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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第58章 你們五個,跟我來

作坊里的空氣像是被爐火烤得凝固了,只剩下遠處鍛錘單調的起落聲,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种師道那雙閱盡千軍、洞悉秋毫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鎖在林昭臉上,手裡那架精良的弩機仿佛有千鈞之重。他問的話很平靜,卻字字如錘:

「林昭——你好大的膽子。」

沒有怒喝,沒有拍案,但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氣場,已讓謝長風、王浩川等人手心冒汗,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林昭迎著那目光,沒有躲閃。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開口,聲音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委屈:

「種公,末將造此弩,實屬無奈。」

「無奈?」 种師道眉梢微挑。

「是。」 林昭點頭,目光掃過作坊里那些揮汗如雨的工匠,和架子上成排的弩機半成品,「西夏鐵鷂子沖陣如牆,遼人皮室軍弓馬嫻熟。我大宋邊軍,尤其是我們這些廂兵,甲冑不全,弓弩老舊。若無利器傍身,難道等著敵人打上門來,讓兄弟們用血肉之軀去填嗎?末將不過是想讓手下的兒郎們,在戰場上能多一分保命的本錢,能多殺一個犯境的賊子!這利器,是為了打勝仗,是為了少死人!」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甚至帶著點邊軍特有的粗糲和直接,將「私造軍器」這樁大罪,硬生生扭成了「為求自保、不得已而為之」的悲情戲碼。

种師道盯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緩緩將手中的弩機放回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巧舌如簧。」 他淡淡道,語氣聽不出褒貶,「即便你說得天花亂墜,私自研製、量產弩機,便是逾越。你既有此等巧思,能造出這般利器,為何不將圖紙、製法獻於朝廷,由軍器監統一監造,裝備諸軍,以壯國威?莫非……只想據為己有,另有所圖?」

最後幾個字,已是誅心之問。

林昭卻像是早料到有此一問,他非但沒有惶恐,反而上前半步,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混雜著譏誚、無奈,還有一絲深沉的悲哀。

「獻於朝廷?」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的味道,然後緩緩搖頭,「末將……不敢。」

「不敢?」 种師道眼神一凝。

「是,不敢。」 林昭抬起頭,目光與种師道相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作坊里,「我怕今日獻上去,用不了多久,西夏、遼國,甚至那遠在關外的女真金人,他們的軍械庫里,就都有了和這一模一樣的東西。」

种師道眉頭驟然鎖緊:「荒唐!軍國重器,自有法度規制,圖紙入藏,工匠管控,豈是你說泄露便泄露的?」

「法度?規制?」 林昭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諷刺,「種公,您征戰半生,見多識廣。您覺得,我大宋的軍器機密,真的能密不透風嗎?或者說……我們真的把它當成過需要嚴防死守的『機密』嗎?」

不等种師道回答,他語出驚人:「在末將看來,我大宋朝最大的『賣國賊』,不是邊關走私的商賈,也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將,而是那兩位著書立說、名垂青史,被無數讀書人奉若圭臬的公卿——曾公亮與丁度!」

「放肆!」 种師道身後一名隨從忍不住低喝出聲。

种師道卻抬手制止了他,只是目光越發深邃地盯著林昭,仿佛要看穿他這番驚世駭俗之言背後的真意。「繼續說。」

林昭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塊壘一吐為快:「他們的『賣國』證據,就是那本被奉為兵家寶典、甚至要譯成番文『宣示國威』的——《武經總要》!」

他語速加快,帶著壓抑的激動:「將各種軍器形制、尺寸、用料,攻城守具的製法,乃至火藥配方、砲車圖樣……事無巨細,繪圖立說,編纂成書,刊行天下!種公,您說,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哪有一個國家,會把自己最鋒利的刀劍是如何打造的,最猛烈的火藥是如何配的,最堅固的城池是如何攻防的,詳詳細細寫成一本『說明書』,下發到基層官兵,然後被倒賣出去,最後相當於昭告天下——『看,我家的好東西是這麼做的,你們也學學』?」

