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将烟头碾在香托里,从窗子中往外一探,伤员被人群围着,她只看到了头发湿漉的高陌。
“楼高三米不到。店里的客人老这样,失恋失意,知道跳不死人的。”陈沈丁艺玩笑地说。
林玉没出声,高陌却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头。
“回去。”他用口型跟她说。
林玉佯装不明白,疑惑地盯着他看。
高陌没再理会她,转而对时江说:“去拿头盔来,我送他去医院。”
他蹿进人群里,两三个熟客搭手扶着,林玉这才发现,伤着的,是南淮。
她回头,陈沈丁艺已经跑下了楼。
林玉跟着下去,走到院子里时高陌正载着南淮准备走,陈沈丁艺坐在车尾扶着,看起来很难过。
“看好家。”高陌回头冲她说。
林玉又装作没听到,他也没与她多说,头盔一戴,开着车走了。
风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和香皂味,林玉撇了撇嘴,洗着澡就跑出来救人,这么性感,不知道骚给谁看。
“我一会儿要去上课,你看店的时候要注意……”林玉刚准备上楼,时江便拦下了她,交代着。
她问:“我像服务员吗?”
时江看了看,没找到反驳的理由,一个客人问早餐好了没,他又急又气地跑开了。
再回来时,林玉穿了件米色亚麻长衫坐在柜台后拨装饰算盘。
时江揉了揉眼睛,往她瞟了又瞟。
合着刚才那一句,不是反问。
她又说:“像不像?”
“像什么?”
“老板娘。”
“……”
“不是要上课吗?还不走?”
时江愣了愣,有些不放心:“房间的价目和编号都在木牌上,酒水……”
“退房。”身后一对小情侣过来,时江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
林玉瞄了一眼:“一千一百八。”
时江赶紧比照房型算了算,男人付清了钱他才算好。他眉头一皱,小声提示:“一千零八十。”
林玉看着他,笑了一下给自己泡咖啡喝去了。
他连忙蹿进柜台,正准备给客人退款时发现了账本上有两单挂账的套餐,正好一百。
“你别走开,我晚上回来打扫客房!”时江喊了一嗓子,出门了。
夜幕西垂,高陌从医院出来正好接上了时江。
“一千一百八,喏,像这样……”时江扬起眉,将林玉的样子学给他看,“臭屁极了。”
高陌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知道这是夸她。
车子停在院子里,时江一下来就拿了簸箕笤帚往客房里蹿,一整天没清理,不定乱成什么样。
高陌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林玉身上的衣裳。
林玉问:“好看吗?”
高陌点头:“喜欢就送给你吧。”
“谈不上,我的衣服太招摇,不适合看店罢了。”
高陌想了想:“那晚点照工价开给你,两倍。”
“我不缺钱。”
“你想要什么?”
林玉抬了抬手指,在意念中将他摸了好几遍:“美的,买不着的,过瘾的……”
高陌瞪了她一眼,她还拿手比着他的身形划拉。
吃软不吃硬,高陌玩味似的笑了笑:“你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玉没动。
“出来啊。”
她在等待什么。
“噔噔噔……”
时江张大了嘴从楼上风一般跑下来,刚站定气还没喘匀,便叉着腰嚷:“房间里……房间里……好干净啊!”
林玉冲高陌笑,放长线钓大鱼,此刻她的眼神里,有张捕鲨网。
“跟我来,你会满意的。”高陌弯着指节在台面上叩了叩,露出两处擦伤。
她挪出柜台,步子缓慢且得意扬扬。
高陌不拉她的手,揪着一点衣角往外走。
夜风徐徐,她又闻到了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
“南淮怎么样了?”
“死不了。”
“那……”
“你确定你想聊他?”他只是说句实话,无意撩她。
林玉坐在车后座上,风划过他的侧脸,又扬起她的长衫与头发。
肯定是同一缕,如此舒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笑声和在风里像一支歌。
歌声越来越清晰,她合上嘴时甚至听到了词谱——
“白斤掌罗个海你美喂海你美……”
她向前望,不远处的道路旁有身着民族服饰载歌载舞的人群。
“是什么?”林玉问。
“纳西语的幸福颂。”
她说“哦”,静静地听着。
城中的篝火晚会歌舞表演属性至上,而这儿,她更能真切地听到火舞空气的噼里啪啦。
像燃烧的秕谷,爆开的麦粒,有种狂野而原始的生机。
她伸了个懒腰:“还算不错。”
高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坐稳了,还没到。”
他小心地把控着车头在人群里游走,而后突围奔向前路,古城外的野径没有照明,带着一缕车灯扎入混沌的两人像极了一尾银鱼往大海里放生。
“你带我去哪儿?”
“领你的工资。”
林玉躲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地吸着冷空气,他没有停,她也不再问。
入夜渐深,寒意使人犯困。
她眯了眯眼,想起了自己初见高陌的那天。
“你说过你会去的。”她敞开了手拦在一辆高级轿车面前。
母亲没动,身着礼服、妆容精致地坐在车里。
驾驶位上的高陌从车窗里瞥了她一眼,视线再没移开过。
那眼神她记得,漆黑的,带着疑惑和一些说不清的元素。她不怕,瞪回去了。
“林玉,毕业而已。”母亲说话的神态从容优雅,全然与雨中的她两个世界。
她戏谑一笑,没有半句软语。
高陌从车里递出雨伞给她,她没接,将邀请函丢在一边大步离开。
“睡着没?睁眼。”
车灯熄灭,林玉回过神时已经被高陌从摩托车上拎了下来。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与风缱绻。
“你还有这种爱好?”
