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清水縣家家戶戶燈火漸漸亮起。
林昭與謝長風隨著縣衙來人穿過幾條青石街,到了城南一處酒樓前。這酒樓不算城中最奢華的,卻是獨門獨院,門口掛著兩盞氣死風燈,把門前照得通明。
還沒等兩人踏上台階,樓梯口便已站著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正是清水縣知縣劉文俊。此刻他竟未端坐堂上,而是親自站在樓梯口候著,一見林昭上來,便笑著迎了兩步,伸手便去拉林昭的手。
「林社頭,終於跟你見面了。」
劉文俊的手掌溫熱有力,語氣里透著股子熱情,半點不像尋常官員對待鄉野村夫的冷漠。
林昭連忙拱手:「明府折煞小人了,怎敢勞您親迎。」
「哎,今日沒有知縣,只有東道。」劉文俊笑著擺手,引著兩人往樓上雅間走去,「快請進,貴客已候多時了。」
雅間裡早已擺好了一桌酒席,熱氣騰騰。
主位旁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身形富態,面色紅潤,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手裡盤著兩顆核桃,見林昭進來,便放下核桃,笑吟吟地站起身來。
劉文俊先指著那富態男子介紹道:「這位是姚先生,熙州來的貴客。」
又指著林昭對那姚先生道:「這便是林昭林社頭,清河村的能人。」
姚先生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番,目光在謝長風身上也轉了一圈,才笑著開口:
「聽聞林公子在藥家部大展神威,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不知公子今年貴庚?祖籍何處?」
林昭連忙含笑拱手道:「先生過譽了。小人年方二十,祖籍隴西,流落至此,如今在清河村落戶。」
「二十……」姚先生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真是年輕有為啊。」
眾人落座,劉文俊親自拿起酒壺,給林昭與謝長風滿上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劉文俊放下酒杯,很隨意地問道:「聽說林社頭這一趟去秦州,為了賣馬?」
林昭點頭:「正是。村里與西賊一戰後繳獲了些馬匹,想著去秦州官馬場換些銀錢,也好給村里添置些農具。」
話音剛落,那姚先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傾,笑道:「林公子若是要賣馬,何必捨近求遠去秦州?」
林昭微微一怔:「姚先生這話是?」
姚先生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在下願出比秦州馬場高出一成的價錢,收了公子那批馬。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這話一出,雅間裡的氣氛頓時微微一凝。
謝長風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口水差點沒掉下來,卻被林昭在桌下不動聲色地踢了一腳。
林昭面上不動聲色,只看向劉文俊,似乎是在徵詢這位父母官的意見。
劉文俊笑了笑,放下酒杯,像是才想起來似的介紹道:「林社頭可能不知,這位姚先生,乃是熙州姚古姚使君府上的總管。姚家乃熙州望族,姚使君更是西北重臣。姚管家既然開了口,這價錢自然是公道的。」
林昭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受寵若驚」的神情,連忙站起身來,朝著姚先生深深一揖。
「原來是姚使君府上的管家,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真是失敬了。」
姚先生笑著擺了擺手:「林社頭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林昭重新落座,臉上卻露出一絲遺憾的神色,嘆了口氣道:「姚管家厚愛,小人本該感激涕零。只是……」
他頓了頓,一臉為難地繼續道:「按理說,熙州、秦州都是我大宋州縣,賣給誰都是一樣。小民也想賣給熙州,賣個高價。可這批馬是在秦州境內繳獲的,又在隴城縣狄知縣那裡登了記。若是私下賣給熙州,只怕隴城縣那邊不好交代,這財路……小民怕是沒福氣走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抬了劉文俊的面子,又拿官面規矩做了擋箭牌。
劉文俊與姚管家對視了一眼,隨即兩人都是哈哈一笑。
「林社頭是個守規矩的人。」劉文俊笑道,「也是,官面上的事,確實馬虎不得。」
姚管家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卻不再強求:「既然林社頭有難處,那便罷了。生意不成仁義在,日後若有機會,再與林社頭合作。」
這一場試探,便在推杯換盞間輕輕揭過。
接下來的酒席,便只聊些風土人情、邊地趣事,再未提半個字的生意。
酒足飯飽,劉文俊命人將林昭與謝長風恭恭敬敬地送回了縣驛。
……
酒樓雅間裡,只剩下劉文俊與姚管家兩人。
姚管家看著樓下漸漸遠去的燈籠火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忽然開口問道:「大人看此人如何?」
劉文俊端起殘茶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緩緩道:「此子絕非等閒。」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面對姚家的招攬,不卑不亢,既不貪婪,也不畏懼。更難得的是,他反應極快,三言兩語便把路給堵死了,還不得罪人。」
姚管家微微一笑,眼中滿是讚賞:「若能為使君所用,必然對我們有大幫助。」
劉文俊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此人若留在清河村,只怕是個變數;但若能為我所用,便是西北的一枚好棋。」
窗外夜風微涼,吹得燈籠輕輕搖晃。
而縣驛之中,謝長風正抓耳撓腮地看著林昭。
「哥!那可是高出一成的價錢啊!」謝長風痛心疾首,「咱們怎麼就拒了呢?那姚管家可是熙州的大人物!」
林昭正在擦拭手中的鐵鏟,聞言頭也不抬,淡淡道:「種家和姚家向來不和,如果我們把秦州的馬,賣給熙州,那就是表明了站隊姚家,我們人在秦州卻站隊熙州,你是嫌我死得慢嗎。他們大人物的矛盾,我們小民就不要參與了。」
謝長風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還有這層道道?」
林昭冷笑一聲:「官場上的彎彎繞繞,比戰場上的刀槍還多。咱們只要把馬賣到秦州官馬場,拿了官憑,這錢才真正是咱們的。」
謝長風聽得似懂非懂,但見林昭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心來。
「那咱們明兒就走?」
「走。」林昭收起鐵鏟,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秦州,才是咱們真正起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