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屋中還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涼意。窗紙微白,外頭天光才剛剛透進來,安安靜靜的,像是誰把昨夜的塵氣都洗過了一遍。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今日要出發去真定,嘴角便忍不住翹了起來。
那心情,說不上來,像是胸口藏了一點火,又像是少年時要去見心上人前那種莫名其妙的雀躍,明明什麼都還沒見著,先自己高興上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抬手把窗扇推開。
秋日清晨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外頭天極高,雲極淡,院中樹葉半黃未黃,枝頭有鳥在喳喳地叫,聲音清脆,透著股說不出的喜氣。王浩川眯著眼,順著聲音找了半天,卻沒瞧見那小東西藏在哪根枝子裡,只聽得它叫得一聲比一聲歡。
他聽了一會兒,笑了。
「八成是喜鵲。」
說完這句,他心情越發好了些,轉頭便朝外頭喊道:
「劉翠!」
不多時,劉翠快步進了屋,低著頭道:
「公子。」
「來,幫我收拾收拾。」王浩川今天難得有耐心,連語氣都透著股輕快,「頭髮束利索點,衣裳也挑齊整些。」
劉翠應了一聲,忙上前服侍。
她如今跟在王浩川身邊雖還沒多久,可也知道這位公子平日裡並不怎麼講究,今天卻忽然一大早就讓她仔細打扮,心裡不免有些納悶,只是不敢多問。
她替王浩川束好發,換了一身利落又不失體面的衣裳,又仔細整理了腰帶、袖口和衣襟,前前後後看了幾遍,才小聲道:
「公子,好了。」
王浩川站起身,左右轉了轉,仍覺得差了點什麼,便又喊道:
「劉猛!」
劉猛正在外頭要去餵馬,聽見招呼,忙顛顛跑了進來。
「公子,叫我?」
王浩川背著手,往屋中一站,抬了抬下巴:
「你瞧瞧,我今日這形象如何?」
劉猛愣了一下。
他一個粗漢子,平日裡除了知道人長得俊不俊、衣裳干不乾淨,哪懂什麼形象不形象。被這麼一問,憋了半天,才幹巴巴蹦出一句:
「挺……挺好看的。」
王浩川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
「就這?」
劉猛頓時更慌了,抓了抓腦袋,又補了一句:
「特別好看!」
王浩川嘴角抽了抽,懶得理他,轉頭去看劉翠:
「你說。」
劉翠一下子愣住了。
她原本正老老實實站在一旁,聽見這話,頓時連耳根都紅了起來。她跟在王浩川身邊時日尚短,本就有些拘謹,這會兒被他突然點名,一時只覺得臉上發燙,結結巴巴半天,也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公、公子……就是……挺、挺好看的……」
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快聽不見了。
王浩川本來還等著聽句像樣的,見她紅著臉,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也只能無奈擺擺手。
「行了行了,你倆出去吧。」
劉猛如蒙大赦,劉翠更是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
等屋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王浩川這才走到桌邊,拿起那面雕花銅鏡,仔細照了照。
鏡子裡的年輕人眉眼俊朗,氣色極好,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衣裳也利利落落,確實算得上一副好模樣。
王浩川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忍不住笑了。
穿越這種離譜事,把自己從後世一把扔回來了不說,還順手把年紀也給他往回撥了這麼多。別的不說,光這張年輕的臉,就已經很值了。
挺好。
真好。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王浩川,你就是個舔狗。」
說完又盯著鏡中那張臉,繼續道:
「連面都沒見過,就憑史書上那點記載,就心旌搖動了?」
屋裡沒人,自然也沒人回他。
銅鏡中的年輕人只是神采飛揚地看著他,越看越像個要去見心上人的傻子。
王浩川自己都給自己逗笑了,笑完之後,倒也不再磨蹭,轉身便開始收拾行囊。
河北地界如今不算太平,官道上什麼人都可能遇見,他這趟又是獨自出行,準備自然得做足。
謝長風給他的箭囊先背上,裡頭整整三十支弩箭,一支不少。
陳素給的五十支淬過毒的弩箭,也被他全帶上了。
手弩別在腰間,軍用匕首插好,兩顆手榴彈也仔細包妥,放在最順手的位置。除此之外,陳素給他的金瘡藥、消炎藥、碘伏、小瓶清水、幾卷繃帶,也都一股腦塞進了包里。
他前後檢查了幾遍,覺得一個包也差不多夠用了,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齊活。」