他不语,打开了车灯。
光线在混沌的暮色里撕开一条口子,细小的飞虫蹿入,振翅的动作在面前蓝青色的水面上留下极缓的影子,近旁有灰的砂石,金的草甸,灯照在寒夜的白霜上,闪烁出一派粼粼的光。四周笼罩着广袤的黑暗,狭窄光路里展露的,不似人间。
美的,买不着的。
“不算过瘾。”林玉说。
他冲她笑,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捉弄。
林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一把将她揽起褪去了鞋袜,白玉似的一段,在寒风里露着。
“高陌,你想干什么?”
他抱着她往湖边走:“孤男寡女,你猜猜?”
她挣扎了两下,全无成果:“你放开我,看我敢不敢跟你有点什么。”
“叫哥。”
林玉不肯。
高陌抱着她往水里放,她平白打了个哆嗦。
“扑通!”他真将她丢进了水里。
湖水刚好漫过脚踝,林玉咬着牙,被夜风吹冷的双脚却感觉到了恰到好处的温暖。
高陌恢复了正经的神色,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过瘾吧?”
她用脚拨了拨水,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温泉?”
他点头:“面积太小没什么开发价值,当小野湖撂着。”
林玉往里走了两步,将手环成喇叭样喊:“林玉的小野湖。”
光将她的影子在湖面扩开,落在高陌眼里像一只白首黑羽的孔雀。
他说:“你这个样子,蠢极了。”
“要你管。”
林玉玩了一阵后,穿好鞋袜往他车上爬。
“你的小野湖,不多玩会儿?”
“见过就行,是我的,它心里知道。”
他懂她话里的意思,却故作冷淡地说:“你的工资,我结清了。”
她点头,坐在车上突然问:“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吗?我拦了你的车。”
他眸子一沉:“不记得。风冷,回去了。”
当头一盆冷水,她心情不好,坐在后座也没心思揽他。可山路不好,她知道,生怕自己摔着,将手紧紧地扣在坐垫上。
他准备踩油门,往后挪了挪,坐到了她的小拇指,她缩了一下,不吭声。
“疼不疼?”
“要你管。”
高陌咬了一下牙,第一次见她时瘦瘦小小的,坐在台阶上背影哭得一颤一颤,没承想,几年的工夫脾气跟野驴似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客栈,时江问高陌明天会不会继续找林玉帮忙。
高陌连带他也不理,走了。
时江看向林玉,她也疾步回了房里。
“这两个人……”时江感叹了一声,壁炉边一个住客将烟灰掉在了沙发上,他忙跑过去,嘴里的嘀咕没了下文。
林玉一进屋便褪了长衫往浴室里去,热水沿背脊而下,记忆又汹涌而来。
毕业晚会礼堂里空荡荡的8排B座,总有意无意昭示着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的她有着原生家庭的孤独。
她习惯了一个人,可还是讨厌这样。
因为家庭,不及她的人在她荣耀的时候向她施舍可怜的目光。
她仰着脖子,将最后本该温情的致谢辞说出了几分冷傲。
礼炮奏响,台下的家长跑上前来与子女拥抱。
七个优秀代表,加上家长与一旁的礼仪小姐共数十人,她只需一开始做出张开双臂等待的样子再趁乱往后站便好。
她呼出一口气,张开双臂,刚要后撤却迎来了一个极结实的拥抱。
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毕业了,恭喜”。
高陌却弯下身子跟她说:“以后邀请函别丢水里,泡皱了门卫差点不让我进,还好我看着一脸纯良。”
真老土,她当时想,可还是忍不住笑。
“阿嚏!”想到这儿,林玉平白打了个喷嚏。关掉水源,她又看了一眼脏衣篓子里的那件长衫。
“林玉姐!”时江在外喊了一嗓子。
她穿好衣服开门,黝黑而干净的小手上放着两颗药丸。
“预防感冒的。”他说。
林玉道谢,他又赖在门口不走。
“有话直说。”
“你明天,还帮我们看柜台吗?”
“不了。”
“别呀,我觉得你就适合干这个。”
“这是夸我?”
“对!你今天卖出去的酒水都抵以前一周的,他们都喜欢你漂亮。”他眼睛里很干净,全然没留意到林玉一脸黑线。
“抛头露脸招流氓,我不干。”
“不会呀,有高老板在,流氓才不敢欺负你。”
林玉打了个哈欠准备锁门,时江以为她不信,便顶着门说:“真的,前天还有一个流氓鼻青眼肿被高老板撵得直往城外跑呢。”
“哦。”极敷衍的一声,她动手关门。
“不过那个洋鬼子也真是可恨,整天色眯眯……”
“洋鬼子?”门留下了一条缝。
见林玉对自己的话感兴趣,时江觉得拉她卖酒的希望又大了些:“嗯,长得人模人样,每天装驴友骗妹妹崽,看到这些熟混子跟我们的客人搭话我都会提醒的,你很安全。”他拍了拍胸脯。
林玉勾起嘴角一笑。
“那你答应帮忙了?”
“没答应,明天再说。”林玉合上门,从衣柜里挑了件最显身段的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