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風被馬振邦那記眼刀一掃,到了嘴邊的胡吹頓時咽了回去。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乖乖閉上了嘴,心裡卻是一百個不服氣。
心說自己好歹也是正經高中畢業,擱後世自然不算什麼,可放到大宋這年頭,識字的本就沒多少,像自己這樣,背得出四書五經里的句子,還能張嘴來幾首詩詞的,怎麼也算見過不少書了吧?
憑啥就不能下場考個科舉?
狄申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頭那點疑意卻越發重了幾分。
方才謝長風張口背出來的,明明有四書五經里的句子。至於後頭那些詩詞,更叫他暗暗心驚。除易安居士的詞句他曾讀過外,那句「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還有「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沙場秋點兵」之類,無不是意境開闊、氣勢逼人,偏偏他竟一首都未見過。
若說謝長風只是個粗莽武夫,斷然背不出這些。
可偏偏陳素、王浩川、馬振邦幾人聽了,卻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甚至隱隱有些嫌棄的模樣,這便更叫狄申想不通了。
他略一沉吟,終究還是含笑開口:
「長風竟也胸藏錦繡,倒叫本縣意外了。只是你方才所念那些詩詞,句句都好,怎麼偏偏只是一句一句的?不知本縣可有幸一窺全貌?」
這話一出,席上幾人心裡都是一緊。
謝長風正想開口,王浩川已先一步接過了話頭,起身拱手道:
「大人見笑了。長風這人記性雜,平日聽過幾句,便愛拿來亂背。他口中的這些,多是我們家鄉前輩留下的殘章斷句,真讓他背全,反倒未必背得出來。」
謝長風張了張嘴,剛想說「我其實還能背點」,就見馬振邦端著酒盞,淡淡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把他後頭的話全壓了回去。
他只得悻悻閉嘴,低頭夾了一筷子肉,心裡卻還在犯嘀咕。
殘章斷句就殘章斷句吧,反正我本來也背不全。
王浩川又笑道:
「不過長風若真想下場,也不是全無辦法。他底子雖雜了些,至少不算全然不通。若大人肯提點一二,我回頭也願替他補補書。」
狄申聽到這裡,便知他們是不願深談「家鄉」二字了。
他雖心中仍有許多好奇,卻也不是不知進退的人,當下只笑著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怪不得句句不俗。」
他說著又看了謝長風一眼,眼中那點原本帶著調侃的笑意,倒真多了幾分認真。
不管這些詩詞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謝長風既能記得住,張口背得出,便說明這人絕不只是表面上那般粗直。至於陳素、王浩川、馬振邦幾個,就更不用說了。
想到這裡,狄申心頭不由又生出了一層異樣感。
這清河村的幾個異鄉人,恐怕當真箇個都非等閒之輩。
姚四海坐在一旁,沒再插嘴,只端著酒慢慢飲了一口,眼底卻已悄然泛起了波瀾。
他原先便覺得,林昭這些人身上總有股說不出的古怪。看著一個比一個年輕,可無論見識、膽氣、眼界,還是做事的章法,都遠非常人可比。如今謝長風這麼個平日最像莽漢的人,竟也能張口吐出這等句子,便更叫他心裡發沉。
一個謝長風尚且如此。
那林昭、王浩川、馬振邦、陳素幾人,又該藏了多少東西?
一場宴席,就在這種半驚半奇的氣氛里慢慢熱鬧起來。
狄申心裡雖仍有疑惑,卻也沒有再追著問下去。姚四海心思更深,自然也只當沒事一般,說笑飲酒。至於周里正、許三槐幾個,早被謝長風那一通「學而不思則罔」「醉里挑燈看劍」震得有些發懵,這會兒看他的眼神都與平日不同了。
就連他們都想不到,平日裡最跳脫、最沒個正形的謝長風,肚子裡竟還真裝著墨水。
席間氣氛漸漸松下來,連巧娘臉上的笑都壓不住了。
她本就坐在謝長風身邊,方才謝長風背詩時,她一顆心幾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待見狄申、姚四海都被鎮住,心裡那股高興勁兒更是怎麼也藏不住,連給人添酒夾菜時,眼角眉梢都帶著光。
旁邊幾個婦人見了,也都忍不住拿眼神打趣她。
巧娘臉紅得厲害,卻也沒躲。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倒真算得上賓主盡歡。
待狄申與姚四海離席,各自散去,巧娘幾乎是一路帶著笑回的家。
她娘原本還在屋裡納鞋底,見她這副模樣,便笑著問了兩句。可等巧娘把席上的事一說,尤其說到謝長風當著縣尊和姚四海的面,張口便背了那一長串詩文時,她娘手裡的針線都差點掉了。
「當家的!」
她猛地一拍大腿,轉頭就沖丈夫叫了起來:「咱姑娘這門婚事不能再拖了!長風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咱們若再慢一步,回頭真叫別人搶了去,可哭都來不及!」
巧娘爹本還想端一端,聞言也忍不住咳了一聲,臉上卻分明也有些坐不住。
他看了看自家女兒,見巧娘正一臉緊張地望著自己,心裡也不由發軟,半晌才道:
「俺心裡也急。可咱是姑娘家,總不好太上趕著。」
說到這裡,他又壓低了些聲音:
「再說了,你們也不是看不出來,清河村那幾位,雖說各有各的本事,可真要論事,還是都聽林公子的。眼下林公子還沒回來,俺這邊貿然開口,總歸差了點意思。」
巧娘娘一聽便急了:「那咋辦?」
巧娘也咬著唇,眼巴巴看著她爹,連話都不敢插。
巧娘爹皺著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膝蓋,道:
「俺回頭去求求里正和三槐,讓他們幫俺側面探探口風。若能讓長風自己來提親,那才叫穩妥,也叫體面。」
這話一出,巧娘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可她到底沒躲開,只低著頭站在那裡,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連耳尖都透著一層熱紅。
她娘看在眼裡,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死丫頭,這會兒倒知道害臊了。」
屋裡頓時一陣笑聲。
而院外天色漸沉,清河村里卻仍是一片安穩熱鬧。
誰都不知道,這一場酒席之後,村里不少人的心思,都已悄悄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