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自开张以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高陌青天白日里抱着一个女人进来了,陈沈丁艺、时江以及大厅里的客人都往他身上瞟,后厨里请的两个纳西族厨娘也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林玉左手圈着高陌的脖子,不躲不害臊,昂着头对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笑。
“你撒手。”
“不要,会摔的。”
“我抱稳了。”
“我信不过你。”
“那你别笑。”
“我要是哭,你可就更说不清了。”
林玉低声在他怀里跟他斗嘴,落在稍远一些的看客眼里俨然一番男欢女爱的恩爱景象。
“非亲兄妹终成眷属啊。”陈沈丁艺回过头,随口跟时江说。
“搭把手,把外面的轮椅搬进来。”高陌将林玉安置在沙发上,招呼了时江。
“摔得这么严重啊?”陈沈丁艺有些惊讶。
林玉撇嘴,用左手从兜里掏了根烟:“可不?我现在本来应该在中山桥上看黄河水的。”
高陌随手将她手上的烟抽走,从茶几里摸了颗果子塞给她。
林玉想反手去捞,记着身上的伤只好优哉游哉地对着果子咬了一口。陈沈丁艺没多想,倒是时江眯着眼睛看她,目光里总有几分狐疑。
“人找到没有?”高陌问时江。
时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在哪儿?”
“不知道,估计是跑了,整天醉醺醺的。”
“整天?”高陌皱了一下眉。
“嗯,就是前两天撞林玉姐那姑娘,失恋了吧,当时也喝醉了往店里乱撞,戴个眼镜还开那么猛,捅娄子了脚底抹油倒快。”
“医药费都不留下,真是。”林玉插嘴调侃。
高陌没接话,倒是时江挠了挠头一脸诚恳地说:“别生气,她或许以为你撞石头死了呢。”
“……”
听着心里舒坦多了,谢谢你全家。
“算了,你们过来一下。”高陌将林玉的轮椅靠放在沙发边,叫了店里的伙计去后台讨论什么,零碎飘来几句,都是关于林玉的。
时江隔一会儿瞥林玉一眼。
林玉故意慢悠悠地喊:“高老板,我头晕,想躺一会儿。”
“等着。”
“好。”她答得脆生响亮,俨然一副小老板娘样。
简单的小会议散场,高陌蹲下身子准备背她。
林玉抬了抬手臂,咬了一下嘴唇,一声不响,高陌由背换成了抱。
时江还是站在远处那样瞥她,高陌没留意,径直抱着她往自己房间去了。
进了门,高陌把林玉放在自己床上,扬了扬褥子,替她盖上。
“那个洞呢?”她突然问。
“哪个?”
“上次烧掉的那个。”
“缝上了。”
“谁缝的?”
高陌指了一下自己,准备走。
林玉说“哦”,紧接着又问:“你要去哪里?”
“下楼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那你不管我了?”
“有事叫我,我能听见。”
“砰”的一声门关了,林玉噘了噘嘴:“你是顺风耳哦。”
高陌在门上抠了一下,勾起嘴角。
“林玉姐好像怪怪的。”高陌一下楼就听到时江小声跟陈沈丁艺这么说。
高陌问:“怎么?”
时江也不瞒着:“依她的脾气,要知道是谁害得,她还不掘地三尺把那人生吞活剥了,哪会像现在这样?”
高陌轻拍了一下他的头:“人不是故意的,她就不爱计较。”
时江冲他拍过的地方挠了挠:“那也不用不闻不问还乐呵乐呵,眉毛都笑弯了。”
高陌不置可否,去厨房煮了一小碗鱼汤上楼。
再进门时林玉双眸微垂,他放下鱼汤在床头略看了看,额角的纱布印着几点血痂。
他轻手轻脚地准备替她换一换,刚弯下身子,她睁开了眼睛。
“是换药。”高陌说。
她点了一下头,轻声说:“我又没说你偷亲我。”
高陌对她的撩拨撇嘴而过,取下旧纱布将沾满黄棕色药剂的棉棒点在她的伤口上。林玉咬着牙一声也不出,高陌却边涂抹边皱着眉头。
她问:“你心疼?”
“当然心疼,这么小一瓶十七块钱,用不了几次就没了,得好好省着。”高陌一本正经地叹着气,涂抹的时候却连伤口边缘仅仅是泛红的地方都不放过。
林玉看不见,朝他噘起嘴。
他视若无睹,将新的纱布粘好后将她整个人往上拽了拽,放手时找了个枕头给她靠坐。
“轻点。”林玉贴在他耳边,声音故意放得缓慢而娇长。
高陌端起一旁的鱼汤,舀了一大勺径直塞进她嘴里。
“烫烫烫!”
她一边吞咽一边从喉管中发出细细的喊声,右手放在褥子上,只用左手对着嘴扇着。
一滴也没流出,她喝完抿着嘴委屈地看着他。
女性骨子里的娇柔与傲气,她把握得恰到好处。
高陌睨着眼睛轻斥她:“烫就吐掉。”
林玉不回嘴,拉过他的袖角凑到跟前吞下了勺子里的余量。
“咕嘟”一声轻轻的,她抬头将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好喝,吐出来可惜了。”
高陌勾了一下嘴,又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她。
林玉含着汤匙,温温热热地笑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其实也不算烫。”
“不是说汤,是院子里……”
“你本来就是我哥。”林玉若有所思,笑道,“那就更得好好照顾我。”
高陌莫名觉得自己很过分,舀起最后一口喂到她嘴边。她头上新的纱布又渗出了深棕的药色,一身伤,面对自己却是乖乖巧巧地带着笑,汤渍粘在她嘴角,似乎在提醒他,当年壁橱中的那个吻他有多投入。
林玉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高陌回过神,平静地说:“没有。”
林玉“哦”了一声,自己慢慢缩回褥子中。
高陌替她擦了把脸,又重新盖好了被子,叮嘱说:“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
“那你呢?”
高陌没作声,林玉侧过脸解释:“我说过的,我睡觉不老实,可能会滚下去。”
她受伤了不能跟自己胡闹,高陌本就没打算走,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心里莫名痒痒的。
他搬了两条长凳往床边一拼,从柜子里拿了枕头出来熄灯躺下了:“我睡这儿堵着,你掉不下去的。”
林玉朝床边挪了挪,拉了一半的毯子给他盖着。
高陌愣了一下,推辞说:“我身上暖和。”
她听了这话又往边上挪,隔着衣服与他同盖一床被子,受伤的腿贴着他的腿放着,说:“对哎,真的很暖和。”
高陌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林玉却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口透进来,她的呼吸很快平稳,鼻翼轻微张合,纤长的睫毛交错着。
“嘿。”
林玉突然在梦中小声笑了一下,又往他身边靠了两寸。
他想起时江说:“她眉毛都笑弯了。”
高陌合上眼想,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