,脚踢了他一下。

余晟笑,揽了她的腰一起下班。

裴紫苏其实是不太想出去玩的:“这个时间出去玩,回家就太晚了,再说姥爷今天在家。”

“摘些草莓给姥爷带回去。”

“你总是很有道理,不怕我爸骂你了?”

“明天开始要和他展开抢人战,先得克服恐惧心理,也顺便让裴主任有个心理准备,今晚算是冲锋号吧。”

嘿了一声,裴紫苏惊讶地看余晟。余晟笑,心情很好。

“够自信啊!”

“谢谢,还行。”

两束车灯突然大亮笼罩着他们,两人都是一惊,看过去。灯光暗下来,车开过来,能看清楚车里是捣乱的小雨。

小雨遗憾的是,没看见这两人什么限制级的镜头。樊易是第一次见裴紫苏,对“小师娘”当然是拿出看家本事地套近乎。裴紫苏只是笑,待上了路车里灯光暗下来,她这笑容都没人能看到了。

小雨开着车,不想听樊易聒噪,说:“樊易,别叨叨了,没看出来人家小裴医生和余医生都是内秀闷骚型吗?樊易你是不是喜欢谁就会说个不停念死谁?”

“哎,你终于发现了呀,我每天跟你说的话最多。”

“可别,我是农村人,配不上你这城里少爷。”

樊易最近轮转到手术室了,一定是气场不和,几乎被小雨骂成泡发的海参——那叫一个绵软无力。他多次反抗都被小雨当场扑灭,唯一赢的一次是吐槽小雨的靴子太“城乡接合部”,小雨之后就总拿“城里人”挤对樊易,慢慢地反而成了两人的专属昵称了。

小雨家在郊区村里,路还真不是一般的远。车开过了飞机场又从岔道下去。

小雨问:“城里的医生们,来过农村没?”

樊易还真没来过,连“草莓树”都没见过。

小雨纳罕:“草莓树?”

樊易是有依据的:“‘摘’草莓,摘嘛,不是从树上摘?”

“没错,是从树上摘,小雨你家有梯子吧,够高吗?”忽然说话的是幽灵般存在的裴紫苏。

小雨又是一愣,从后视镜里看小裴医生又没看到人,却瞥见余晟嘴角的坏笑。

小雨忙答:“有,梯子有好几架呢,够用。”

樊易有种掉进陷阱的不好感觉:“难道草莓不是长在树上?”

是余晟救了他,余晟问樊易:“你见过草莓上沾着土没?”

“没有。”

“那就是在树上了,草莓树比苹果树还高,叶子也大。”余晟说。

只有小雨能看到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她已经笑到不行,强憋着不出声。

凭人品,樊易选择相信余晟和裴紫苏:“对,草莓没沾土。”

车在乡间黑黢黢的林荫道绕来绕去,停在了一排大棚前。进了大棚,樊易高举的目光扑了个空。

黄土地上绿叶间,草莓不沾泥。小雨蹲下来,在地里矮小的植株上摘下来一粒红艳艳的草莓,直接放嘴里吃了,汁液饱满:“美味!”

小雨问樊易:“土鳖,要梯子吗?”

樊易的脸那个难看呀,有脾气似的用力脱外套。小雨嘿嘿笑——这小实习生今天终于要憋火了?

还有秀恩爱的时候捎带着煽风点火的。

那边余晟在问裴紫苏:“你说的草莓树呢?”

裴紫苏细长的长腿迈过田垄,去摘一眼就喜欢上的那粒大草莓,答道:“梯子没来,树还不敢长高。”

