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節這日上午告了半日假。
家裡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姐夫托人送了些新茶來,他順便陪著吃了頓飯,又在家裡歇了歇,等太陽偏過了頭,這才不緊不慢地回了州衙。
他今日心情原本不錯。
進了值房,先把帽子摘下來放到一邊,又慢悠悠解了外袍,往椅中一靠,掃了一眼案上堆著的札子,卻沒急著動。
旁邊小爐上正溫著水,他親自提了壺,拈了幾片新茶進去。
茶葉是姐夫送的,說是從兩浙客商手裡拐來的好貨,量不多,勝在香氣幽細。溫知節揭開壺蓋,熱氣一衝,果然先有一股清氣撲鼻而來。他不由眯了眯眼,心裡頗有幾分受用。
這才是日子。
至於案上那堆札子,左右也不會自己長腳跑了。
就在這時,門外有個小吏快步進來,拱手道:
「溫都監,種帥的手帖到了。」
溫知節眉頭一挑,連茶都顧不得喝,忙把茶盞放下,伸手接了過來。
种師中的手帖不長。
溫知節展開一看,上頭只有寥寥數語:
「盤牙山剿匪事宜,著林昭自行決斷。」
他看完先是一怔,隨即便笑了。
這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林昭不是前幾日上札子,說要動盤牙山麼?他也依例擬了稟禮札子,遞往种師中處請示。如今種帥這道手帖回來,說是「自行決斷」,說白了便是——
你想干,那就干。
成了,是你的本事。
敗了,也是你自己擔著。
種帥既不攔,也不替他兜底。
溫知節把手帖輕輕放到案上,嘴角還帶著點笑意,心裡已替這事下了論斷。
年輕人嘛,火氣盛,喜歡折騰,也不算稀奇。盤牙山那等硬骨頭,他林昭既然想啃,那就讓他去啃。真啃下來了,是功;啃崩了,也正好叫他知道知道,兵事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成的。
想到這裡,溫知節反倒生出幾分上官看後輩的悠然來。
回頭把這手帖轉給林昭,再順便囑咐他一句「量力而行」,也算自己盡了照拂之心。
這麼一想,連手邊那盞茶似乎都更香了幾分。
他伸手正要去拿今日送到的札子,門外又來了個小吏,神色比方才更急。
「溫都監,通判莫宗岷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溫知節一愣。
「現在?」
「是,說請您立刻過去。」
溫知節放下手裡的札子,心裡微微有些納悶。
通判平日裡雖不算難說話,卻也不是會隨便叫人過去閒聊的性子。眼下這麼急,想必是有事。
他整了整衣襟,這才起身往莫宗岷那邊去。
到了通判公房,莫宗岷正坐在案後看文書,見他來了,抬了抬眼,也沒繞彎子,直接問道:
「溫都監,林昭剿盤牙山的事,你知道麼?」
溫知節拱手道:
「知道。前幾日他曾上過札子,說欲剿盤牙山,下官也已具稟禮札子,請示種帥。」
莫宗岷點了點頭,又看著他道:
「那他報捷的札子,你看到了吧?」
溫知節臉上的神情一下頓住了。
「……什麼?」
莫宗岷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申狀。
「隴城縣知縣狄申的申狀,方才已經到了我這裡。盤牙山匪納降,所獻財貨、糧械甚多,這等事不是小事。州里須儘快理出頭緒,你我聯名,再給種帥發一道大捷申狀。」
溫知節這回是真有點跟不上了。
他站在那裡,腦子像一下沒接住,連話都慢了半拍。
「莫判台,您……您方才說什麼?」
莫宗岷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林昭不是上了大捷札子麼?狄申那邊的申狀我都收到了,盤牙山已納降,財物、馬匹、軍械、糧食,數目都不小。你這邊既是兵馬都監司的人,自當與我一併聯名,把這樁大捷往上呈報。至於如何賞賜,自有種帥決斷。」
溫知節怔怔看著他,喉頭滾了一下,才有些發澀地道:
「莫判台,下官七日前才收了林昭要剿盤牙山的札子,還為此具了稟禮札子,請示種帥。種帥今日手帖才到,說是讓他自行決斷……您現在是說,他……他已經大捷了?」
莫宗岷看著他,那眼神里甚至帶了點莫名其妙。
「你還沒看到他的報捷札子?」
溫知節臉皮微微一熱,忙拱手道:
「下官上午家中有事,告了半日假,下午才到衙中,札子還未及細看。失儀之處,還請莫判台見諒。下官這便回去查閱,稍後再來回話。」
莫宗岷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擺了擺手:
「快去。大捷申狀不能拖。」
「是。」
溫知節退出公房,一路往回走,腳下卻比來時快了許多。
方才那點喝茶的閒適,這時早沒了蹤影。
他心裡只反覆轉著一句話:
大捷了?
