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落千斤,字字血淚:
宣和四年丙寅月丁酉日。
西賊興兵越境,聚千人攻我清河。甲冑,器械齊備。絕非小股流匪可比。
眾村民並鄉勇拼力死戰,與賊周旋數個時辰。終擊潰頑賊。斬西賊二百三十一級,其中千夫長一員、百夫長三員。又獲戰馬若干,俘賊輔兵及傷兵若干,收得軍資器械甚眾。賊勢由是大挫,清河村得以保全。
原村中男丁二百七十一人,戰後僅存九十一人;原鄉勇一百一十人,戰後僅存三十五人,且多負創。其死傷之慘,幾至滅村。
下官親赴清河村,目擊村寨被毀、死傷遍地,又見賊屍積如小山,俘獲、馬匹、器械羅列於前,始知此役實為邊地少見之苦戰。若非全村上下同心效死,則清河村必已屠滅。某等應援不及,致令清河一村百姓獨當賊鋒,死傷至慘,下官惶恐難安。
謹以此報,上聞使君。其詳細首末、死傷名數、俘獲器甲,容某續行查明,另具冊報。
狄申伏案良久,才終於落下最後一個字
窗外,清河村依舊殘破而忙碌。
竟像昨夜那一場血戰,到了今日,還沒真正結束,只是從刀兵廝殺變成了收屍、療傷、安置、守夜。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將戰報折好,仔細封起。
門外。
謝長風靠在廊下的柱子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哥,狄知縣在裡頭寫什麼呢?」
林昭站在一旁,左肩仍纏著布帶,臉色也還發白,聞言只淡淡道:
「應該是給种師中的戰報。」
謝長風撇了撇嘴,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切——他又沒參戰,他報什麼?」
「他不會在戰報里搶咱們的功勞吧?」
林昭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把謝長風后頭的話壓了回去。
過了片刻,林昭才道:
「放心吧。」
「狄武襄的後人,這點風骨還是有的。」
謝長風愣了一下,隨即抿了抿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大約一炷香後,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狄申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臉色仍沉,可比先前已多了幾分定意。手中那封封好的急報被他直接遞給了身邊一名親隨寨兵,聲音不高,卻極穩:
「立刻快馬送往種使君處。」
「是!」
狄申又轉頭看向另一名寨兵:
「回縣城。」
「再調五十名兵丁過來,要手腳利落、能幹活的。告訴縣裡,今日起清河村這邊的事,優先於旁務。」
那人一怔,顯然沒想到狄申竟還要繼續往這邊增兵,隨即連忙抱拳:
「屬下領命。」
兩名寨兵應聲而去,一人護信疾行,一人翻身上馬,直奔縣城。
周里正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動了動,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狄申把目光收回來,掃了眼院中眾人,沉聲道:
「都別站著了。」
「該幹什麼,繼續干。」
說完,他竟抬手解了外頭那件官袍,隨手遞給身邊親隨,只著一身裡衣短袍,挽起袖子,直接下了台階。
這一動作,連周里正都愣了一下。
謝長風也下意識睜大了眼:
「他這是……」
林昭看著狄申的背影,眸子微微沉了沉,卻沒說話。
很快,狄申便將隨行寨兵盡數撒了出去。
戰後事宜一樁樁一件件,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原本壓在清河村眾人肩上的那些髒活、累活、險活,竟一下子被官兵接去了大半。
而狄申自己也沒有站在一旁發號施令。
他親自下場,哪裡缺人便往哪裡去,哪裡亂了便抬手去理。忙到後來,連袍角都沾上了泥和血灰。
一整個上午,清河村里最髒最累的活,幾乎都落到了狄申帶來的寨兵手裡。
原本已經熬得快沒了力氣的村民和鄉勇,終於被騰出了些手,能去抬傷員、認屍首、照顧家裡人。
慢慢地,村里人看向狄申和那批寨兵的目光,也終於不再像早晨那樣冷得扎人了。
到了後來,連陳素那邊缺了藥碗和熱水,都會直接開口使喚兩個寨兵過去幫手。
狄申站在祠堂外,看了一眼裡頭忙碌的陳素,目光微微停了停。
這一上午,他已經看出來了。
如今這清河村里,若說誰的話最有分量,除了林昭,便是這個陳娘子。
不只是婦人們聽她的,連那些帶傷的鄉勇、謝長風、甚至周里正,同她說話時,都會下意識站定了些,口氣也帶著幾分鄭重。
這不是尋常婦人該有的分量。
可偏偏眼下整個村里,對此竟沒人覺得奇怪。
仿佛她站在那裡,本就該如此。
狄申看了兩眼,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快到中午時,先前轉去縣裡暫避的老幼婦孺也都回來了。