小雨大笑,决定喜欢裴紫苏这个情敌。

樊易脸通红,好费劲终于把外套脱了下来,发脾气似的塞在小雨怀里。

“干吗?”小雨问。

“太热啦!”樊易没好气地道。

大棚里有恒定的温湿度要求,穿着冬装进来确实闷热。小雨咯咯笑,把樊易的衣服挂在了墙上。

四个人努力吃也吃不完今天成熟的草莓,一大棚呢,又摘了很多,打包带走。

大棚旁边是临时休息的平房,收拾得很整齐干净。裴紫苏喜欢乡下的夜空,在门口望了好久才进去。

小雨洗了些水果正放在餐桌上,樊易在约小雨,他明天还想过来玩,理由是可以帮着收菜、卖鞭炮、摘草莓。

余晟在专心地等一杯热水变温,修长的手放在水晶杯子的边上。他静止的时候像凝固的冰,清澈而有棱角。

此夜最好,有星光、有余晟、一切都在变好。

裴紫苏回头看着余晟,唇角的笑渐渐凝固,她努力地看个仔细,以为自己眼花了。小雨面对着裴紫苏,她奇怪地顺着裴紫苏的目光看向余晟。

静坐的余晟在抖,脖子和头部都在颤动,是细微的、频率很高的颤动。

小雨和裴紫苏对视一眼,都是不安。裴紫苏小心翼翼地走近余晟,小雨的眼光紧跟着她。

走到余晟身边,裴紫苏看清楚了,不是灯光的原因,不是她看错了——从后背俯视的角度,余晟的发顶和脖颈在颤动,高频率、幅度细微。

震颤……

裴紫苏的手缓缓地搭在他的后颈上,想摁住那种颤动。

余晟笑了一下,拽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抬头看她,问:“是不是想回家了?”

他的笑容很暖,轮廓也清晰稳当。

裴紫苏长长地呼出口气——那股子邪乎的震颤不见了。

小雨也松了口气,樊易还在兴高采烈地跟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地“嗯啊”着。

之后裴紫苏和小雨的目光总是逗留在余晟身上,但是再没有捕捉到颤动的情景。临走,裴紫苏落在后面,对小雨说:“他经常上手术,你帮我多留心一下。”

说的是什么,她们心里清楚。

小雨分析:“放心啦,他是最近心事太重,之前太疲劳,累着了。我饿坏了的时候也会抖,别在意。”

裴紫苏笑得很有限:但愿。

余晟在喊她,让她快点上车,裴紫苏跑了过去。

小雨念经般絮叨着: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都好好的……

回程的路上,裴紫苏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排的余晟,没有发现异常。

裴紫苏别开眼,不能再想了,坏念头带来坏结局,该死的墨菲定律!

樊易和余晟在聊移植中心的事情,余晟说:“……器官移植手术里肝移植的难度是最大的,本院的移植中心也是以肝移植为主……”

裴紫苏知道,余晟博士期间的研究就是肝移植的相关内容,博士论文拿到了医科大优秀论文奖。一年前他去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访问学习,而匹兹堡大学领先国际的就是器官移植。

余晟给樊易讲了他参与的很多移植手术,紫苏听得心浮气躁。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老裴不在家,客厅里老席看着电视等外孙女,守候是有回报的——鲜草莓。

老席刺探:“这是和那个余晟一起摘的?”

“嗯。”

“你爸挺不放心那小子的。”

裴紫苏反刺探:“老裴一定跟你说了很多余晟之前的事情。”

“嗯,全都说了。你爸现在比我还能说,咋就那么多话呢?”

裴紫苏赞同:“当教授的时间长了,话痨是职业病。姥爷,你觉得余晟怎么样?”

“嘿,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

“拜托!”

“好,简单来说,就是麻黄的地上部分是发汗的,麻黄的根却是止汗的,那麻黄这种植物到底是发汗还是止汗?那就说不清了嘛。那个余……什么……”

“余晟。”

“对啊,余什么……”

裴紫苏扑哧笑了:“晟,‘日成晟’,是光明的意思。”

“不管他是什么,将来吃苦的是你,享福的也是你。我当年就不同意你妈嫁给你爸,你看,你爸对我多好,还要给我养老送终……”

……

裴紫苏把老席当靠垫一靠:“明白了!”

老席的态度能说明一半老裴的态度,两个老头的关系“相生相克”,微妙着呢。

爷孙俩聊得正开心,老裴回来了,他对裴紫苏当然是黑着脸,问:“余晟下午和院里谈得怎么样?”