真大捷了?
盤牙山那等地方,是說拿下就拿下的?
回到值房之後,他甚至連坐都沒坐穩,便一把將案上那疊札子拖到近前,翻了起來。
一封,兩封,三封……
終於,他在一疊公文里翻出了林昭的札子。
溫知節忙展開細看。
這一看,屋裡便安靜了下來。
札子寫得很平。
甚至可以說,有些平得過了頭。
上頭只寫他奉命剿匪,先與盤牙山匪數次接戰,小勝數場,,後又趁勢威逼利誘,與匪首鐵山等人談判,最終使其率眾納降。其間筆墨並不多,既沒大寫血戰,也沒渲染兇險,仿佛不過是幾場小勝之後,順水推舟便把盤牙山拿了下來。
可溫知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對。
絕不可能這麼輕巧。
盤牙山若真是這麼好拿,何至於留到今日?
而且莫宗岷那邊已收了狄申的申狀,說納降所獻財貨、糧械甚多。能讓通判都親自過問、還要聯名報捷,這就絕不是一封輕描淡寫的札子能說盡的。
溫知節把那札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再看第三遍時,他連其中遣詞都琢磨起來了。
「小勝數次。」
「威逼利誘。」
「匪眾納降。」
好一個小勝數次。
好一個威逼利誘。
這年輕監押,寫起札子來,倒是比他打仗還收著。
溫知節把札子放下,靠在椅中,半晌沒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想起林昭這個人。
先前州里提起此人,多半只當是個能打的、膽大的、手底下有幾分兵的年輕軍官。可如今看來,這人不止敢打,心也細,手也穩,最要緊的是——
他知道怎麼把一場仗,寫成上面願意看的樣子。
這就不是單會殺人的本事了。
溫知節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把林昭那封札子單獨放到一邊,沉默片刻,才起身往莫宗岷那邊回話去了。
這一遭回來時,天色已暗了。
等他回到家中,飯也沒顧上多吃,只叫人添了燈,自己坐到案前,鋪開紙筆,提筆給在隴城縣做主簿的大伯溫伯達寫了封信。
信寫得不長,卻問得極細。
問林昭其人平日行事如何,問盤牙山一戰到底經過怎樣,問鐵山、魯黑虎為何肯降,問縣裡眼下又是何等局面。
寫到最後,溫知節提筆頓了頓,才又補上一句:
「此人絕不可輕視。若有其餘細情,望伯父詳告。」
寫完之後,他把信折好,封了口,親手交給家中長隨,叮囑連夜遞出去。
接下來幾日,州衙里關於盤牙山投誠的事,果然漸漸傳開了。
有人說林昭運氣好,碰上匪首膽怯。
也有人說這年輕監押心狠手黑,把盤牙山打怕了。
還有人說狄申上來的申狀里,納降物資寫得極厚,恐怕這回是真立了大功。
溫知節聽著這些閒話,倒不怎麼接,只是偶爾想起那封寫得輕飄飄的札子,心裡便越發覺得,這林昭,恐怕沒旁人說得那麼簡單。
一周之後,溫伯達的回信到了。
溫知節拆開一看,便坐直了身子。
信里寫得很細。
從林昭入隴城縣後如何整練廂軍,如何收攏人心,如何結交縣中人物,再到盤牙山這一戰前後種種,溫伯達幾乎是有什麼寫什麼,連邊月樓、陳守義落網這等事也都提了個大概。
溫知節越看,眼神便越沉。
他原本以為,林昭只是個能打又敢賭的年輕人。
可這封信看下來,他才慢慢意識到,自己先前還是看輕了。
此人不只會打,會算,會做局,甚至連官面上的收口、上下的名目,也都拿捏得極有分寸。這樣的人,只要不半路夭折,往後恐怕絕不會只困在一個隴城縣裡。
他正想著,目光忽然落在信尾一行字上,手指微微一頓。
那上頭寫著:
「其同來者中,有王浩川,字文瀚,眼下正在州學讀書,以待科舉。」
溫知節盯著這句話,半晌沒動。
王浩川。
王文瀚。
州學。
科舉。
溫知節慢慢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眼神也一點點深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林昭這一行人,恐怕還沒真正顯山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