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和肖安下楼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云层里透出了几束光,看样子天气准备放晴了。
“吃点什么?”陈沈丁艺听见脚步声,在柜台前习惯性地招呼。
林玉掏了掏兜:“这个,帮我还给高陌……”
话还没说完,高陌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上握着一块抹布,正左右擦拭着手臂上沾染的牛血。
“什么要还给我?”他一边问一边往她跟前走,露出的一截手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覆上隐隐的血红色,野性健壮。
林玉不禁多看了几眼。
陈沈丁艺低着头,故意将手中的笔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林玉面不改色:“你的打火机。”
高陌说:“哦。”
她递给他,他去接,将抹布扔在了不远处的柜台上。
手机响了,肖安走到了一旁。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醉醺醺地从院子里晃进来,一下子撞向了林玉。
两人往前一倒,高陌一把拽住了姑娘,同时将林玉推到了一边。
“砰”的一声闷响。
林玉隔着染血的脏抹布磕在了柜台上,说不上疼,也没受伤,只是雪色的脸上印了一大团尴尬的牛血印。
林玉恶狠狠地瞪着高陌,他却指着柜台跟前的一只小招财猫说:“磕坏了你还有得治,磕坏了它生意就砸了,我这人,迷信。”
陈沈丁艺莫名其妙地看着高陌。肖安凑上前,被林玉一把拉住了:“帮我擦干净。”
没有别的话,林玉若无其事地领着肖安去小院里散心。
陈沈丁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望着高陌笑。高陌倒不在意,顺嘴接了一句:“玩得开心。”
两人刚走,时江抱着脏床单一蹦一跳地从楼上蹦跶了下来,差点撞到醉酒的那姑娘,却笑得很灿烂。
“小鬼,今天不上课?”陈沈丁艺问。
“上课。”
“那还这么高兴,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烂嘴巴!我是明天放假高兴!”时江将脏床单放到大浣洗篮里,被陈沈丁艺的话羞得脸颊通红。
高陌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晚上你问问你姐,看这次需要我们带点什么。对了,问清楚她的尺寸,走的时候给她做两身衣裳带过去。还有,打点番茄汁给刚上楼的那姑娘送去,昨儿才住进来,今天就跟个醉鬼一样。”
时江点头,一蹦一跳地又背着书包出门去了。
高陌看着他消失在门口,一回头发现陈沈丁艺正撇着嘴盯着自己看。
“我脸上有东西?”
她摇头:“这不是都挺好的吗?干吗就对林玉那么没良心,人家喜欢你的时候撩不动,换人了你又吃醋较劲,不扶就完了,还推开,就你干净……”
他往院里一瞧,弯着手指往招财猫上敲了敲:“铜的,会磕死人的,你指望她摔破相就有人比你丑了是吧?”
“略!”陈沈丁艺跟他顶嘴惯了,白了他一眼,拎着浣洗篮往后厅去了。
“等等,”高陌想起什么咬了一下牙,“吃醋较劲?”
“难道不是?”
他拽起抹布丢给她:“剩一点血腥味今年别想要奖金。”
古城刚下过雨,院里的石板如同着釉一般清亮,院子里一帮住客正用烧烤签跟啤酒瓶玩投壶游戏,十签一瓶,临流上阵。
林玉看了一会儿,听到肖安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她回头,他挂断,低头看到她额角刚撞过的地方淡淡发红,不禁在那儿亲了一下。
“疼吗?”
林玉抽了抽嘴角,投壶一根未中的人骂了句脏话,肖安依旧冲她笑,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你玩不玩?”她要来签子突然问。
肖安点头,而后才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解了两粒袖扣,一连投了九根都与瓶口擦边过。
林玉看着他,他做了个深呼吸摘下了腕表,她说:“肖安,明天回上海去吧。”
肖安一愣。
“我想吃小笼包了。”
“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她撇了一下嘴:“顺路而已。”
肖安当她是撒娇,抿嘴顺手一丢,铁质的签子直掼瓶底发出“当”的一声。
高陌听到了,倚在柜台上叫了声好。
林玉脸色一沉,食指抵了一下鼻子,风风火火地拉着肖安往回走。
高陌见林玉这个时候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林玉却直接无视他上楼去了。
“别说,林玉还真帅!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决绝地拽着帅哥满大街跑。”陈沈丁艺极艳羡地感叹了一声。
高陌扫了她一眼,接着干活去了。
“林玉,怎么了?”肖安的话还没有说完,林玉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她蹲下身子在包里翻出应急的小药包丢给他。
肖安没动,脸色变了。
林玉说:“要帮忙叫我。”
他捡起药包看了看,呼了口气问:“你知道了?”
林玉不语,他却笑了。
“你开始关心我了。”
这笑容中莫名的兴奋让她瘆得慌。她想起了第一次见肖安,在高陌的生日宴上。
所有人聚集在前厅跳舞交谈,她穿了一条牛仔热裤从后院爬进了高家,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在花园里弹钢琴,指节飞舞,铿锵顿挫。她略站了站,见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再次起步,这时他回过头问:“好听吗?”
她点头:“迄今为止听过的最好听的。”
他笑,对着钢琴,优雅礼貌但并不高兴。
“你知道高陌在哪儿吗?”她问。
他没再回头也没理她,架起手,准备再弹一曲。她毫不在意地撇嘴笑,迈着步子朝大厅走去。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弹了。”她回头跟他说。
刚按下的一个音节还有余响,他回答说:“你认为我不喜欢?”
她转身迎着他的目光,昂着头,眼睛笃定地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大厅往花园处传来了脚步声,她往后躲了躲。
“那边,走到尽头上楼第三个房间。”他给她指了路。
她没动,他又说:“如果你是想单独见他的话。”
“谢了。我叫林玉。”她扬了扬手,看到他回馈的笑容带着异样的兴奋,一如当下。
“肖安,把伤口给我看看。”
“你嫁给我吧?”他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把拉住她,药包掉在了地上。
“咣”的一声,砸出了闷响。
“先让我看看伤口。”
他说好,将外裤褪下,伤口隐蔽,在左大腿内边,半个小拇指宽,有凝血的痕迹,但投签时伤口又裂开了。
她的嗅觉,果然没错。
林玉捡起药包,毫不避讳地蹲在他腿间替他清理伤口。
割伤自己,用温湿的水浴保持伤口血液不凝固,失血产生疲倦,疲倦产生病态的安宁,以此在强烈的情绪即将爆发时维持外表体面的斯文。
她不意外,这很“肖安”。
“嘶——”他吸了一口凉气。
林玉本想问问疼不疼,擦干伤口近旁的血渍,她看到了几道如出一辙的旧疤。
他不仅仅是这一次为了自己才这样,林玉歉疚感稍轻。
“记得避水消炎。”
他说“好”,伸手去摸林玉的头发。
“手要是闲得慌就自己包扎。”林玉拿了一小片纱布替他盖上,起身时目光落在了垃圾桶带血的棉棒上。
肖安是光鲜的,是完美的,但肖安也是隐忍的,是疯狂的,而她看到了他的隐忍和疯狂,所以他爱她。
林玉走到窗口掏出口袋里的那根烟,狠吸了一口。
她不想留在这儿,也不想跟肖安一起走。
“林玉,明天我们……”
“各走各的,我先不回上海了。”
“那你去哪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最后看着烟卷上印压的商标说:
“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