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興慶府,天都殿。
往日莊嚴肅穆的宮殿,此刻卻如同燒開的油鍋,鼎沸的人聲幾乎要掀翻鎦金的穹頂。
「陛下!陛下要為老臣做主啊——!」
悽厲蒼老的哭嚎聲在大殿中央迴蕩,野利氏族長、老臣野利宗野,已是白髮散亂,老淚縱橫,匍匐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以頭搶地,砰砰作響。他身後,數名野利氏出身的武將、臣僚,亦是滿面悲憤,跪倒一片。
「我兒仁勇,忠勇為國,鎮守西陲多年,勞苦功高!不想竟……竟遭宋狗如此毒手!此乃我野利氏奇恥大辱,更是我大白高國奇恥大辱啊!陛下!若不發兵雪恨,老臣……老臣無顏苟活於世,野利氏列祖列宗亦不能瞑目啊——!」
野利宗野的哭訴,字字血淚,句句誅心,將本就凝重的朝堂氣氛推向更加激烈的頂點。
太子李仁愛年輕的面龐因激動而漲紅,他踏前一步,聲音清越卻充滿憤慨,響徹大殿:「父皇!野利老將軍所言極是!我大夏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東拒宋,北抗遼,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西壽保泰監軍司都統軍,國之重將,竟被宋軍一無名巡轄擊殺於陣前,此非僅野利氏一家之仇,實乃損我國威,墮我士氣,丟盡我大白高國顏面!」
他轉身,環視殿中群臣,尤其目光掃過那些面帶猶疑的文臣,語氣愈發激昂:「今宋人背信棄義,撕毀澶淵之盟約在先,悍然北攻我大遼盟邦,致使遼主流離,五京淪喪其四!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又戕害我都統軍於邊境,挑釁之意,何其猖狂!此誠天賜良機,名正言順!兒臣懇請父皇,即刻下詔,發傾國之兵,全面伐宋!既全我大夏與遼國盟約,共御暴宋,又可一舉踏平秦鳳路,為野利都統軍報仇雪恨,揚我國威於天下!」
太子一番話,將私仇與國事、盟約與大義捆綁在一起,說得慷慨激昂。殿中不少年輕氣盛的武將、以及與野利氏交好、或本就主張對宋強硬的臣子,紛紛出聲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宋人欺人太甚!」
「當伐!必伐!」
「請陛下下詔,臣願為先鋒,踏平隴城,擒殺林昭小兒,祭奠野利將軍英靈!」
大殿之內,一時群情洶湧,主戰之聲甚囂塵上。
皇帝李乾順高踞龍椅之上,冕旒後的面容晦暗不明。他年近四旬,登基多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母后、國相扶持的少年天子。此刻,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鎏金螭首,目光先是落在痛哭的野利宗野身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與無奈,隨即又看向慷慨陳詞的兒子李仁愛,眼神複雜。皇后耶律南仙(遼國成安公主)乃李仁愛生母,太子力主援遼伐宋,其中有多少是為國,多少是為母,他心知肚明。野利氏乃西夏大族,世代掌兵,在軍中和朝堂勢力盤根錯節,此番損失一員大將、一族棟樑,其悲憤與訴求,亦不能不慎重對待。
李乾順一時難以取捨。
晉王嵬名察哥始終坐在紫檀木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餘光掃了濮王嵬名仁忠一眼。
那一眼極淡。
可仁忠立刻便明白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整了整衣冠,緩步出列,向御座一揖。
然後轉向悲憤的野利老族長,語氣沉痛而誠懇:「陛下,野利老將軍節哀。太子殿下拳拳為國之心,老臣感同身受。野利都統軍為國捐軀,實乃我大夏之殤,朝野同悲。」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悲痛與訴求,姿態放得很低。野利宗野的哭聲稍歇,太子李仁愛也暫時停下了激昂的陳詞,想聽這位位高權重的族叔、國相有何高見。
嵬名仁忠話鋒卻隨即一轉,聲音提高,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則——」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最終落回御座,「陛下,當前天下之局,波譎雲詭,瞬息萬變。宋金海上之盟已成,聯兵伐遼,其勢洶洶。遼國天祚帝流亡夾山,五京已失其四,國勢頹危,已是舉世皆知。我大白高國地處宋、遼、金三國之間,猶如虎狼環伺,一步踏錯,便有傾覆之危。當此之時,我等更應審時度勢,謀定而後動,豈可因一時之憤,置國運於險地?此時,絕非輕啟對宋戰端之良機啊!」
他這番話,如同冷水澆入沸油,雖然暫時壓下了火焰,卻也激起了更大的反應。