“被开除了。”裴紫苏说。

她老爹、她姥爷,都看着她,突眼咋舌的。

裴紫苏回自己卧室,趴在门缝上听。

她姥爷跟她老爹低声说:“小苏子心情不好,你就别难为她了嘛。我看那个余什么也挺好的,工作丢了再找嘛,主要还是看人品。”

老裴也是泄气:“我哪敢训你外孙女?我明天去院里问问,这个余晟,唉,一对儿不省心。”

裴紫苏憋着笑,肚子快抽搐了。余晟下午骗她时心里也是这么爽的吧。

老裴还真不想打听余晟的事,难道要他给人力资源部的部长打电话?

那家伙接起电话肯定问:“你怎么也不帮帮余晟,能让他被开除?”

挂断电话那家伙八成又得说:“老裴这是关心未来女婿啊。”

没一句话是老裴想听的。

好在老裴忽然想起了他的初衷:拆散余晟和裴紫苏。为此甚至不惜把裴紫苏发配到塞外去巡诊。

不忘初衷,方得始终。老裴释然了,这回是余晟自己搞砸了事情自己离开的。

So,let it be。

余晟今天是没有安排工作的,但是上午突然接到电话,要他立刻去医院准备手术。

一位上海的司机车祸去世,捐献了肝脏、胰腺和角膜。本院一位肝硬化的病人幸运地等到了肝源,移植中心派出两名医生去当地取了肝源,争分夺秒地运回来,立刻安排手术。

整个手术过程六个小时,病人的腹部曾经有手术史,腹部内的情况非常复杂,增加了手术的难度和时间。

一颗健康鲜活的肝脏,与换掉的黑紫色病肝,擦肩而过。生命的交接中,余晟眉目不动,冷静地进行着下一步。

他的思路非常敏捷,大脑里像是装了标准答案,遇到突发的难题能立刻从十几种解决方法中找到最适合的那一种,同时想好以后的每一步应对。余晟手术节奏控制得非常好,与其他医生、护士的配合更是流畅默契,几乎不需要磨合。

手术快结束的时候,余晟额头的汗流得凶,巡台护士不停地给他擦。

移植中心的主任在另一个手术间里做手术,比余晟下手术台早,特意过来看了看这边的手术。麻醉师对他使了个眼色,暗暗地竖大拇指。移植中心的主任满意地笑笑,有些小得意,他没看错人,来之能战,余晟可堪大用。

手术结束,病人被推去了ICU。

余晟又是饿得近乎虚脱,小雨递给他一袋子葡萄糖注射液,余晟接过来就喝,努力地追上出虚汗的速度。

小雨一边盯着他的手,一边说:“我给你叫外卖吧,你吃饱了再走。”

余晟点头。

小雨走出去,又回身,犹豫着道:“余医生,你的手在抖。”

“饿的,老毛病,吃点儿东西就好了。”余晟何止是手抖,他坐在那里,知道自己全身都在抖。

小雨离开,到了更衣间给中医科拨了通电话:“小裴,余医生没事儿,低血糖的老毛病,多调养调养身体就好了,我觉得没什么大事儿。”

从手术室出来,余晟去IUC看病人术后的情况,在ICU门口遇见了下班的老裴,余晟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进了病房。

老裴纳闷地回头看,余晟穿着白大褂,头发被压倒在额头上——应该是被无菌帽压的。

这可不是被“开除”的打扮。

余晟在ICU待到夜里,出来时想起今天裴紫苏是夜班,就去了中医科。

裴紫苏看见余晟,大呼救星,拽了他往值班室去:“我给你找了个睡觉的地方。”

余晟佩服女人突然而来的兴致:“你想对我做什么?”

“想什么呢?”裴紫苏脸红,打开门把余晟推进去,“阿波罗就交给你了。”

值班室里,张夫子四岁的孙子阿波罗一个人玩得正高兴,把一件白大褂穿成袍子,把值班床当成蹦蹦床,跳、叫。

“你回家是睡,在这里也是睡,哄孩子!”裴紫苏把门一关,走了。

余晟双手叉腰,看着阿波罗发愁。阿波罗也看着他,暂时安静下来。

余晟猫了腰,凑近看阿波罗的眼睛——毫无睡意。

“你怕不怕小裴?”余晟问。

阿波罗点点头。

“小裴让你睡觉。”

阿波罗点点头,脚下一弹,又跳得老高,咯咯笑,床吱呀呀响。

余晟看出来了,脱掉外套:“那就来硬的吧!”