一見村中斷牆殘垣、白布草蓆,清河村里頓時又是一片哭聲。
先前勉強壓下去的悲意,被這一撥人一衝,像是又重新翻了上來。認屍的認屍,尋人的尋人,抱頭痛哭的、癱坐在地的,到處都是。整個村子,都像被這哭聲重新浸了一遍。
狄申站在一旁,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場仗落到清河村頭上,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不只是死了多少人。
而是從今往後,活下來的人,都得背著這些死人活下去。
好在陳素始終撐著場面,領著村裡的婦人一邊認人,一邊安置,一邊照看傷員,總算沒讓這場哭亂徹底衝垮全村。
到了下午,周里正也從縣裡回來了。上午林昭便已打發他回城採買物事
他帶回了幾大車罈子,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粗粗一看,竟有幾百個。
車一進村,原本還在忙的人都不由靜了一靜。
誰都知道,這些罈子是拿來做什麼的。
而跟著車一起回來的,還有巧娘和她娘。
謝長風一眼看見,腳步頓時就停住了。
巧娘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站在車邊,一時竟像連往前走的力氣都沒了。她娘扶著她,自己也是滿臉疲憊,眼圈通紅。
周里正先沒讓謝長風過去,只朝林昭和他招了招手。
「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謝長風心裡一緊,還是跟著過去了。
走到一旁僻靜處,周里正看了他一眼,聲音有些發沉:
「巧娘她爹沒了,按大宋律法,她得守孝百日。這一百日裡,不能成親。」
「百日之後,三年之內若要成親,也不能穿紅,不能吹打,不能大辦。」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若心裡有別的想法,現在就說清楚,別再傷她一回。」
謝長風聽完,沉默了片刻,悶聲道:
「我不在乎這個。」
「百日也好,三年也好,我等得起。」
「不能穿紅就不穿,不能操辦就不操辦。她人還在,就夠了。」
周里正看著他,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謝長風卻已不想再多等,轉身就朝巧娘那邊快步走了過去。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說什麼,只是眼神微微緩了些。
天色快要暗下來時,村裡的哭聲總算漸漸低了下去。
狄申忙了一整日,身上那件短袍早已沾滿泥灰,連袖口都蹭上了暗黑的血跡。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騰出手來,找到了林昭。
林昭正站在村後空地邊,看著眾人收斂屍骨。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朝狄申拱了拱手。
狄申在他身旁停下,沉聲道:
「後事,你打算怎麼辦?」
林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大辦。」
狄申看著他,沒有打斷。
林昭望著不遠處那些罈子,聲音很平,卻壓得極沉:
「這一仗,清河村死了太多人。」
「不能悄悄埋了,就算過去。」
「得讓他們風風光光走。」
「他們是替清河村死的。」
「也是替縣裡死的。」
狄申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點頭。
「好。」
「這場大葬,由縣裡來辦,一應用度,縣裡全出。」
「我今晚便回縣裡安排。」
「明日舉祭,全縣士紳、官吏,能來的,都會來。」
「該有的禮,我給清河村補上。」
林昭看了他片刻,終究只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狄縣尊了。」
狄申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沉:
「這是應該的。」 說完狄申叫上幾名寨兵,上馬回隴城縣了。
夜色漸深。
村外一處處火光亮了起來,映得半邊天都發紅。
一縷縷青灰色的煙,慢慢升上夜空。
一壇壇的骨灰封好,外頭再系上布條,寫明死者姓名。
夜色越來越深,村外的煙卻一直沒有斷。
這一夜,清河村無人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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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一天我說我更7章,別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