「國相此言差矣!」 太子李仁愛立刻反駁,他年輕氣盛,對這位總是「穩重」過頭的族叔早有不滿,「母后乃大遼公主,遼夏聯姻,世代盟好,本為一家!何況我朝與遼國早有共抗暴宋之盟約,此為信義!而今宋人背盟攻遼在先,是無信!戕害我都統軍於後,是無道!伐此無信無道之宋,上合天理,下應民心,內慰忠良,外全盟約,如何不是名正言順?難道要我大夏坐視盟邦淪亡,坐視大將蒙冤,而徒作壁上觀,任由宋人囂張不成?如此,國威何在?軍心何存?」
李仁愛言辭犀利,再次將「信義」、「國威」、「軍心」等大帽子扣上,引得不少武將再次鼓譟起來。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
「國相未免太過謹慎!」
殿內再次陷入嘈雜的爭論。
就在爭論愈演愈烈,幾乎要變成朝堂罵戰之時,那一直閉目養神的晉王嵬名察哥,終於緩緩抬起了眼皮。
他扶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年歲已高,動作卻依然沉穩有力。他向前走了三步,來到御階之下,對著龍椅上的李乾順,從容一揖。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奇異地壓過了殿中所有的餘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靜得仿佛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陛下,臣有三問。」
滿殿目光,瞬間聚焦於他一身。
「其一,」 嵬名察哥語調平緩,目光卻如古井深潭,望向御座上的皇帝,也仿佛望向每一個豎起耳朵的臣子,「援遼之策,當否?」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皇后如今是大夏皇后,是我西夏國母,而不再僅僅是遼國公主。遼國天祚帝流亡塞外,自顧不暇。金人如日方升,其勢難擋。我朝是應該繼續傾盡國力,去援助一個日薄西山、苟延殘喘的遼國,與那如狼似虎的新興金人為敵?還是應該審時度勢,先保住我大白高國自己的疆土、子民和元氣?若當初決定傾力援遼,本就是一著錯棋,那麼今日,難道還要為這樁錯事,再去貿然開罪兵鋒正盛、意圖不明的宋人?這豈不是錯上加錯,自取滅亡?」
他這番話,沒有直接駁斥太子,卻將「援遼」與「皇后出身」做了切割,並將持續援遼定性為「錯棋」,其隱含的批評與轉向之意,讓太子李仁愛臉色一變,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因為察哥點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遼國,很可能真的要亡了。為了一個將死的盟友,去同時招惹宋、金兩個強敵,明智嗎?
「其二,」 嵬名察哥不等眾人消化,目光轉向依舊匍匐在地的野利宗野,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質疑,「西壽保泰軍司之戰,誰先挑的頭?誰先越的境?」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邊報,並未展開,只是輕輕晃了晃:「前線急報,寫得清清楚楚。野利仁勇,先是設計,欲誘殺宋將林昭於邊境。計未成,又親率三千輕騎,越境追擊,深入宋境。是宋軍先犯我境,還是我都統軍先越境挑釁,擅啟邊釁?」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群情激憤的武將:「若是我軍先動的手,且是越境深入,那麼野利都統軍是力戰不敵,為國捐軀,是戰死,而非被宋人無故屠戮。朝廷若為此等越境挑釁而致敗亡之事,大舉興兵伐宋——試問,師出何名?天下何人能服?」
這番話,如同冰水淋頭,讓不少被憤怒沖昏頭腦的將領冷靜下來。
「其三,」 嵬名察哥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問,「那個宋將林昭,究竟是何許人也?他用的是何物?」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刺穿每個人的心臟:「野利仁勇,非是無能之輩。他身披鐵甲,親衛精銳環繞。尋常宋軍弓弩,絕無可能一擊破甲,更遑論在亂軍之中精準擊殺。那林昭所用,究竟是何等利器?宋軍是否已暗中掌握了某種我等未知的可怕殺器?此次隴城之戰,宋軍器械似也與往日不同。若連敵人因何而強、憑何而勝都未弄清,便貿然嚷嚷傾國伐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太子,掃過野利宗野,掃過每一個主戰者的臉,最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問道:
「這究竟是報國雪恥,還是——送國於敵,自尋死路?」
「三問」落地,餘音裊裊。
偌大的天都殿,死一般的寂靜。
御座之上,李乾順的後背,不知不覺已被冷汗浸濕。
察哥說得對。現在打,就是找死。為了一個很可能救不回來的遼國,為了一個擅自越境挑釁而戰死的將領,去和一個可能掌握了未知利器、兵鋒正盛的宋朝全面開戰?瘋了!