說罷,他一把提起行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了屋門,直奔後院而去。
後院裡,那匹馬正低頭甩著尾巴吃草。見主人來了,立刻抬起頭,打了個響鼻。
王浩川翻身上馬,韁繩一提,整個人簡直神氣得像剛中了武舉的精神小伙。
「走了。」
馬蹄一響,轉眼便出了巷子,上了官路。
出了城後,王浩川先由著馬撒開歡跑了一陣。秋風迎面撲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連胸口那點本就愉快的心氣也徹底揚了起來。
跑過一陣後,他才慢慢收了速度,讓馬勻速往前。
天好,風好,路也好。
他的心情,簡直跟這天氣一樣明亮。
而另一邊,茂德帝姬的車駕,已出了湯陰縣。
車隊一路北去,沿途州縣無不提前清道。官道兩旁,百姓與流民都被遠遠驅趕到路邊,給帝姬車駕讓出道路。
趙福金坐在車中,許久無言。
昨日一路行來,她心裡還只是隱約覺得外頭和東京不同。可到了今日,這種「不同」,已經刺眼得叫她再也無法裝作看不見。
她輕輕抬手,掀開了車簾一角。
外頭秋陽照得很亮,天地開闊,遠山淡淡,官道兩旁卻是一片她從未真正見過的人間景象。
路邊站著的,多半都是衣衫襤褸的百姓和流民。
有人拖家帶口,有人背著破舊包袱,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那些人的臉一個個都黃瘦得厲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衣裳破得幾乎遮不住身體。許多人就那麼站在風裡,麻木地看著車隊經過,像一截截被風吹乾了的木頭。
趙福金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個婦人身上。
那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顯然餓得厲害,正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啞了。可那婦人的臉上,卻沒有半點要哄的神情,只是呆呆站著,眼裡一絲光都沒有,像是連難過的力氣都耗盡了。
趙福金心頭忽地一緊。
「拿些吃的過去。」
她低聲吩咐宮女。
宮女應聲而去,捧著幾塊點心和乾糧,快步送到了那婦人面前。
那婦人原本死寂一般的眼中,終於微微亮了一下。
可那點光才剛亮起來,旁邊幾個流民便像聞到血腥味的餓狼一樣猛地撲了上來,一把將食物搶走。那婦人下意識想護,卻哪裡護得住,懷裡的孩子被撞得大哭,自己也險些跌倒在地。
車旁護衛見狀,立刻大步沖了過去。
有衛士拔刀喝斥,想要鎮住場面。
趙福金心中不忍,又命人再發些食物下去。
可這一次,場面更亂了。
那些流民仿佛已經餓瘋了,根本不管前頭是不是有刀,有人硬著頭皮往前搶,有人被踢開了又撲上去,眼中全是不要命的狠色。幾個衛兵一時竟被沖得踉蹌後退,其中一人被推倒在地,頓時大怒,起身舉刀便砍。
「啊——」
一聲慘叫驟然響起。
一個流民肩背處鮮血直流,當場就撲倒在了地上,雙手捂著傷處不停地痛苦呻吟著。
其餘的人看到血之後,這才嚇得一鬨而散,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路邊,驚魂未定地望著那染血的刀鋒,自此再沒人敢上前。
趙福金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住手!」
她幾乎是馬上就喊了出來
然而血已然流了出來。
她趕忙讓人把藥拿過來,給那受傷的流民進行包紮。宮女和隨行女官慌亂了一陣,最終替那個人止住了血。可趙福金望著路邊那些一張張帶著驚懼、麻木神情,飢餓到近乎扭曲的臉,終究沒敢再讓人發放吃食。
車簾慢慢地落了下來
車駕接著向前行進
車輪滾動發出轆轆聲響,儀仗還是那樣,旌旗依舊飄揚,護衛森嚴,好像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可趙福金坐在車中,手指卻慢慢地攥緊了衣袖。
她低著頭,聲音非常輕微,好似在問自己,又好似在問這整個天下。
「現在……不是盛世嗎?」
」「不是講,我大宋乃是天底下最為繁盛的嗎?
她呆呆地凝視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然而眼前依舊滿是方才那婦人如枯死般的眼睛、那孩子哭得聲音嘶啞的小臉
「東京難道不是那般模樣嗎……」
「為何……會有如此多的人吃不飽飯?」
她的聲音已然低到幾乎聽不見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輕聲說出一句:
「父皇啊……這遼,真的一定要伐嗎?」
車窗外,天空湛藍,沒有絲毫雜色。
高遠而澄澈,仿佛被人仔細擦拭過一般,乾淨得沒有沾染一絲過往的痕跡。
可是在這片天幕之下,人間的大地上,卻到處都有人在流血。
趙福金的車隊緩緩向北行進,心中滿是寒意。
王浩川策馬北上,心情正好。
兩條路,都通向真定。