病人不多,裴紫苏夜班忙了一会儿还能歇一歇,去值班室看那两个“男人”闹成什么样了。

值班室里只开着台灯,床上余晟搂着阿波罗一动不动的。能搞定阿波罗的人都是超人,余晟是超人。

裴紫苏走到床头俯身看阿波罗,熊孩子是个长睫毛的天使。她挪过来俯视余晟,他的五官在光影下明暗的边界很清晰,安静深沉,衬衫领口应该不舒服,扣子被解开了两颗,一只手搭在阿波罗的身上。

裴紫苏是“好色”一族,目光描摹着落到余晟的下颌、脖颈。他的脖颈不算细,裴紫苏想到了他的八块腹肌。

脖颈的神经血管极其丰富,是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的要道。食肉动物捕食都会咬猎物的脖子,齿间温热的血液翻涌的感觉就像是在和猎物温存恋爱,那感觉必定会上瘾、迷恋。

交颈又是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发明这种亲密方式的祖先是敢把最弱点交给对方的。

裴紫苏天马行空地乱想,余晟突然睁开眼睛,精准地捕捉到她痴迷的目光。

裴紫苏猛提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余晟指了指对面的床,示意她趁现在不忙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裴紫苏蹑手蹑脚地上了床,躺下来,两人面对面看着,中间隔着一条走道。

余晟回头看阿波罗睡得稳,缓缓地起身。床吱呀一声,在暗夜里格外惊悚。

裴紫苏抿着嘴笑,看着余晟贼似的坐起来,下床,走到她这边。她身子向墙的方向挪了挪,余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床太窄也太简陋,吱呀呀响。

面对面,贴着,呼吸交缠,空气里都是心惊肉跳和企图。

为了掩饰,裴紫苏问他今天做手术时的事情,还有低血糖的毛病。余晟微笑,只是看着她,只是“嗯”。

夜色清宁,裴紫苏眼里一层水一样的秀色,有些无辜的可怜。

余晟笑,说话时仿佛在吻她:“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欺负你了。”

裴紫苏抿嘴轻笑,垂眼低头。余晟拥住了她。

夜色撩人,他没忍住,衣服窸窸窣窣响。

裴紫苏挺难受的:“别……有孩子……”

“他睡了……”

像背着孩子偷情的夫妇。

两人都笑了。

余晟今晚也不会得手,手覆在她的胸前不再游移,但手指并不老实。裴紫苏的脸越来越烧,翻了个身给他后背:“你去和孩子睡。”

“别动,”余晟说,手追过去找到目的地,“苏子,你乳腺里应该是长了东西,两个。”

裴紫苏一动不动,乖乖的,身体紧绷。余晟手很轻,指尖探触着,蹙眉:“像是增生,平时疼吗?”

裴紫苏含混地嗯了一声。

“做过检查没,B超?”

“没。”

“为什么?”

“……都是男医生……”

余晟闷声笑出来:“好,不给他们看。明天去找我,我给你仔细看看。”

“不要!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毛病。”

“摸都摸了,还害羞……”

裴紫苏忽然把他的手扔出去:“你给多少人看过?”

“没多少人。”

“呵!”

“嘿,你还吃这醋?不会吧裴紫苏,我看着她们都是肉,是肉,你明白不?”

“那我也是肉!”

“你不是,你是裴紫苏。”

暗夜里的私语像熹微的光,暧昧迷蒙。

飞醋没晒干,裴紫苏要把他推到另一张床上。余晟不走,纠纠缠缠的无意中余晟触到了裴紫苏的痒处,她猛地躲,余晟立刻挠她的痒。

裴紫苏狂躲,在余晟和墙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像徒劳挣扎的网里的鱼。又怕吵到阿波罗,她低声叫着:“你别闹,喂喂……我警告你,哈……”

余晟不放过她,黑暗里两人闷声纠缠着。

余晟忽然停顿,被压在他身下的裴紫苏得救,喘息间顺着余晟的视线扭头看:另一张床上,阿波罗端端正正地坐着,研究着他们。

尴尬得要死,余晟轻咳一声,很正经地起身。

阿波罗费力地爬下床,走到两人面前,对裴紫苏说:“你起来。”

