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仍半倚在那把搖搖椅上,手裡捧著《論語》,口中緩緩誦讀。街上行人本只是路過,見這般景象,都不由慢下腳步,漸漸地,木器鋪門前便圍起了一小圈人。
那掌柜原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此刻見人越聚越多,神色也不由認真了幾分,背著手立在門邊,眯著眼往外瞧。
而就在不遠處,狄申也正從書鋪中緩步出來。
方才臨出門前,書鋪掌柜還笑著拿這事當個新鮮話說:「前幾日那清河村來的年輕人,不是拉藥來換書麼?今日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把怪椅子,正在前頭木器鋪門口坐著賣呢。倒是個不肯認窮的。」
狄申聽了,腳下便頓了一頓。
「還是那人?」
書鋪掌柜笑道:「正是。先前賣藥材,今兒又賣木器。瞧著年輕,心氣倒不小。」
狄申沒再多問,只抬眼朝街那頭望了一眼,隨即轉身,往木器鋪方向去了。
待走近了,狄申先看見的,並不是那把椅子,而是椅上坐著的王浩川。
年輕人衣著尋常,面目也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可偏偏神情沉得住。手中一卷《論語》,口中不徐不疾,隨著椅身輕輕搖晃,竟硬是把這街邊鬧市坐出了幾分書齋讀書的味道來。
狄申看了片刻,目光這才落到那把椅子上。
那椅子用的是隴山一帶常見的榆木,素漆淺褐,木紋粗朴,並無什麼雕花飾紋。若只論做工,其實還算不得多麼細巧,可偏偏底下那兩道彎木做得巧,椅背後傾,扶手寬平,人坐其上,便能前後輕輕搖晃,與尋常木椅全不相同。
狄申站定片刻,忽然開口道:「這椅子,倒有些意思。」
他這一出聲,圍觀的人便都下意識讓了讓。
王浩川聞聲抬頭,只見來人一身便服,氣度溫沉,雖未著官服,卻自有一股與旁人不同的沉穩。他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顯,只合上書頁,自椅上起身,拱了拱手道:「叫先生見笑了。」
狄申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那椅背,問道:「此物何名?」
王浩川答道:「搖搖椅。」
狄申念了一遍:「搖搖椅。」
他又問:「是你所制?」
王浩川搖頭道:「不敢掠人之美。樣子是我同伴畫的,我不過借來坐一坐,也替他賣一賣。」
狄申聽了,倒笑了笑:「你這『賣一賣』,賣得頗有章法。」
王浩川也笑:「總得叫人先看見它的妙處。」
狄申聞言,不再多說,只微微撩了衣擺,在椅上坐了下來。
椅身輕輕一沉,隨即前後搖了兩下。
狄申原本神色平常,坐實之後,眉梢卻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並未立刻起身,只靠著椅背,任那椅子又輕輕晃了兩回,這才低頭看了看扶手和弧木,眼底終於多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木器鋪掌柜在旁邊看得心裡一跳。
他方才見這中年人走近時,便覺有幾分眼熟,此刻再細看兩眼,臉色頓時變了,脫口便道:「您是——」
話才出口一半,狄申已抬眼淡淡看了他一下。
那掌柜後半截話頓時咽了回去,忙低下頭,再不敢多言。
狄申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只轉頭問王浩川:「此椅欲售幾何?」
這話一出,不止圍觀的人,連那兩個村民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王浩川心裡也是一跳。
來縣城之前,他們幾個人其實並未真定死價錢,只想著先讓人看,再慢慢試探。此刻見眼前這人不像尋常閒漢,王浩川心一橫,索性狠了狠心,開口道:「八貫。」
這數字一出口,連旁邊看熱鬧的人都低低「嘶」了一聲。
八貫,已不是個小數目了。
木器鋪掌柜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王浩川一下,像是沒想到這年輕人竟敢喊得這樣高。那兩個跟來的村民站在一旁,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這價錢高得嚇人。
可狄申聽了,卻只點了點頭,對身後隨從淡淡道:「付錢。」
那隨從立時上前,從懷裡取出錢來,數足了八貫,遞到王浩川手中。
錢一入手,雖是交子也感覺沉甸甸的。
王浩川低頭看著掌中那錢,一時竟有些沒回過神來。他方才喊價時,本是存了讓對方還一還的心思,哪料到這人竟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直接便把錢付了。
狄申卻像只是隨手買下了一件合意之物,起身後只又看了王浩川一眼,目光在他懷裡的《論語》上略停了停,這才溫聲道:「我見你方才街邊讀書,頗有幾分靜氣。若不嫌叨擾,便隨我去前頭茶樓坐一坐,如何?」
木器鋪門前頓時又靜了一瞬。
那鋪子掌柜低著頭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已翻起了浪來——這位竟主動邀人喝茶?
