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骨勒被押了下去
堂上的氣氛頓時少了幾分陰狠,卻也因此更沉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該輪到誰了。
林昭沒有繞,目光直接落在鐵山臉上,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鐵山。」
「因為你識人不明,牙山一戰,我廂軍死了二百七十一人。」
這句話一出,右側那一排盤牙山頭目神色都是一變。
鐵山的臉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極難看。
議事廳里靜得落針可聞。
林昭卻沒有停,仍一字一句地往下說道:
「我帶人上山,本是來剿盤牙山的。」
「若不是黃文濤開口,若不是你確實被藥骨勒軟禁在後山,昨夜這山上現在只怕已經沒有一個還能坐著說話的人了。」
「可即便如此,死了的那二百七十一人,也不會自己活過來。」
鐵山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站了起來,朝林昭拱手躬身,聲音發澀:
「林監押。」
「此事……是我鐵山對不住你。」
「承蒙你昨夜救我一命,我鐵山記這份情。往後林監押但有差遣,水裡火里,我絕不推辭。」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繼續道:
「牙山廂軍傷亡,是我盤牙山之過。」
「這筆賠償,我盤牙山認。」
「白銀一萬兩,良馬五百匹,只要林監押開口,我今日便能先撥出來。」
這話一出,左側幾人雖都還坐著,神色卻還是齊齊動了一下。
就連秦紅纓都微微抬了抬眼。
萬兩白銀,五百匹良馬。
這不是小數。
饒是林昭心志堅定,心中也不由一震。這盤牙山的家底,比他原先料想的還厚。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目光微微掃向左側下首的謝長風。只見這傢伙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坐得如同入定的老僧,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可林昭太了解他了,這分明是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壓住心底那快要沸騰的激動。
林昭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鐵山兄弟有心了。不過,賠償之事暫且不急。我既來了這盤牙山,鐵山兄弟可否帶我四處走走,也讓我見識見識你盤牙山的成色。」
鐵山聞言一愣,摸不准林昭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對方既然提出,他自然不敢拒絕,連忙賠笑道:「林監押肯賞光,是敝寨的榮幸。請!」
後山演武場,地勢開闊。
鐵山召集了寨中數百最為精悍的弟兄,列隊於場中。這些人雖經昨夜變亂,但多年悍匪的底子猶在,一個個曬得黝黑,肌肉賁起,眼神裡帶著野性。在魯黑虎的呼喝下,他們演示刀槍對戰、縱馬馳騁、開弓射箭,一時間呼喝陣陣,馬蹄如雷,箭矢破空之聲不絕。不得不說,這些山匪弓馬嫻熟,搏殺狠辣,單論個人武勇與馬上功夫,遠超普通廂軍,甚至不遜於一般的邊軍。
鐵山在一旁小心觀察著林昭的臉色,見他始終平靜,心中不由稍稍安定,也生出幾分自家兒郎還算拿得出手的矜傲。
待山匪演示完畢,林昭才點了點頭,開口道:「不錯。」隨即,他朝身後一名特戰隊員示意。
那隊員出列,先是將山匪射箭所用的箭靶移至百步之外,並排擺下三個。然後三名特戰隊員上前,端起背負的清河弩,甚至沒有特意瞄準,只是大致對準方向,隨即扣動機括。
砰!砰!砰!
三聲短促沉悶的弩弦震響幾乎連成一聲。眾人只見遠處那三面箭靶猛地一震,靶心處同時被洞穿,木屑炸開,厚重的靶子竟被帶得向後倒飛出去,歪斜栽倒!
盤牙山眾人一片譁然。百步距離,洞穿箭靶,還有如此威力?
「換二百步靶。」林昭下令。
箭靶被迅速移至二百步外,這個距離,尋常步弓已很難準確命中,更別說保持殺傷力。還是那三名特戰隊員,再次舉弩。
砰!砰!砰!
弩響靶碎。二百步外,箭靶再次被輕易撕裂、掀飛!
這一次,連魯黑虎和昨夜見過清河弩威力的部分山匪,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抑制的驚懼。這射程,這威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然而,這還沒完。
林昭讓人搬來三個穿著舊皮甲的木人靶,立在百五十步處。然後,他看了一眼謝長風,手指微微點了點他背後的行囊。
謝長風會意,咧嘴一笑,越眾而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從行囊中取出一個黑黝黝、帶木柄的鐵疙瘩,正是手榴彈。他助跑幾步,手臂奮力一揮,那鐵疙瘩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了三個木人靶中間。
下一刻。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演武場上炸開!火光與濃煙瞬間吞噬了木人靶所在的位置。等到煙塵稍散,只見那三個木人靶早已不見蹤影,原地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碎木和扭曲的鐵片,地面被炸出一個淺坑。
周圍一片死寂。
盤牙山上下數百人,連同鐵山、魯黑虎在內,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片狼藉。許多人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昨夜在混亂中,他們見識過這東西的威力,但遠遠一瞥,與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近距離地目睹其毀滅性的效果,帶來的衝擊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鐵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林昭為何要來這演武場
林昭轉過身,面向面如土色的鐵山,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心頭:
「鐵山,對別的官軍而言,你這盤牙山據險而守,或許是塊難啃的骨頭。但在我林昭看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山匪,「踏平此山,易如反掌。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因藥骨勒之故,我廂軍二百七十餘將士血染沙場!二百七十條人命,我必須向朝廷、向他們的父母妻兒給個交代!雖然錯在藥骨勒,但殺我廂軍的兵,是你盤牙山的兵!」
鐵山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林昭踏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靜的演武場上迴蕩:
「鐵山,如今外敵日盛,邊疆不寧,大宋山河已有累卵之危,億萬百姓惶惶不可終日。你等卻仍據守險隘,擁兵自重,名為避世,實為割據。朝廷要用兵御外,卻不得不分心防內。你,還想讓這等局面,繼續下去嗎?」
「我……」鐵山喉頭滾動,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發抖。他身後的魯黑虎及眾頭目,也個個面無人色,被林昭話語中那沉重的國勢與眼前絕對的武力差距,壓得喘不過氣。
「鐵山兄弟,」林昭的語氣稍稍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降了吧。結束這盤牙山。願意洗心革面、歸順朝廷、為國效力的,我林昭歡迎,一視同仁。不願從軍的,可發放遣散銀錢,各自歸家安生。但盤牙山這個敵方,自今日起,歸朝廷。」
鐵山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昭,又緩緩轉頭,看向身旁同樣神情劇烈的魯黑虎,以及身後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兄弟。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茫然、恐懼、不甘,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灰敗的決然。他對著林昭,嗓音乾澀嘶啞:「林監押……且請回議事廳稍坐。此事關乎全寨弟兄身家性命,容鐵山……與兄弟們商議片刻。」
「可。」林昭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秦紅纓、謝長風等人,逕自返回議事廳。
廳內茶香裊裊,卻無人有心品咂。謝長風湊到林昭身邊,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哥,有戲!看鐵山那樣子,嚇破膽了!一萬兩啊!還有五百匹馬!」
林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廳外。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廳外傳來了腳步聲。
以鐵山為首,魯黑虎緊隨其後,盤牙山大小頭目數十人,魚貫而入。眾人臉上神色各異,但再無半分桀驁。
行至廳中,鐵山率先撩衣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帶著顫抖,卻清晰無比地傳遍整個議事廳:
「罪民鐵山,率盤牙山全體弟兄」
「願降!」
身後眾人,隨之轟然跪倒一片。
「願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