但是……野利家的面子不能不給,兵權,也不能不重新抓一抓,平衡一下。
李乾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晉王所言……」 李乾順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的沉重與讚賞,「老成謀國,思慮周詳,實乃萬全之策,朕心甚慰。」
他目光轉向野利宗野,語氣轉為沉痛:「野利老將軍,喪子之痛,朕亦同悲。然則,晉王之問,亦是我等不得不深思之處。仁勇確係……輕敵冒進,越境致敗,此乃不爭之事實。而今宋金聯盟,局勢未明,我大夏實不宜再樹強敵,冒然起兵。」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仗,現在不能打。野利仁勇的死,他自己要負主要責任。
野利宗野匍匐在地,老淚縱橫,肩膀聳動,卻再也說不出慷慨激昂的請戰話語,只剩下無聲的悲慟與不甘。他身後的野利族人,亦是個個面色灰敗。
太子李仁愛臉色鐵青,雙拳在袖中緊握,卻也無法再出言反駁晉王那無可辯駁的「三問」。他知道,今日伐宋之議,已被徹底壓下。
就在這時,濮王嵬名仁忠,再次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聖明。然則,西壽保泰監軍司,乃我西陲門戶,直面宋人秦鳳路兵鋒,不可一日無主。野利都統軍新喪,野利族人悲憤填膺,急於復仇,此乃人之常情。然為國守邊,需冷靜持重,切忌意氣用事。臣以為,野利氏族人,短期內已不再適合繼續統領西壽保泰軍司。」
野利宗野猛地抬起頭,眼中射出憤恨的光芒,死死盯住嵬名仁忠。奪權!這是要趁機奪走野利氏世代經營、視為禁臠的西壽保泰軍司兵權!
嵬名仁忠恍若未見,繼續道:「臣舉薦,樞密院副使、宿將嵬名安惠,文韜武略,老成持重,可繼任西壽保泰監軍司都統軍,鎮守西陲,以穩大局。」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非野利系的將領、臣子微微頷首。嵬名安惠確是嵬名氏(皇族)中難得的知兵之人,資歷能力都夠,接掌西壽保泰,似乎順理成章。
野利宗野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胸口劇烈起伏,卻因皇帝剛剛定下調子,又有晉王威壓在前,不敢公然抗辯,只能將怨毒深深埋入心底。
李乾順將野利宗野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野利宗野、嵬名察哥、嵬名仁忠等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用一種看似折中、緩和,實則暗藏機鋒的語氣說道:
「濮王所慮,不無道理。野利氏世代忠良,鎮守柔狼山,拱衛西陲,功在社稷。然仁勇既逝,西壽保泰確需穩重之主。朕思來想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野利宗野身上,語氣顯得格外「體恤」:「擢野利仁勇之弟,野利仁禮,繼任西壽保泰監軍司都統軍。仁禮素來沉穩,有乃兄之風,當能安撫軍心,繼守門戶。」
野利宗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與感激的光芒!
然而,李乾順的話還沒說完。他轉過頭,看向神色平靜的嵬名察哥和微微垂目的嵬名仁忠,繼續道:「然則,西壽保泰乃我大夏要害之地,不容有失。新帥初立,恐有疏漏,需得力之人輔佐,以策萬全。」
他聲音提高,清晰宣布:「朕意,遣樞密院副使嵬名安惠,轉任西壽保泰監軍司監軍使,與都統軍野利仁禮同理軍務,共守西陲!」
監軍使!與都統軍同理軍務!這等於在野利仁禮身邊,安插了一個來自皇室、直接對皇帝和樞密院負責的「副帥」兼「監軍」!
這還沒完,李乾順緊接著拋出了最關鍵的一把鎖:「今後凡調兵千人以上,皆須持樞密院虎符,方可施行。」
野利宗野張大了嘴,臉上的驚喜尚未褪去,已徹底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深深的不甘。
可當他抬眼,看到御座上皇帝那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到旁邊晉王嵬名察哥那平靜無波、卻冰冷深邃的目光,所有衝到嘴邊的話,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喉嚨里一聲壓抑的、苦澀的嗚咽。最終,他只能深深地伏下頭去,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老臣……領旨,謝恩……」
聲音乾澀嘶啞,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太子李仁愛站在一旁,緊緊抿著嘴唇,不再發一言。
晉王嵬名察哥,自始至終,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在皇帝宣布完旨意,群臣神色各異地躬身領命時,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瞬。
退朝的鐘磬聲響起。
嵬名察哥緩緩起身,隨著潮水般退去的人群,步出巍峨的天都殿。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蒼老卻挺拔的身軀上,在光潔的金磚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微微抬眼,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宋朝,是秦鳳路,是隴城的方向。
宋人,還有那個叫林昭的小子……
他嘴角那絲冷笑,似乎加深了些許。
你們,最好別讓我失望。
棋局已開,落子,當更有趣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