王浩川也微微一怔。
眼前這人來得突兀,買椅也買得痛快,如今又主動邀茶,若說只是因這把椅子生了興趣,未免也太過熱心了些。可他轉念一想,自己眼下本就急著摸清科舉門路,眼前這人氣度不凡,言談之間又不像尋常富戶,若能結交,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這一瞬,他心裡已轉過了幾個念頭。
下一刻,王浩川便拱手道:「先生既不嫌我粗淺,我自當奉陪。」
狄申笑了笑:「請。」
說罷,他轉身便往街對面的茶樓去了。
王浩川將那八貫錢收好,又把懷裡的書攏了攏,這才跟了上去。那兩個村民站在原地,早已看得發愣,直到二人進了茶樓,才面面相覷,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茶樓二層臨窗,視野頗闊。
狄申揀了個清靜位置坐下,待茶上來後,先抬手示意了一下:「坐。」
王浩川依言落座,心裡雖仍帶著幾分提防,面上卻儘量從容。
狄申看著他,先笑了笑,語氣平和得像只是閒談:「方才街邊人多,不便細問。敢問小友,高姓大名?」
王浩川拱手道:「免貴,姓王,名浩川。」
狄申點了點頭,又問:「可有表字?」
這一下,王浩川倒真頓了一頓。
他如今這副身子,年紀尚輕,按大宋規矩,未及冠而無字,其實也說得過去。可眼前既是個講究人,若只乾巴巴說一句「沒有」,總覺少了點什麼。念頭一轉,他當即拱手答道:「未及冠,本無表字。若先生見問,姑且以『文翰』自號。」
狄申聽了,輕輕一笑:「文翰。倒也貼切。」
說罷,他又抬眼看向王浩川,溫聲問道:「那不知文翰,籍貫何處?」
王浩川略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道:「學生本非中土之人,家鄉在極西之地,去此萬里之外。彼處部族雜居,風俗殊異,漢人亦在其中。後來因緣際會,與幾位同伴一路流落至此,恰逢清河村有難,便出手幫了一把,也因此在那邊暫且安了身。」
狄申原還端著茶盞,聽到「極西之地」時,眉頭已微微蹙起,似在心中思索大宋疆域之外何處有此所在;可待聽到後半句,他手中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清河村?」
他抬頭看向王浩川,神色終於第一次真切地變了變。
「你說的,可是前些時日遭馬匪侵擾、後來又斬首二十八級的那個清河村?」
王浩川點頭:「正是。」
狄申眼中的訝異頓時更深了幾分。
「如此說來,」他緩緩放下茶盞,「那幾位助清河村破匪的人,便是你們?」
王浩川神色平靜,答得也不張揚:「算是吧。我大哥如今在村里任社頭,村中諸事,多由他主持。」
狄申看著他,片刻後,終於慢慢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
他這一笑,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審視之意,倒是淡了些,連語氣都和緩了幾分。
「如此說來,文翰倒不是尋常邊村少年了。」
王浩川拱了拱手,只道:「不過是隨人流落至此,僥倖活下來罷了。」
狄申不置可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又問道:「既說你大哥叫你走科舉這條路,那你從前讀過些什麼書?」
這話終於問到了正處。
王浩川心裡先一定,略一沉吟,答得卻並不張揚:「四書五經讀過幾遍,不敢言精熟;諸子百家,也只是略窺門徑。史書里,《史記》《漢書》《後漢書》與《資治通鑑》,都曾翻看過一些。」
狄申抬眼看他:「《左傳》呢?」
王浩川道:「也讀過,只是讀得不如經義多。」
「《孟子》最重哪一句?」
王浩川幾乎未作思索,便答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狄申點了點頭,神色仍舊平靜,又問:「那《大學》呢?」
王浩川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狄申聽到這裡,目光里總算多了幾分真切的興趣。
這些話若只是死記,自也能答,可答得這樣快,這樣穩,便不是臨時裝樣子能裝出來的了。
他放下茶盞,往椅背上輕輕一靠,緩聲道:「讀書人多,能記住幾句經義的人也不少。可若只會背書,終究還差著一層。你既說自己有意科舉,那我便再問你一句——」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才看著王浩川道:「你讀書,是為功名,還是為別的?」
這一問,看似尋常,其實最難答。
答為功名,未免淺了;答為聖賢,又未免空了。
王浩川低頭看著面前那盞茶,片刻之後,才慢慢開口:「若說全不為功名,那是假話。人活在世,總得先有個立身之階。沒有這一步,許多話便說不出口,許多事也做不成。」
狄申聽著,沒打斷。