「曾、丁二公是博了個『學貫古今、公忠體國』的千古美名,學問做足了,名聲撈夠了,青史留名了。可國家呢?邊關的將士呢?敵人拿著我們寫的『說明書』,學我們的技術,造我們的器械,甚至用我們書里的法子,來攻打我們的城池,屠殺我們的百姓!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諷刺、最荒謬的資敵嗎?!這難道不是比任何細作、任何叛將都更可怕的『賣國』嗎?!」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作坊里炸開。

謝長風、王浩川等人聽得目瞪口呆,雖然他們早知道《武經總要》這回事,但被林昭用如此尖銳、如此直白的方式點破其中荒誕,仍是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馬振邦更是深有同感地微微點頭。

种師道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原地緩緩踱了兩步,目光落在那些精良的弩機上,又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這位老帥的臉上,沒有立刻浮現怒色,反而是一種深沉的思索,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良久,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林昭,忽然「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起初很低,隨後越來越響,竟帶著幾分暢快,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原來如此」的瞭然。

「好!好個林昭!」 种師道撫掌大笑,指著林昭,「你小子,這張嘴真是厲害!歪理邪說,卻能歪到點子上,邪到老夫竟一時無法駁你!」

他收起笑容,神色重新變得嚴肅,但眼中的銳利和審視卻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探究:「你這番話,大逆不道,傳出去夠你掉十次腦袋。可偏偏……老夫竟覺得有幾分道理。至少,這弩機之事,你『不敢獻』的理由,老夫暫且信了。」

林昭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連忙躬身:「末將狂悖,口不擇言,還請種公恕罪。」

「行了,少來這套。」 种師道擺擺手,不再看那些弩機,仿佛它們真的只是一堆普通的鐵器,「東西收好,人管好,別給老夫惹出亂子。否則,老夫第一個不饒你。」

「是!末將謹記!」 林昭肅然應道。

參觀完作坊,林昭本想請种師道去村中議事廳用茶歇息。不料老帥直接擺手拒絕。

「茶不急喝。」 种師道目光炯炯,「你的兵呢?讓老夫看看你的兵。」

林昭道:「回種公,主力都在隴城縣廂兵大營操練。此地只有少量護衛和工坊值守。」

「那便去隴城。」 种師道雷厲風行,轉身就往外走,「現在就去。」

於是,林昭、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秦紅纓、許青禾,王浩川,全都上馬,跟著种師道和他那六名沉默的隨從,離開清河村,直奔隴城。

路上,陳素策馬與許青禾並行,看著小姑娘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前面馬振邦的背影,忍不住湊過去,壓低聲音打趣:「青禾,馬哥去哪兒你去哪兒啊?你這可是徹底拋棄我這個舊主,投入馬大工匠的懷抱了?」

許青禾的臉「唰」地紅透,像染了最好的胭脂,急得小聲爭辯:「素姐姐!你、你別胡說!我沒有!我……我是去看兵營,學習,學習後勤醫術……」 越說聲音越小,底氣越不足。

陳素抿嘴輕笑,不再逗她。

另一邊,林昭稍稍放緩馬速,與馬振邦並轡而行,用極低的聲音問:「馬哥,你那火藥作坊……沒在村里吧?」

馬振邦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當我傻?」。

「我有病啊?」 馬振邦也用氣聲回道,「把那玩意兒放村里?哪天一個操作不慎,或是讓宵小摸了進去,砰——!全村老少,連帶咱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工坊,全得上天。我早弄到後山一處隱蔽山谷里了,離村十里,守得嚴實,放心。」

