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遥遥地听到几声带嘶吼的狂吠。
“是狼吗?”
“是野狗,天气暖和的时候晚上会出来找吃的。”
林玉轻吁了一口,搓了搓手。
“它们毛多,在这儿惯了,没下雪就算是暖和,不像你,身上太白净了。”高陌说。
林玉挑了一下眉:“是我想得太多,还是你本来说得就情|色?”
他识趣地没再接话,却不由得想到了衣橱里的吻,想到了浴桶里软嫩的皮肤,再后来,想到了水红色的衣裙从袋子里掉出来那刻她淡漠的眼神。
于是,高陌问:“你手还没好全,跟过来干什么?”
“看看雪景。”
阿坝三季下雪一季暖,她独挑了暖季过来。
“不想说就算了。”
“那你呢?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得送时江,他要趁暑假跟父母……”
“我说的是三年前那次。”
高陌想了想:“看看雪景。”
林玉说“哦”,没有追问。
野狗的吠声移动着,断断续续,却成了现下车内外唯一的声响。
沉默期过长,高陌又从车后座揪出了那颗苹果,用小刀捯饬了一番之后,递到她跟前,问:“吃吗?”
缓解气氛的意图太过明显,她没有回答。
高陌用小刀切成小块,擦了擦手往她嘴里塞:“受过冻,很甜的。”
林玉往身后躲,外套上的金属扣在车门上微微蹭响。高陌觉得她使小性子的时候挺有趣,咧开嘴笑了。
“高陌,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讶异。
高陌停止动作听了听,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不像是简单的剐蹭。
“要倒大霉了!”
林玉嘴一张,吃到了第一口苹果。
高陌赶紧关掉了车里的光源。齿爪抓挠车身的声响更加清晰,林玉凑到窗前往外瞟,隔着玻璃看到了远远近近许多成对的绿光点。
“能冲进来吗?”林玉问。
“夹层玻璃,抗冲击性强,一时半会儿它们没办法。不过……”
林玉皱了一下眉。
他当她害怕,伸手揽了她的肩膀:“天窗是漏洞,就一般的钢化玻璃。”
林玉还算镇定:“没这么聪明吧?”
“啪”一声,一条野狗一跃上了车顶。
精瘦敏捷、鬃毛凌乱、从天窗往上看能看到两颗尖锐的獠牙和呼哧的白汽,像一头狼。
它扬起头,对月长啸。
“这是狗?”
“这是王。”
高陌用手在车壁上敲了两下,弄出声响,企图引诱它下来。
“啪啪……”它在车顶走了几步,正当两人准备松一口气时天窗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他们引诱它,它也跟他们使诈。
不用它会说,黄棕色的眼里写着了。
过了两片游云,月亮格外大。
围绕在车外的野狗群仍然只是晃荡着,偶尔伸爪扒拉两下车身。这让林玉明白这是王的战场。
“没事的。”他安慰她。
话音刚落,车顶上又响起了一阵一阵的俯冲声,啪啪的,一下比一下砸得响亮,天窗玻璃透明度高,这画面落在眼里让人头皮发麻。
“车里有什么肉食吗?”她问。
“有。”他伸手指了指她,又往回指了自己。
“哦,一点也不好笑。”
“就算真有,我们现在也不能扔,不然它们尝到甜头更盯着不放了。”
“所以呢?我们干等着?”
“你想的话也可以唱歌。”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样的笑,调侃似的,看透一切似的,带着说不好是麻痹还是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玉撇了撇嘴。此时飘过的云层将月亮遮住了,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似乎在等待什么。
“是不是跟在看《动物世界》一样?野狗群锁定了猎物,团结一致地蹲守在人类近旁。交配后的野狗王正履行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捕猎。在阿坝接下来的三个季节里,冰雪导致的食物短缺将是野狗幼崽面临的最重大的生存问题,而……”
高陌苦笑,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完完整整地听林玉说完了这纪录片台词般的一长串。
他抬头看了看天窗玻璃,狗爪踩踏的附着物已经将它的透明度降到了极低,它还没有裂缝,但照这个冲撞攻势下去,迟早会有的。
“林玉?”
昏沉的车厢里,她往他肩上靠了靠:“怎么了?”
“你是不是怕黑?”
“有一点。”
“那开灯吧。”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开车头灯,你可以趴在挡风玻璃上数一数这一群一共有几只。”
“高陌,咋们俩到底谁有病?”她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突然,头顶的天窗传来了“咔咔”的响声,月光重新穿透游云,他抬眼看到一张裂隙组成的蜘蛛网。
高陌将她往前推了一把,喊:“开灯。”
她来不及想,身子往前一倾准确地打开了车头灯。
这个位置,即使天窗被冲破他也能用身体替她挡着。
光亮穿透黑暗,所有野狗同时被吸引。与此同时,高陌一把拉开了天窗,起身,抬手,直截了当地往野狗颈侧狠插了一刀,它反首,高陌迅速缩回,关窗。
“快!胶带!”他冲林玉喊道。
林玉这才发现他手臂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是獠牙划伤。
她一言不发,迅速从车前的置物架上拿起了胶带往天窗上黏,长长的,一道又一道,没有刀便用牙咬。
高陌冲她笑了笑,觉得她像一头小母狼。
负伤的野狗王从车顶滚落到前盖上,伤不致死,它四脚直立恶狠狠地瞪着车厢里的人。
林玉问:“要不要关灯?”
他摇头,将伤手背在身后一手撑着驾驶台与它对视。
带裂痕的天窗被胶带反反复复贴了七八层,前座上一人一狗仅隔着一片挡风玻璃对峙着。
闻到同类的血腥味,野狗群开始骚动了,野狗王在车盖上红着眼睛喘粗气。
“哒——哒——哒——”
周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冻雨声,数条野狗抬头,而后踱步、甩毛,一系列的动作,只有车盖上站着的那一条还如雕塑般地胶着着。
狗群的窸窣声越来越大,准备撤退了。
接着几声吠叫,野狗王终于率先挪开了目光,它转身,往车盖前走了几步,高陌依旧盯着,一动不动。“啪”的一声,野狗王一个俯冲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颈侧的血迹、灰土、毛发,沾上玻璃又被黏稠的脏雨冲涮,最后只剩下一双瞪得猩红的眼睛。
它终于跳下了车身带着野狗群奔离避雨,高陌松了一口气,往座椅上一躺,指了指天窗上的胶带说:“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