王浩川繼續道:「可若只為一身功名去讀書,這書又讀窄了。學生以為,功名不過是途徑,不該是終處。人讀書,到底還是該知道百姓如何活,國家如何治,天下又為何會亂。」
狄申眼底微微一動。
「哦?」他淡淡道,「那你覺得,讀書人該做到什麼地步,才算不負所學?」
王浩川這次沉默得久了些。
茶樓外街聲隱隱,窗下人來人往,樓中卻一時靜了下來。
片刻後,他才抬起頭,緩緩道:「學生不敢說大話。只是從前讀書時,曾見過一句,很是心折。」
狄申望著他:「哪一句?」
王浩川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段話一出口,狄申神色終於微微變了。
他盯著王浩川看了兩眼,才道:「橫渠先生之言。你既記得這句,可知其中最難處在何處?」
王浩川答道:「都難。」
狄申倒笑了:「你這話倒直白。」
王浩川也笑了笑:「因為確實都難。為天地立心,太高;為生民立命,太重;為往聖繼絕學,要學問;為萬世開太平,更不是一代一人之力所能成。學生不敢妄言自己將來真能做到哪一步,可若讀了聖賢書,心裡卻從未朝這個方向想過,那大概也算白讀了。」
狄申聽完,久久未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點頭,道:「答得不算圓熟,卻有幾分真心。」
這評語不重,卻比重重誇讚更見分量。
王浩川忙拱手道:「先生過獎。」
狄申卻擺了擺手,又問:「既有此心,今歲秋闈,你可打算下場?」
王浩川一愣:「秋闈?」
「自然。」狄申道,「你既想走科舉,這一步總歸繞不過去。」
王浩川遲疑了一下,才有些不確定地道:「學生原是想走這條路,只是眼下才剛摸到門口,許多規矩還未弄明白。書不齊,門路也不熟,至於下場……更不知還需些什麼。」
狄申看著他,緩聲道:「保結、薦引,這些總是要的。你若連這些都不知,便算書讀得再多,也未必下得了場。」
王浩川這回是真愣住了。
「還要人薦引?」
狄申見他這副神情,倒像是早有所料,唇邊不由帶出一點笑意:「看來你是真不懂。」
王浩川也有些尷尬,只得老老實實道:「學生確實是半路起意,許多事都還在摸索。」
狄申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道:「你若當真有意,保結薦引之事,我倒可替你留心。」
這句話雖說得平平,分量卻一點不輕。
王浩川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下意識便站起身來,拱手道:「先生——」
狄申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這才繼續道:「先別急著謝。我今日與你談這些,也不過是見你這人有些意思,想多看一看。至於究竟值不值得薦,還得再看看。」
王浩川聞言,這才慢慢坐了回去,心裡卻已隱隱猜到,眼前這位「先生」,只怕身份比他先前所想還要重上不少。
狄申像是並未察覺他神色里的變化,只端起茶盞,淡淡道:「改日我會去一趟清河村。既看看你,也看看你那位做社頭的大哥,和你那些同伴。」
說到這裡,他目光微抬,落在王浩川臉上,唇角微微一彎。
「能斬首二十八級的人,又能在邊村練鄉勇、賣藥材、做木器,還想著送一個人去走科舉路——」
「我如今,倒真有些好奇了。」
王浩川聽到這裡,心頭最後那點疑慮反倒散了。
他很清楚,到了這一步,對方已不是在隨口閒談,而是真正把清河村、把他們幾個人都放進眼裡了。
於是他起身,鄭重拱手道:「清河村隨時恭候先生。」
狄申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卻沒再多說什麼。
一盞茶至此,也就差不多盡了。
又坐了片刻,狄申才起身離去。王浩川將人送到茶樓門口,眼見他帶著隨從下樓而去,背影沉穩,步子不急不緩,直到此時,才真正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這口氣一吐,連他自己都覺得胸口還在微微發熱。
今天這一遭,從賣藥到買書,從搖搖椅到茶樓問答,事事都像踩在繩上。可真走到最後,卻像是忽然有一道門,在眼前開出了一條縫。
他正站在樓門口出神,身後忽有人急匆匆追了上來。
「王小哥!王小哥留步!」
王浩川回頭一看,正是先前那木器鋪的掌柜。
那掌柜跑得額頭都見了汗,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道:「方才那位客人出價八貫,買的是個新鮮,也是給你面子。可你這椅子,我瞧是真能賣。」
王浩川心中一動:「掌柜的意思是——」
掌柜咽了口氣,飛快道:「你們若還能做,我這邊願意收。往後再做出來,不必你們自己上街吆喝,只管送到我鋪里來。」
他說著,伸出一隻手掌。
「五貫一把,我全收。」
王浩川盯著那隻手,眼神頓時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