裴紫苏遵命,坐起来。

阿波罗努力地爬上床,舒展地躺在裴紫苏刚才的地方,成一个“大”字,对余晟说:“你弄我。”

余晟不明白。

裴紫苏咯咯笑了:“好,弄你。”

她的手指头捉向了阿波罗的胳肢窝。阿波罗嘎嘎笑,喘不上气地扭动着,享受着被挠痒痒。

余晟拉开嬉闹的两人,要让阿波罗睡觉。

手机突响,是叫裴紫苏去看病人,她放过阿波罗:“你俩睡觉。”

阿波罗正高兴,哪里肯乖乖睡觉,去追裴紫苏,被余晟强行抱上床。

余晟痛恨裴紫苏的捣乱,把孩子闹得兴奋了,结果她溜了,哄阿波罗这种壮实小孩子睡觉是很简单的事吗?

这次阿波罗没装睡,童真的小脸睡得酣甜。余晟拨弄着他的头发,医生家庭孩子的第一个幼儿园大概都是医院。

余晟去了医生办公室,裴紫苏正和一个难缠的病人说话。她戴着滑稽老气的眼镜,快后半夜了还精神抖擞的。

“……上午叫了神经内科的会诊,下午叫了消化科的会诊,现在半夜十二点你要肝胆胰外科会诊……”裴紫苏也是无语,“大蜜蜡,你真的没有必要叫会诊,拜托,会诊还浪费你的钱。”

大蜜蜡坚持:“我隔壁床的病人肚子疼就会诊了,我也要,你要是不给我叫我就睡不着。”

“这个不要眼馋,隔壁床和你不是一个病……”

余晟站在门边看热闹,争执的两人瞥他一眼,回过头继续争。

大蜜蜡又回头,认出余晟,奔了过来:“余医生!”

看见裴紫苏松了口气似的,余晟有种引火烧身的不好预感,他对大蜜蜡陌生地笑笑。

大蜜蜡:“余医生你不记得我了?你给我做过手术,我老婆叫秀秀。”

余晟想起来了,问大蜜蜡最近身体的情况。这下不用请会诊了,余晟回答了他所有的、多余的困惑。

大蜜蜡知道余晟现在在移植中心,更高兴了:“余医生,我跟你讲,我在器官捐献志愿者网上注册过的,真的!”

裴紫苏挺意外的,看着大蜜蜡的杀马特造型,他要捐赠器官?

余晟非常郑重地感谢大蜜蜡。大蜜蜡脸上发光:“我打算死了把心和肝都捐了,裴医生你要特别关注我的心、肝,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留着给别人用呢。”

裴紫苏翻着他的病历:“重度脂肪肝,这些指标……可以做肝脏移植的供肝吗?”

“能吧……”大蜜蜡无措,难道他想捐,还没人要他的心、肝?还被嫌弃?

余晟拍拍大蜜蜡的背:“好好听小裴医生的话,我们更希望每个有爱心的人都健健康康的。”

大蜜蜡走了,最近肯定会非常配合治疗的。

裴紫苏问余晟:“你真的记得他啊?”

“我记住了‘秀秀’。”

大蜜蜡的老婆!裴紫苏脸一黑。

余晟回忆,那天手术,病人的肚皮上有“秀秀”两个字的文身,正好是在手术的切口位置,避不开。余晟起了玩心,亲自缝合,认认真真地把那两个字对合得特别好,横竖撇捺都不错位,比文身难多了。

他对裴紫苏说:“我见过秀秀,是个有小儿麻痹的残疾人,人很温柔,眼睛很漂亮。”

裴紫苏一时静了,想着大蜜蜡这个人。

余晟目光沉下去:“明天我带你去做个B超,查一下乳腺。”

裴紫苏脸涨得通红,余晟动了情,耳语般低声问:“刚才你的脸是不是也这么红?灯暗,没看清。”

裴紫苏羞恼地推他,推不动。余晟攥了她的手,在自己下颌的胡须楂儿上蹭着,酥麻的微痛扎着她,她心里一阵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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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潜龙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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