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刺耳,细细的,尖锐但十分清晰:“你去死吧!我求你了,没有你他们就不会逼我留在这儿了。”
女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填满铅笔字的草稿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二十九乘十七的算式,她背了两句七九六十三、二七一十四的口诀,将答案在作业本上写了下来。
昨天班上就她一个人数学作业得了A+,老师夸了她很久。
“你发发慈悲吧?在这个家里,我真的太累了。晚上,你今天晚上就跟那个王八蛋说,你讨厌我,想要个新妈妈。”女人嘶吼时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像冰箱里那一捆不知道买了几天的韭菜。
算了,还是别给她看了,女孩这么想。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女人哭丧着一张脸去开门。男人进来了,换鞋时不留神将一旁的铁制伞架碰倒。金属刮在瓷砖上,女孩赶紧捂住耳朵,等了一会儿,没有那种冷冷的异响,她放开,却听到了女人更大的咆哮声。
她习惯了,举起作业本上的A+展示给男人看。男人笑了笑,说:“捉迷藏。”
女孩开心地跑进房里去,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数数。
一、二、三,男人与女人互相抱怨;
四、五、六,零碎的东西砸向壁板;
七、八、九,房间里响起混杂哭喊;
十,女孩打开门,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她用手拎起一旁的一只鞋子与扔在房间另一头的那一只凑成一双,母亲带着瘀青湿着眼眶冲过来抱她。
“真棒!”父亲揉了揉手,蹲下捡起作业本,远远地比起大拇指。
女孩笑了一声,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咣当——”
重物砸在木地板上,屋角香托里震下一寸香灰,林玉醒了。
她起身开门,一个啤酒瓶滚到她脚下。
林玉弯腰,陈沈丁艺嘶哑着嗓子说:“我来吧。”
她怀抱七八只空酒瓶,乱糟糟的一头粉发,口红色泽不均,眼神恍惚,脸红低语。
林玉笑了笑,心照不宣。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沈丁艺将酒瓶捡起,期待般朝身后的楼道里一望,不是所想的那个人,她有些失望。
“我要是你,我就回去把这些都砸在他脑袋上。”
听林玉这么说,陈沈丁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将酒瓶塞进怀里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你……睡回笼觉吗?”
人刚进屋,陈沈丁艺又折回靠在她门口问。
林玉摇摇头,往香托里又点了一线香。
陈沈丁艺走进来,将空酒瓶摆在了桌子上,林玉找了卸妆巾和梳子给她。
陈沈丁艺理了两下头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玉拿出香烟,没掏打火机,将烟头往香线上烫。
“南淮?”
陈沈丁艺点头,继续梳头发。
林玉吸了一口问:“睡过了?”
陈沈丁艺尴尬地低下了头。
“当我没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沈丁艺慌忙解释,脖子往后缩了缩,“我也说不好算不算睡过。”
林玉扫了她一眼,又找了两根发箍给她。
“昨天晚上他喝多了,又往楼下乱扔东西,我上去说他,他说酒不过夜,我没多想就跟他喝了起来,然后……”陈沈丁艺说话声越来越小,到后来索性消声低头。
“都是年轻人。”
“嗯,可是我连衣服都没有脱。”她两腿紧并着,人也不比平时活泼。
林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洗个脸,洗面奶可以借给她。
陈沈丁艺摇头,将卸妆巾丢进了垃圾篓。
素颜,很好看的一张鹅蛋小脸。
“我自己憋着难受,这种事……总不能找高老板说。”她又低下了头。
林玉摆了摆手:“我可不算你的朋友,所以……听过什么,很快就会忘了。”
陈沈丁艺挤出了一个笑,明白她的意思。
“认识七八个月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
“嗯,可是他有女朋友的,戴蝴蝶发夹,很清纯很漂亮。”她说完,抬头瞟了一眼林玉。
“可别说长得像我。”
陈沈丁艺不好意思地干笑:“不,只是唱他女朋友的那首歌,你应该听过。”
林玉夹着烟卷又抽了几口,想起了刚来那会儿听到的那首情歌。
想到这儿,林玉笑了一声:“流浪歌手的情人,作不得数。人在丽江,还不是遇到谁就对谁发骚。”
陈沈丁艺连忙摆手,告诉林玉,南淮跟其他人不一样。她说南淮油嘴滑舌但从来不骗女人上床,写的每一首新歌都要在黄昏时候唱。
“他女朋友跟他黄昏分手的?”
“嘿,那倒不是,只是早晚唱吵着其他客人我会打他,他钱不多,住这儿是我求的高老板给打两折。”
“他知道?”
“不知道,我说老板叫他没事的时候在店里表演招揽客人。你知道的,来这儿的小文青就吃这套。”她微微笑了一下又连忙叮嘱林玉,“你也别告诉他啊,男人嘛,都好面子的。”
林玉皱了一下眉,想不清南淮的面子在哪儿。
“没办法,他有时……生意不太好。”
林玉长长地吐了一个烟圈,从盒子里抽了一根烟给她。
陈沈丁艺问:“你觉得我很傻?”
林玉极轻地笑了:“谈不上,只是不合算罢了。”
“合算的……”
陈沈丁艺支支吾吾地跟林玉说了些自己遇到南淮以前的事。她读书不多,父亲好赌,将客栈抵给高陌后还欠一屁股债务,债主追到客栈时父亲撂下她跑了,不是高陌护着,她指不定要被拉去做什么事。因此她心情不好时就去听摇滚乐,别人集文化衫她集乐手。
她说不安的人,就适合不真实的情感。直到有一天她在四方街听到南淮唱歌,他嗓音里的深情让她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被拯救了。从那儿以后,她去Livehouse就只是听歌,再也没有乱来过。
林玉说:“这是好事。”
“所以我更不能跟他睡觉,不然……”
她说不清了,林玉点了点头。
他对她而言是特殊的,特殊到必须以某种形式来区分才算真爱。
“厨房早上能做皮蛋瘦肉粥吗?”林玉的烟卷燃到了最末一点,开了窗,似乎全然忘记了陈沈丁艺说过什么。
陈沈丁艺狠吸了一口空气:“林玉,你挺好的,平时不该板着一张脸。笑一笑,高老板容易动心一些。”
林玉敷衍,说:“哦,谢谢。”
话音刚落,楼下响起一阵喧嚣。
“快来人啊!有人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