林昭這才徹底安心。看來馬振邦雖然沉迷技術,但該有的謹慎一點不少。

隴城縣廂兵大營。

得到快馬通報,營中早已準備。當种師道一行人抵達時,校場上已列隊完畢。

首先入眼的,是整齊的隊列。橫平豎直,鴉雀無聲。士卒們個個挺胸抬頭,目視前方,雖膚色黝黑,面容還帶著邊地的風霜,但眼神里有一股不同於普通廂兵的銳氣與沉靜。他們身上穿的,是統一制式的皮甲,雖非全身鐵甲,但護住要害,看起來結實利落。手中持的,是打磨過的長槍,腰挎的,是開了刃的制式腰刀。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种師道勒住馬,在校場邊看了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卻漸漸湧起驚濤駭浪。

他是知兵的,而且是頂級的知兵。僅僅一眼,他就能看出許多門道。

這些兵的站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他們的眼神,沒有廂兵常見的麻木、散漫或畏縮,而是透著一種警覺和……隱隱的自信。他們的裝備,雖然不算頂尖,但整齊、保養得當,絕非敷衍了事。更重要的是那股「氣」,那是一支軍隊的魂魄,是吃飽了飯、經過了操練、見過血(或至少不怕見血)、並且相信帶領他們的人能帶他們打勝仗才會有的「氣」!

這哪裡是廂兵?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裝備尚可、士氣可用的精銳戰兵!狀態甚至比東京某些養尊處優的禁軍都要好!

种師道的心,狠狠抽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馬蹄聲從側營傳來。約三百騎緩緩駛入校場一側空地,然後整齊劃一地勒馬停住。馬上騎士,人人身著輕便皮甲,背負弩機,腰佩彎刀,馬鞍旁還掛著騎盾和標槍。他們沉默地矗立在馬背上,如同三百尊鐵鑄的雕像,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清河特戰隊。

种師道的目光凝固在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上。他看得更細:馬匹的膘情,騎士的控馬技術,裝備的搭配,以及那沉默中蘊含的、一旦爆發必將石破天驚的凌厲殺意……

老帥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仿佛在無聲地計算著什麼。最後,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這幾百人……結陣而守,指揮得當的話……怕是能擋住十倍之敵啊。若是用作鋒刃,鑿陣破襲……」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震撼,已說明了一切。

「好!好一支強兵!」 种師道終於朗聲開口,聲音在校場上迴蕩,「林昭,你練的好兵!」

就在這時,得知消息的知縣狄申,也急匆匆趕到了校場。他疾步走到种師道馬前,整理了一下官袍,鄭重躬身行禮:

「晚生隴城知縣狄申,拜見種老經略相公!不知老相公駕臨鄙縣,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种師道目光從校場收回,落在狄申身上,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問道:「你——是狄武襄公後人?」

狄申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坦然與尊敬:「回老相公,晚生乃武襄公狄青之孫。久慕老相公鎮守西陲、為國戍邊之威名赫赫,今日得見尊顏,實屬三生有幸。」

「狄武襄的孫子……」 种師道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在狄申文雅的官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校場上那些虎賁之士,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感慨與遺憾。

「可惜了。」 他緩緩道,聲音裡帶著歲月的重量,「自狄武襄之後,狄家子孫便漸漸遠離了戎馬,軍中……再無狄氏虎將了。」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狄申,語氣複雜:「也好,也好。讀書入仕,一樣是報國。這兵凶戰危的沙場,遠離了,未必是壞事。」

狄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揖,沒有言語。有些事,有些選擇,其中的無奈與堅持,不足為外人道。

檢閱完畢,种師道似乎意猶未盡,但又像完成了某種重要的確認。狄申趕緊上前,恭敬地請求:「老相公一路辛勞,還請移步縣驛歇息。晚生已命人略備薄酒粗茶,為您接風洗塵。」

种師道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昭、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五人,最後,定格在林昭臉上。

「好,就去官驛。」 老帥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林昭,然後手指划過,將另外四人也囊括在內。

「你——」

「你們五個。」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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