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不深,但撕拉的痕迹很长,从中指下方一直到手臂中央。
他将车门开启一条缝,捋起袖子用清水冲洗伤口,一瓶一瓶淋下去,脸都白了。
林玉看着他,他咬了咬牙,说:“冻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伸开手臂抱他,见他没说话,又在他肩上蹭了蹭。
“摩擦生热?”他问她。
“不然呢?揩你的油吗?”林玉忍着笑,“被偷油、车抛锚、跟狗较劲的男人?”
高陌说不过她,赶紧摸出了便携药包:“帮个忙?”
他伸过手,她取出了蘸着酒精的医用棉花。
撕拉处卷起了皮肉,冷水一冲透着一种奇怪的紫色,她眯了眯眼,很小心地处理起来。
“会不会留疤?”她突然问。
“应该会。”
“那也不错,有点酷,回到客栈里会招小姑娘喜欢的。”
高陌笑,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醉意,身子突然热了起来。
“你不冷了?”
“冷啊。”
她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挺暖和的。”
“男的本来就比女的暖一些。”
“那还千里迢迢来找女人做什么?”
她垂着眼眸,正低头挑他伤口上的一点小杂物。高陌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问,于是只赔了一个笑脸。
“你三个半月前来阿坝干吗?”
关于他的事情,林玉似乎一切都记在脑子里,当时没插嘴,她想知道的时候便问他,像脑海中的一个旋律,洗澡或者上厕所的时候都有可能出来蹦跶。
“送一批课外书,是一个徒步旅行的小团体捐的,当时他们经丽江去拉萨,就住在我店里。”
林玉点头,平静得像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
高陌隐约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不好说也说不好。
“嘶……”棉团抽离时蹭到了正渗血的一处,他吸了一口冷气。
林玉条件反射似的给他吹气。
失血、低温、冷水,经她一吹,更是透心凉,高陌没好意思告诉她,现在他已经快要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了。
“明天修好了车先去县城打疫苗。”
“好。”
“还要买个备用轮胎放上。”
“好。”
“还要买床被子,到时候住不下我就睡在车里。”
“不用,我给你想办法,不会委屈你。”
“那你先把车门关上,我冷。”
“不行。”
“你委屈我。”
高陌笑了笑:“挨近点,我给你挡风。”他将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了一点,低声解释,“夜里一下雨温度更低,不留条缝,车门容易冻住。”
林玉额头的皮肤蹙了一下。
高陌点头:“对,被偷油、车抛锚、跟狗较劲的男人车门以前还被冻住过。”
林玉将他的袖子捋下来盖住包好的伤口,勾起嘴角:“我没想这么说。”
他也笑,她想这么说,他知道。
第二日,风雨停了,气温回升了不少。
林玉睁开眼睛,看到了满天的鱼鳞云,蓝白交替,满铺长空,像突然被谁偷去了车顶。
“高陌。”她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却没有看到他的人。
喊声透出车窗,像世界上唯一一个声音,很安静。
“高陌。”又一声。她没开车门,而是从不知何时被拆卸掉的天窗上探出头去。
窗格不容许她的肩膀通过,一颗头像车顶上的一朵蘑菇,长在阴凉处,被立在近旁的大树遮蔽着。
“大树”说:“肚子饿吗?”
林玉答:“修车的还没来吗?”
他点头,点了根烟仰着脖子冲县城的方向望。
“能看到什么?”林玉问他。
“你上来就知道。”
林玉缩回去又开了车门出来,两手按住引擎盖往上爬,有些打滑。
“你的鞋呢?”
“在车里,穿着爬不上。”说这话时,林玉刚挪上来的臀部又在往下滑,一尾鱼一样。
“去穿好,穿好了我弄你上来。”
她点头钻回车里,没什么动静。
高陌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见她,通过天窗往车子里看她。
林玉在补口红,没有唇刷,翘着一根细白的小拇指对着折叠镜匀着。
“我怎么上去?”她问镜子角落的男人。
“你站到车尾去,我拉你。”
她走到车尾,高陌将手伸给她。
她没接。
“抱。”
语气很平静,不是撒娇。
高陌愣了一下,见她眼神瞟过他手臂上的伤。
她怕他的创口二度拉伤。
“你身子轻,没事。”
林玉没动,他只好跳下车去抱她。
高陌第一次感觉到了她紧张,怀里她的身子热腾腾的,颤了两下。他将她抬高,她便趁机将腿搭在车盖上,踩稳了,他先松了一只手方便她往车顶上靠。一滑,他在背后顶住了她。
“慢慢来。”
她没回头,但高陌看到了她耳根发烫,粉粉的,煨熟的小芋头一样。
林玉再次动身往一边倾去,他将左腿一架,扶着她的背霍然往车顶上抛。
她有些慌,但反应过来时,已经稳稳地在天窗边坐好了。
絮絮的风,很凉爽。
林玉站起身,蓝白色的穹顶,天边绵亘博远的雪峰,夹在微风里的霜雪与阳光杂糅的味道,满吸一口,毕生难忘。
高陌问:“你看到了什么?”
她回答:“一辆黄黑色的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